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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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正月,拓陀和兰儋率领的大军长途跋涉,带着从东胡掳来的人口牲畜,绕过那片瓯脱地,回到单于庭。

庆祝活动从早到晚不曾停歇,大单于论功行赏,在这冰冻千里的隆冬时节,得胜归来的将士们将大单于赏赐的烈酒当水喝,冷冽干燥的空气中满是干柴炙肉的香气。篝火簇簇,鼓乐阵阵,喝高了的兵卒于雪地中赤膊上阵,比试近身肉搏,四下叫闹欢呼声不歇。

金帐内,灯火通明,左右分列两条长案,案上摆满美酒佳肴。拓陀和兰儋分坐左右上首,受大单于赐酒,席间,氏族首领们不时上前向大单于和上首二人敬酒,态度无比恭谦,帐内气氛一派喜悦祥和。

兰儋隐隐觉得,这次回来,单于庭内一切看似平静如常,实则于无声处,可闻惊雷。

昔日那些倚老卖老的贵族首领们一反常态,于金帐内外,莫不唯大单于马首是瞻,而那些年轻的贵族小王们,看向大单于的眼神里则满含崇拜。

一时间,单于庭内同心并力,大单于真真是一言九鼎,威震八方。

兰儋知道,这固然与大单于马踏东胡,一雪前耻,大获全胜有关,但更重要的,是单于庭内所有人都看到了绛宾一家背叛大单于的下场,看到大单于年纪虽轻却老成狠辣的手段,看到了匈奴帝国未来的希望。

他们于是将心服口服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向大单于敬酒时,发自内心的奉承话倾筐而出,争表衷心。

看得出大单于今夜心情甚好,对各部落首领们的敬酒来者不拒,这边喝着,还不忘抬眸叮嘱兰儋:兰儋!你须得好好敬子初一卮酒!这回多亏他出手相救,大阏氏才免遭不测!

兰儋回来后听说了兰佩的事,当日便寻赵实表达了谢意,如今大单于发话,别说敬一卮酒,就是敬一罍,他也绝无二话。

赵实今日喝得有点高,听见大单于点他,转身,见兰儋已来到近前,向他扬觞道:右谷蠡王,这卮酒兰儋替兰族、替父王、替舍妹敬你,谢谢你对舍妹的救命之恩!

赵实面色微赤,耳根泛红,眸中带笑道:大人言重了,谢大人!说着,将卮中酒一饮而尽。

兰儋卒爵后替赵实斟满,紧接着又敬一卮:这一卮,是敬赵姑娘的,谢谢她舍命相救大阏氏,这次回来我还没能去看她,不知她身子可好些了?

兰儋此次回单于庭后,一直想找个机会去看看赵绮,实在因公务缠身,到现在都没得空。

赵实听他如此说,眼梢一弯,道:大人有所不知,经大阏氏盛情邀请,舍妹已去了奢延城,现正在右贤王府内与大阏氏同住,有大阏氏悉心照顾,舍妹身子已是大好了。

兰儋这才想起兰佩走时曾说过此事,没想到这么快赵绮就已经到了奢延城,心中又是高兴,一时又有些发空,不过还是悦色道:如此便再好不过!既去了,便多住些时日,正好也给大阏氏做个伴。

赵实知这事他说了不算,便只是唇角一抿,仰头喝酒,兰儋也把酒喝了,却未急着回席,颇好奇地问赵实:右谷蠡王当日是如何得知大阏氏在路上遇险,从而及时相救的?

见赵实面色微怔,兰儋自觉问题唐突,赶紧解释:右谷蠡王千万别多心,我只是折服于你的未卜先知,并无它意。

赵实这才淡淡一笑,道:哪有什么未卜先知,不过是赵某为了找出幕后主使,为舍妹报仇,暗中派人监视,及时发现了他们的阴谋。

那日回来对大王,他也是这么说的,大王当时抑制不住激动地拉住他胳膊,朝他背上拍了又拍,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多亏有你,子初,孤多亏有你!

赵实极少见到大王在人前如此情绪外放,想起前世事,心中一阵酸楚,怅然道:这些都是为臣该做的。

前一世,兰佩因他而死。

虽未死在他手下,可他良心泯灭栽赃兰佩属意勾引他是真,进而直接导致大王盛怒之下将兰佩送去东胡,待到大王悔断肝肠再去救人,兰佩已惨死在东胡王刀下。

虽他当时栽赃嫁祸事出有因,雕陶不知从哪得知他还有个妹妹,绑了赵绮做威胁,他不那么说,赵绮就得死。

可大阏氏又何其无辜,在孤立无援的单于庭,被同样来自赵国,最为她所信任亲近的人从背后朝心尖上捅下一刀,短短两月后便一命呜呼。

前世,他便背负着这罪,苟活在单于庭,直到临死前才将事实向大单于和盘托出。

他到死都忘不了大单于听他说完那番话时的神情。

怒目圆睁,灰白着一张痛苦至极的脸,像是立马就要拿刀结束了他,却也更像是要杀了他自己......

是以这一世他活着的所有意义,都是为了大阏氏能够安稳一世,平安喜乐。

如此,才不枉他生而为人,重活一世。

......

赵绮来到奢延城不久,右贤王府就收到了从单于庭传来的消息。

大单于得胜而归,兰儋大人一切安好,左贤王一家认罪伏诛。

都是好消息。

兰佩连日来心情大好,连着胃口也跟着好,每日食量惊人,搞得鞠婼一到用膳时间便如黑煞面神一般杵到兰佩身边,苦口婆心提醒她,适量即可,切勿贪嘴,孩儿太大不好生。

兰佩也想管住嘴,可她总是爱饿,每日吃多少都觉得肚里空空。

眼看她肚子一日大过一日,鞠婼又要她加强运动,每日需在王府内走满三个来回。

兰佩原先是好动性子,可这带货蹓跶着实累人,若是有人陪着可能还有些兴致,偏偏鞠婼又让赵绮静养,叮嘱她能坐就不走,能躺就不坐,于是这偌大一个园子,兰佩每日只能独自一人走个不歇,鞠婼似是知道她会偷懒,每每在她偷摸刚要坐下时便神出鬼没地出现,搞得兰佩现在一见到她便臊眉搭眼,唉声叹气,避之不及。

她跑去找赵绮诉苦,谁知赵绮一个劲捂嘴笑:都是奴才怕主子,似大阏氏这般主子躲着奴才的,我还是第一回 见!

兰佩撇了撇嘴,叹气道:罢!谁叫她是国毉呢。想当初国母大阏氏生大王时难产,便是她给救回来的。以她这些年为医的经验,必是为了我好。只是我如今才切身体会到,怀胎十月竟是如此难熬,肚大如箩行走不便倒也罢了,每晚睡觉才是难事!左右侧躺,仰面平躺,怎么睡都不舒服,一晚上翻来覆去来回折腾,无一夜能睡个好觉!

还以为赵绮会安慰她两句,谁知这丫头听她说完竟笑得更欢了,兰佩蹙眉问她:有这么好笑?

赵绮艰难打住,闪着一双晶亮的眸子说:大阏氏这是想大单于了!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兰佩霎时羞红了脸,作势要打她,嘴里嗔骂道:你一个未出阁的丫头,成日脑子里竟想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赵绮躲着兰佩的绣拳,连连摆手告饶:大阏氏莫冤枉我,我可什么也没说啊......

正闹做一团,小狄自门外唤了声大阏氏,报说单于庭有信来。

笑闹声戛然而止,兰佩心跳如鼙鼓,故作镇定地问:什么信?

小狄回道:是大单于写给大阏氏的信。

甫一听到大单于三字,兰佩脑袋一热,蹭得从榻上站起,动作快得全不似一个挺着肚子的孕妇,顾不上理会赵绮在身后笑她,便和阵风似的,推门疾步飞了出去。

待兰佩来到前厅,见父王已经等在那里了。大单于的信由单于庭信使专程送达,上封龙首太阳纹图腾火漆,由信使亲自交到大阏氏手中,换取大阏氏信物后方可回去复命。

兰佩收了信,让信使稍候,手托着肚子便往厅后去,兰鞨问她要取什么,可交代了让旁人去取,兰佩只说不用,一路小跑着,亲自去庖厨取了把干椒装入绣囊,封好口,再回来交给信使。

视尔如荍,贻我握椒。无论他信里写了什么,她的心思都在这绣囊里了。他应是会懂。

信使知这是大阏氏带给大单于的信物,当即用牛皮袋包裹妥当,一刻不敢耽搁,拜别右贤王和大阏氏,回程复命去了。

兰佩这才平复着一颗咚咚直跳的心,匆匆回到自己房间,打开那封羊皮卷,细读起来。

冒顿在信中一带而过他灭东胡,诛异己的经过,只道自己无用,一次次置她于险境而心余力绌,又道他回单于庭后,忙于整顿安置东胡降兵,近日又收铁拂报在长城以北筑支就城时受楼烦国强烈抵制,几次袭扰,边境线上战事或一触即发。他道自己甚是想她,很想现在就来奢延城见她,但手上事千头万绪,一时无法动身,望她谅解,又叫她安心待产,再三保证待他将这些事处理完,定会在她生产前赶到。

最后他在信中说,平生不知相思苦,见不到她,日日苦相思。

兰佩将这信反反复复看了多遍,直到将一字一句都刻入脑中,一边将信小心翼翼收好,一边暗自得意,自己让信使送他的信物,便是最好的回信了。

想了一阵,又不免害羞,椒蓼之实,繁衍盈升,椒因多子,有后代昌盛,多子多孙之义。女子向男子送椒,除了表相思,还暗含愿意给他生孩子的意思......

联想起今日赵绮打趣她的话,兰佩一张脸臊得通红,也不知冒顿看到她的信物之后会作何感想。这大冬天的,莫不会又在夜里跑出帐外练剑罢。

作者有话说: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辗转反侧《诗经周南关雎》

视尔如荍,贻我握椒《诗经国风陈风东门之枌》

椒蓼之实,繁衍盈升《诗经国风唐风椒聊》

椒,即花椒。

为何赵实总让人感觉怪怪的,因为

他也重活了一世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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