她的飘摇不安有了归处

64 / 84 章 · 4,033

葬礼结束当天, 闻一鸣抱着闻代平的骨灰回了家。

闻冬在房间收拾行李。

她把以前的衣服翻了出来,破的、旧的、已经不能穿却舍不得扔的,全都装进垃圾袋。

衣柜很大, 以前她跟闻静住, 姐妹俩睡上下床, 衣服都堆在一起。

这种局面一直维持到闻冬上大学,她寒暑假回来还要跟姐姐挤一个房间。

后来闻静成家才变成了她的卧室,这两年她去了乐城,衣柜里依旧堆放着他们放不下的衣物和过冬要用的厚重棉絮。

衣物里带着浓浓的樟脑丸的味道, 闻冬皱着眉打包, 来回两趟下楼把闻代平的东西给扔了。

没有人说什么。

黄从英和闻静在厨房做饭, 闻静的丈夫和孩子也来了。

丈夫在客厅跟闻一鸣聊天, 闻一鸣听得心不在焉,眼睛跟在进出门的闻冬身上,一刻也没移开过。

另外两个孩子踩在沙发上抢电视机的遥控器。稍大点的是个女儿,今年五岁,抢到遥控器后换台,三岁的小儿子不满, 上前要抢, 被姐姐推开。

闻一鸣下意识扶了把倒在身边的侄子,姐夫注意到姐弟俩的打闹,呵斥一声,小女儿下拉着嘴角, 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台换了回去。

电视里正好放到机器人变身, 小儿子乐呵呵地笑, 压根没把刚才抢东西的事放在心上。

“洗洗手吃饭了。”闻静出来提醒,双手往围裙擦干, 探头去看卧室,问:“一鸣,你二姐呢?”

闻一鸣说:“刚才看她提着两包东西出去了。”

闻冬丢完垃圾再上楼,饭菜已经端上桌,菜烧得很丰盛,她却一点胃口都没有,跟闻静说自己不吃,关门进了房间。

她给张星序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葬礼结束,张星序送白叶离开莲山,这会儿已经在返程的路上。

他说:“马上。”

车开过一条小吃街,他想到什么,“要不要吃点东西?”

闻冬想说不用。

但对上张星序,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只好说让他带点。

她没想在家里耽误太久,只等张星序回来一起离开。

闻冬收拾好行李,转身欲走,眸光倏尔瞥到镜子里的床头缝隙,里面掉了一本书。

显眼的黄色封面,她放下包走过去捡起,是很久以前一个朋友送她的绘本,书封页脚卷曲,蜘蛛网缠绕,表面落满灰尘,沉甸甸的。

目光上抬,移向那张不算书桌的书桌。

桌子很简陋,用几块合成木板拼装凑在一起,写字的时候切割不够光滑的边缘会刮扯到衣袖。

书桌上胡乱堆着杂物,有几本她还没来得及看的书被挤到边缘,太阳晒得书封掉色。

闻冬把所有书都找了出来,房间里没有口袋,她去客厅打算找两个快递盒来装。

他们在吃饭,黄从英见她出去,喊了声:“冬冬,坐过来吃饭啊。”

阳台角落堆着大大小小纸盒。

闻冬没回头,“我不饿,你们吃。”

快递盒很多,有些拆得暴力,被撕得乱七八糟。

闻静虽然时不时会在网上给家里买东西,但大多数都是闻一鸣暑假拆的盒子。

闻冬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一个能用的,不免有些烦躁,伸腿一踢,碰到一个白色简洁的长形方盒。

盒身侧面清晰的品牌logo提醒着该产品价格不低。

闻冬微微蹙眉,蹲下身捡起盒子,跟方盒背部黏在一起的快递盒被带了出来。

寄件信息从中间撕开,闻冬把裂痕拼凑到一起,看清寄件地址的瞬间,心脏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猛力捏住,浑身都在发抖,连呼吸都困难。

一时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闻冬闭了闭眼,稳下心神,伸手撑住墙,一点点缓过神。

指尖寸寸收拢,指甲用力掐进手心,试图让自己冷静。

可根本无法冷静!

无边的愤怒将她吞噬殆尽。

闻冬抓起盒子,大步折回客厅。

闻静抬头,刚想起身给她让位置,闻冬直接将硬壳白色外盒朝闻一鸣的头上砸了过去!

盒子滚到桌上,掉进一锅肉汤。

尖锐的疼痛瞬时袭来,闻一鸣倒吸一口凉气,跟着来了火气,扔掉筷子噌一下站起:“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闻冬冷笑,两步冲到面前揪着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推下去,“我还没问你这盒子是怎么来的!”

闻冬眼尾发红,指着桌上那个最新款的ipad包装盒,“李曼悦会平白无故给你寄这个?!”

她双手发力,闻一鸣始料未及,被她按倒在地,“你哪来的脸去找她!”

“你把她当什么了?!”闻冬声音沙哑,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句话。

黄从英从后面去拉闻冬,闻冬挣脱甩开。

她趔趄后退,闻静眼疾手快扶住,担忧:“冬冬,发生什么事了?”

闻冬的手背被黄从英划出一道伤口,口子泛着灼烧的疼,她脸色狠绝:“这事没完!”

她走进闻一鸣的房间,闻一鸣顿时慌了,连身上的疼都来不及顾,抓着沙发扶手从地上爬起来,想要跟进去,慌乱中大喊:“姐夫你看我干嘛?赶紧拦她啊!”

闻冬在床上翻找出他的平板。

板子没套外壳,很薄,屏幕上留着明显的指纹。

闻冬拿起掰弯往地上狠力一摔,屏幕霎时四分五裂,好似支离破碎的现状。

闻一鸣听到声响,整个人脊背发冷,按着后背冲到房门口,“你!”

平板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弯曲程度躺在地上。

闻一鸣额头青筋绷起,上去就要跟闻冬动手,“他妈李曼悦都没说什么你算什么东西!”

闻冬被他猛然推到书柜,柜子里的书摇摇晃晃,从顶上掉了两本下来。

她后肩钝痛,呼吸渐渐变缓,意识却无比清醒,往他大腿奋力一踹。

闻一鸣吃疼后退,五官扭皱在一起。

闻冬胸膛起伏,从来没这么大的火气,占领上风的怒火将她烧得理智全无,“闻一鸣我告诉你!随便你们以前怎么对我,但我的朋友,你有多远滚多远!”

她径直回房间提起行李,收好的书没装,直接抱在怀里要走。

客厅里几人站在一起,定定地看着她。

闻冬一个也没看,也没有任何话说。

黄从英声泪俱下喊住她:“你就不能让你爸安安心心地走完最后一程吗?”

闻冬脚步顿住,站在饭桌旁边。

饭碗倒扣在地上,桌上一片凌乱,筷子和碗各是一处。

闻代平的骨灰和遗像就摆在旁边,面目祥和注视着屋子里发生的一切。

“你今晚为了个外人闹这一出,一鸣可是你亲弟弟啊!”她亲眼看到两人扭打在一起,胸口绞痛,音色尖细似枚锋利钢针,直抵闻冬耳畔,“你还想害死他是不是?”

闻冬敏锐察觉到什么,转身紧紧盯着她,“我害死过谁?”

行李的提绳将她的手勒出红痕,临近崩溃边缘,她的声线颤抖:“你说啊!我害死过谁?”

黄从英被她激得脱口而出:“沈薇那个孩子不就是……”

她忽地反应过来,止住了话头。

听到沈薇的名字,闻冬那根绷紧了多天的弦骤然断裂,强忍一晚上的眼泪夺眶而出,“你说你信我,你就是这么信我的?”

“冬冬,妈不是那个意思。”闻静想要劝和,“当初发生那种事谁也没想到,况且警方都说了是自——”

闻冬根本不听,脖颈青筋暴起,激动地指着黄从英:“你没听见吗?!她说是我害死了沈薇!”

身后一股外力将她往后带,闻冬被拉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清冷的药香与兰花糅合在一起,猝不及防窜入鼻息,平缓安抚下她的焦躁。

闻冬泣不成声。

就是在那一刻,她所受的所有委屈都有了安放。

在她站到悬崖边上即将一脚踏进深渊的时候,有个人不顾一切拉住了她。

她的飘摇不安、孤注一掷,全都有了归处。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知道这是你们的家事,我没资格插手。”

张星序语气沉稳,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平静下的怒意在暗流涌动,透过他那双眸子隐隐迸发出来,带着天然压迫,一字一顿警告:“但有一点,她选择承受那些痛苦,并不代表你们可以肆意伤害她。”

“尤其是你。”张星序的视线最终落到黄从英身上,像断定了一个母亲的死刑宣判——你其实并没有那么爱她。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闻冬挣扎过,她试图在那丝微渺的爱意中脱离自救。

对黄从英,她始终做不到像闻代平那样心狠。在闻一鸣尚未出生那几年,她是的的确确感受过她的爱,这份好被记忆不断粉饰美化,掩盖了这些年的苦楚。

闻冬被她爱着,却也痛着。

张星序将她抱上车,温热的指腹擦拭掉她脸上的泪痕,轻声:“我们回家。”

闻冬点头,嗯声重复:“回家。”

回乐城。

回他们的家。

从始至终张星序都没问过她一个问题。

宾利驶上高架桥,夜晚开始下雨,路灯照得车窗内水珠发亮。

张星序在开车,时不时偏头看她。上车前怕她冷,特意准备了条羊毛毯,这会儿她缩在副驾驶位,鼻尖发红,转头和他对视,刚哭过的眼眸明亮,一片清澈。

车里太过安静,闻冬找出绘本随手翻开。

她主动提起:“这本书是我一个朋友送的。”

“她叫沈薇,是我初中同学。”

书随意停在一张涂鸦小猫上,颜色简单,可爱滑稽。

张星序没开口,静静听她述说。

一般讲故事的人会从两人初识讲起,可闻冬话锋一转,说了结局:“在我们冷战的第三天,她自杀了。”

张星序微怔,侧目看她。

闻冬摸了摸那只猫,“班里的人都说她是跟我吵了架才想不开,班主任和警察连着问了我一周,就连她的父母也逼着要我偿命。”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人只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闻冬苦笑,往后翻了两页,拿出那张夹在书里的作业纸,“她当时给我写了封信,我收到信的第一时间就回班里去找她,可才走到楼梯,她就从我面前跳下去了。”

闻冬把纸打开,些许幼稚的字体映入眼帘,上面写着数学的计算公式。

这是后来她从沈薇的作业本里撕的,警方收走了沈薇写的信,她只能以这种方式留下点什么。

“可是她父母看了也不信,说我故意捏造证据。”

闻冬的笑容愈发苍白,一滴泪滚落到上面晕开字迹,“其实我比她要幸运,我在这个家里活了下来,她没有。”

闻冬抽纸擦泪,抿了抿唇,“所有人都说是我害死了她,那段时间我特别害怕上学,但是我妈说她相信我。”

“你知道吗?她是那么多人里除了警察唯一相信我的人。”

“我说我想转学,她就让我再坚持坚持。每天上完班还来接我下晚自习,那一整个学期我没吃过食堂,都是她来给我送饭。”

她仰头轻叹,“然后我就真的顶着那么多异样的眼神坚持了下来,最后居然还考了所不错的高中。”

“我一直以为她是站在我这边的,原来她和那些人一样,从来没相信过我。对我的好不过是不想让我花冤枉钱去转校,所以她宁愿累一点。”

雨刮器来回扫着前窗,雨水还未凝聚就消失。

张星序沉默了许久,开口:“你怨她吗?”

闻冬没正面回答,反问:“你知道你带我走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张星序抽手握住她的。

他的指骨修长,青筋脉络隐在白皙的皮肤下,很好看的一双手。

冷香侵染,闻冬反手扣住。

“我在想,我再也不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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