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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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初冬,北地已经开始飘雪。

莫车谨遵大单于嘱,护送大阏氏的车队本就慢如龟速,加之天降白毛,道路不畅,每日行进不足三个时辰,必就歇下了。

接连几日在野外安营扎寨之后,今日车队终于到了一处有市集人烟的小镇,名叫阿鲁柴登,莫车派亲信督奇领一支小分队先于大部队抵达小镇,包下镇上驿馆,仔细打扫归置,封锁周边街衢,迎大阏氏及贴身随从入住。

因驿馆住不下那许多人,余下的近四百骑兵,依旧在镇外的空地上安营扎寨,好在驿馆开在镇东,距护送骑兵休息的地方不远,有什么情况也可第一时间接应。

兰佩风餐露宿这些天,别的都还可以忍受,就是畏寒,尤其一到深夜,睡在简易的行军帐中,身上盖多少衾被,仍觉冷的刺骨。

今日终于可以睡在有门窗的屋里,还能烧热水沐浴,她顿感心情舒畅,用了从单于庭带来的伙夫做的晚膳后,由小狄伺候泡了热汤,又喝了鞠婼配的保胎安神药,早早睡下。

这座驿馆傍山而建,呈凹字形,里外三进。所有女眷都被安置靠近山脚的第三进院落,紧挨车棚马厩,驿馆土坯墙薄,不隔音,兰佩睡下后能清晰地听见十几匹马在马厩里打着响鼻,咀嚼夜草的声音。

她闭眼躺在驿馆唯一的一张双人床榻上,惦着父亲,不知那位从单于庭快马疾行的巫医可是快到了,父亲的咳疾这些日子可好些,倏地,腹中胎儿一动,她心念一转,又想起了自己孩儿的父亲。

离开那日,他驱马一直将她送到单于庭望楼,临分别前,他下马来到她的马车边,紧紧握住她的手,于众目睽睽下埋头于她额前落下一个吻,眼里似有万千话语,最终只化作保重二字,目送她的马车徐徐离开。

轿帘落下的一瞬,他一袭黑夜大氅,岩岩如孤松独立于莽莽草场的身影,深深烙入兰佩眼中,直到那时,她才蓦地涌上一阵夫妻分别的不舍,他到底是她肚里孩子的父亲,见不到他的这几个月里,她应是会想他的吧。

不知他是否已经离开单于庭,领军万骑亲征东胡,今夜又会宿在何处。

不期然间,兰佩又想到了哲芝。

不知那个代替她的前世,被送东胡的阏氏,这几个月间境况如何,待到冒顿奇袭东胡,东胡王是否会如前世那般杀了她泄愤?抑或冒顿先一步杀了东胡王,将她从东胡救回,到那时,他是会继续留她在身边做阏氏,还是给她另寻一个贵族子弟再嫁?

兰佩昏昏沉沉想着这些可能,不多时,那安神药起了作用,便沉沉睡去。

暗夜里,两个黑影从山上跃下,窜到驿馆后方,靠近山坳处的草料场,用手中火镰艾绒引火,倏忽间,星星点点的火苗自干草中窜起,哔哔剥剥,火舌很快延伸至车棚和马厩,紧接着,驿馆的木质房屋也被点着。

兰佩睡得迷糊间,先是觉得四周暖融融的,紧跟着便觉不对,那温度窜升的极快,阵阵浓烟自窗牖和门缝钻入屋里,呛得她不住咳嗽,她惊恐睁眼,再看窗外,已然印出一片橙红色的光影。

她迅速转醒,是驿馆着火了!

她不觉大惊,迅速下床,一边高呼救命,一边披上狐皮大氅,用衣袖捂住口鼻要去开门。

不等她奔到门边,忽有一人撞破窗牖而入,用一块湿布捂在她的鼻尖,焦急地对她说:驿馆着火,属下奉命护大阏氏撤离,大阏氏莫怕,请速随我来!

兰佩借着窗外火光,想看清来人相貌,见他全身黑衣短打,就连脸部都用黑布蒙得只剩眼睛,正疑惑间,忽觉捂住她口鼻的湿布上味道不对,不等她开口叫喊,眼前倏地一黑,整个人便失去了意识,直直向后栽去。

被那人接住揽入怀中,打横抱了出去。

驿馆内,睡熟的女眷此时方才从睡梦中惊醒,尖叫着四处逃窜,乱作一团,莫车从前院飞奔而至,一边组织士卒救火,一边披着湿氅冲向火场,直奔大阏氏今夜休息的房间。

冬日木屋干燥,过火极快,转眼间四处已火光冲天,烧焦的碎木带着星火,坠入屋中。莫车心中一沉,大叫:大阏氏,一脚踹开房门,见已经过火的床榻上无人,屋里也不见大阏氏踪迹,再看那窗牖,燃着熊熊火光,朝屋里喷吐着火舌,明显被人撞开过。

莫车焦急如焚的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希望,大阏氏会不会已经逃走,抑或,在他赶来之前已被人所救?

他不敢耽搁,裹紧湿氅跳过火舌冲出火场,顾不上身上脸上多处燎伤,命今夜宿于驿馆的所有士卒兵分两路,一路救火,一路于驿馆及周边找寻大阏氏下落。

很快,安扎在镇外的士卒也加入了救火和搜寻的队伍,莫车直到此时才听说,今晚他们不知吃了什么不净的食物,上吐下泻,好多人现在还在找地方解手没有回来,留下来的,也大多有气无力,呕吐不止。

联想起这场突然着起的大火,莫车心中仅有的一丝希望迅速灭尽,显然,这是有人纵火,且在此之前,已混入队伍下了泻药,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已经失踪的大阏氏!

他一时不能断定是何人所为,但凭大阏氏在房间彻底烧着前失踪这一点,莫车推测,对方应是劫持,暂时还没想要大阏氏性命,不然,他们完全可以将大阏氏困在房中,而无需冒险将人救出。

但无论如何,大阏氏失踪,生死未卜是真,他身为兰族千骑长,对右贤王、对大单于尽责尽衷,本次执行的任务是将大阏氏完好护送回奢延城,如今半道上出了事,他难辞其咎,如若找不回大阏氏,或是她有任何不测,他死万次也不足惜!

思及此,莫车当即下令,命两名士卒快马加鞭,分别回单于庭和奢延城,将大阏氏遇火失踪一事报告大单于和右贤王,事发突然,挟持大阏氏的人马应还没走远,搜寻人马兵分三队,一队留守阿鲁柴登,挨家挨户搜寻大阏氏下落,二队将搜寻范围扩大至方圆百里,路上但凡遇有牧民,毡房,往来车队,一律检查,三队迅速前往周边各处关卡哨所,阻截可疑人员。

全部部署完毕,莫车疾步走到驿馆外,见随大阏氏同来的巫医鞠婼正在为被火烧伤的几个士卒包扎医治,侍奴小狄在一旁帮忙。

听见脚步声,鞠婼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欲言又止,遂淡淡道:不劳千骑长费心,老奴自会去奢延城为右贤王医治,等大阏氏回。

莫车朝她点了点头,匆匆领兵离去。

小狄因自责自己睡得太死,没能早点发现着火救出大阏氏,从刚才到现在已经哭了好几起,被鞠婼斥住:哭什么!大阏氏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回来!

小狄很怕鞠婼,吓得不敢再哭。鞠婼埋头整理药箱,想着临出发前,为防不测,她专门为大阏氏配的几副药,不知大阏氏匆忙间是否带在身上,关键时刻,或有用处。

事已至此,唯有祈祷太阳神佑护,保大阏氏母子平安。

......

今冬天寒,饶乐水早早封冻,因临近东胡王庭,为防偷袭,沿河两岸均有执戟侍卫轮番巡逻驻守。

东胡王帐内,胡笳乐声不歇,东胡王怀里揽着侍妾,接过呼衍黎斟满的一卮烈酒,并不急喝,眯缝小眼问呼衍黎:单于庭可有消息来?

呼衍黎肥腴了一圈的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嗔道:大王莫急,夤支应是正被单于庭好酒好肉招待着,消息约莫这两日便到了。

夤支离开东胡已有一旬,前两次的这个时候,被东胡王派去的使者已经回来了。怎么这一回,去了这么久还没一点消息。

东胡王多少有些不放心,老眼里闪过一丝狭促的光,不确定地问呼衍黎:依你对冒顿的了解,你觉得,此次能有几多胜算?

虽说年轻了些,上位的手段不够光彩,但那毕竟是匈奴王,当年能只身一人从月氏逃回,就说明他足够坚毅隐忍,绝非等闲之辈。

如今,东胡一次次试探,实则是要么给,要么打的强盗逻辑,看准的便是冒顿初立,对内难以服众,手中大权不稳,不敢冒然出兵。

呼衍黎不以为意,噗嗤一笑:有前两次的甜头,大王这回就安心等着好消息吧!

说着,她的眼神逐渐透出一丝狠戾,咬牙道:如果真把那个土狼崽子惹急了,举全国兵力与东胡决一死战,待他领军亲征之时,左贤王、朴须族定会和东胡王庭里应外合,前后夹击,再加上呼衍部保留下的部分兵力加持,杀了他便如囊中取物,易如反掌。我倒不怕他不给那片瓯脱地,只怕他不入这个套!

东胡王这才喝下那卮酒,凑到呼衍黎跟前,试探道:左贤王当真要反?

呼衍黎笃定点头:千真万确。大王,只是他的女儿现在你手里,我今日刚去看了她,病得似是又重了些,得赶紧寻个好点的巫医给她治病要紧!

东胡王经呼衍黎提醒,才想起自己后帐还有个被他从匈奴要来的阏氏,连连应道:一定一定,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吧!

哲芝自从来到东胡,侍寝一晚之后便一病不起,断断续续地发着低烧,连续两个多月不见好,人蔫蔫的没精打采,也从不出帐,眼见着人一日日的瘦下去。呼衍黎心下着急,每每与雕陶书信,怕她担心多疑,只说哲芝一切都好,故而雕陶和左贤王至今仍不知哲芝得病一事。

不过这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左贤王和雕陶早晚要和女儿相见,到那如果时哲芝还不见好,她这个当姑姑的难辞其咎。

因而眼下最棘手的,是赶紧医好哲芝的病。

这边正想着,帐外忽然连滚带爬冲进来一名溅满鲜血的士卒,大喊着:大王,有人偷袭!便登时昏了过去。

胡笳声骤停,帐内乐妓发出一阵惨叫,东胡王大惊,取出帐上弯刀,蹙眉问呼衍黎:怎么回事?

呼衍黎哪里知道,茫然地摇了摇头,盯着地上已然断气的小卒,满脸惊恐道:臣妾不知啊大王!

帐内一时静得诡异,终于隐隐听见帐外似山崩地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正朝这个方向席卷而来。

东胡王根本来不及细想,命阿伊古速招左右大将领军应战,自己披上大氅,提着弯刀,奔出了王帐。

只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在他还等着单于庭传回好消息的时候,冒顿已领军一路如震电过境,摧毁了东胡哨所的军事传递中枢,留拓陀和兰儋领左右路军在后方搏杀,自己率领的中路军犹如离弦的箭矢,飞速直向东胡王庭这个靶心射来,不足十日已长驱直入,于这个夜晚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东胡王庭。

先遣精锐没有骑马,借由夜色混进安扎在王庭外的戍卫军营,围着营帐倾倒石漆,迅速点燃,趁军营忙于救火之际,冒顿率后续主力从天而降,一举歼灭戍守主力。

如梦初醒的东胡千骑长这才想起要向东胡王报信,怎奈还未翻身上马,便被冒顿用鸣镝射死,待到小卒拼命逃入王庭报信时,冒顿的万骑已如铁桶一般将东胡王庭重重包围,只待最后这一刻的围猎。

东胡王飞奔上马,远看簇簇火把之下,冰封千里的饶乐水已成蜿蜒血河,然而放眼王庭四周,竟无一兵一卒。

究竟是何人,能似拥有神力,完成如此诡异的偷袭?

还未等他回过神来,忽听得西边密林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啸鸣之声,紧接着,无数箭矢如箭雨一般,从天上密集落下,只听得一声声啸鸣过后,身边侍卫接连传来中箭的闷响,不等痛呼出声,便倒于马下。

东胡王大惊失色,掉转马头朝东边红山而去,结果未待他策马来到山脚,已有一支黑衣骑兵从山上冲了下来,速度之快,如一群来自鬼蜮的死士,眨眼间已将他连同身边不足百骑团团包围。

直到此刻,东胡王才看见那骑兵高举的虎头太阳旗。

认出了此刻骑在马上,正一步步向他逼近的年轻将领,是他意欲取而代之的匈奴王冒顿。

这怎么可能!

他的使者此刻应该还在单于庭,这个冒顿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千里奔袭,杀入他的王庭!

可这一切都是真的!看看已经被他屠为人间炼狱的王庭就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因他的过分轻敌,给了他长驱直入的机会,如今再想翻盘,已绝无可能了!

都怪那该死的呼衍黎,一刻之前还在对他说什么里应外合之事。不对,莫不是呼衍黎本就是冒顿派来安插在他身边的细作,一次次给他出主意,之后串通冒顿做戏,故意叫他放松戒备,以助匈奴王完成这次突袭?!

想到这里,东胡王怒极攻心,口中登时喷出一口鲜血,厉呵道:冒顿,你个狗娘养的杂种!本王跟你拼了!

话音未落,鸣镝声起,匈奴王手举弯弓,不多一句废话,仅用一声清脆的啸鸣结束了东胡王的攻讦谩骂。

身边,无数箭矢同朝这一方向射来,东胡王连同他胯/下战马瞬间被射成筛漏,齐齐栽倒在了雪地里。

匈奴王冷眼扫过瘫软在地上的那堆肉酱,命左右:割了他的项上人头,包上牛皮做夜壶!

自东胡王离开后,呼衍黎魂不守舍地呆在王帐里,不多时,忽然听到了鸣镝声。

她瞪着惊恐的眼,竖耳再听,是的,那是曾经杀了她的哥哥呼衍逐侯,也差点要了她的命的死亡的声音,她不可能听错。

是冒顿来了!

先于雕陶的信,左贤王的举事,东胡王的侵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来了。

难道,这便是她呼衍黎的命?!

上一次,不过是她命不该死,老天让她再多活些时日,而这一次,她真的命数已定?

她缓缓抽出腰间匕首,横架于自己脖颈之上,静静等待着冒顿冲入王帐,要在自己临死前,送他最后一份大礼。

她便看着冒顿身披玄色大氅,明盔亮甲,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

大单于别来无恙。

呼衍黎的眼中已然被死亡气息所覆,说出的话也与死人一般,不带一丝温度。

冒顿看着这个恶毒至极的女人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冷冷道:你自己结果了也好,省得污了我的刀。

呼衍黎唇角漾起一抹诡异的笑,颤声道:我会自己动手,不劳大单于费心。只是在我走以前,有件事想要告诉你,你那心爱的大阏氏,如今已落入左贤王手中,能不能活到你回去,端看她的命了!

说完,不等冒顿拦阻,她自喉中发出一声如夜鸮般可怖的凄嚎,满意地看着冒顿眼中蹿起的熊熊怒火,知他是信了,遂猛将手中匕首深深刺进了自己的咽喉......

作者有话说:

呃,那个,匈奴人有怪癖,割了敌人将领的人头做各种东西,冒顿割了东胡王的人头做了夜壶,他儿子割了月氏王的人头做了酒杯...

他儿子的娘是谁?

亲妈掐指一算,呃,应是兰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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