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起时(二 )

82 / 128 章 · 3,311

“安图,斛律氏在夏州根深蒂固,是各陈疾之首,除非自断双脚,否则,没人救得了他们。”他想点醒她。

“怎么个断法?斛律王族早已归梁,朝庭还想让谁去死?”她目光炯炯,望着刘道远的眸中一片清冷。

刘道远叹了一口气:“安图,我不是执政者,当朝做何决断我更真的不清楚,但六年前太后曾下召清剿斛律氏残余的事我却是知道的,后来听说斛律王氏尚有余孽未清,这几年神机营派出的人一直在打听其行踪,最近听说在夏州出现了,所以……你是斛律族籍,政令下来若要坚壁清野,司马云是护不住你的,我当心到时候你……”

贺云初心底一阵冷笑:“所以,你想护着我?”

“是,我可以带你走,你在我身边,没有人敢动你。”

“是吗?”贺云初语气冰冷道:“当初斛律氏王族率部归附,已与长公主有秦晋之约的恒王也就是现在的皇上都不护不住一个人,一场大火烧了整整六天无人敢救,致王庭上下五百七十六口葬身火海,就凭你,一个皇子的伴读,一个氏家的庶子便想护斛律族人的周全,你是当我心智未开吗?”

刘道远的看法却是不同的,当即反驳道:“当年的事你怎知皇上没护,只不过不该护罢了。斛律王氏归附本是大快人心之事,谁料想斛律氏的归附只是明修栈道,暗地里多方派人在四处安插势力,搅扰挑拨朝中各方关系,致使当时的太宰一门被灭九族,被牵连的官员多达上百人,使得朝中无人做事,各部司空虚,政令更是难以下达,刑部的牢房都关不下,朝中事务被迫搁置,地方事务更是堆积如山。更不可原谅的是,那个长公主竟然派人暗杀太子,然后将其尸首吊在景阳门下。你说,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件事是现在的皇上可以护得了的。”

神武二十八年的李永周贪墨案,史书有载,梁书辞也给她讲过这断历史,但不管是母亲还是贺靖,却谁都没跟她说过那起依墨案与斛律王氏有关,而暗杀太子这样的事,更是听都没有听过。

“不错,那晚的大火就是皇上差神机营放的,暗杀储君这等国

耻,如果不是灭了斛律王族,天子震怒,遭殃的可能就是众多斛律族族民,所以当时处置这段恩怨,朝庭并无错处,皇上也没错。”

阳光已经偏到了身后,贺云初脚步没停,带着刘道远沿湖转了一圈,跨过湖边栈道,回到了湖心亭。接下来还有别的事,刘道远的话中透出的信息量太大,她得找几位长老核计一番。

“刘伍正若是还有兴致,下午便由南陪你吧。此次伤损兵士的抚恤还要上报,我就失陪了。”贺云初朝他略一欠身,转身就要走。

刘道远下意识地就伸手拉住了她的手:“安图。”

“还有何事?”贺云初回转身,眸底清冷已不见。

“我刚刚说的话,并非空穴来风,你若考虑跟我走,我去找侯将军,让他和大帅说,准你脱了军籍。”

贺云初冲他笑了笑:“刘伍正想多了,遑论你护不住我,就算护得住,我也非林中惊鸟,弃同类而独飞之人,失陪。”

她没回头,没看见书院的花厅门口,南风站在荫凉下,一双明净澄澈的眸子盯着他们,嘴角微微向上翘起了一个弧度。而刘道远的眸光,是从他身上收回来之后,态度才起了变化的。

南风朝安氏兄弟招了招手,两人走近,他也不避讳什么,朝贺云初离去的方向一抬下巴:“你们少主今天可能会有点麻烦,带几个人跟过去吧。”他说完,朝旁边一挥手,立刻从月门里出来了六个着穿灰色布衣的府中护卫:“休哥要是有一丝伤损,你们也不必等着看明天的太阳了。”

这算是下了命令,安氏兄弟本来就想跟着少主去的,一听这话,也不等那几个护卫,转身就跟着贺云初跑去了。

南风眸光冷冷地从院里留下的两个人身上扫过去,刚刚回转身,刘道远已到了身后。南风身形微略一顿,回转身招呼刘道远坐下:“会下棋吗?”他问。

刘道远蹙着眉,警惕地看着南风,此人身上的杀气被那一身衣服摭得几乎不留痕迹,但那若有似无的气息已证明此人内功深不或测。他点了点头:“略懂一二。”

南风也不再说话,朝后面一挥手,有婢女出来,端着棋盘在桌子上摆好,躬身退了下去。

“谈府”总体来说,除了南风这个一身深厚内力的人,再看不出有其他异样。不过南风一进院子,周身的阴獄之气就不见了。

下午的晚课,先生来的很晚,书院里已经有几位少年坐在书案后了。南风看了看沙漏,估计时辰差不多了,才吩咐人撤了棋盘,问刘道远道:“家学,刘兄可有举跟着一读。”

刘道远对这种民间的私塾报着好奇,便没有拒绝,跟着一起去了。两人在离先生的课台很近的一个坐席上坐下,慢吞吞地翻书,好半天才从隔扇后出来一个形象很随意的老儒,小鼻子小眼睛,但眼睛却黑幽幽的很有神。

他朝南风坐的位置扫了一眼:“休哥儿呢,不是说回来了么,南风,为何不见他的人?”

南风中规中规地站起来回道:“回先生的话,他,回是回来了,不过……没来上课,倒是指了一位公子来替代她。”

老儒一听,差点跳脚,瞪着老鼠胡子便开骂:“胡闹,读书怎能替代,他这分明是不懂尊师重教,不尊圣人不尊圣贤,实在是该打。”

先生在那里生气,底下准备好了书本准备听讲的人一个个不吭声,不过看得出来都是憋着笑的。

南风却没忘记火上添油,垂首站在面前,半吟半哦:“藐视尊学,藐视师尊,实在,该打。”

先生刚刚还只是生气,但南风这样一说,先生有点下不来台,一看下面的学子都绷着眼睛看他,一吹小胡子,一双黑幽幽的眼睛就朝刘道远扫过去。

刘道远一直是好学生,一直是受先生同龄学子都骄傲的优秀学生,从没有挨过先生骂,更不要说打了。可现在,他站起身,伸出左手,认认真真地领教了戒尺落在手板上的痛,心里竟然有种别样的感觉。

(这位私塾教授中庸的老先生,如果他知道自己惩戒的是位皇子,怕是自挂东南枝的心思都有了。)

谈家的两位族长姗姗来迟。

前院正门打开,两顶青花小轿一前一后抬了进来,年愈花甲的谈次疚模率先被人扶下轿来,随后一身青衣还是康健的谈什模烨也跟着下了轿,一老一少两位族长连看都没看正拿着剪刀修剪石楠树的贺云初,径直走进上房主厅。

年峰恭敬地点燃了六根香,递给两位族簪。三拜九叩完,直起身来才发现外面院子里站着的人没有跟进来,谈次疚模满眼怒意地瞪了年峰一眼。

大管家年峰紧跑了几步过来,站得直挺挺地跟贺云初转达族长的吩咐:“两位族长请您入堂拜香。”

他说了一遍,贺云初象压根没听到般的,连动也没动,依旧拿着剪刀修剪枝叶。他又提高了点音量,重复了一遍:“两位族长请您入堂拜香。”

这回贺云初听到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却没有转身,语气平静地问他:“年管家是在与我说话吗?”

年峰忍了忍:“属下

是在跟少主说话。”

“哦!少主?我是谁的少主?”

年峰犹豫了一下:“你当然是我们谈家的少主。”顿了一下,又缓和了点语气,大概以也觉得面前的人大小还是个主子,随即也客气了几分:“少主莫怪,这个家里,老主人还在呢,请少主移步。”

贺云初这才将手中的剪刀慢悠悠地递给安锐,提步往正厅而去。谈家的两位族长已经拜完了香,出了正厅一左一右象两座门神一样站在门口,小厮搬了椅子过来,让两人在门厅的阴凉下坐了。

太阳已经偏过了屋脊,屋脊上的飞兽影子被拉得老长,狰狞的落在东面的屋檐和门口的台阶上,有点怪诞。西面的上房里光线已暗了下来,已经点燃的香烟袅袅娜娜的往空气流通的更为畅通的门口处飘过去,香头上点点荧火忽明忽暗,更加衬得竖立在高堂上的木质牌位战战兢兢地罩着一层阴云。

贺云初径走过来,却连看也没看旁边的人一眼,径直进了供奉着牌位的正厅。

年峰再次点燃了三支香递过来,“请少主跪下拜香。”他小声地提醒贺云初,见贺云初没动,也没接他的香,又提高了点音量重复了一遍。

谈清炫的牌位立在最末端的边角里,显然,他在谈氏这一门里,辈份很靠后,而最靠前的那些名字,那些用圈圈叉叉标识的象形文一样的名字,贺云初是连见都没见过。

她小心地拿过谈清炫的牌位,用手擦了擦上面的香灰,掏出一块紫色的丝帕了盖了,递给了安猿。

谈家的大家长是有备而来的。在年峰第二次高声提醒过后,门口蓦地冲进来两个人,不由分说就去抓贺云初。

但他们的动作哪里有暗卫快,一道黑影闪过,眨眼之间,两个人便倒在了屋内,无声无息的。

年峰是久经沙场的人,一看此情形,拔腿便要出门,但他哪里还有机会。就在他手中的香落地的一瞬,贺云初手中的刀已闪着凌厉的寒光朝他腿上砍了过去。

这一连串的动作快得只是瞬息之间,坐在外面的人还没来得及听到声音,里面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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