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林羽乔做了一日的针线活儿正准备睡下,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很快沐桐急匆匆赶来,道:公主,听说园子中出了厌胜,王爷领人来查了。
林羽乔皱了皱眉,整理好衣装赶了过去,江夏王等人正在后院之中围做一圈站着。沐桐一见脸色微变,微不可见地附到她耳边低语几句。
那日焚烧未尽之物正埋在那里。
林羽乔顿时心下了然,厌胜只是个借口,一定是烧埋旧物的事情被有心人得知了。毕竟若是阴差阳错挖出了这些东西,谁还顾得上最初来这挖东西的由头是什么。
入府以来风平浪静,林羽乔以为有公主的身份在,谁都不招惹,就能避开钩心斗角之事,如今看来是她想的太简单了。果然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她上前行了礼道:王爷。
公主。江夏王躬身回礼。
敬娥、柳韵随江夏王一同前来,一并见了礼。柳韵道:听说园子里出了不干净的事,王爷过来看看。
林羽乔神色复杂地点点头。敬娥自带一队侍女站在江夏王一侧几步远的地方,柳韵贴在江夏王身侧,而江夏王则有面带思忖之色。
林羽乔觉得江夏王不清楚情况,毕竟他也不想让人知道她与宇文尚卿的旧事,所以哪怕讨厌甚至瞧不起她,可只要有人想拿这件事情做文章,他也只能选择护她周全,不然也不会娶她入府。
那么是谁怂恿的呢?
林羽乔有意试探,故作心虚状,语带恳求道:王爷,昭璧从不相信什么不干净的事,这园中的侍女若非昭璧从宫中带来的便是王爷特意挑选了派来的,平日里都尽心服侍,昭璧相信不会有人会存有歹毒的心思,更不会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还请王爷下令收手,不要再挖了。
沐桐尚且不知江夏王对公主宇文少将军之事已经知晓,心中本就为自己办事不力牵连主子而万分懊恼,又见公主如此,更觉得心焦,便立刻带着几名丫鬟上前阻拦挖地的婆子。
公主何必护着刁奴。
柳韵见江夏王似乎有所思量,也顾不得贴在他身边了,王爷是她好说歹说才劝来的,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王爷下令停手,她赶忙示意下人拦住沐幽涧园的人,自己上前对昭璧公主明扶暗阻:一边还道:公主心善,虽不信压胜之事,可防不住下人们受了点委屈便有了不该有的心思。而且公主既然断定没有这种事,挖开看看也能洗脱园中人的冤屈。若真有,更该趁此次好好整治府中犯上不敬、心怀不轨之人,也好保府内和谐安乐。
她眼角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洋洋。
什么受了点罚便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无非是想趁机再给她扣个待下严苛的帽子罢了。
看来是柳韵做的了。这倒真是她的风格,心思如此浅显。
林羽乔神色有些凄然无助:若有犯上不敬、心怀不轨的人自然要教训,只是昭璧实在不愿因自己的事烦劳王爷费心。
公主金尊玉贵,若真在王府中受了委屈,传出去岂不丢王爷的脸面,自然要由王爷出面。柳韵只当是昭璧公主心虚了,更加确信这招高明,又觉得自己言语上占了上风,逼得对方都无以辩驳,不由得愈发意起来。
王爷是在她的劝说下过来的,就算出面也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柳韵挺直了腰杆,愈发卖力地催促起一众正在劳作的婆子,只恨不能亲自上阵把东西翻出来。
三观不正,智力欠缺,心肠歹毒,偏偏又自以为是,江夏王竟然吃她这套。林羽乔心中冷笑,面上却是悲戚状。她只想清清静静,从未想过要掺和任何事情,更不曾对任何人存有不好的心思,如今江夏王既然由着他的宠妾闹事扰她清净,那也怪不得她了。
王爷,这里有东西!不多时,婆子们便将物件一一挖了出来,呈给江夏王面前。
怎么是个焦乎乎的东西,只是些烧残了的物件而已。柳韵妹妹莫不是误会了?一直旁观的敬娥终于开了口。
还是仔细看看!姐姐难道不担心公主园子里有怀异心之人?
都这时候了,竟还摸不清状况地胡乱示好,柳韵回想起璃香的话,强压满心喜悦,故作关心道:也保不准有些下人乱找些东西写了生辰八字来泄愤的。
林羽乔这才发现,柳韵虽心思浅显,倒是极善言语诛心之术。敬娥掌府,幽涧园来得丫鬟自然经她的手安排,说有怀异心之人实在很微妙,有心安插眼线或办事不周任人猜想,而泄愤一词更是选得有意思,这是在暗示敬娥对她心存不善还是说她苛待下人?
几名手持风灯的小丫鬟围上前,物件上的土已被仔细掸去。
柳韵自然知道有些什么,直截了当地铺开了画卷。
只是幅画像。妹妹多心了。王爷,外面风大,有什么事情不如进屋再说。柳韵如此执着于此物,敬娥早已看出事有蹊跷,于是早早便注意到画卷一侧的诗句,顿时觉得不妙。见王爷似乎还没意识到问题所在,敬娥有些心急。好在天色昏暗周围的下人们暂时看不清楚情况,敬娥琢磨着可以拖延些时间,寻个机会跟王爷解释下其中利害,就算真有问题,也不该曝于众人之前,以免影响了江夏王府的声誉。
咦?这画里似乎是公主呢!怎么弄成这样?还埋在这里!柳韵好不容易才将事情推到这一步,眼看就能让昭璧公主在府中永远抬不起头来,又怎能任由敬娥息事宁人。况且事情若真闹大了,敬娥也少不了担个掌府不利的罪名,正是一箭双雕之举。她拧眉凑上前故作仔细查看的样子,继而提声道,哎呀,这下面还有字呢?这是什么?袅袅青丝碧云波,滟滟,奇怪,怎么像是男子的字
她猛得停住,有些慌乱地用手捂了嘴,全然一副才意识到言语有失的模样。
一众奴仆早已好奇万分,只是碍于主子在场不得逾矩,才端得规规矩矩的样子。此时听了这话,又联想到方才昭璧公主极力阻拦的举动,顿时猜测到发生了什么,有些压抑不住好奇心瞬间被满足的那种畅快感的,绷不住漏了声,一时间一小阵哗然声起。更有大胆者偷偷看向江夏王,却只瞧得他面色铁青,目光凌厉,神情骇人,只看一眼,便吓得赶快低下头去,心下猜测此番可要有人遭殃了,这么想着,又偷偷看向了昭璧公主。
奇怪的是,昭璧公主虽仍有悲戚之色,倒是分外坦然的样子。
袅袅青丝碧云波,滟滟澔眸玉衡落。清朗的声音响起,林羽乔静静望着江夏王,丝毫没有畏惧之意。
那幅画上没有宇文尚卿的落款。
她已经把球传了出去,至于怎么接就看江夏王的了。
莫廷轩早已猜到今晚之事可能并非压胜那么简单,而他肯来无非是出于两种考虑,一来是不管柳韵的目的为何,总要抓住些把柄才能借题发挥,说不定会有与昭璧公主的身份相关,二来昭璧公主毕竟身份特殊,柳韵行事无度却自以为是,他来了也免得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方才见昭璧公主一幅惶恐懦弱的样子,他难免心下有些鄙夷,可事情继续发展下去,他开始觉得她的姿态似乎是伪作的,只是为了刺激着柳韵继续借题发挥,只是他不明白她为何这般有恃无恐。现下到了这一步,他再傻也不会看不出她根本就是把柳韵引到了坑边,却要他把人推人下去。
实在是狡猾!
莫廷轩冷哼一声,道:不过几日公务繁忙,不想公主就有了如此大的怨气,竟将这些早年赠予之物悉数烧毁。
众人再度哗然,已顾不得害怕,这私授的男子竟就是王爷呸!呸!什么私授?越朝于男女大防是极其看重的,可不敢随便乱想。但既是如此,倒是难怪皇上会为两人赐婚了。而昭璧公主既将王爷所赠之物烧毁,为不让王爷看到,她当然会极力阻拦。
柳韵则是目瞪口呆,那字迹分明不是王爷的,王爷为何如此?
昭璧还以为这些随手送出的东西王爷不会放在心上。
江夏王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临了还要再自己扣上顶善妒的帽子,可林羽乔分得清轻重,这跟私相授受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她秉持着戏演全套的想法,强作一副压抑着委屈和伤心的样子:昭璧怎敢对王爷有怨言。不过王爷既已赠予,那便是昭璧之物。原以为王爷早将过往之事忘得一干二净。倒不知王爷竟还对这些旧物如此关注,昭璧方才尚为一时冲动懊悔不已,王爷就领着人来了。
她说话之时顺带着扫视众人,将一众刚满足了熊熊八卦之心的人们直看得埋下头去。
这些人原本瞧着这个声名寂寂的昭璧公主入府后不受宠,此次又有江夏王亲自出马,这才敢得了柳韵夫人的令,没有通报公主便在此处开挖,方才还以下犯上拦了她从宫中带来的丫鬟,这下可好,不仅得罪了公主还犯了王爷的忌讳。
想起这些不少人都冷汗涔涔。
而且公主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有人盯着幽涧园。
是本王做事不周,委屈公主了。敬娥,幽涧园这边按着公主的意思另换些尽心的人。
莫廷轩转身,余光掠过昭璧公主,止住。
他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自己回身向幽涧园正房的方向去了。
林羽乔不由得傻眼,他这是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