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辈子还给张星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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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一鸣没能犹豫太久。

下午两点, 闻代平情况突然恶化,脑内大面积出血,不立即手术很可能熬不过当晚。

闻一鸣急得手抖, 给闻冬打电话让她赶紧回医院。

上午闻冬对他说完那番话就去找了李曼悦。

律师在整理闻代平的材料, 王总那边答应得头头是道, 一问到关键问题又开始打太极。把李曼悦惹得没了脾气,抓着张星序一顿拷问。

他们说了什么闻冬不知道,手机亮起时她正在吃午饭。

鸡排炸得很焦,咬起来费劲, 她边吃边喝水, 看到屏幕上闻一鸣的名字眉头轻皱, 接起电话抽纸去擦嘴角。

他声线很抖, 隐隐透着哭腔:“二姐你快来!医生通知病危要做手术,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他说到最后几乎快要哭出来,声音渐渐小下去。

闻冬起身就走,“妈和大姐呢?她们在哪?”

“妈听到这个消息就昏过去了,大姐……大姐跟着护士去了急诊科,这儿就我一个人。”

闻冬鸡皮疙瘩瞬间冒起, 在秋日当头的下午不禁打了个冷颤。

她牙关紧咬, 用力握着手机,“你先签字,我马上上来。”

坐在遮阳棚下的李曼悦不耐烦转头,嫌热牵开领口扇风, 墨镜下的街景亮度降低些许, 却始终驱散不了周身的热气。

这两天太阳大得不行, 紫外线强,她昨晚走得急没来得及收拾行李, 只带了防晒,这会儿跟张星序说话说得火冒三丈,好不容易催着他往家里打了个电话,还没接通,就见他拉开椅子起身,挂断电话走了。

李曼悦循着他的背影望去,才发现闻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店里出来了。

她立马站起,连伞都没带跟了上去。

这小子,盯闻冬比谁都紧。

闻冬一口气跑回到病房外,闻一鸣握着笔在颤抖。

看见闻冬,他蓦地红了眼眶,哆嗦地说:“我不敢……”

尤其是在看过知情书上的内容后,他无法承担手术失败的后果,不想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去,可他的懦弱却也让他连唯一的希望都不敢去争取。

闻冬跑得喉咙干哑,心脏在胸口狂跳。

她极力保持着冷静,扫了一眼确认书,说:“你已经成年了,闻一鸣,你不能总躲在别人身后找庇护。”

闻一鸣使劲摇头,一把拉过她把笔塞到她手里,“姐,你签吧,你来。”

闻冬抬眼看他。

闻一鸣睫毛被泪水打湿,定定地和她对视,像在承诺:“你做决定,我听你的。”

救或者不救,你来决定。

闻代平的命像这支笔一样落在她手上。

落在这个她说不管是死是活都跟他没关系的女儿身上。

闻冬觉得可笑,垂眸看着他给自己的单子。

只想了两秒,她横垫过手机,摁动黑色签字笔就要写字。

下笔前一刻,“姐。”闻一鸣抓住她的手。

他艰难咽下口水,“开颅手术……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闻冬顿时就明白了他想说什么,眼神倏然变冷,“闻一鸣,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张星序就是在这个时候上来的。

闻一鸣没注意到,压低话音:“你以为我不想救爸吗?但之后他要是好不起来怎么办?”

谁都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闻代平情况恶化成眼下这样,不救必死无疑。

救了不论生死,费用上肯定会再添一笔。能活着自然是好,就算死了也是一种解脱。

怕就怕他从手术台上下来挺不过去,到时候才真的是人财两空。

闻一鸣不仅是担心,他也在犹豫。

如今医疗条件这么发达,手术未必会失败。

不是脑干出血,一切都有希望。

可植物人也算希望吗?

他是想闻代平活着。

但不是绝不是以昏迷的状态。

张星序走过去,闻一鸣迅速擦干眼角的泪,垂眼避开他的视线。

“闻一鸣,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很爱他。” 闻冬说,“现在我才发现,你爱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你自己。”

“我有什么错?!”闻一鸣倏尔激动起来,“要不是你上午说那些我会想这么多吗?爸死了妈一个人要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闻冬低头利落在确认书签下自己名字。

笔尖用力插电划破纸张,她重新抬眼看他,一字一句:“我要是没想过,我现在人就不会在这里签这个字!”

她拿起确认书,“你想要钱,你也要看闻代平争不争这口气。”

闻冬自己潦草有劲,像是压了极大的愤怒。

光线透过纸张,淡出一层光晕。

闻一鸣回头去看紧闭的重症监护室,喉间一时哽咽。

下午五点,闻代平进了手术室。

黄从英醒来后输着葡萄糖不停在抹泪,医生告诉她再哭下去会得结膜炎,但她的眼泪还是掉个不停。

闻静带着黄从英上楼,手术室外的家属等候区坐满了人,闻一鸣双手搭在膝盖上,把头垂得很低,没看手机,也没听歌,不知道在想什么。

闻冬签完字跟李曼悦去了楼下。

李曼悦想分散她的注意力,和她讲了好一阵的话,闻冬听得心不在焉,时不时嗯两声。

张星序整个下午电话就没停过。

但他脸上表情始终平静,看不出其他情绪。

恍惚中时间过得异常快。

窗外暮色降临,手术进行到第三个小时,闻冬上了楼。

闻一鸣看见她,像抓到救命稻草,“我后悔了二姐,我不要钱了,让爸活着吧,啊?咱们让爸活下去吧?下午是我混蛋!是我不做人!”

说着往自己脸上扇耳光。

动静惹得周围的人侧目看来,又极为冷淡地瞥开视线,似乎已经对手术室的这种戏码习以为常。

闻冬没阻止,看他把自己双颊抽得通红。

黄从英上来拉他,闻静跟着黄从英身后,担忧地看向闻冬。

整个过程闻冬一言未发。

李曼悦走到她身边,眸光扫过闻一鸣。

闻一鸣似乎这才注意到她,额角狠狠一抽,小心翼翼打量闻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慌。

李曼悦却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拉着闻冬去了另一边。

闻一鸣霎时松了口气,汗意沁出,刺得他后背一燥。

李曼悦说:“钱这方面你不用担心,只要我在,就不会让能救活的救不活。至于你那个爹,有命就继续住下去,没命死了也好。”

“你那张卡我让人转了点钱进去,后续有要用到的地方直接用,我明天有事要离开一趟,律师会留在你这边,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李曼悦很少解释什么,不知道是不是话说多了,想了想,还是告诉她:“张星序那边很早就联系好了医生,术后能稳定下来的话,听他的转院治疗。”

“赔偿的事他会施压,律师也会为你们争取最大利益,别把这件事想得太复杂,都会好的。”

闻冬扯了抹笑,笑得疲惫而勉强,倾身抱住李曼悦,“谢谢。”

李曼悦让她抱了一会儿,轻叹着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别垮才是真的。”

“也别老想着还钱。”李曼悦犹豫着停顿了一下,“你要还就还给张星序,他今天从我这儿把你的债挪过去了。”

李曼悦笑笑,抬手捏了捏她消瘦下去的脸,“他让我别和你说,但我想着你这性子,指不定哪天有钱了偷偷摸摸给我塞点回来。”

“我不占你便宜,下半辈子还给张星序吧。”

心中酸涩蔓延,像潮湿的海水没过头顶。

闻冬点点头,眼角温热。

张星序不知道去了哪,没有上来,直到手术快要结束他才出现。

他头发有些乱,大步走到闻冬身边,二话不说抱住她。

这个拥抱太过突然,闻冬只感到他藏在怀抱里的颤抖。

李曼悦看向别处,屏幕亮起,闻一鸣朝她看来。

手机上是他发的消息。

李曼悦淡淡扫过,点进详情拉黑。

九点过手术才结束。

闻代平被送回到重症监护室,医生和家属交代了部分情况,闻代平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多久能醒还尚未得知,黄从英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往坏处想。

闻一鸣心里巨石稍稍落地,松缓了紧绷的神经。

闻冬是最平静的那个。

她没有意外,也没有庆幸,像是一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默默转过身往张星序的肩上靠。

闻静缓了缓神,给家里打电话说要留在医院,丈夫却强硬要求她回家,说医院这边有人照顾。

闻静耳根子软,只好跟黄从英说要回家照顾孩子,又放不下心,“爸有事告诉我。”

她赶上晚点地铁,将近凌晨才到家,两个孩子已经睡下,她替他们整理好书包,把客厅四处散落的玩具收拾了一遍,再进厨房将碗筷洗干净,最后才自己洗澡休息。

只是躺下还没几个钟头,手机如同催命鬼符在半夜响起,铃声急促刺耳,她心悸不已,在黑暗中慌乱接通。

闻冬的嗓音在寂静秋夜透着浓浓的疲倦,“闻代平发烧了,你要过来吗?”

黄从英在哭,话音被哭腔模糊,只剩几个字眼能听清:“赶紧来看你爸最后一眼吧闻静。”

闻静整个人处于发懵状态,胡乱穿好衣服出门,什么都来不及想,站到空旷的街道上才后知后觉想到要打车。

凌晨四点,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露水的凉意浸透皮肤,她打了个颤,往口袋一模,空的。

这才想起手机在穿鞋的时候放到了柜子上,身上也没带现金。

对,得先回去拿手机。

她正要折回,小区门口一辆黑车缓缓降下车窗,驾驶位上的男人颔首示好,“闻小姐是不是要去市人民医院?”

闻静愣住,恐惧爬上后颈,她下意识拔腿想跑。

男人看出她的防备,主动下车解释:“我是少——”

电光石火间,他记起什么,改口:“我是张星序派过来的司机,他想着你这几天可能会有需要,让我在楼下等你。”

说完怕她不信,递过手机联系了张星序。

张星序在电话那头说:“大姐你别怕,他是我安排的人。”

闻静认得张星序的声音,心顿时悬挂起来,问闻代平情况怎么样。

“叔叔颅内水肿发了高烧,喉咙多痰,医生说可能要做气切。”

隐隐约约能听到一点黄从英的哭声。

闻静的心被揪成一团,连忙上了车。

夜间交通顺畅,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缩短成了四十分钟。

等她赶到医院,病房外一片沉寂。

她和所有人熬到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高烧却始终退不下去。七点多的时候,闻代平心率降低,瞳孔放大,怀疑初步形成脑疝,而他目前的状态已经不适合再做手术。

紧急抢救后传来清晨的第一声噩耗——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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