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晚上王瑾琛的爸爸王守明先生下班回来见过贺珏,贺珏便算是正式在王家住下了。
王先生是市机关单位里一个职位不高不低的小干部,都说公务员工作清闲福利待遇好,生活非常安逸容易养废人,是吃国家饭的懒散闲人。
稍微上了点年纪的人给大多数人的印象要么是大腹便便的大叔,要么就是干瘦如柴的精明领导,王先生却与大众印象截然不同。
只比贺珏略矮上一点的个子外穿一身羊毛大衣戴着金边眼镜,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一副温文尔雅的知识分子形象,比他这正儿八经当着老师的妻子看着还更像老师一些,回来的时候扛着一袋大米的样子别提和他的气质有多违和了。
王先生回到家换上了一身居家的休闲服就去厨房帮谢女士做晚餐最后的收尾工作,把准备好的饭菜一起端上餐桌。
自从谢女士调任以后,他们这三口之家每次上桌吃饭都是夫妻俩坐一边王瑾琛单独坐对面,今天时隔多年王瑾琛的身边又多了一个人,他们这张桌子才终于久违地坐满了。
王家三人的相处模式一直是夫妻俩下班后共同分担家务准备晚餐,到了餐桌上才算是真正开始休息,一起分享今日的见闻,今日最值得谈论的事无外乎就是贺珏住进他们家里,由此自然而然很快就聊到了疫情的事上。
谢女士问道:“你问没问这封小区是怎么说的,要封多久啊?”
王先生:“我问过了,先统一隔离7天,每天做一次核酸,确认无新增再保持7天,就解封了。疫情防控办的人告诉我这个人挺老实没怎么乱跑,应该就是这14天不会再多了。反正还有一周左右就过年了,现在原本就不提倡串门走亲戚,相当于也就封了一周。”
谢女士听闻不由松了口气:“这回倒还好,也不算很久。”
王先生点点头:“之前的疫情防控太严格对民众生活的影响太大了,现在中央都有规定,不许各地对疫情反应过度。”
谢女士又问:“那你们单位怎么说,还去上班吗?”
王先生:“最近年关人口流动量大,疫情防控到处都抓得紧,我们这有些配合工作也停不下来,还得照常报道,每天上班前先做一次核酸,通行证明我已经在单位打好了。”
“还好附近的市医院就能做核酸,顺路就去了,倒也不费事。”
谢女士说着想起了什么,看向贺珏问道:“对了小珏,你在这住下来的事有没有跟家里人说啊?”
王先生回来就听王瑾琛跟他说了贺珏来家里的过程,一听冲着谢女士无奈地笑了笑:“你也真是太性急了,封的只是我们小区,让他家里人把日用品送过来就好了。”
谢女士听闻一愣,反应过来也笑了起来:“也对,我都忘了,瞧我这脑子。”
两人正说笑着不想贺珏轻飘飘来了句:“我不是本地人。”
话一出口王家三人同时一愣,这下王瑾琛也不由得转头看向贺珏惊讶道:“你不是本地人?那你怎么在这儿送外卖?”
贺珏淡淡道:“我家在小城市,单价和单量都远不如这边。”
打个假期工不用这么拼吧?王瑾琛心想,又问道:“可是这没过几天就要过年了,你不打算回家吗?”
贺珏道:“我妈也在外地打工,原本是打算到年前再一起回去过节。”
我妈?那他爸呢?是不在了还是……
王瑾琛意识到这一点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态度不好对他太没耐心了。
一家人一时间同时沉默了下来,王瑾琛正感觉气氛要开始不对劲,谢女士就适时地夹了一筷子红烧排骨到贺珏碗里:“没关系,在我们家过年也一样,小珏个子高能量消耗得快,多吃点肉,啊。”
王先生跟着道:“在这就像在自己家一样,别拘束。”
王瑾琛也忙在旁边随声附和:“是啊是啊。”
贺珏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得有些略显生硬地道谢。
王家的教育理念是从来不助长懒散之风,各种家务活向来都是大家一起分担,王瑾琛总学不会做饭,这准备三餐的事只能由谢女士和王先生共同承担,餐后收拾残局的事自然而然就由王瑾琛负责了。
吃过晚饭夫妻俩就照常离桌去客厅里看新闻,将剩下的事交给王瑾琛。
王瑾琛上午吃中饭时就见贺珏饭后似乎想帮忙但又不好意思开口,一个人在那尴尬得难受,自己当时不大想给自己找不痛快就也没管他,这回一餐晚饭过后总觉得有点愧疚,便主动拉着他陪自己一起打扫战场。
贺珏果然很自然地就答应了,起身就开始帮着王瑾琛收拾餐碟碗筷。
王瑾琛怕他初来乍到对他家许多事情不了解,干什么都带着他一起做,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脏碟子都收进厨房的洗碗池,把餐桌擦干净,然后拉着贺珏一起到水池边,自己在这边池子里洗,让贺珏在那边池子里接过自己洗好的盘子过水清。
两个人配合着干活果然很快就弄完了,贺珏把最后一个碟子递给王瑾琛看着他弯腰放进橱柜,犹豫着问道:“哪块抹布是擦油烟机用的?”
“不用,他俩一边做饭一边就把灶台都打扫干净了,我们把碗洗了擦擦桌子就行了。”
王瑾琛说着把柜门关上,起身又拉着贺珏去洗手间用肥皂最后洗了洗手去掉异味油污,对着贺珏道:“他俩看电视,我们进房间玩吧。”
贺珏点点头,来到这里大半天头一次跟着王瑾琛进了他的房间。
和许多同龄的男生又脏又乱的房间完全不同,王瑾琛的房间相当整洁,进门右手边靠墙一张双人大床,被子简简单单地平铺在床上,虽有褶皱但也不会显得凌乱。
左手边一个立柜,靠窗那一面沿着墙边打了一个整体的书桌拐过墙角一直延伸到床边,上面摆着各种探索未解之谜的科普书籍和刑侦办案武侠玄幻一类的小说,间或夹杂着两本关于读心术的心理学方面的书籍,还有一台前年刚出的新型号的电脑。
王瑾琛的房间除了一个电脑前的转椅也没别得椅子了,进屋就招呼贺珏直接坐他床上,贺珏便在床尾那儿略微拘谨地坐下了。
王瑾琛以前经常把朋友带回家玩,好朋友之间的共同话题很多,一起打游戏看动漫干什么都很开心,但贺珏实在和他以前接触的那些人太不一样了,他站在房间中间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和他一起做什么好,许久才憋出来一句:“你打游戏吗?”
贺珏摇摇头。
“……我想也是。”
王瑾琛道,他虽有心和贺珏尽快熟络起来,但确实对他了解太少了,没法展开话题,想了想还是让他自己先熟悉熟悉环境,以后再慢慢来好了,走到书桌前指了指桌上的东西说道:“我也不知道你闲下来爱干什么有什么兴趣爱好,我家也没别的什么有意思的玩意,这些书你感兴趣的话都可以拿来看。”
贺珏点点头,王瑾琛又道:“要是这些书你不爱看的话我平板上还有些电子书,以前我妈给我下的,是些世界名著,我估计你应该更乐意看那些,哦对了,还有些电影。”
说着从排排齐放的书本上拿起一个平板,按了按电源键结果发现没电了,他上次躺床上看电影看睡着,平板一直放到没电自动关机了就一直没充。
这会儿看着空电的平板他才又突然想起来自己下午在客厅待着实在烦闷无聊一直在拿着手机和几个朋友没话找话聊,他自己倒是边玩边冲着电,贺珏只身从学校跑出来送外卖怎么可能随身带着充电器啊。
他想及此处忙问道:“对了,你的手机还有电吗?是什么牌子的,不知道我的充电器你能不能用?”
贺珏想了想道:“是type-c接口。”
王瑾琛:“还好还好,我的也一样,我平板手机各有一个充电器,正好能给你一个,你赶紧拿去充一下电吧,都一天了。”
“我带了充电宝。”贺珏道,看王瑾琛一脸不解又解释道,“外卖是手机接单,没电会很麻烦。”
王瑾琛恍然大悟:“哦,这倒也是。那你看看爱看书还是怎么都可以,平板就在那儿没有密码,你想玩也可以玩的,就是得充会电,床头这儿就有插座。”
贺珏点点头,王瑾琛想了想又指着书桌下面的一个箱子道:“对了,这个箱子里还装了些魔方啊九连环啊鲁班锁这种玩具,你要是感兴趣也可以拿出来玩。”
随后又补充一句“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就径自坐到电脑前打开电脑,本想找朋友联机打游戏,想了想还是打开播放器调低音量看起了动漫。
贺珏见王瑾琛背对着他坐下,四周环顾看了看他的房间,随后拿起手机看了看这些日子送外卖的收益,心里计算着按这样的效率排除掉隔离和之后回家的时间这个假期能挣到多少钱,没过一会儿手机就嗡嗡地响了起来,是他妈妈打来的电话。
贺珏抬头看了眼正在电脑前看动漫的王瑾琛,想了想还是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了耳边:“喂,妈。”
贺妈妈:“小珏啊,我刚下班才看到你的消息,你被隔离起来了啊?”
贺珏:“嗯,现在在同学家里。”
贺妈妈:“那就好那就好,你有地方住我就放心了。你同学家里可真是好人,你可要好好感谢他们,勤快着点多帮忙做做家务,咱们可不能白吃白喝赖在人家里啊。”
贺珏:“嗯,我知道。”
贺妈妈:“你们这,得封多久啊?”
贺珏:“刚才叔叔说要封上14天。”
贺妈妈:“半个月啊,那年,就过完了,今年看不到小珏了啊……”
语气中满是藏不住的失落,贺珏和声安慰道:“不会,等解封了我就去杭州看你。”
话音刚落电话听筒立刻传来了一声不太明晰的呼气声,像是贺妈妈在电话那头轻轻地笑了笑,贺珏听着也不自觉嘴角泛起一点微笑,不一会儿却听妈妈在那头道:“……算了,还是别麻烦了,你过来没地方落脚,住宾馆得花不少钱。”
贺珏忙道:“不打紧,我这学期打工也存了点钱……”
贺妈妈:“好孩子,你的心意我都懂,你跑外卖挣点钱也不容易,别花那个冤枉钱。我不争气,不能给你好的生活,还总是拖累你,别人家的孩子放假都能在家里玩,你还得自己去打工……我对不起你啊。”
贺珏喉头一哽几乎说不话来,好容易才缓过来干涩着嗓子道:“没有的事。”
贺妈妈:“我赚的钱不多,好在自己吃住都不花钱,每个月工资下来了我都会让林阿姨帮忙定期给你打,你该用就用,不要省着。你赚了钱,就多给自己买几身好衣服,那儿冬天不比家里,冷得很。平日里多吃点好的,不要亏待了自己。我在这里啊大家都对我很好很照顾我,老毛病最近也没怎么犯,你不用担心我,啊。”
贺珏:“……嗯。”
贺妈妈:“那我挂了,一会该吃饭了,你在同学家里可要记着勤快点啊。”
贺珏:“知道了。”
那头贺妈妈挂断了电话,电脑音响之前不断输出的动漫播放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关了,房间立刻安静了下来,王瑾琛坐在电脑桌前背对着在这样的环境下依旧安静得就像不存在的贺珏心情异常复杂。
贺珏和他妈妈的对话他听了个七八成。
他生在鹤城这个大都市里,又住在鹤城最为繁华的地段,从小接触的人就是和他差不多的家庭出生的孩子,顺理成章地上着市内最好的学校吃着最干净的食物用着最先进的电子设备。
买东西从来不用看价格,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总以为自己身边的人都和自己一样,电视里那些穷苦人家都是山里的,自己可能一辈子也接触不到,根本没想过原来看上去和他们没什么区别普普通通过日子的人其实背地里要很努力才能维持生活。
他坐在转椅上推着靠背缓慢转过身,见贺珏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坐在床尾低头呆看着手机屏幕,犹豫着问道:“你妈妈来的电话?”
贺珏略微抬头看了他一眼:“嗯。”
王瑾琛:“她在杭州工作?”
贺珏:“是。”
王瑾琛试探地问道:“你在这过年回不了家,解封后是不是要去杭州看她?”
贺珏垂下眼帘挪开视线沉默了一会没答话,像在思索。
王瑾琛又用脚挪动转椅转过来完全面向贺珏道:“正好陈楚飞家在杭州,他之前我放假去找他玩来着,要不我们做个伴一起去吧?两个人住宾馆能便宜点,我零用钱不是很多了。”
贺珏听闻有些意外地抬头看向王瑾琛,许久都不说话,王瑾琛被他盯得正有些难以察觉的紧张,就见贺珏轻轻开口道:“好。”
王瑾琛顿时舒了一口气,趁机鼓起勇气请道:“我刚刚看到一个新番还挺有意思的,要不你跟我一起看吧,一个人怪没意思的。”
“嗯。”贺珏很快点了点头回应道。
王瑾琛心里一阵雀跃,有种卡了很久的游戏关卡终于通关的那种兴奋感,立马起身跑出房门从餐厅里搬来一张椅子,和贺珏并排坐在电脑前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