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匈奴单于庭升帐。
金帐外,五色旗幡迎风招展,骑兵列队,警跸森严,号角声响彻天际。
部落贵族首领依次列队进帐,来自东胡的使者侯在帐外,互相使了个眼色,静静等待帐内通传。
东胡王这次遣来的使者团共三人,领队名叫乞伏,是一个白髯银鬓的老者。
自从呼衍黎向东胡王献计,让东胡王遣人来匈奴索要冒顿阏氏,东胡王当即应下之后,派谁来完成这个任务,便成了东胡王廷最为棘手的要事。
毕竟,身为使者,不为传达邻邦问候,互通有无而来,却是张口就要来讨大王的阏氏,这样的要求,估计放在哪里都是无理至极,大王一个不快,当即推出去砍了也是活该。
因而谁都知道,被东胡王选中来派这一趟差,是将脑袋拴在绦带上的苦差,极有可能在异国他乡身首异处,此生再看不到东胡王廷的日出。
东胡王正为难之际,乞伏主动请缨,愿以这把老骨头为东胡王解忧,照他所说,杀父自立的匈奴王冒顿只是个毛头小子,有勇无谋,根本不足为惧,上次东胡王派使者要他那匹爱马,他眼都不眨便同意了,便是最好的例证。一个女人对他一国之主来说,又算得什么,若是用一个女人便能换来强大东胡对他自立为王的支持,他定会毫不犹豫地献出来。
东胡王连连称好,让他带上一张虎皮,一张紫貂皮,送给冒顿作为回礼。
乞伏此刻手捧回礼站在帐外,忽听帐内通传,迅速敛神摒气,和左右侍从一同步入金帐,掏出狼嗜羊纹腰牌亮明身份,叩首行礼道:东胡王廷谒者乞伏见过大单于。
冒顿让免礼,赐其左侧上首位坐。
主宾相见,樽酒相欢,客套寒暄。乞伏远道而来,称一路所见匈奴在冒顿治下一派兴盛繁荣,连连夸赞匈奴王治国有方。
冒顿自谦称不敢当,神情自若道:比起东胡,匈奴实乃蕞尔小国,万不敢在东胡面前托大。
乞伏顺势而为,起身说道:大单于过谦了。前次大单于赠予东胡王的汗血宝马,我王极是喜欢,命小人将这虎皮献上作为回礼。
说着双手奉上虎皮,近身侍奴阿承收到冒顿许可的眼色,快走两步,接过虎皮,收了。
乞伏叩首再拜,紧接着说道:此次东胡王派我前来,实则是想向大单于讨另一样东西,我王说了,大单于胸怀天下,为示对东胡睦邻之好,定会应允。
帐内气氛一时冷凝下来,前次东胡王刚派人来索要大单于爱马,这才过去过久,就又来要东西,也不知这回东胡王会提什么无理要求,语气竟如此狂妄,众人莫不捏紧一把汗,屏息凝神,等乞伏下文。
冒顿微微颔首:使臣请讲。
乞伏来匈奴的一路,一直在习练这段话,要说得理直气壮,堂而皇之,还不可过于咄咄逼人,以免适得其反。幸而他练得不错,当着金帐中诸位贵族部落首领以及大单于的面,说得颇为流利:世人都道匈奴王廷出美女,大单于的阏氏更是人间绝色。我王颇有耳闻,倾慕已久,此次特派小人前来,向大单于讨要一位阏氏。我王说了,定会将大单于的阏氏奉为东胡后帐之主,百般怜爱,还望大单于成全胡匈一段千古佳话。
他这一番话说完,帐内霎时陷入一阵死寂。
冒顿的眼神晦暗不明,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在场的众人似是听傻了,或是根本就不敢相信刚刚听到的话。他们紧缩眉头,面面相觑,默默消化了好一阵,才有人跳将出来,指着乞伏破口大骂:放肆!我匈奴王阏氏岂可被你区区东胡染指!
说话的是左谷蠡王丘林贝迩,他的二妹丘林扶罗便是被头曼杀害的冒顿母阏氏。
身为昔日匈奴王大阏氏的哥哥,他断然接受不了东胡王提出如此无理要求。不等大单于发话,便与上次东胡来索要宝马时如出一撤,憋不住又抢先开口了。
此语一出,帐内登时如同干柴点了火,噼里啪啦蹦着火星,炸开了。就连一向沉默寡言,察言观色后方才发表意见的左贤王挛鞮绛宾,因女儿哲芝刚嫁冒顿做了二阏氏,竟也一反常态,迈步上前,横眉怒目,要和乞伏理论。
未等开口,被冒顿沉声呵住:左谷蠡王不得无礼!
这话,冒顿虽是对丘林贝迩说,眼却是看着绛宾,带着警示意味。
挛鞮绛宾当是大单于自有理论,遂重重叹了口气,退了回去。
闹哄哄的大帐内,四处乱炸的火苗犹如当头被水泼熄,瞬间又恢复了死寂。
此前一直不曾开口的兰儋,用复杂难辨的神色望向端坐在单于宝座上的冒顿,不知他此刻心中真实所想,但以他对冒顿的了解,知他内心绝不会是面上所表现出的这般泰然自若。
大单于的阏氏,现下只有兰佩和他新娶的哲芝,如若他答应了东胡王的要求,这两个女人中,势必将有一人此次会随使者远赴东胡,成为东胡王的禁脔,而如若他不应,又极有可能招致东胡王的报复,两国实力不对等,作战方式又极为相似,加之有呼衍黎在东胡做内应,这一仗怕是很不好打。
用牺牲一个女人的代价,麻痹东胡王的戒备,为单于庭争取宝贵的作战准备时间,这大概才是真正匈奴王的心中所想。
可这两个女人,一个是右贤王的女儿,是他青梅竹马的大阏氏,一个是左贤王的女儿,是他爱不释手的新宠,如此艰难的抉择,他又会如何处断呢?
放眼整个金帐之内,到目前为止唯一镇定处之的,便是赵实了。
他始终不发一言,甚至就连脸上表情也不曾有过丝毫变化,如同一尊泥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帐中发生的一切,似是与他全无关联。
他的这一反应,再次激起匈奴贵族的愤怒,如箭簇射来的眼神里莫不充满了鄙夷。
尽管事先早有预料,但乞伏还是被刚刚帐内叫骂的阵仗吓得不轻。他虽不把冒顿放在眼里,可他也知,能被冒顿纳为阏氏的,定是王族之后,倘若这些部落长一齐向冒顿施压,年轻的匈奴王招架不住,被撺掇得盛怒之下杀了他,也不是没可能。
如今见冒顿呵斥住了众人,乞伏和身边侍从莫不暗自长吁一口气,竖耳凝神,等待着匈奴王的答复。
恰就在此时,帐外忽有一人溜边疾入,对着拓陀耳语两句之后,只见拓陀眉头一拧,又疾步迈到冒顿身侧,躬身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两句什么。
冒顿的神色似有一怔,又迅速恢复如常,含笑对乞伏道:使臣方才所说,本王已记下了,你们一路风尘仆仆,极是辛苦,不如先请回帐休息,此事容我与众位王公大臣商议之后再做定夺。使臣放心,本王定会给东胡大王一个满意的答复。阿承,先送使臣回帐休息,好酒好肉伺候!
听他既如此说,乞伏也不便再说什么了,只得诺诺应是,拱手退了出去。
帐内众人见东胡使者离去,一时谁都没动,等着大王发话,谁知冒顿只草草说了句:都散了罢,便像离弦的箭一般,飞奔出了金帐。
......
兰佩幽幽转醒,柔和的日光斜射入帐,银帐内那顶熟悉的绢丝帷帐上泛着层流动的银光。她的意识逐渐清明,记起先前自己拦着赵绮去找巫医,结果站立不稳,突然晕厥了过去。
她搁在锦被外的手,此刻被一张温热的大掌紧握着,耳边是那人轻柔地唤她:蓁蓁,蓁蓁......
有多久,他没这么叫过她了?
她的目光自涣散中聚实,缓缓对上那双闪烁着琥珀般光泽的眼,此刻正满是欣喜地凝望着他,嘴角的弧度抑制不住地上翘着。
倏地想起赵绮说东胡使者已经到了单于庭,她不禁面露诧色,蹙眉问道:你怎会在这里......
冒顿不答,略微抬起胳膊,手掌覆上她的前额,轻轻向后摩挲着,一下,又一下,那双浓情似水的眼自顾贪婪地看着她,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兰佩心下起急,怎奈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说出口的话也是温吞吞的,全然不是她此刻焦灼的心情。
我在问你话,你......
我听说你晕倒,便急忙赶了过来。
他柔声说着,覆在她额上的手挪上她的面颊,修长的手指像把刷子,如同她是件珍宝,极小心地,在她脸颊上一遍遍刷着。
兰佩被他灼灼如炬的眼盯得极不自在,把脸朝一侧撇了过去。
又被他轻轻拨了回来,他坐在床边的身子侧着一倒,便和衣睡到了榻上,修长的胳膊向里伸,将她连着身上的锦被一齐抱进怀里,他的脸颊贴上她的鬓角,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耳廓。
兰佩整个人被他这样抱着,四周充斥着他的气息,心跳开始不受控地加速,血液如同滚沸的水,流经四肢百骸,她自这阵阵针扎般的酥麻中迅速清醒,僵直着身子想要将他推开。
足足一个月,他不曾踏入这寝帐半步,最最折磨她的,不是他夜夜宿在另一个女人帐中耳鬓厮磨,而是他这般宠爱新妇,待到东胡使者来到单于庭,她作为一个失了宠的阏氏,是否在他的一番权衡之后,会被再次送走。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她便在这番思量中,不断寻找能够自保的万全之策,甚至连类似之前逃婚,寻个回奢延城看望父亲的借口,先暂避一阵的法子都想到了。
她想,自己有近一年未见到父亲了,想必提出这个理由,他不会也不便拒绝,何况如今他有哲芝相伴,对于她是否在单于庭,应不甚在意。
待她离开单于庭回到奢延城,东胡使者再来索要阏氏,远水解不了近渴,纵然他有心送她去,也是无力了。
就在她为此焦虑难安,夜不能寐,准备找机会向他提出回奢延城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怀孕了。
这一意外对她而言,犹如太阳神的恩赐,为防任何不测,她谨小慎微,谨言慎行,静待肚里的孩子平安长大。
那日在芦苇荡突然撞到他,她毫无防备,起先见他脸色阴沉,怕他误会自己和赵实的关系,后看他似是信了赵实的话,心才稍稍放宽。
赵实走后,剩两人独自相对,他所表现出的冷淡依旧,当她鼓足勇气,问他可有话要对自己说时,却只听他让自己早些回去。
说毫不在意,是假的。
他在她的心里,已然生根,他们的孩子,便是最好佐证。
此刻被他这样抱在怀里,心中一阵怅惘,想要推他,却被他抱得更紧,听他在她耳边缓缓低喃:蓁蓁,我们要有孩子了!
这才反应过来。
难怪,他会在这时出现在她帐中。
难怪,他会用这样的神情看她,用这样的口吻对她说话。
定是她昏倒之后巫医来为她诊治时,发现了她已有喜,报告了他。
故而他才抛开手中一切,将东胡和哲芝暂且放到一边,时隔一个多月,主动跑来,抱住了她。
原来她这是,母凭子贵啊......
如果,她想,如果今天不是她忽然晕倒,巫医又诊出她已有喜,他大概此时正在金帐中与众人商议究竟是把她还是哲芝送去东胡,更不会踏入这银帐半步吧。
兰佩的心中不禁漫上一阵酸楚怅惘,久久无言。
见她对如此重要的好消息不作半点反应,冒顿不禁将她抱紧了些,转过她的小脸,让他能够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又对她说了一遍:蓁蓁,刚刚阿姆来看了你,说你有喜了!我们要有孩子了!
起初在金帐听拓陀说她忽然昏倒,他心下一沉,无心再与东胡使者虚与委蛇,当即抛下一切赶来,见她面容消瘦,惨白着一张小脸昏厥在榻上,他的心中犹如针扎刀绞,直到鞠婼阿姆为她诊治之后,朝他下跪叩首,沉声说出那句:给大王贺喜,大阏氏有喜了!他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他要当父亲了,他和蓁蓁要有孩子了!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所吞噬,欣喜如狂,盯着她仍在昏迷的脸,一阵感动,又是一阵后怕。
阿姆为她诊断时,曾叫来小狄仔细询问大阏氏近日寝食,小狄不敢隐瞒,说大阏氏近日几乎食不下咽,连喝水都吐,人蔫蔫的没精神,白日总想睡,夜晚又睡不着,眼看着人一天天消瘦憔悴下来。
冒顿怒不可遏,质问她是如何伺候服侍的,为何明知大阏氏身体不适,不寻巫医来看,也不向他报告。
小狄吓丢了魂,身体几乎贴到地面,止不住地抖着,颤声道:奴几次要去找巫医,是......是大阏氏坚决不允,奴实在拗不过。是奴服侍大阏氏不利,奴罪该万死......
阿姆摇头叹道:大阏氏初次怀孕,母体气血亏损,胞胎气血不畅,血瘀至胎失其养,有殒堕之危。
冒顿双拳已在不觉中攥紧,根根青筋凸起,心痛自责到无以复加。
再抬眸,那双凌厉的眼中已覆上根根血丝,他暗哑着嗓音问鞠婼:阿姆可有办法保胎?
鞠婼埋下沟壑纵横的老脸,朝冒顿深深叩首,一字一顿道:老奴定将竭尽全力,保大阏氏母子平安。
有她这一句话,冒顿顿感心安不少,转而又对小狄冷声道:从今日起,大阏氏饮食起居,你都须报与孤知,若再有知情不报,斩立决。
小狄匐倒在地,连连应道:奴遵命。
这一切,兰佩昏迷在榻,并不知情。冒顿不愿让她忧心,只是报喜,并未报忧。
兰佩对上他含笑的眼,低低应了声:嗯,便又阖上了眼。
冒顿见她情绪不高,以为她是太过虚弱,身子乏,遂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喃喃道:是不是还想睡?睡吧,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陪着你。
兰佩原以为自己一肚子心事,又被他这样抱着,根本不可能睡着。谁知伴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不多时便睡了过去,且无比踏实地睡了这一月多来最沉的一觉。
再醒来时,夜阑人静,月色如水,透过窗牖撒在帷帐上,侧身,枕边已无人。
那个在她睡前保证哪也不去,就在这陪她的人,已经离开了。
兰佩唇角不觉漾起一丝苦笑。
即便今日刚得知她已有身孕,即便他是那么的喜不自胜,然而在这银帐之外,终究还是有他更放不下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