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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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过后,冒顿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仿若那夜他就是喝多了说的醉话,睡一觉便全忘了。

只有兰佩知道,他都记得,因为记得,而对她更加体贴入微,好像他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生怕她何时搬出那晚的事来诘责他。

这让本就心中憋闷的兰佩,更加有口难言,每每同他单独相对时,惶惶然不知该如何相处,只有欢儿也在场时,方能稍稍缓解夫妻二人之间一道无形的隔膜,两人对欢儿的笑,才是发自真心的愉悦和欢喜。

日子便在两人的相敬如宾中一日日过着。兰佩从冒顿最近的衣着从家常便装换成了牛皮软甲,白日不再在前厅处理公务,而是和兰儋一道策马前往军营,回来的时辰也一日晚过一日,猜测他离开奢延城的日子,应是近了。

她只是不解,他若是直接回单于庭,并无需如此操练兵马,除非在回单于庭之前,他还有别的军事行动。

只是这些事冒顿不与她说,她自然也不好多问,免得又给他造成自己只关心国家大事的错觉。

这日冒顿晌午从军营回来,在屋里换下软甲,换了身夹綈短袍,兰佩以为他还要出门,也未多问,默默伺候他更衣,直到他全都换完,突然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

生完欢儿快两个月了,兰佩只在兰儋就任新族长那日出过王府的门。

出去走走,她自然是想的。

只是她一时拿不准冒顿为何突然发此一问。难道他今日早归,又换上这一身装束,只是为了带她出去走走?

管他是为了什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兰佩当即点头,一脸期待:想!

冒顿唇角一弯,脸上肃飒的线条便柔和下来,伸手在她脑瓜顶上摸了摸,笑说:那你换身衣服,我带你跑马去。

兰佩一听能跑马,精神头更足了,要知道她打小在单于庭就是一等一的跑马好手,心细胆大,单于庭里没有哪个王室贵族家的小姐能赛得过她。每年五月祭祀大会上赛马,也总是她在女子比赛中拔得头筹。

不过自从她此生从马背上摔下来,后又被狼咬伤,嫁人生子,已很久没有畅快地跑过马了,可想此刻突然听到冒顿的这个提议,有多么兴奋。

她一边挑衣服,一边暗自欢喜,待小狄给她盘了个高髻,又伺候她换好衣服后,她一个没忍住,踮脚抱着冒顿的脖子,朝他脸上亲了一口。

谢谢夫君!

小狄捂嘴嗤嗤笑着,带上房门出去了。

冒顿对她当着外人忽然表现的如此热情外放,一时讶然失语,耳根微红,喉结滚了滚,怔了半晌才哑着嗓子说:走吧。

出奢延城一路往西,是贺兰雪山脚下的莽莽戈壁,溪流蜿蜒的一侧,戈壁连着大片草场,只是现在刚过春分,草场新旧不接,与戈壁一色焦黄。

此处一马平川,最是跑马的好地方。兰佩年少时常来此地,因此十分熟悉,见冒顿一直策马在她身侧跟着,对这里的地形地貌并不陌生,兰佩好奇地问他:你怎会知道这里?

冒顿也不瞒她,目光直视远方,悠悠道:此次我去月氏,在月氏王庭寻得一幅西域舆图,原是西域商贾敬献给月氏王的,他仓皇西逃时未及带走。那图上接连匈奴的起点便是此地,翻过贺兰山,自月氏再往西,便是西域三十六国了。

西域三十六国,兰佩儿时曾从父亲口中无数次听到这几个字。父亲每当说起,总是带着无限憧憬和向往,如今她眼中的冒顿,也带着与父亲当年如出一辙的神色,只不过那神色中,还多了份父亲不曾有过的势在必得。

兰佩感慨道:当年父亲手中也有一副西域舆图,是头曼单与赐给父亲的,父亲曾不止一次对我说过,他此生最大心愿,便是有朝一日打通东西要道,使匈奴深輮戎马之地,自奢延城可直达乌孙、康居、呼揭,让往来西域商贾贩客,皆可日款于奢延塞下。只可惜,父亲的心愿尚未达成便走了。

冒顿还是第一次听兰佩说起此事,一时激起心中万千豪情,毅然道:蓁蓁你信吗,右贤王生前所愿,定将在孤手中得以实现!

兰佩望着他熠熠发光的双眸,笃定点头:我信!

雪山脚下,一望无垠的戈壁草场在阳光下泛出金属光泽,朵朵白云低悬半空,仿若之手可摘,满目所及,皆是辽阔广袤的景色,连带着,心情也跟着豁然开朗。

兰佩扬鞭策马,冒顿紧紧相随,两人并驾齐驱,拓陀领着护卫远远跟着,马蹄橐橐,扬起一帘沙幕,自东向西而去。

兰佩幼时骑马是冒顿所教,对于她的骑术,冒顿一直引以为傲,两人年少时也曾如此策马飞奔,可自从成年后,还从未如此恣意畅快地一同跑过马。

见兰佩今日兴致高涨,冒顿也跟着心旌澎湃,一直稳稳驱马跟在她右侧,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仿若又回到了年少时同她在焉支山骑马打猎的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兰佩想的,却是自己曾冒雨跑去北大营送信,冒顿策马给她带路,她当时对他说了些绝情的话,他负气绝尘而去,自己跟在后面,望着那个孤绝肃飒的黑影,怎么也追不上。

她那时让他将目光看向该看的地方,谁又能想到,短短几年之后,他们的目光竟一致看向眼前那片远方。

马蹄疾驰了一阵,转眼来到贺兰山脚下,远远可见一群岩羊沿着崎岖山脊攀岩觅食,小羊跟着母羊,稳稳地行走在只容一人通过的山脊上,一个纵身跳跃,带起粒粒碎石落下山脚。

兰佩勒马停下,呼呼喘着气,指着那群岩羊行过的陡峭小路对冒顿说:在这处山岩之上,遍布着先人留下的石刻岩画,我幼时随父亲打猎时曾见到过。

冒顿带笑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表现出十足的兴趣:哦?你带我去看看?

兰佩只是随口一说,还以为他对此兴趣不大,没想到他会想看,于是欣然下马给他当向导。

两人将马拴在山脚下,徒步沿着那条小径登山。山脊陡峭,没有可以攀附之物,兰佩走在前,冒顿紧跟在后面走了一阵,见山路越来越都陡,他一个跃身跨到她的身前,回头对她说:把手给我。

兰佩刚出月子,来时又跑了马,正有些腿软,见冒顿的大手适时伸了过来,她几乎未加思索,便将手递给了他。

被他紧紧握住,带着稳健的力道,拉着她缓缓行走在羊肠小径上。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掌心有一圈薄茧,随着步伐的节奏摩擦在她手心,痒吁吁的。

兰佩的心也跟着微微发痒,仿佛被轻柔的羽毛撩动着,一寸寸软下来。

她望着那个正牵着她手的男人,微蹙着眉,全神贯注地为她开路,护她安全,让她即便在如此难行的山路上,也可不用看脚下,只管放心跟着。她心中一暖,被他抓住的手用力握紧,他感觉到她的动作,回头担心地问她:可是累了,要不要歇息?

兰佩唇角微翘,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上了这个坡便到了。

坡道很陡,兰佩多年不曾来过这里,正对自己小时候竟能徒手攀上这样的陡坡暗自咋舌,冒顿这时已转过身来,不等询问便将双手环在她腰间,直接将她托举抱起,凭借惊人的臂力,稳稳将她送上陡坡。

兰佩惊得低呼出声,还未及吐出倒吸的那口凉气,整个人已经站到了坡顶之上。

再看冒顿,双臂撑着坡沿,一个猛蹿,竟从几丈高的半坡直接蹦了上来。

兰佩不是没有领教过他的力气,不过单看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还是被他强大的臂力和腰腹力所折服。

许是太久没和他行夫妻之事,见他站那若无其事地拍掉手上的尘土,她眼前浮现的,竟是他每每将她托举时,那一身结实健猛的虬肌。

她吞咽了一口口水,脸刷得红了,怕被他发现自己的异常,她赶紧别过脸去,不敢再看他。

冒顿倒没当回事,怕干净手,走过来问她:你说的岩画在哪?

兰佩平复着一颗躁动不安的心,佯装镇定地带他走到山脊一处凸出的大石块旁,指着上面的图纹说:呐,这便是了。

冒顿仔细凑到近处去看,果见青黑色的岩石上,自下而上遍布着用尖锐之物雕凿出的图画,看刻痕和图画的线条,应是上古的原始人类所留。

这些岩画,线条简单粗犷,构图朴实自然,大多一眼就能看出所画为何。

有日月星辰,牛马鹿狼,更多的,还是各种各样的人首像。

有的人首长着犄角,有的头插羽毛,有的大耳高鼻,也有长发挽髻,甚至还有双臂弯曲,腰佩长刀的图腾巫觋形象。

在一整块岩石上,刻画着原始人狩猎的场景。三个人手持弓箭,正迎着一群野兽追击。

这里自古便是匈奴的领地,兰佩看着这些岩画说:定是我们的先人曾经在这里生活,留下了他们放牧,狩猎,祭祀,征战,娱舞的种种场景。

冒顿不发一言地看着,眼前浮现出几千甚是上万年前,匈奴人的祖先在这里繁衍生息的画面,他们和现在的匈奴人一样,逐水草而居,靠狩猎为食,对于日月星辰顶礼膜拜。在每一个夜晚,他们栖息于某个岩洞之中,围着篝火取暖歌唱舞蹈。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岩画,忽地,在其中一幅上停了下来。

兰佩循着他的眼神看去,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再看,是的她没看错,那居然是一男一女两个原始人在交/媾的画面。

寥寥几笔,该有的地方竟是一处都没落下。

顺着这幅画看过去,原来这块岩石上画得竟是完全相同的场景,一对对男女,姿态各异,生动传神,令人遐想连篇,光是看看都让人血脉贲张,面红耳赤。

她没脸再看,甚是尴尬地瞥开眼,恰在此时,冒顿唵哑的声音自她脑瓜顶传来:这些画你之前都看过?

兰佩心蓦地砰砰狂跳起来,急得直摆手:没......没有,我发誓,我,我也是第......第一次看到......

该死的关键时刻怎么还结巴了。

她明明说得都是实话啊!

况且就算她小时候曾经看到过这些画,她也根本不知道这画的都是些什么鬼啊!

可怎么听他说这话的意思,好像断定她之前就看过,不仅看过,还知道画了些什么,今日有意带他来此地,就是要给他看这些画......

她紫涨着一张脸,正绞尽脑汁想为自己辩解,让他莫要误会,结果未等她开口,竟听见他轻轻地嗤笑了一声,好像她在想什么他都知道,她说什么他也都不会信。

兰佩恼羞成怒,迈开步子就要往回走。

被他一把拉住,叫了声:唉......,然后劝道:好不容易上来的,为何又着急下去。

这话若放在平时,兰佩并不会多想,可现下一联想到那些画中激情四射的场面,兰佩竟不由地想偏了。

不行了,此处一刻也不能多呆了!

她不理,只顾鼓着腮帮子,一脸懊丧地往山下去。

走得太急,下山路又陡,没走出两步,脚下硌上块碎石,一个趔趄站不稳,眼看就要摔个狗啃泥。

短短一个弹指间,跟在她身后的男人已经闪到面前,伸臂接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顺着她的姿势一齐向后仰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待她倒下时,已扑倒在他身上。

啊!

她惊地尖叫出声,冒顿被她压在身下,眸色带着戏谑的笑意:我摔地上了,你叫什么?

兰佩刚从莫大的惊吓中回过神,那些岩画上的活色生香又蹦出来,提醒她如今的姿势正合适。

她咬唇,撑着要从他身上起来,结果怎么使劲都是徒劳,他紧搂着她,克制着命令:别动!

兰佩察觉出自己在他身上扭出的异样,终于老实了。

冒顿让她枕在臂弯间,像他一样面朝上,两人并排在那处山坡上躺下,看着连片的白云在他们头顶缓缓移动。

除此之外,四周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山间的春风拂过,吹起她散落的几绺发丝扫过他的脸,他的喉结滚了滚,忽而幽幽道:阿姆说的日子已经过了。

兰佩不解其意,嗯了一声,问:什么日子?

很快,冒顿便用和岩画上如出一辙的姿势,让她知道了他刚刚说的是什么日子。

只是一切都太快了。

头顶的那团白云刚刚飘到半山,男人已经重新穿好袴子,替她扣上了衣襟。

时候不早了,回吧。

兰佩望着那抹白云,直觉后背硌得生疼,生怕他这么快便完事了没能尽兴,还要将那岩画上的姿势都来一遍。

冒顿嗯了一声,要将她拉起来,兰佩一时腿软,被他半抱着勉强站起身。

回去的一路,冒顿一直闷闷的,完全不似来时那般有兴致,兰佩今日又是骑马又是登山又是被迫临摹岩画,双腿没劲,也没再像来时那样跑马。

回到王府后,两人一起用了晚膳,乳母将欢儿抱来玩了会,冒顿说他还有些事要处理,让她早点休息,便去了前厅,

他一走,兰佩立马觉得全身就像散架似的绵软无力,唤小狄备好水,她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汤,便歇下了。

屋里给他留了灯,兰佩睡在榻上盯着帷帐,看到的全是那些岩画上的生动画面,她只觉全身燥热,辗转翻了几个身,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紧跟着,门开了。

她全身一凛,迅速闭眼假寐,留神听着他的动静,脱衣,沐浴,再回来,上榻。

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

男人钻进被中,一把从身后抱住她,竟一反常态,毫不留情面地拆穿她装睡的实事。

兰佩硬着头皮转过身,假意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柔声抱怨道:正要睡着,被你吵醒。为何不熄灯?

冒顿的眸色转深,嗓音醇厚低沉:为了看你。

兰佩面色看似如常,声音已然发紧:看我?这么晚了还有何好看的,快睡吧,今日你也累了。

她说这话,并没有别的意思,然而她刚说完,便从冒顿微变的脸色中看出了自己的失言。

果然。

我不累。

他斩钉截铁地说,带着明显的不悦。

紧接着,在她面前露出了那双结实臂膀上的虬肌。

男人自始至终睁着眼,看着她媚眼如丝,面颊潮红,为了压低声音而紧咬双唇的样子。

堂堂匈奴王,今日下午在贺兰山的表现实在是既糟糕又丢脸。

竟让她觉得自己累了。

笑话!他怎会累!

为了这一日,他已足足隐忍了大半年!

于是,为了证明他真的不累,刚刚还在兰佩眼前出现的一幅幅岩画,完全被他付诸行动,竟是一副也没落下。

一直到河汉欹斜,月坠空。

兰佩含泪告饶:你不累,是我累了......

作者有话说:

兰佩:我错了,我就不该带你去看岩画!

冒顿:那你想带谁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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