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色泽鲜艳颗颗饱满, 沾了点雨水,安静躺在采摘蓝里。
这抹红映入闻冬眼里,将寡淡无聊的午后撕开一道口子。
“你……”她一时说不出话, 嘴唇动了动, 声音被雨水冲走, 裹挟着树叶流进排水沟。
“不是想吃草莓?”张星序把篮子递到她手上。
闻冬双手接住,果篮上的水珠蹭到背带裙,霎时晕染开一团深色印记。
“草莓棚不是烂果了吗?你去哪摘的?”还冒着这么大的雨。
“三号门。”张星序垂眼拍掉肩上的雨。
他穿着采摘园的短袖,衣服是棉质, 沾水浸润, 根本拍不下什么。
黑色防晒袖套从臂膀到手腕, 珠串不见了, 电子表还戴在手上。
闻冬拿起一个草莓咬下。
雨水混着草莓汁液在口腔蔓延,酸酸甜甜,果味浓郁。
她三两下吃完一颗,摊着草莓蒂问张星序:“咱们怎么回去?”
他只带了一把伞。
要么等雨停,要么扔下她一个人离开。
张星序看她,衬衫贴在手臂化成半透明, 和肤色混为一体。
视线下垂, 鞋子也湿了,袜子上溅了几点零星的泥浆。
“我没吃饭。”他收回目光,重新撑开手里的伞。
闻冬摁亮手机,屏幕显示下午一点半, 惊诧道:“你一直忙到现在?!”
张星序轻嗯, “我先回餐厅了。”
园区餐厅有单独分出来的员工食堂, 中午和晚上都在那边吃。
他打着伞走出凉亭。
雨水重重砸在伞面,声音太大, 吵得什么都听不清。
张星序刚走下台阶,一股外力突然从后面冲来,腰间顿时一紧。
他蹙眉低头,只见闻冬紧紧抓着他的衣服,扯得快变形,手里还拎着草莓,抬脸看他,“我跟你一起去。”
张星序眼皮一跳,她手臂的温度透过t恤传到身上,有着不属于这个天气的热。
握伞骨的手不自觉收紧,嘴角轻抿。
闻冬一直盯着他没移眼,似乎在征询同意。
“你先放开我。”他说。
闻冬摇头,攥得更紧了,整只手从他后腰贴了上去,呈半揽的姿势锁着他。
“不行,你这伞太小了,我松开你肯定淋雨。”她把草莓直接挂到伞托,双手抱住他的腰,“走吧。”
张星序心跳都快停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她的手扯了下来。
热源抽离,理智回笼。
雨声再次清晰。
闻冬的手却跟藤蔓一样迅速缠上他。
手挽手,贴得极近。
隔着一层薄薄的袖套。
她毫无顾忌地握住他的手腕。
没了珠串,无意间感受到他的脉搏。
“你心跳好快。”闻冬抬头看他,“你怎么了?”
张星序目光一触即离,“……没事。”
“这样也行,不过你的伞得往我这边偏一点,我个子矮,风一吹雨全淋我脸上了。”
伞面倾斜。
张星序乱得和这场雨一样,找不到头绪。
等走到室内他才如梦初醒。
左肩湿透,风一吹泛着凉意。
伞托上挂着草莓,篮子淅淅沥沥滴着水。
闻冬不见了。
张星序环顾四周,不是餐厅。
她把他带到农家乐来了。
张星序拿出手机正要打电话,兜头扔来一条毛巾,“快擦擦。”
闻冬说:“我中午就在这里吃的,他们家的糖醋排骨特别香,你要不要尝尝?这顿算我的。”
说完递过菜单,让他点菜。
“你点就行。”他没看,还给了她。
闻冬照着店里的招牌菜点了两菜一汤。
菜上桌后外面的雨小了一些。
闻冬捧着碗喝了两口蘑菇汤,身上总算暖和了点。
“你几点上班?”她问。
张星序:“两点。”
闻冬:“这都一点五十了?不休息吗?”
“吃完饭就过去。”他停顿一下,垂下眼又说,“你可以去茶室,等雨停了再走。”
“反正你四点下班,等你一起好了。”
李曼悦一走,她一个人打车实在心疼车费。
张星序没表态。
沉默喝了一口苦荞茶。
后面两个钟头,雨势渐收,闻冬一篮草莓吃完准备去找张星序。
结果前脚刚踏出门,后脚天就破了。
一点准备没有,给她淋得立马掉头。
她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在她头顶端了盆水,瞅准了时机泼她。
张星序下班过来找她。
身上的衣服已经换回了今早出门那套,珠串重新戴回右手。
闻冬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你可算来了。”
鼻尖被她揉得发红。
张星序把伞给她,闻冬捂嘴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泛泪:“好困啊。”
她身上衣服快干了,可鞋还湿着,踩在地上全是水。
两人撑伞走出采摘园。
张星序带她抄近道走小路。
闻冬问他打车了吗。
张星序说:“还在排队。”
这一排就是大半个小时。
郊区偏僻,来往车辆少,加上雨天出行困难,连个影儿都见不着。
闻冬站得脚都肿了,忍不住提议:“要不在这边找个民宿住吧?明天再回去。”
张星序侧目看她,“和我?”
闻冬四周打量,“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张星序转过头,“你心还真是大。”
闻冬反应了两秒才明白他在说什么,耳根一红:“谁说是那个意思了!”
张星序不接话。
闻冬愤愤踩了一脚水,直接别过头不理他。
耳朵的红蔓延到脸上,感觉浑身都在发烫。
又过了几分钟,张星序垂眸刷新打车订单,余光瞥见闻冬挪着步子靠了过来。
“你解释一下,我就不生气了。”她不看他,梗着脖子语气生硬递过来一个台阶。
其实没什么好解释的,他本来就不清白。
可对上她偷偷瞟过来的眼睛,他心里那股理所应当又被粉碎成渣。
他不应该这么对她。
“以后不要说这种话。”张星序说,“我会误会。”
闻冬想说点什么,却无从解释。
她有些烦躁地去踩脚边的水坑,水面被推开一层层涟漪,晃得倒影凌乱。
白色帆布鞋泥泞不堪,帆布包被她用来挡雨,内里残留的樱桃汁液被雨水沁湿透了出来,染红向日葵,脏得不行。
闻冬后颈一片冰凉,没忍住又打了两个喷嚏。
张星序循声望去,摸出口袋里的小包纸巾递给她。
两人隔了半米距离,伞檐相碰,在水坑落下一片阴影。
闻冬吸不住鼻涕,一把抽出纸巾擤鼻涕。
半包纸用完,她才好了点。
“你上次问我为什么分手。”闻冬转脸看他,他很平静,没被雨影响,也没被她影响。
“其实不算分手。”闻冬说。
“那个人追了我三个月,每天变着花样给我送吃的、约我出去玩,我当时觉得他是真喜欢我,后来他在微信跟我表白,问我能不能做他女朋友,我跟他说了一大堆,我说我是那种很传统的人,谈了恋爱就要考虑结婚的,他就不说话了。”
闻冬笑了一声,“不过也能理解,现在大家节奏都这么快,认识恋爱分手一周都能过好几轮,我还在这儿抱着结婚的目的去跟人家谈恋爱。”
张星序看着她,仿佛要把她看穿。
“那你喜欢他吗?”
他的声音在雨声里的响起,听得闻冬想哭。
“喜欢啊,一个人满心满眼追了你三个月你不喜欢啊?”
张星序神色未变,一语道破:“你是喜欢他,还是喜欢他追你的感觉。”
闻冬愣住,沉默了好一阵,才说:“可能都有吧。”
张星序又问:“那你想跟他结婚吗?”
想吗?
或许当时的她真的考虑过这个问题,可对方又亲自把它推翻了。
闻冬自嘲一笑。
好奇怪啊,她没从那个男生口中听到的问题,居然从张星序这里听到了。
这种感觉就像有人往她胸口上插了一把剑,多年后有个人路过,毫无征兆将那把剑拔了出来,伤口开始汩汩流血。
她一时分不清是疼的还是难过。
雨越下越大,叶子在水里打转,有些被冲走,有些留在原地。
闻冬说:“你能不能等我把话说完?”
张星序不语。
雨丝斜飘进伞,打湿了她的发丝。
“他给我告白的时候是寒假,我在家过年。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结果第二天他突然跟我说他来莲山找我了,问我能不能出去和他见一面,就算是拒绝也想跟我当面把话说清楚。”
“冬天,晚上,十一点。他说他来找我。”闻冬扯了抹笑,“我当时估计也是昏了头,觉得对不起他,衣服都没换,披了件棉袄就要出门。”
“结果下楼的时候碰到了我爸,他刚打牌回来,问我去哪,我撒谎说去找田澄,他二话没说给了我一巴掌,让我滚回去睡觉。”
闻冬低下头,“其实现在想想,还真要谢谢我爸那一巴掌。”
“因为那男生第二天就跟别人官宣了,照片在酒店拍的。”
张星序问:“你难过吗?”
闻冬说:“一般吧,也不是很难过,就是挺恶心的。”
“我不是问这个。”张星序说,“我是问你爸打你,你难过吗?”
“……”闻冬偏过脑袋不看他,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又被狠狠擦掉,语气不悦:“你烦不烦啊!”
“那我不问了。”
闻冬把纸全部用完,一股脑塞进包里。
过了几分钟,鼻涕又顺着鼻腔流出来,她仰头去看伞骨,漆黑一片,是下午她和张星序一起撑的那把。
再看张星序。
手里的伞明显比她小一圈,风一吹,还有要翻过来的征兆。
他在看手机,没什么情绪,看不出到底打没打到车。
闻冬心一横,直接两步踩进水洼跨了过去。
张星序眼前冒出一团绿影,等反应过来,闻冬已经拽起他的衣服去擦鼻子,说话闷闷的:“我说了那么多你都不安慰我一下,我不管,我也要恶心你。”
她胡乱擦了一通,发现张星序一动不动注视着她。
“干……干嘛。”她开始心虚,“大不了回去给你洗干净。”
“想抱可以直说。”
“谁想——”
张星序倏然毫无征兆抱住她。
清新的皂香窜入鼻息,后脊触电般麻了一下。
闻冬浑身僵硬,木愣地接受了这个不算安慰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