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49 / 114 章 · 5,511

戈壁的冬夜,总是格外漫长。

繁密的星辰异常遥远,却又似近在眼前,在呼啸的风声中忽明忽暗,不离不弃。

兰佩阖上双眼时所看到的最后一眼,便是这幽紫色的迢迢星河。

一直刻在她之后的梦境中,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

再睁开眼,是一处陌生之地。

不同于草原上穹顶的毡帐,这里明显是一处中原人的住所。

床榻四处无栏,可以清楚看见屋顶的原木榫卯结构,巨大的横梁之下,是立在屋堂之中的八根圆木立柱。

房间内采光极好,举架之高,全无仄闭之感。

兰佩的目光如此逡巡过一圈后,最终落在了床榻外侧。

难怪她觉得榻上温热,于这空旷的屋中丝毫不觉得冷。

原来是身旁有只火炉一直烘烤着,与她虽离了一人的距离,且是背对着她,未盖她身上的锦被。

可那热力仍是源源不断地传递而至。

兰佩忍着全身的酸痛,朝他的方向轻轻翻过身去。

看他的背影,像是沉沉睡着,束辫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脑后,有几丝还与她的纠缠在一处,宽阔的肩背伴随沉稳的呼吸有节奏地上下起伏,修长而结实的双腿微微蜷曲,双臂大概交抱于胸前,整个人睡得没有一丝声响,节制而禁欲。

她明知道自己还在与他置气,可一想到他放下单于庭的一切追她至此,且再一次救了她,那气便似不值一提,灰溜溜地跑远了。

就算,他是真的为了护着她,而事先未能告诉她他的计划罢。

就算,他是真的滴酒未沾,回到喜帐要同她完礼,见她睡得沉才不忍打扰罢。

诚如阿诺所言,她如今已是担着匈奴半边天的单于庭大阏氏,凡事皆须拿得起,更须能放得下。

不由地轻叹一声,她再无资格任性。

正如此想着,那背对着她的男人忽然毫无征兆地转身,整个人前后调了个,眨眼间变成了与她四目相对的姿势。

兰佩倒吸一口冷气,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喷吐在自己脸颊:为何叹气?可是哪里疼得厉害?

原来,他没有睡!

他一直醒着,在故意装睡!

所以,他一定也知道刚刚她醒来之后,由平躺变为侧过身,对着他的背影凝视了许久

兰佩的脸颊蹭得红到脖颈,受不住他近在咫尺的灼灼目光,缩头乌龟似地紧紧闭上了眼睛。

可是手腕的伤口疼?

可恨他竟不为所动,轻轻执起她缠着绷带的手腕,糙砺的指腹反复摩挲着她的手背,带着她全身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

慌张间,她猛地抽回手,扯到手腕处抹了药的伤口,疼得她嘶得叫出了声。

你这是做什么!

男人又急又气又心疼,也不理她风云变幻的脸色,重又轻攥住她的手,检查起来:是不是又把伤口扯裂了?

我我无事!

兰佩嘟囔着,明明挺有气势的话,说得却全无底气。

医官说了,若不想留疤,切不可用力扯到伤口!

冒顿仔细检查了一阵,确认无大碍后,这才放下她的手。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她异于以往的脸色。

先前苍白的小脸犹如霞火般绯红,自双颊到额头铺了厚厚一层,莹莹的翦水秋瞳为了避开他的视线,忙乱地躲闪着,被他攥住的手心浸出了细密的薄汗。

他一顿,紧蹙的眉倏然舒展开,似是带着戏谑的笑意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道:你有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兰佩垂死嘴硬:说什么?!

他不以为意:随便说什么都行,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爱听。

明明是一句不正经的情话,却被他说得如此正经。字字柔情如同阵阵热风,将兰佩的脸蒸成了茄粉色。

为了掩饰内心的慌张,兰佩挣扎着翻了个身,背对着不看他。

身后,旋即传来会意地笑声,一双有力的手臂自她柔软的腰肢下环了个圈,像拎一只小兔子似的,紧紧将她搂进他的胸膛里。

笑声未断,他的胸膛一直上下起伏着。兰佩被他笑得气恼,徒劳地挣扎。

别动。

他的下巴抵住她的头顶,语气先是恳求:来的一路我几未合眼,如今又累又困,你让我再睡会。

兰佩鼓着腮帮子腹诽:刚刚是你自己有觉不睡!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又补充道:你若再动,我怕自己把持不住。

兰佩前世见识过他把持不住的厉害,吓得连腮帮子都不敢再鼓,僵着身躯听他用安慰的口吻又道:等你身子都好了,你想怎么动都好。

龙泉驿馆的书房里。

天色明灭未定之际,两盏油灯点在案前,照着那幅羊皮刻画的中原舆图。

冒顿双眉微蹙,听来自赵国的谋士赵实说着秦王朝变天的近况。

李斯已被腰斩于咸阳,如今整个大秦国实则是赵高的天下,各地起义风起云涌,加急奏折雪片似的从秦直道递至中央,可惜路修那么好又有何用,紧要关头,一封奏折都递不到新帝案头。依我看,大秦,危矣!

冒顿的手指摩挲着舆图上的那片河南地,幽幽道:想当年,秦王嬴政为求长生不老,让博士卢生前往东海觅仙人洞府,求长生不老之仙药,然卢生自东海只带回一句纖语曰,亡秦者胡也。秦王以为这个胡指得是匈奴,遂令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北伐匈奴,可谁又能想到,这个胡,实则指得是他的小儿胡亥!仙人有纖在先,确如子初所说,秦国,命不久矣!

赵实,字子初。原为平原君赵胜之后,战国末年在秦统一六国的进程中,赵国被秦军所灭,赵国王室之后,惨遭灭门。

赵实与其妹赵绮的母亲只是一介侍婢,又死于难产,兄妹二人为赵王所不喜,在一次王室斗争中,无权无势的兄妹二人被责令迁出王宫,偏居在宫墙之外近百里的鸱之塞。

赵国灭亡后,兄妹二人为躲避秦国建国之初,嬴政对原战国七雄之后的追杀,假扮充边流民逃亡匈奴,分别取了格日那达和云塔娜的匈奴名,后在塬上放羊时被一伙劫匪抢劫,被冒顿所救后,培植为亲信予以重用,两人才又重回中原,打着经营驿馆的幌子,为匈奴搜集南来北往的情报。

赵实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早先,东郡出现的始皇帝死而地分的刻辞,流传甚广,九月,前楚国大将项燕之后项梁、项羽叔侄发动会稽起义,项梁自号武信君;当月,原泗水亭长刘邦亦于沛县起兵响应,称沛公。起义军分兵东进,主力则向西进攻,连下豫东、皖北诸县。陈胜自立为张楚王,分兵三路攻秦;吴广为假王,西击荥阳;武臣北进赵地;魏人周巿攻魏地。

赵实一边说着,一边指向舆图上他所说的地方:吴广军在荥阳被阻,陈胜加派周文西击,眼看战火就要烧到宫门外,胡亥这才慌忙间发修骊山陵墓的刑徒为兵,命少府章邯率兵应战。章邯打败了周文军,周文自杀。周巿在魏地立旧魏贵族魏咎为魏王,自为魏丞相,并派人到陈胜那里迎接魏咎。

章邯继而东逼荥阳,吴广部将田臧杀了吴广,迎击章邯,一战败死。章邯进到陈,陈胜败退到下城父,被叛徒庄贾杀死,陈县失守。陈胜部将吕臣率领一支苍头军接战,收复陈县,处决了庄贾。期间田儋和从弟田荣、田横击杀当地县令。田儋自立为齐王,占领了整个齐地

短短不到半年,昔日魏国、齐国便趁乱卷土重来,冒顿听完后若有所思道:若我们此时南下,趁乱收复河南地,子初意下如何?

臣以为还可再等一等。赵实抱拳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秦国虽如强弩之末,但章邯如今领军所向披靡,屡战屡胜,若我们此时行动,错被当做起义军中的一支,与章邯在正面战场上发生冲突,着实大可不必。大单于只需再观望一阵,待到中原战场陷入全面混乱,秦王朝无力北顾,大单于趁机南下,不费飞吹灰之力,便可收复河南失地!

冒顿的双眼灼灼如炬,仿若已经看到了在不远的将来,匈奴帝国于中原王朝划黄河而治的一番景象:好!就照子初的意思办!

......

兰佩再醒来时,天已转黑。

她下意识地转身,先前将她圈在怀中的人已不见踪影,偌大的屋中只她自己。

她原以为自己被他那般抱着,根本无法入睡,谁知这一觉竟睡得这么沉,连他何时离开都不知道。

盯着房梁看了一阵,她觉出些饿,披上外袍起身下床,走到食案边刚倒了杯水喝,听见屋外有人敲门:大阏氏可是醒了?我来给大阏氏送晚膳。

听声音是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女子,知道她大阏氏的身份却不卑不亢,端着食盘进来的样子也全不像侍婢,气质模样倒更像是贵胄千金。

见她利落地将碗筷在食案上依次排开,兰佩道:谢谢!不知这是哪里,妹妹如何称呼?

这里是龙泉驿,我是驿馆主事的胞妹,姓赵,单名一个绮字。

兰佩边点头边打量这个名叫赵绮的姑娘,全身不见绫罗釵环,穿得是普通人家见惯的粗布衣裳,却是十分干净利落。脸盘微圆,鼻头和唇线小巧而精致,皮肤也不似塞外女子那般粗糙。许是见多了南来北往的客,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里装了许多故事,显出一副鬼马精怪的样子。

赵姑娘,你可知与我同来的人,现在何处?

龙泉驿地处赵长城与匈奴的交界地,秦属渔阳郡治所,是个鱼龙混杂,山高皇帝远的地界。兰佩不知她是如何得知自己的身份,并不确定她是否知道冒顿的身份,问得颇委婉。

赵绮莞尔:大阏氏是在问大单于吗?他现正在驿馆的书房和我阿兄议事。大阏氏不必等,是大单于亲自交代给您备下晚膳,请您先用。大阏氏放心,这龙泉驿虽开在长城内,但根在长城外,一应照料绝对安全。

兰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此,便谢过赵姑娘了。

赵绮惶恐道:大阏氏和我可再别提什么谢字!大单于对我们赵家有救命之恩,我们所做的这些,不够报答他恩情之一二,您是她的妻,自然也是我们赵家的恩人。大阏氏快请用膳吧!

说完,她福了福身,带上门出去了。

兰佩虽饿,可对着那满桌子的吃食,只喝了一碗米粥便饱了。

放下碗筷时,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照那赵姑娘所说,她们与冒顿原是旧识,那这龙泉驿便很有可能是他安插于中原的一处秘密据点,主要任务是搜集南来北往的情报,通过匈奴间传回单于庭,使他得以掌握中原势态变化,再决定采取何种军事行动。

这或许也是匈奴此前的几次南下滋扰袭边,总能得胜而还的一个重要原因。

照理,从殴脱地回匈奴,本不必向南绕道至此,如果她没有猜错,冒顿此次离开单于庭,除了救她,应该还有别的要事。

他现下在书房里同那赵姑娘的阿兄所商议的,大概便是那别的要事了。

思及此,兰佩不仅没有丝毫失落,反倒生出些许释然。

无论前世如何,此一生她欠他已经够多,实不想让这亏欠一次又一次叠加成为负担。如果此行他并非单纯只为救她而来,那么她是不是可以心安理得一点,再面对他时,能够表现得更为淡然自若。

而不似今日那般慌乱无措。

身在这空荡荡的屋中,她一时觉得胸口憋闷,看了眼窗外通透的夜色,不禁披上外袍走了出去。

边陲小镇,入冬后的驿馆廊庑上空无一人,对着悬在长城垛口的那一弯明月,兰佩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似自己在梦境中曾经来过这里,此情此境,都十分熟悉。

而那个梦究竟做在前世还是今生,她已完全混淆。

只隐约记得,那个梦的结局是一出悲剧,男人为了自证清白,选择放弃与女人的约定,出卖了那个女人,致使女人被迫远走他乡,而那个男人,最终也没能苟活。

塞外的风越过嶙峋的长城,夹带着细沙拍向她的脸,兰佩自这寒风中回过神来,不远处的脚步声转眼已到近前。

不在屋里呆着,出来做什么?

冒顿高大的身影结实挡住她面前的烽燧和月光,她抬眼,只能看见一个全黑的剪影。

你回了?

嗯。

他的语气似有不快,距离屋门不过短短几步路,他也要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罩在她身上。

快进屋吧。

他用力拉着她的手,与她一同跨进门栏。

关上房门,看见食案上几乎没怎么动的食物,他的脸色愈发阴沉,皱着眉问:怎么,是做得不和胃口吗?吃这么少。

不太饿。

刚才是不太饿,如今见他回来,她倒来了些胃口,于是拉他在食案边坐下,浅笑道:不过现在饿了,大王也没用晚膳呢吧,一起吃点?

明知她哄他,可他却毫无抵抗力,乖乖接过她递来的碗筷,嘟囔了句:都凉了。

哪有,这羹汤一直温着呢,你看,还冒热气呢!

兰佩说着给他添了一碗,自己碗里也添满,见他不喝,只顾着盯着自己看,她不解道:怎么了?

冒顿一脸狐疑,觉得自己不过出去了一会,真的只是一会他已经尽可能地压缩了与赵实商谈的时间,怎么一回来,她像是又变了一个人,是他认识的,却也不认识的兰佩。

从下午到现在,她只见过赵绮一人,他拿不准是不是那个多嘴的丫头又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让她多心了。

赵绮和你说什么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想从她的脸上找出些许端倪。

赵姑娘?兰佩微微瞪眼,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谙世事的表情拿捏地恰到好处:她说你是他们赵家的救命恩人,让我尽管放心。

尽说些没用的!

冒顿这才端起碗,预备喝汤。

救命恩人,那不是该以身相许的吗?!我瞧着,那赵姑娘颇有姿色,人也聪明伶俐

可怜匈奴王,一口热汤还没能咽下,便被他的大阏氏一句话呛得不住咳嗽。

别急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傍晚见赵绮提到大单于的那模样,只有感恩之心,绝对别无它想,兰佩这么说,纯是逗这个愣木头玩。

见他咳得厉害,兰佩憋着坏笑,连忙上前替他拍打后背。

谁知手还没能碰到他,便给他顺势抓住,只轻轻一扥,她整个人已跌坐在他腿上。

他因为咳嗽而微微泛红的脸罩下来,眼里闪着教训人的凶光:难道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吗?怎不见你以身相许?!

兰佩顿感形势不妙,今天醒来同他在榻上四目相对的无助感又倏然袭来,刚还占了上风的她立时身处劣势,不禁服软嗫嚅道:我这不是都嫁了你,怎还不算以身相许

哦?

他略一挑眉,二话不说,抱着她就往床榻走去。

怎么?来真的?!

难道她这是,引火上身,玩火自焚了?

兰佩面上强装镇定,可那被他放倒在床榻上的身子,抖得完全暴露了自己的紧张。

她紧闭双眼,像是在念什么符,心中却知无用,已然认命。

可出乎他意料地,他并没有继续贴近她,一阵舒适的凉意从他的指腹传到她的肩,手腕,还有唇瓣。

她惊慌地睁眼,才发现,他在帮她擦药。

见她回过些神,他才闷闷道:以身相许?上刑场还差不多。

兰佩臊红了一张脸,任由他的手指在自己的伤处蜻蜓点水般触碰着。

不多时,他收起药瓶,预备起身前似是想起了什么,点了点她的唇边,一本正经地问:听说这药里有蜂蜜,甜吗?

兰佩一愣,好奇地探出舌尖蹭过自己的唇角,是一股草药的苦涩味道,不禁摇了摇头:谁说的?一点都不甜!

哦?我花高价请来的中原医官竟敢骗我?我尝尝

兰佩以为他会尝自己指腹上残留的药膏,谁知他突然探过身,毫无征兆地伸出舌头舔上她的唇角,她的眼前像是放烟火似得炸开了花,身体下意识地向后倒去,到最后,又被他逼上了绝境。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