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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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难得冒顿回得早,和兰佩对坐一起用了晚膳,兰佩见他心情不错,和他说起自己想在单于庭办个私学,教王族的小王、居次们学认字,再教些礼乐兵法。

冒顿用完羊羹,放下手中青铜匕,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当即回绝:不可。

从前,兰佩还是个小女娃,在单于庭追着冒顿跑的时候,就曾听冒顿和拓陀说过,如果单于庭里有个私学,譬如中原孔子杏坛讲学,传道授业解惑,将对匈奴部落自矇昧至开化,大有裨益。

兰佩深觉有理,将此事听进了心里,萦绕多时,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付诸实施。

匈奴没有自己的文字,早期仅凭结绳记事,民间轶事则为口口相传。但随着统一匈奴王国的建立,统计人畜课税,乃至最重要的兵力武器,都需要文字记录保存。

自春秋镐京被犬戎攻克,武王东迁,至战国时期赵国在胡服骑射的同时,向莽莽草原传入中原文化,之后强秦一统天下,施以□□,不断有中原人逃亡匈奴,在此进程中,匈奴贵族逐渐开始接受和学习中原文字,并以秦文作为文字记载的主要书写形式。

即便如此,因匈奴没有开办官学和私学,真正认识,能够书写秦文的人少之又少,兰儋和兰佩完全是因为母阏氏魏芷君的关系,在整个匈奴王族中,属识秦文,说雅语的佼佼者。

如今,中原局势动荡,兰佩知道,在冒顿心中,打回南方,收复被蒙恬夺走的河南地只是时间早晚,那将意味着,今后会有更多的匈奴人与中原密切往来,除了战场上的搏命厮杀,识秦文,说雅语,是促进这一进程的必备重要武器。

这些天她的身子已无大碍,整日里无所事事实在闲得慌,即将要当母阏氏的人,看到小孩子更是欢喜的紧,因而对冒顿提出这个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想法,还以为他定会支持。

谁知当头就被泼了盆冷水。

为何?

兰佩不解,蹙眉看他。

不为何。就是不可。

冒顿不满地睨她一眼,想她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头三月为了保胎,遭了多大的罪,这才稍稍稳定些,便全抛诸脑后,忘个干净。

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不好好呆着,一时一刻闲不住,没事突然办什么私学,累坏了身子,或是被那些没轻重的孩子冲撞了,岂不因小失大。

兰佩见他板一张死人脸,摆明了此事无需再谈,无法转圜的样子,心头一时逆反心起,原本可干可不干的事,倒变得非干不可了。

她于是先好言好语同他保证:你放心,我只在身子允许的情况下做这事,绝不硬撑。孩子一开始也不多收,从王族里选几个适龄懂事的,先教着。每日只上两个时辰,上下午各一个时辰,赵绮和小狄都可助我。你若不放心,私学可在银帐里开,你派人手盯着便是。

说了这么多,见他仍是无动于衷,她继而试着同他讲理: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为先。化民成俗,其必由学。这些道理,大王从前还是太子时便知,大王如今身为匈奴大单于,日理万机,我这么做,实是想为大王治国平天下尽一份心力。

见冒顿的脸上始终无波无澜,似乎听她洋洋洒洒说了这许多,半点兴趣也无,兰佩只得以退为进,叹了声:罢了,当我没说。

冒顿当她知难而退,脸色这才稍事缓和,点了点头,握着她的手柔声问:吃饱了吗,可还想吃点别的?

兰佩摇头,心下腹诽,气都被你气饱了,哪还吃得下别的!

当晚,兰佩睡下后,冒顿去后帐沐浴,连日里他策马往返单于庭西麓密林和北大营之间,看似只是简单的巡察,实则正暗中为突袭东胡做着军事准备。

此刻他浸在热汤里,身心皆是说不出的舒畅,热气蒸腾间,他修长结实的双臂搭在桶边,头枕桶沿,双目微阖,长吁出一口热气。

几乎就在同时,耳畔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自他身后一步步逼近。他的姿势未变,身子已呈戒备的紧绷状态,只待那脚步再近些,猝然发力。

不多时,那脚步声停在桶边,冒顿屏息凝神,感受到身后那人抬举起胳膊,他猛地一个打挺从水中站起,两臂发力将汤沐作为武器,溅起丈高的水幕朝身后那人泼洒过去,欲趁这短暂的瞬间转守为攻。

谁知竟传来兰佩的一声尖叫:啊!

冒顿登时愣住,待那洋洋洒洒的水珠落她一头一脸,定睛再看,此刻正站在木桶边的人,不是兰佩又是谁。

两人,一个不着寸缕,一个只穿了件素绢纱衣,皆是哩哩啦啦从头往下滴水,如此面面相觑间,冒顿看着她被紧贴在身的纯白纱衣勾勒出的曼妙曲线,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暗哑着嗓子问:不是睡下了,起来作甚?

兰佩身上的湿衣丝丝转凉,贴在身上极不舒服,端着张哭笑不得的脸质问他:你往我身上扬水作甚!

冒顿又看了眼她因为怀孕而日渐丰满高耸的变化,眸光灼热难耐,屈道:我听见脚步声,不知是你,幸而发现及时,不然差点误伤了你!

兰佩叹了口气,拧着衣服上的水,连连摇头:算了!我本是好心,想来替你擦背,结果被你当了刺客,还当头遭了水攻,也不知,到底是谁要暗算谁!

冒顿的一双长腿从桶里迈出来,不顾自己身上滚落的水珠,扯过施枷上的长袍,将她紧紧包住,见她恼,他弯翘着唇角也不回嘴,只细细叮嘱:披上赶紧回去换身衣服,仔细着凉。

兰佩只得悻悻地回寝帐里换下湿衣,重又躺回床上。

她本想着,趁他沐浴去给他擦个背,捏个肩,借机讨好一下,待将他伺候舒服了,再提办私学的事,胜算约莫能有七成。

没成想,压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他浇成落汤鸡回来了。

这边正生闷气,狗男人已经神清气爽地上了榻,又是只披了件袍子,却钻进了她的锦被里。

自她有孕以来,为保胎儿安稳,冒顿一直未曾碰她,每晚两人同床共枕,墨守成规,各盖一床被,仿若那锦被是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罩在身上,便只得老实呆着。

谁知他今日竟破了戒,钻她被里不算,还自后紧紧抱住了她。

他的呼吸灼热,不过两下功夫,兰佩已然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烫如滚水,无处安放。

她怀孕这四月,鞠婼阿姆再三叮嘱忌房事,他怕把持不住,几乎不曾碰她,偶有实在耐不住的时候,将她柔软馨香的身子往怀里一抱,立马前功尽弃,只得夜半出帐练剑。

对他来说,倏尔间转性谦谦君子,也确是难为了。

兰佩心下不忍,按住他的手,反剪,涨红了脸说:我来罢。

冒顿见她如此贴心,眸色转深,脸凑上来就要寻她的唇吻。

被她用手抵住,讲条件: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他粗重而又急促地喘着,哑声问:何事?

她的唇贴上他耳廓,舌尖点过他的耳垂,朝他耳中吹气:办私学。

冒顿被她撩拨地几欲发狂,攥着她的柔荑覆上,索吻住她的唇啃噬,全然不顾自己此前是如何斩钉截铁地拒绝过,此刻竟急不可耐地说:可。

他说这话时,带有报复意味地将她的唇瓣咬出一丝腥甜,兰佩吃痛,唔了一声,手却是没停,然后听他紧咬牙根,绷紧了全身的肌肉神经,闷声又说了三个字:再快点......

......

原来用手也是件苦差事。

兰佩第二天醒来,胳膊酸得抬举不动,再看那人,昨晚颇多兴味,先是攥着她手把手教,后来干脆放手让她来,几次三番,今早满是纾解后的容光焕发,连带着早膳都多吃了两碗浆酪。

兰佩卖苦力换来的成果,自然要找他兑现,送他出帐前,一边替他系青铜带扣,栓挂径路刀和虎噬牛纹金腰牌,一边一本正经地说:办私学的事,我今天便着手准备了。

冒顿低低唔了一声,虽不情愿,但身为匈奴王,总不能出尔反尔,想了想,他说:我也有条件。

兰佩一怔,很怕又是昨晚那事,她满是愧色地看着自己的手,绷着小心脏问:什么?

冒顿不打商量地说:入私学的子弟名单由我来列,每日只准教上午一个时辰,晌午之后你需午休。

都不是什么难事,或是让人难以启齿的事,他列名单,定是有更深一层的考虑,刚开始教和学都有个适应过程,每日一个时辰,也能随时调整。兰佩霎时眉色舒展,乖巧道:可。

他对她的态度甚是满意,俯身宠溺地用鼻尖蹭了蹭她面颊,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特有的,因怀孕而愈加浓郁的乳香,笑道:别太累,今日我若能早回,带你去白鹭泽捕鱼吃。

自怀孕以来,最远就在金帐和银帐之间转悠的兰佩,一听他要带自己去白鹭泽,还会带她捕鱼,登时来了精神,双眸熠着雀跃的光,呼道:好啊!

冒顿唇角带笑,握起她的手,带有奖励意味地啄了下:那你乖乖的,等我回。

他说完迈出银帐,勾得兰佩这一日做事都心不在焉,巴巴等到乌金西沉,那人也没回来。

有一种被当猴戏耍的感觉也就罢了,结果一直等到亥时冒顿仍是未回,她有些担心,遣了小狄去金帐打听,结果阿承伴着小狄一起回来,说大单于有要事在身,让大阏氏早些歇下,莫等,便又回去伺候了。

兰佩昨夜没睡好,既然他都说了莫等,她虽心里不痛快,还是早早睡下了。直到夜半,睡得迷糊间知他上了榻,也不盖被,就侧身溜边睡着,兰佩憋了一天的气蹭得涌上头顶,人瞬间醒了,盯着他侧身一动不动后背看了半晌,听他呼吸浅浅,知他还没睡,遂开嗓问他:怎到现在?

话音透着不悦,却因刚由睡转醒,被慵懒柔糯的声线遮住,听起来酥麻入骨。

冒顿倏地转身,借由帐外朦胧夜色望着她的脸,诧道:可是被我吵醒了?

兰佩心下有气,不满地嗯了一声。

察觉出她的不快,冒顿隔被轻轻抱住了她,下颌抵着她的前额,叹道:蓁蓁,你可知我今日办成了一件大事!

兰佩不解,抬眸看他:何事?

冒顿难掩亢奋,啄了下她前额,道:由兰儋监督,滕公负责建造的兵器冶炼坊,今日终于全部完工了!

兰佩之前从不曾听他或哥哥说起过建兵器冶炼坊的事,不禁有些好奇:建在哪?

冒顿听她如此问,更来了兴致,仔细解释说明给她听:去岁,在林西新发现了铁矿,今年初,又在铜陵发现了一处铜矿,均是方圆十里的大矿,我命开采后就地冶炼,于两处分别修建兵器冶炼坊。今日,这两处冶炼坊均已完工,我去看了其中一处,甚是满意。今后,从那里冶炼出的轻、重型武器将配装所有匈奴骑兵。如此一来,匈奴军队的武器精良程度以及部队作战能力都将得到极大提升。

他说到这里,稍顿了下,又道:此外,这些日我沿单于庭外围视察地形,发现南麓兽苑外的那处密林向西绵延千余里,多为桦木,最是制造弓矢的上佳木材。我命人在南麓又专门修建了一处规模宏大的弓匠坊,为我匈奴日后控弦三十万做准备。只可惜,你如今有孕在身,不便走动,不然我定带你上去看看!

原来这便是他这些天一直在忙着的事,也是他为何今日晚回的原因。

听他说完,兰佩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天的闷气生得太不值得。和她这点闺中小事相比,他正在为提升匈奴军事力量所做的筹谋,才是天大的事!

她便像只羊皮筏子,看着他如刀切斧凿般分明硬朗的侧脸轮廓,鼓了一肚子的气登时全瘪了。

蓁蓁,今日出门前我曾答应带你去白鹭泽捕鱼,不曾想今日竟忙到这么晚才回,我保证,明日,明日我定带你去,可好?

见她半晌沉默不语,冒顿对自己的出尔反尔一阵心虚,说话的口气极尽讨好。

没想到兰佩竟丝毫不为所动,不留情面地来了句:不必了。

冒顿顿感心慌,轻轻掰过她的小脸问:生气了?

兰佩摇了摇头,缓声道:如今正是匈奴百废待兴之际,我知你忙,且你忙的这些,都是事关匈奴宏图大业的正事。你身为匈奴大单于,尽职尽责,衣宵食旰,义不容辞。我又怎会因此生气?

冒顿再没料到怀里的小人会对他说这一番贴心的话,心中登时漾满了浓情蜜意,凝望着她可人的小脸,不禁低喃着想要吻她:蓁蓁,谢谢你!

兰佩唇角微抿,心想时候不早,他累了这一天,该要睡了。头偏了偏,竟是没能躲过。

好吧,她旋即妥协,就让她亲一会吧,亲完便睡。

谁知他竟越吻越深,全然没有停下的意思,兰佩被他吻得七荤八素,不忘提醒:阿姆说了......

冒顿仍在一下一下啄她的唇,哑道:今日我特寻了阿姆来问,她说你如今坐胎已安稳,不碍事。

兰佩听他说完,忽而觉得自己刚才过于高看了他,原来他想着匈奴霸业之大事时,还有功夫专门找鞠婼阿姆来问这事。

还真是,什么都不耽误。

话是这么说,但到底时隔四个多月,难免涩阻,冒顿双臂支撑着全部身体的重量,谨小慎微,曾经那么希望要个孩子的他,此刻只觉得,凭空多了这么个小东西,还真是麻烦!

作者有话说:

居次:匈奴公主。

匈奴有语言,无文字。语言属蒙古语、突厥语、汉藏语系,学术界对此有争议。

匈奴王冒顿和汉朝刘邦、吕后书信往来,均使用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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