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乔走在大街上,眼角不时跳入身旁人的翩翩衣袂。
她想着慕容佑先前的所作所为,实在不敢把希望寄托在他的道德水平上,自然也不敢指望他能遵守诺言,可她明白全凭自己逃走更是异想天开,唯有虚与委蛇能保证一段时间的安全。
楚申当日给她的笛管,她一直留在身上,她当日在王府中吹起时哨管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昨晚,她见杜乘已不像前几日那边时时刻刻盯着自己了,就试着吹了一下,只是如今楚申流风等人俱已不在祈京了,她知道不能对这个抱有太大的期望。也不知流风他们能不能查到自己是被这个家伙掳走了跟过来,还有没有其他途径给他们递个消息呢?
走在她身侧的慕容佑则是另一番心思。
昨晚,永泰亲王在府中设宴招待西鸠太子,还邀请了京中大大小小的官员数十人作陪。
永泰亲王是越国朝中唯一的异姓亲王,姓端名凯来,祖上与皇室同宗,虽没有封地,却有五万石的亲王俸禄和世袭罔替的恩典,据说永泰王府中还有三张世宗皇帝亲赐的丹书铁券作为镇宅之宝,是祈京之中名副其实的地位最尊贵的勋爵之家。负责使团接待的江夏王爷不在京城,皇子们尚未成年,皇上又未立太子,永泰亲王出面招待再合适不过。况且,永泰王府虽圣宠隆厚,却偏偏历代亲王都无实职,算不得有权势,这宴会就多了些随意的味道,少了几分拘谨。
如此安排用意很明显,既尊重了慕容佑的意愿,又不显得怠慢。慕容佑乐见如此,况且,历代的永泰亲王都很会玩,连他都有所听闻。
已故老亲王精于木雕,取了个别山真人的名号,雕出来的作品有市无价,再上一代爱好木工。到了端凯来这里,就不再关着门做手艺活了,开始沉迷于写词唱戏,他不拘于对方的身份,甚至连混迹于市井的伶人们都不吝于指点,甚至兴致高了还会当众跳上台去亮几嗓子,哪有半点王爷的做派?
京城中人这才好奇起端家的事情,由此也就知道了端家几代都不伺于庙宇,反而不务正业地掺和下九流的人做的事情。大家背地里都要摇头,却又不无羡慕的调侃着,有那永不降减的五万石俸禄,任谁都可毫无顾忌地沉溺于这些玩乐之事中。
昨晚,永泰王府就请了京城中最有名的班子,在府中搭了台子唱戏。唱了几折戏,慕容佑见都是还未传到西鸠的新戏目,自然有些兴趣。其中一折讲的是一个落难书生为相国的女儿解围,后来书生中举,迎娶相国女儿的故事。这是女人家喜欢的桥段,他不由得兴味索然,注意力就分散开来,听到身后有人低声抱怨着:就仗着一张嘴和一副白净的面相,就能博了着千金贵女的好感。
慕容佑想起自己的困惑,不由得就竖起了耳朵。
另有一个声音道:听说今晚唱的这出是王爷最赏识的那个董中元写的,他先前就是个落魄书生,自然爱写豪门千金看上落魄书生的的风流事,都是他自己的白日梦罢了。
开始抱怨的人啧道:你这话说的可不对,前几天老赵看中了个五桃街的小媳妇,想要聘回家去。MD,老赵家底厚吧?谁知道那户人家竟然拒绝了。后来才知道,人家相中了个寒门举子,宁愿出资供他读书也不愿把女儿嫁给老赵。
另一个低声笑了:就赵一波那凶神恶煞的鬼样子,换我我也不把女儿嫁他。虽说这些白面书生多靠不住,可架不住人家面皮好,女人家谁还不爱俏公子,老赵看中人家,不也是觉得人家长得俊俏吗?
你这话说的还真对,只是千万别当着他说。
两个人大约是都想到了那个赵一波的样子,都嘿嘿地笑了起来。
另一个又抱怨道:这董中元,说是唱词写得好,这些咱哪听得出来,又都这些女人爱听的戏,让人头疼啊。
是呀,也不怪姑娘家爱那些读书的,咱们这些打仗的,听戏也要听那长坂坡、赤壁战才过瘾,这些花前月下的戏真TM腻腻歪歪,让人受不了。
对方朝着前面努嘴,示意说话的人看宇文尚卿道:你可别自己没那本事就都一棍子打死,你看人家宇文少将军就在那品词呢,人家不也是武将出身吗?
该叫宇文大人啦!人家虽是武将,却也没耽误了读书,咱们这些个粗人能和他比吗?说起来,他和忠勇公两人真是绝了。要我说,女人最喜欢的就是这样,下马能提笔,上马能杀敌,还长得好看,平日里都是些读书人文绉绉地做派,还能说甜言蜜语哄女人开心。我要是女人,我就嫁他!
哈哈,你要是女人,宇文大人就要被你吓死了。被攻击的那人也不否认,跟着吃吃笑了起来,说话的人就继续道,诶,我们巷口那家有个婆娘,那天可把我吓着了,就连你变成女人也比她能看
两人胡侃起来,都是些无聊的话,慕容佑就不再细听,注意力转移到了隔了几个人的宇文尚卿身上。
宇文尚卿正曲肘虚顶着额头,有时随着曲子摆摆头,有时跟身旁的人低声交谈两句,果真是沉溺于词句之中的样子,尽是文士大夫的风范,确不像个杀伐果断的武人。
西鸠国主仰慕中原文化,专门聘了师父教子女读书。慕容佑自认下马提笔上马杀敌自己也能做到,他对自己的样貌更是有自信,若说他和宇文尚卿之间有什么差异,大概就是那两人所谓的读书人的感觉和气质。
谦谦公子,温润如玉。
对,越国相比西鸠更加重视文化和礼仪,也难怪这里的女人喜欢这样的男子。慕容佑觉得自己抓住了重点,不由有些激动,当下便觉得难熬了起来。宴会结束回到驿馆已是很晚了。他第二日入宫见过皇上,又婉言谢绝了宇文尚卿的邀约,马上喊了林羽乔到外出游玩,打算让她见识一下自己行止有度、温文尔雅的一面。
两人静默地走了两个街区,林羽乔终于觉察到慕容佑的异常,这位大祖宗竟然变得惜字如金起来,一副淡泊的神色让人愈发觉得捉摸不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慕容佑此时也是忍不住了,终于憋不住道:我这身装束如何?看到对方是有些诧异的神色,慕容佑不禁十分燥郁,眼看着就要破功,终于还是默念着温润如玉四个字按捺住了脾气,甩手理了理衣襟,温声道,是你做的。
林羽乔微微打了个寒战,她还真是没留意到。那日他选了越国贵族男子日常穿着的直裰款式,虽用了华贵的布料,花色却也是不扎眼的银色云纹,力求简洁。林羽乔随着杜乘到玉影楼送衣服的时候时还曾恶意地揣测他做这件衣服就是为了外出花天酒地时不扎眼。
不会真被自己猜中了吧?林羽乔看了看微微有些暗下来的天色,不由得干笑两声道:很合身。
不是说好看,而是说合身?慕容佑皱了皱眉头,这分明是在夸她自己的手艺。林羽乔也觉察到这词用的不妥,赶忙补充了一句:很好看。
慕容佑点点头,脸上这才有了笑意,头也不禁微微抬高了些,连脚下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林羽乔见他古怪得很,却也无从问起,只得快步跟上:我们这是去什么地方?
慕容佑看了看天色,道:我早听说祈京城十分繁华,入夜也有百家店铺开门。不妨先找个地方吃顿饭,到时候天也该黑了,我们再找逛逛。他说完,却见林羽乔只是点头表示赞同,不由有些诧异地道,我是客,你倒是推荐个吃饭的地方啊?
我推荐?林羽乔脱口而出,我哪里知道?
你不是祈京人吗?慕容佑奇道。
林羽乔一愣,信口道:我在城中时不常出门。
慕容佑眉头皱了皱,没再多问,想了想道:昨晚在永泰王府时听人提到有家叫逸仙楼的不错。见林羽乔仍是木支支地点点头,显然也是没听说过的样子,干脆不再多嘴问她认不认路,找人打问一番这才寻了过去。
逸仙楼位于与直入宫门的正阳大道相交的道里斜街上。
道里斜街街名虽不起眼,却是祈京唯一一条斜向的道路,东连玉羊坊,是当年□□皇帝为迎前朝白衣帝师大儒蒙肖先生入朝而特意辟出的,以示礼贤下士和求贤若渴之意。百余年过去,蒙肖先生早已作古,其声名却引得后人纷至沓来,道里斜街日渐繁盛,□□亲自赐名的玉羊坊更是成为京中皇族和官员府邸最为集中的区域。斜街长不足一里,能在这样特殊的街道上经营的店铺多少都有些背景,更不要说逸仙楼是斜街上唯一的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