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难过吗?

30 / 84 章 · 3,502

草莓色泽鲜艳颗颗饱满, 沾了点雨水,安静躺在采摘蓝里。

这抹红映入闻冬眼里,将寡淡无聊的午后撕开一道口子。

“你……”她一时说不出话, 嘴唇动了动, 声音被雨水冲走, 裹挟着树叶流进排水沟。

“不是想吃草莓?”张星序把篮子递到她手上。

闻冬双手接住,果篮上的水珠蹭到背带裙,霎时晕染开一团深色印记。

“草莓棚不是烂果了吗?你去哪摘的?”还冒着这么大的雨。

“三号门。”张星序垂眼拍掉肩上的雨。

他穿着采摘园的短袖,衣服是棉质, 沾水浸润, 根本拍不下什么。

黑色防晒袖套从臂膀到手腕, 珠串不见了, 电子表还戴在手上。

闻冬拿起一个草莓咬下。

雨水混着草莓汁液在口腔蔓延,酸酸甜甜,果味浓郁。

她三两下吃完一颗,摊着草莓蒂问张星序:“咱们怎么回去?”

他只带了一把伞。

要么等雨停,要么扔下她一个人离开。

张星序看她,衬衫贴在手臂化成半透明, 和肤色混为一体。

视线下垂, 鞋子也湿了,袜子上溅了几点零星的泥浆。

“我没吃饭。”他收回目光,重新撑开手里的伞。

闻冬摁亮手机,屏幕显示下午一点半, 惊诧道:“你一直忙到现在?!”

张星序轻嗯, “我先回餐厅了。”

园区餐厅有单独分出来的员工食堂, 中午和晚上都在那边吃。

他打着伞走出凉亭。

雨水重重砸在伞面,声音太大, 吵得什么都听不清。

张星序刚走下台阶,一股外力突然从后面冲来,腰间顿时一紧。

他蹙眉低头,只见闻冬紧紧抓着他的衣服,扯得快变形,手里还拎着草莓,抬脸看他,“我跟你一起去。”

张星序眼皮一跳,她手臂的温度透过t恤传到身上,有着不属于这个天气的热。

握伞骨的手不自觉收紧,嘴角轻抿。

闻冬一直盯着他没移眼,似乎在征询同意。

“你先放开我。”他说。

闻冬摇头,攥得更紧了,整只手从他后腰贴了上去,呈半揽的姿势锁着他。

“不行,你这伞太小了,我松开你肯定淋雨。”她把草莓直接挂到伞托,双手抱住他的腰,“走吧。”

张星序心跳都快停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她的手扯了下来。

热源抽离,理智回笼。

雨声再次清晰。

闻冬的手却跟藤蔓一样迅速缠上他。

手挽手,贴得极近。

隔着一层薄薄的袖套。

她毫无顾忌地握住他的手腕。

没了珠串,无意间感受到他的脉搏。

“你心跳好快。”闻冬抬头看他,“你怎么了?”

张星序目光一触即离,“……没事。”

“这样也行,不过你的伞得往我这边偏一点,我个子矮,风一吹雨全淋我脸上了。”

伞面倾斜。

张星序乱得和这场雨一样,找不到头绪。

等走到室内他才如梦初醒。

左肩湿透,风一吹泛着凉意。

伞托上挂着草莓,篮子淅淅沥沥滴着水。

闻冬不见了。

张星序环顾四周,不是餐厅。

她把他带到农家乐来了。

张星序拿出手机正要打电话,兜头扔来一条毛巾,“快擦擦。”

闻冬说:“我中午就在这里吃的,他们家的糖醋排骨特别香,你要不要尝尝?这顿算我的。”

说完递过菜单,让他点菜。

“你点就行。”他没看,还给了她。

闻冬照着店里的招牌菜点了两菜一汤。

菜上桌后外面的雨小了一些。

闻冬捧着碗喝了两口蘑菇汤,身上总算暖和了点。

“你几点上班?”她问。

张星序:“两点。”

闻冬:“这都一点五十了?不休息吗?”

“吃完饭就过去。”他停顿一下,垂下眼又说,“你可以去茶室,等雨停了再走。”

“反正你四点下班,等你一起好了。”

李曼悦一走,她一个人打车实在心疼车费。

张星序没表态。

沉默喝了一口苦荞茶。

后面两个钟头,雨势渐收,闻冬一篮草莓吃完准备去找张星序。

结果前脚刚踏出门,后脚天就破了。

一点准备没有,给她淋得立马掉头。

她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在她头顶端了盆水,瞅准了时机泼她。

张星序下班过来找她。

身上的衣服已经换回了今早出门那套,珠串重新戴回右手。

闻冬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你可算来了。”

鼻尖被她揉得发红。

张星序把伞给她,闻冬捂嘴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泛泪:“好困啊。”

她身上衣服快干了,可鞋还湿着,踩在地上全是水。

两人撑伞走出采摘园。

张星序带她抄近道走小路。

闻冬问他打车了吗。

张星序说:“还在排队。”

这一排就是大半个小时。

郊区偏僻,来往车辆少,加上雨天出行困难,连个影儿都见不着。

闻冬站得脚都肿了,忍不住提议:“要不在这边找个民宿住吧?明天再回去。”

张星序侧目看她,“和我?”

闻冬四周打量,“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张星序转过头,“你心还真是大。”

闻冬反应了两秒才明白他在说什么,耳根一红:“谁说是那个意思了!”

张星序不接话。

闻冬愤愤踩了一脚水,直接别过头不理他。

耳朵的红蔓延到脸上,感觉浑身都在发烫。

又过了几分钟,张星序垂眸刷新打车订单,余光瞥见闻冬挪着步子靠了过来。

“你解释一下,我就不生气了。”她不看他,梗着脖子语气生硬递过来一个台阶。

其实没什么好解释的,他本来就不清白。

可对上她偷偷瞟过来的眼睛,他心里那股理所应当又被粉碎成渣。

他不应该这么对她。

“以后不要说这种话。”张星序说,“我会误会。”

闻冬想说点什么,却无从解释。

她有些烦躁地去踩脚边的水坑,水面被推开一层层涟漪,晃得倒影凌乱。

白色帆布鞋泥泞不堪,帆布包被她用来挡雨,内里残留的樱桃汁液被雨水沁湿透了出来,染红向日葵,脏得不行。

闻冬后颈一片冰凉,没忍住又打了两个喷嚏。

张星序循声望去,摸出口袋里的小包纸巾递给她。

两人隔了半米距离,伞檐相碰,在水坑落下一片阴影。

闻冬吸不住鼻涕,一把抽出纸巾擤鼻涕。

半包纸用完,她才好了点。

“你上次问我为什么分手。”闻冬转脸看他,他很平静,没被雨影响,也没被她影响。

“其实不算分手。”闻冬说。

“那个人追了我三个月,每天变着花样给我送吃的、约我出去玩,我当时觉得他是真喜欢我,后来他在微信跟我表白,问我能不能做他女朋友,我跟他说了一大堆,我说我是那种很传统的人,谈了恋爱就要考虑结婚的,他就不说话了。”

闻冬笑了一声,“不过也能理解,现在大家节奏都这么快,认识恋爱分手一周都能过好几轮,我还在这儿抱着结婚的目的去跟人家谈恋爱。”

张星序看着她,仿佛要把她看穿。

“那你喜欢他吗?”

他的声音在雨声里的响起,听得闻冬想哭。

“喜欢啊,一个人满心满眼追了你三个月你不喜欢啊?”

张星序神色未变,一语道破:“你是喜欢他,还是喜欢他追你的感觉。”

闻冬愣住,沉默了好一阵,才说:“可能都有吧。”

张星序又问:“那你想跟他结婚吗?”

想吗?

或许当时的她真的考虑过这个问题,可对方又亲自把它推翻了。

闻冬自嘲一笑。

好奇怪啊,她没从那个男生口中听到的问题,居然从张星序这里听到了。

这种感觉就像有人往她胸口上插了一把剑,多年后有个人路过,毫无征兆将那把剑拔了出来,伤口开始汩汩流血。

她一时分不清是疼的还是难过。

雨越下越大,叶子在水里打转,有些被冲走,有些留在原地。

闻冬说:“你能不能等我把话说完?”

张星序不语。

雨丝斜飘进伞,打湿了她的发丝。

“他给我告白的时候是寒假,我在家过年。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结果第二天他突然跟我说他来莲山找我了,问我能不能出去和他见一面,就算是拒绝也想跟我当面把话说清楚。”

“冬天,晚上,十一点。他说他来找我。”闻冬扯了抹笑,“我当时估计也是昏了头,觉得对不起他,衣服都没换,披了件棉袄就要出门。”

“结果下楼的时候碰到了我爸,他刚打牌回来,问我去哪,我撒谎说去找田澄,他二话没说给了我一巴掌,让我滚回去睡觉。”

闻冬低下头,“其实现在想想,还真要谢谢我爸那一巴掌。”

“因为那男生第二天就跟别人官宣了,照片在酒店拍的。”

张星序问:“你难过吗?”

闻冬说:“一般吧,也不是很难过,就是挺恶心的。”

“我不是问这个。”张星序说,“我是问你爸打你,你难过吗?”

“……”闻冬偏过脑袋不看他,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又被狠狠擦掉,语气不悦:“你烦不烦啊!”

“那我不问了。”

闻冬把纸全部用完,一股脑塞进包里。

过了几分钟,鼻涕又顺着鼻腔流出来,她仰头去看伞骨,漆黑一片,是下午她和张星序一起撑的那把。

再看张星序。

手里的伞明显比她小一圈,风一吹,还有要翻过来的征兆。

他在看手机,没什么情绪,看不出到底打没打到车。

闻冬心一横,直接两步踩进水洼跨了过去。

张星序眼前冒出一团绿影,等反应过来,闻冬已经拽起他的衣服去擦鼻子,说话闷闷的:“我说了那么多你都不安慰我一下,我不管,我也要恶心你。”

她胡乱擦了一通,发现张星序一动不动注视着她。

“干……干嘛。”她开始心虚,“大不了回去给你洗干净。”

“想抱可以直说。”

“谁想——”

张星序倏然毫无征兆抱住她。

清新的皂香窜入鼻息,后脊触电般麻了一下。

闻冬浑身僵硬,木愣地接受了这个不算安慰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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