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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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下地,兰佩只在帐内缓慢挪步,适应头重脚轻的感觉。

倒是呼衍乐破天荒地没来找她,晚间阿诺过来学舌,说是听呼衍乐的侍奴说,主子今天终于打听到太子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北大营,撒腿跑去找他,哭哭啼啼闹了一番,结果连太子的面都没见着,被他的手下撵了出来,好生没面子。

太蠢!

兰佩心想,冒顿能娶她做大阏氏已是极大的妥协让步,呼衍乐心里不烧高香敬着他,居然还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跑去军营里闹,这不是嫌命长?

后面还不知她会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来,最后落个被鸣镝射成筛子的下场。

次日,许是大婚在即,呼衍乐依旧没来,傍晚时分,兰佩趁阿诺出去打水的功夫,拄了个拐,偷偷溜出毡帐。

三十天,她已足足在毡房里被关了三十天,此时站在白鹭泽边,看见水天一色的万丈霞光,金灿灿的无垠草场,还有已经为太子大婚挂起五彩旗幡的朵朵毡帐,呼吸着泥土的草香和湖泽里的淡淡腥甜,兰佩直觉得身心已与这自然融为一体,无比舒心畅快。

不远处,几个孩子正在往水里扔石头,不时发出阵阵尖叫和欢呼声。兰佩拄着拐朝他们慢慢走去,倚在一颗孤零零的樟子松下,看着孩子们喧闹。

五个男孩子,一个女孩子。

那个女孩子显然是被男孩子们集体孤立的存在,讨好地想让男孩子们带她一起玩,结果没人理她。

像极了她小时候。

女孩子为了入伙,默默捡了好些小石块,交到其中一个男孩的手里,另一个男孩见状上来抢,一不小心将女孩推到在地,两个男孩子随即发生了口角,打了起来。

起先只是推搡,结果双方互不相让,很快拳脚相加,旁边的几个孩子看傻了,有的跑回去找大人,有的试图拉架,但根本下不去手。

女孩仍坐在地上,哇哇哭了出来。

哭声一起,已经扭在一处的两个孩子打得更凶了,眼看着其中一个就要被推下水里。

兰佩不知那个即将落水的孩子是否会游泳,白鹭泽的水很深,她一着急,叫出了声,撑着拐就要冲过去拉架。

呆着别动!

耳畔,突然冒出低沉但不容回绝的几个字,说话间,那人高大的身影已从她身侧擦过,几步跃到两个孩子跟前。

兰佩随着他的背影揪心,却仍是晚了。

一转眼,那个身处劣势的男孩已被推下了水。

那个身影仅在岸边稳了一下,随即扑通一声跟着跳下,很快便将落水的男孩托举上岸,自己也跟着出了水。

兰佩这时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岸边,见一大一小两只落汤鸡,放下手中的柺,从腰间抽出绢帕,正欲帮那个男孩子擦脸,谁知孩子们见自己闯下的祸被大人发现,呼得一下全跑光了。

包括那个全身湿漉漉的小男孩。

刚才还闹哄哄的白鹭泽边,倏地只剩下两个人。

世界霎时安静。

兰佩僵着手里的帕子,正要收回去,被他一把夺过,盖在脸上胡乱擦起来。

算起来,他们也有近一月未见了。

和他有关的所有,就算她不想知道,也总有人在她耳边不停地说起,太子又做了什么,太子又如何如何

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他用完帕子并没还给她,拧干后十分自然地揣进怀里,然后开始拧自己衣服上的水,质问她的语气很不客气,脸色也如这即将黑下去的天,阴沉沉。

帕子还我。

他明日大婚,今日就算碰巧偶遇,与她在此私会已极为不妥,此刻还欲将她的私物据为己有,这要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她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脏了,待我洗净自会还你。

他不以为意,拨了拨头发,一如从前,甩了兰佩一脸一身的水。

微凉。

兰佩咬牙蹙眉,若不是那个帕子,她一准已经调头而去了,她知道呼衍乐的脾气,完全想象得出那块绣了兰花的帕子若是被新婚的她看到,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她实在不愿惹这不必要的麻烦,提高了音量冷声道:帕子还我!

不还。有本事自己来取。

活了两世,兰佩还是头一次见他这般无赖模样,开始默默在心底建立对他的再认识。

做了几个深呼吸,下了极大的决心之后,兰佩只听自己说了句:那你站着别动。

他果真乖乖站着,待她走近,将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探进他的怀里。

帕子塞得倒是不深,她的手并没往里游走多远,很快便摸到了那冰凉的丝绢。

她赶忙将帕子攥紧,猛地一抽手,取了出来。

兰佩没想到他从头至尾会如此配合,不禁长舒一口气,转身欲走。

低头拄拐间,她的眼角不经意地瞟过手中捏着的那块帕子,眼眸一黯,眉头很快拧成了川。

原本雪白的帕子已被染成殷红。

是血的颜色。

她定住,转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你的伤

脱口而出的这几个字很没有水准。

她逾矩了。

冒顿的眼玩味地盯着她,逡巡了一圈又一圈,嘴角忽然扯出一丝冷到骨子里的笑:与你何干?

的确,与她无干。

兰佩狼狈地收回双眸,慌忙拔开腿,却忘了自己行动不便,双腿并没有那么听使唤。

不过刚刚迈出两步,腿一软,手一滑,眼看就要向后栽倒。

不禁在心中哀叹,看来该烧高香的不是呼衍乐,而是她自己。

绝望之际,一双有力的臂弯适时将她托起,待她重新站稳,已被他紧紧拥在怀中。

她僵着没动,他一时也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第一次,他们之间竟会出现如此暧昧的拥抱。

他的胸膛湿漉冰凉,触感并不好,兰佩担心压到他的伤口,想要拉开两人距离,被他强势拒绝,搂得更紧。

一个月来,这也是他头一次回到单于庭。

路过白鹭泽时,他骑在高高的马背上,远远便看见了她孤依在树下的身影。

夕阳的余晖笼住她娇小的身躯,在绿茵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白皙如玉雕般小脸上,耀熠着落日柔和的光泽,一双晶亮多彩的眸子正含笑望着岸边那群孩子。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不过一瞬间,一个月的武功全部白费。

他翻身下马,轻轻踱到她难以察觉的角落,痴痴凝望着她的身影,直到见她慌张向岸边走去。

此时此刻,如这般紧紧抱着她,实则是他再见到她之后最想做的事,却也是自她对他说出一别两宽之后,他以为此生再也没有机会做的事。

他如上瘾般不愿撒手,贪婪地汲取她娇柔身躯中的点点温热,于她的头顶上吹出一阵热气: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我的婚事,只要你不应,我便不娶。

他的嗓音黯哑,不复先前的冷漠,竟带了丝哀求的意味。

兰佩本就绷直的腰板明显一僵,从里至外只有满满的抗拒:兰佩身体不适,明日无法前去参加殿下婚礼,还祝殿下与大阏氏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他的臂弯,便在这句刺耳的祝福中一寸寸地自她腰间滑落,直至无力垂下,彻底放开她,飒然离去。

天色像是泼了浓墨,瞬间黑透。

太子大婚这天,是个好天气。

惠风和畅,碧空如洗。

兰佩老老实实躺在床榻上,听帐外酬神作乐,国巫定是又跳起那鬼异的舞步,带着衣服上缀满的青铜铃铛哗哗作响。

人群喧嚣的欢呼声一浪盖过一浪,直至到达高潮,震天动地,约是礼成。

前世她身为小王乌日苏的阏氏,参加了冒顿和呼衍乐的婚礼。现下光是听听声音,约莫就能知道大家正在做什么。

阿诺嘴上说不感兴趣,被她强行支去观礼后,一去不回。

铜漏滴答,帐内的清冷寂寥与帐外鼓乐喧天形成巨大反差,兰佩一时觉得闷,幽幽闭上了双眼。

眼前,竟会突然浮现出呼衍乐戴着红珊瑚嵌绿松石流苏头箍,被盛装的冒顿牵入新婚毡帐的样子,再一转眼,呼衍乐仍旧穿着婚服,却已全身扎满利箭倒在了血泊中

她一慌,赶忙睁眼,重又看向那一对白鹤。

这才稍稍心安。

中午,阿诺从庖厨拿了好些酥酪和炙肉回来,小脸被日头晒得红扑扑的,不断向外渗着汗珠。

不等兰佩发问,阿诺突然神秘兮兮地说道:小主,你知今天大礼上发生了什么事?

见她神情语调不像是什么好事,兰佩心头猛地一拎:怎么了?

丘林部的族长肉袒赤足,于大婚礼成之时突然闯了出来,跪在祭台前请求萨满为他亡去的姐姐单于大阏氏施法祈福。

大阏氏!

兰佩惊得一拍脑门,自己这个木鱼脑袋是进水了吗,回来之后整日里想些有的没的,竟把大阏氏的事给忘了!

前世,冒顿的婚礼上并没有出现阿诺方才说的这一幕。

丘林族自头曼的养母阏氏去世后便一蹶不振,头曼对各部族分封时,同为贵族,唯独丘林部未被封王,只得了一小块临近殴脱之地的贫瘠封地。

地贫,自然牛马不壮,牧民们赖以生存的物质基础得不到保障,人口逐年减少,形成了死循环。

这样一个濒于破产边缘的没落贵族,怎敢突然在太子婚礼上闹事?

谁给他们的胆子?

兰佩隐隐觉得,事情绝不是面上所见那么简单。很有可能,丘林一族得了太子的授意,掐准了各部族首脑都在的时候故意整这么一出。

大阏氏突然离世,当时冒顿还在月氏,加上母族式微,头曼对外宣称她染疫暴毙,即便心存疑虑,偌大的单于庭内,竟没有一个人当面对此提出过质疑。

就连兰佩的父亲兰鞨,也睁一眼闭一眼,不多过问一句。

冒顿回来之后,头曼曾拉着他的手,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是大阏氏走得太突然,他毫无心理准备,到现在都还没能缓过神来

许是冒顿看腻了头曼那张伪善的老脸,为了故意给他难堪,才会让母族出面,在自己的婚礼上将此事堂而皇之地提出,再以国巫的神力向头曼施压,警告他人在做,天在看。

见兰佩若有所思,阿诺接着说道:大单于气坏了!根本没给丘林族长多说话的机会,直接命人给拖了下去。兴许是看在丘林是太子母族,太子又大婚的面上,倒并没有责罚。

即便没有责罚,婚礼上突然这么一闹,大概任谁心里都不舒服。

头曼气歪了鼻子的嘴脸,兰佩想都想得到,还有那个呼衍乐,估计回到婚毡中不是大哭,就是大闹一场。

不过一定也有心里暗爽的。

比如伊丹珠和乌日苏。

婚礼上的那出小插曲丝毫没有影响众人的热情。

夏日的艳阳在单于庭的上空缓缓划过一道弧线后,终于依依不舍地落入草场深处。

月亮紧跟着来凑热闹。

着盛装的王庭贵族们围在篝火边载歌载舞,胡笳鼙鼓乐声阵阵,夹着人们的歌声随风飘向遥远天际。

喧闹一直持续到深夜。

待到那乐声渐渐远去,消散,兰佩终于可以披上锦袍,走出帐房透透气。

她已在毡房里关了整一天。

凉风习习,空气中弥散着浓郁的酒味、炙肉味,还有松木灼烧后的焦炭味。

她散开长发,深吸了一口残余着喧嚣的空气,绕过仍在冒着白烟的一簇簇篝火,缓缓向西面那处山岗上走去。

月盛壮,国巫定是算过今晚月满人团圆,故而定下的大日子。

她抬头与那之手可摘的银盘一路相觑,停下时,已经顺着缓坡踱到了山顶。

习习微风触抚着她的及腰长发,顽皮地扫过几丝在她的脸颊上。她拨开发丝向下看去,偌大的单于庭笼在点点星火之间,犹如人间仙境。

她微微喘气,刚准备坐下歇会,却在不经意间发现身旁的长草中有一处人形凹陷。

匈奴民风奔放,单于庭的祭祀大礼期间常常会有赛马赛骆驼等游艺活动,青年男女们便借此机会寻找各自心仪的对象,互诉衷肠,甚至在短短几天之内订下终身。

因而那几天,单于庭自南向北的密林中,山岗上,草丛间,芦苇荡里,总会偶尔出现偷食禁果的年轻人紧紧相拥的身影。

兰佩怕是撞上了这样的场面,不敢再朝那不过十步之遥的凹陷处多看一眼,拂了拂衣角,打算赶紧避开。

既来了,又何必着急走。你就这么不愿见到我?

怎么又是他!

兰佩全身像是遭了雷击,天灵盖一阵发麻,激得她抖了两抖。

这么晚了,身为新婚郎君,他不在婚帐中,怎会独自一人睡在这里?

不过,又与她何干?

兰佩压下心中疑惑,想起前次教训,不欲也不便与他多言,装作没听见,开始往山下走去。

不等她迈出两步,刚才还在地上躺着的人已挪移到她身前,一把拽住她向后倒去。

兰佩正要下坡,本就重心不稳,毫无准备地被他这么一拉,完全失去平衡,短暂惊呼一声,已仰面结结实实倒在他的身上。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身下那人突然抱住她翻了个身,不过眨了两下眼,兰佩已被他紧紧压在身下,于那长草处显出更深的一处凹痕。

酒气,极为浓郁的酒气一冲入鼻,直接灌进她脑中。

兰佩努力定了定神,这才发现此刻正压在她身上的人还穿着大婚的那身礼服,除了锦帽不知去处,头发如她一般,凌乱披散着,滑落下几丝在她的眉间。

也不知他究竟喝了多少酒,身上烫得厉害,脸颊通红,凝望她的眼神根本无法聚焦。

这个醉鬼!

你放开我!

他们彼此身上都有伤,谁都不宜使劲推搡和挣扎。兰佩被他紧紧钳制住无法发力,唯有从言语上发出恐吓:你再这样我叫人了!

我哪样了?

看他这样晕乎乎的居然还能听懂她说什么并予以反击,兰佩只有叹气,她无意让人看见自己被他压在身下的这一幕,自然不会真的大声喊叫,无望之下,她又作势推了推他,纹丝不动。

你给我起开!

她恼怒自己的极端被动,不觉加重了音量朝他又吼了一声,谁知他已然扩散的瞳孔直直盯着她看了一阵,然后如鹞鹰补猎,猛地从高空俯冲下来,极精准地吻住了她的唇瓣。

他滚热的唇覆上她的一瞬,温凉如丝绢般的触感顿时令他发了狂。他便借着酒劲开始了对她唇齿的强取豪夺,像是饿了整整一天,狼吞虎咽地开始享用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美味。

兰佩紧抿的双唇根本敌不过他的霸蛮,三下两下城门就失了守,甜辣的酒气瞬间被推送入她口中,她奋力想将他的唇舌推挤出去,结果却是被他含咬得更紧,很快,他比刚刚更加粗重的呼吸喷薄在她的鼻尖,整个人像一只正处在发情期不受控的公兽,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才罢休。

兰佩吓傻了。

他的力道,他的呼吸,他的啃噬,还有她根本无法掌控的未知,统统把她吓傻了。

再也顾不上身上的伤,她开始使劲推他,结果这一次,她不过推了两下,他便松开了她的唇瓣偏过头去,重重向下一滑,整个人将脸深埋进她的颈窝。

殿下,殿下?

兰佩侧过脸看见了他紧闭的双眼,轻轻摇了他两下。

没有反应。

深吸一口气,兰佩咬着已然被他啃肿了的唇瓣,缓缓起身,顺势将他推倒。

他就像滩烂泥,晃了两晃,服服帖帖地仰面横在了草地上。

这,就这?!

新婚之夜,堂而皇之地强吻了她之后,就这样不要脸地直接醉死了过去?

见他躺那一副明天醒来保准什么都不记得的醉样,兰佩一阵愤怒,一阵懊恼,又一阵叫屈。

转念一想,幸好他睡得及时,不然就他刚刚那□□焚身的架势,再往后还指不准对她做出什么更恶劣的事。

临走前,她气不过,抬腿朝他的腿肚子上使劲踹了两脚。

你最好睡醒了什么都不记得!

敢记起来你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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