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佩回到寝帐,左右干等了一阵,阿诺一直没回。
她细细推算了时间,拓陀又要照顾太子,又要照顾家中嗷嗷待哺的孩子,定不会走远,以阿诺的速度,早该找到人,办完事,回来了。
莫不会刚刚自己和阿诺的话被人听了去?
还是他们在去的路上发生了什么意外?
兰佩越想越坐不住,全然不顾今天路走太多腰疼得厉害,在寝帐里来回来去踱了起来。
眼见天色黑透,阿诺仍是没回,兰佩心一横,推门走出了寝帐。
还没走出两步,看见阿诺远远跑了过来。
小主!
兰佩一直揪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阿诺大口喘气战战兢兢地说:我我把地方给忘了。天又黑,我领着拓陀大人在林子里转了好几圈,也没能找到
你
兰佩眼前一黑,差点没立住。
拓陀大人呢?
在林子那等着呢,只能麻烦小主再走一趟了
兰佩自知那天为冒顿的事得罪了拓陀,本不想再见他,才会让阿诺出面,谁知这个小丫头今天发挥失常,竟连个路都记不住!
在焉支山的那几日里,比这复杂的路她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真是,猪一样的队友。
兰佩咬了咬牙,说:去,帮我拿上拐杖。
她这几日下地已基本不用柱拐,实在是今天腰伤疼得厉害,她怕自己走不了一个来回。
阿诺赶紧进帐里取了拐杖出来,兰佩看了一眼道,又嫌弃道:还是算了,走吧。
心里着急,拄拐总是走得慢些。
好不容易重又走到林边,拓陀果然在那,见到兰佩先是深深行了一礼,旋即请她往林中带路。
三人一路无话,拓陀和阿诺在左右两侧默默跟着兰佩,四下偶有几声虫鸣,此外便是三人脚步落地的窸窣声。
林子里早已黑透,兰佩见拓陀提着油灯只顾闷头走,也不知这路他到底记下了没有,待她走后,他还要再领冒顿过来,若是他和阿诺一样没记住,可真就枉她又白跑了这一趟。
林中夜风微凉,兰佩到底没好利落,不多时便走出了一身汗,就在她觉得脚步重得快要走不动时,终于看见了那几棵熟悉的桦树。
定睛看去,在那树影之间,此刻竟多出了一个同样熟悉的人影,正背朝她负手而立,像是已经等她多时。
又一阵晚风吹过,如拨片轻划成千上万的树叶一齐刷刷作响,让人心悸。
回身再看,身边哪里还有拓陀和阿诺的影子。
兰佩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被他们骗了!
定是她平日里对阿诺太好了,惯得她竟敢这般骗她!
看她一会回去怎么收拾她!
正咬牙间,那个人影已徐徐转过身来,与她隔开几棵高大的桦树,人影叠着树影,没有再向她靠近的意思。
几日不见,他原本宽大的身板像是缩了水,遮在一身青色绣绨夹袍下,竟飒拓出仙风道骨的味道。
拓陀人虽走了,倒是没忘将油灯留下,昏黄晦暗的灯光一圈圈晕在他的脸上,更显消瘦憔悴。
兰佩略有不忍,暂且抛开那个无论何时想起,都会令她作呕的强吻,不与他计较。
计较又能如何,估计他压根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不知道,这或许是冒顿经历过最为漫长的等待。
想起自己那晚对她做得混账事,他实在是无颜见她,可有些话又必须当面交待,天知道他是如何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面上波澜不惊,实则忐忑不安地听着她的脚步一声声走近。
那熟悉的脚步声如同国巫占卜时擂得鼙鼓,敲在他心口,由缓转疾,直敲得哽住了他的呼吸。
他不敢靠近,只能装作若不经意地观察她细微的表情变化,直到发现她似乎并未因那晚的事而显露出任何异常,一面暗自庆幸,一面又隐隐失落。
他想,她表现得不介意,或许是因为她根本就不在意。
只当是被他这只疯狗咬了,过去就过去了,不曾于她的心头掀起丝毫波澜。
两人在这对视中相对无言了一阵,兰佩料他费劲心思把自己找来,定是为了问母阏氏的事,遂只定定站着,等他先开口。
果然,他压下心中的千回百转,咽下无数想要对她说得话,只轻声问道:母阏氏的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病的缘故,他的人影看在兰佩眼里有点飘,连带着说话的声音也飘在半空。
他们往林子里拖人,被我意外撞见,便一路跟来,做了记号。
兰佩看似平静地说完,等着他对自己千恩万谢,等了一阵,见他没言声,料是等不来了,倒也说不上失望,反正她做这些,又不是为了他的道谢,遂冷冷道:无别的事我便走了!
嘴上这么说着,兰佩并没有立即动身,想着明日一别再会无期,她刻意给他留了些时间,岂料等了一阵,他始终没有开口。
想着自己带着伤,被他如此平白无故地耍了一回,大恩不言谢也就算了,临了竟连一句解释也没有,兰佩不禁负气道:殿下大概不曾听过狼来了的故事,不过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殿下定是知道的。有了今日这次诓骗的教训,往后再有关于殿下的事,就算狼真的来了,也与我无关,望殿下好自为之。
说完,她转身迈开了步。
身后,他微弱的声音幽幽传来:我若不出此下策,你又怎会来见我?
见兰佩并未停下脚步,他接着说道:我寻你来只是想提醒你,跟着他们来此没有被发现,是你命大,他们出手的每一次都是狼来了,切不可再心存侥幸。
兰佩的脚底像打了木桩,一下抬不动了。
他说得没错,若不是阿诺引她来此,她绝不会再与他私下见面。
而他拖着那不能劳心劳力的病躯来到这林中,用了最信任的两个人做饵,就为了对她说这一席话?
托拓陀即可代传的事,何必如此劳师动众。
除非,他觉得这话十分重要,非他亲口对她说出不可。
兰佩心中那块坚硬的铁板好像被谁狠狠撞了一下,凹下去一小块。
她回过身,重又对上他那眍陷的双眼,轻嗽了一声,不太自然道:多谢殿下提醒,不会再有下次。
他也不会允许再有下次!
冒顿望着她的背影在心中喊道。
当他听说兰佩知道自己母阏氏的葬身之地时,没有任何欣喜之情,只一个劲地觉得后怕。
他想象不出她是冒了多大的危险探到的地方,如若在整个过程中她不小心发出丁点的声响,等待她的,将是如母阏氏一样的结局。
虽然她面上摆出一副划清界线,再无纠缠的决然之态,实则遇到与他有关的事,竟是不要命地往前冲。
思及此,他忽然觉得,她的一别两宽是对的。
在他没有解决掉那些明枪暗箭之前,他的身边实在太危险,他尚且自顾不暇,又哪拿来的底气说定能护她周全?
只要不与他的事有牵连,就不会有扑向她的狼
眼看她的身影渐渐融进夜色,成为越来越小的一个黑点,他终于提灯追了上去:蓁蓁!
他唤住她。
兰佩强忍腰痛,举步维艰。见他追了上来,心里发急,两腿一软险些栽倒。
他很快走进,却不敢看她,只将油灯塞进她手里,柔声叮嘱:夜路黑,你自己多加小心。
兰佩的心中蓦地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匆忙接过他手里的油灯,咬牙背身而去。
从单于庭回封地的一路,兰佩都没和阿诺说一句话。
以此作为对她的惩罚。
虽然阿诺再三解释自己并非有意去找太子,只是赶巧拓陀大人在太子帐内,太子逼迫她说出实情后,又以事关小主性命相恐吓,命她务必将小主带进密林,她实在身不由已。
兰佩懒得跟她啰嗦,反正骗她是事实,给她长点记性很有必要。
不说话,还有一个原因是兰佩情绪低落,提不起说话的精神。
出发那天,并没有出现她以为的挥泪场面,她与父亲同哥哥相互叮嘱了几句,十分从容地告了别。
车轮刚碾过几寸草皮,马蹄声远远传来,短促的节奏暴露出马主人的急切。
驭夫旋即停车,可见来者身份尊贵。
兰佩心头一紧,怕是自己避之不及的那个人,作势闭上了眼。
阿诺好奇地掀开垂帘,视线落脚是正夹在马腹上的一双棕色马靴,顺着来人绛色窄腿袴脚看上去,看见了乌日苏的脸。
小王!阿诺惊恐地唤了一声。
兰佩闻声睁眼,果然看见乌日苏已跨下马背,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的车前,毫不避讳正站在不远处的右贤王和兰儋,只对她沉沉说了两个字:等我。
多日不见,兰佩以为他在忙着不着调的宏图伟业,已将与她的婚事全部放下,此刻闻他所言方知并没有,加之他那一双灼灼如炬的眼,势在必得的野心昭然若揭。
此生没有如约嫁他,致使他的人生轨迹随之发生了未知的变化,兰佩这会才意识到,自己的悔婚或许成了他谋逆的催化剂,虽和前世一样都是反,但因为自己的缘故,这一世他将反得更决然更彻底。
事已至此,兰佩无意激将他,却也不能给他无谓的希望,垂眸冷道:我无心等人,还请小王自重。
旋即迅速放下垂帘,示意驭夫上路。
身后,乌日苏没有再追上来,不过仅这一出小插曲,已够她闹一路的心。
前世,兰佩嫁给乌日苏之后破罐子破摔,成了佛系阏氏,对自己那顶毡帐之外发生的事都毫不关心。
就连自己的夫君每日在忙些什么,她也从不过问。
这回临行前乌日苏的突然来袭,分明是他即将采取行动的信号,可就算兰佩将脑袋想出个窟窿,也不知他在密谋些什么。
这份不安犹如蚂蚁钻心,反复啃咬着她,即便窗外景色一路变幻,也不能减轻分毫。
乌日苏,你到底要做什么?
阿诺知道小主有意惩罚自己,做错了事她认罚,可除了生她的气,她猜测小主一定还有别的心事,且这心事多半和临行前突然出现的小王乌日苏有关。思来想去,她决定将功折罪,冒着被乌日苏剁成肉糜的危险,将自己那日在单于庭碰到乌日苏的事一五一十地报告给了兰佩。
岂料兰佩静静听完后仍是不理她,看她的眼神,还露出了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的不满。
阿诺心说这下完了,估计小主再也不会相信自己了
兰佩本就愁了一路,半道又加上阿诺的神补刀,这两日连做梦都是乌日苏满是血污的脸,这日梦中乌日苏又提了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来找她,她刚想辨认那人头是谁,只听阿诺轻轻推着她喊:小主,快醒醒,咱们到家了。
她猛地从梦魇中惊醒,定了定神,将垂帘掀开一角向外看去。
奢延城。
是的,她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