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改贺云初摇头了:“贺靖那个老狐狸,别的不敢说,这世上只有他算计别人,断不可能被别人算计了。帐下近千斥侯每日都打着特殊训练的幌子到处搜集情报,回来交给军情处的幕僚分析筛选,太子遇袭这么大的事情,军情处的那帮老狐狸怎么可能分析不出利害来。”
贺云初直呼贺靖名讳,贺元初早就习就习以为常,却还是狠狠刮了妹妹一眼。
“中医有句话叫以毒攻毒,倘若是许峥故意放出消息出来,幕僚又不是神仙,多虑必有失,万一因此而判断错了呢?”
贺云初突然想到太子圣驾遇袭这件事,最初还是刘道远告诉她的。刘道远入军,虽说走的是侯悦基的路子,但侯悦基却是经许峥的荐举才空降到功备营的,而且事后侯悦基卸磨杀驴的行径表面看起来象是削小之辈的狭隘之举,但未必就不是为了灭口。
兄妹俩心思各异,可能同时想到了一些不适合说出来的事情,顿时屏声,气氛一时间竟凝固起来。
可能是屋内□□静的缘故,半晌之后内侍在外面轻声询道:“药贴已做好,方古士让卑下来讨个吩咐,少主是要在侧室换药还是云药室?”
贺元初蓦地转过来盯着妹妹,这才发现贺云初唇色青白,即使用过了饭,脸公也苍白疲惫,一惊,“你受伤了?何时伤的?伤在哪里?伤的重不重?”
贺云初知道关心则乱,贺元初若知道她是在樨霞谷受的伤,肯定自责内疚。再说了,这件事,贺靖严令不准外传。
“已有些时日了,倒也快恢复了,只是怕结了疤,族医才又重新揭开了伤口敷药,并不碍事的。”贺云初一笑而过,不想细说这件事,贺元初也就知趣的不再问。
贺云初既然也没说自己受伤的事,贺元初在她面前表现出担心只会让贺云初更小心,忍也忍得十分培辛苦。贺元初虽然十分不舍,却只能告辞。
他是太子一行的随从,无理由不能随意外出,不管太子回归,大队人马在夏州也只暂停数日,兄妹再见,不知又是何年何月!
贺云初着急回夏州城,是因为她传唤了几位长老。
大梁在西北道频频安插人手,必定有大的动作,她不能不防。
贺云初八岁时就坐上了圣主位,那时母亲还在,前面不需要仆从的引领,有母亲牵着她的手,亲自送她坐稳之后,母亲才会退到她的身后,坐在离她丈许的地方,与族老们一起商量事情。
中院正厅的这个位置贺云初已经坐了六年,从童稚幼儿到盈盈少女,身上的浮躁渐渐褪去,眼中的单纯不在。一双原本应该握着红绸缦舞的手,执掌三千万众的生存大计,心中狠辣绝决,早已数不清掩盖过多少白骨。
与任何时候一样,坐在这个锦绣坐椅里的贺云初,依旧寡言少
语,甚至从始至终都不参与几大长大议事的话题,而这间议事厅,也依旧同一日一样,由个别人的意见不和到最后几大长老间的吵闹不休,她发现一个很规律也很严峻的问题:长老们都老了,他们的观念俱停留在先前经验的基础上总结着现行方案,再大胆的设想都被因年龄增长的惫懒而埋藏在了怯意里,一个个竟然没了初时的胆魄气势。
“休图亚部落频频将西胡境内的族人东迁进入陇佑,使得西胡大军数次借以缴杀的名义入侵大梁,陇佑虽然与我西北道相隔甚远,倘若朝庭出兵,也只会镇压我族人,而不会与西胡大军正面冲突,到时一道政令下来,恐怕又是一场洗劫,几位长老可是有其他想法。”
喧礼长老话音刚一落下,立刻有人站起来。
“此事一月前已有线报,素和君您是如何想的?”负责琐务的莫纳宏直面兵役使素和崔皓。
素和崔皓慢悠悠地捋着胡子道:“我这边的消息与莫长老却有些不同的。西边的休图亚闹腾的厉害,据说是祭祀大人在给他们撑腰,宕昌一带的部民已有不少人往西境迁了,我们若再不出手干涉,我看我们这边的部民不是被汉人同化就是归了西边,迟早的事。”
“如何干涉,祭祀大人在那边坐镇,她也没说要从我们族中分出去,只不过是带着族民找到了一处水草丰美更适合栖身的地方,就算是我部民全入了西境又如何。不管是大梁还是西湖,只要能给我族民安身立命的地方存活下去,又何必在乎。”
“你说的轻巧,我们十万部民要真都转投了西胡,梁国能依吗,到时候朝廷一声令下,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现在的西大营到处都安插了咱们的人手,若大梁真要动手,也未必会得逞,我们也未必会吃亏。”
“就怕到时大军压境,我们安插的人手就如同沙漠里的石子儿,能顶什么用,我不同意拿族民的性命冒如此天险。”
“你越活越胆小了,如此眼光和胆识,如何对得起我们饮血噬骨的先祖,难道你要眼看着我们的族群消失在汉人的权势中吗。”
“莫长老,你想如何干涉?欲拿下西胡的哪坐城池?可有具体计划吗?说来听听。”在一片不休的争吵声中,正中突然传来一个醇美的声音,底下的人一愣,不约而同地转向首坐。
六年了,上面的那个位置很少发出过声音,突然那里有了声动,还是很叫人意外的。
贺云初一身紫色常服,还没到正式登坛行祭的年龄,她的发上没有任何饰物,如墨般的青丝直垂在身后,腰间的鹰纹革带上挂着一块手掌大的绿松图腾,威严而神圣。
几位长老将眸光转向她,蓦然间发觉,这位圣主已不知不觉地长大了。她眸光沉潜,面色凛然,恍然已不再是昔日那个战战兢兢的小傀儡。她俯视着下面,神情中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尊贵和果断。
正厅中沉寂了片刻,半晌才听到莫纳宏气息不稳的声音,沉声回首:“回大安图,我们在临安和柳原练兵已有数年,如今麾下有可用之兵约五千,再加上甸子梁和益安十二府的人马,我们能集齐五万部众与休图亚拼死一一搏,不敢说能大胜而归,至少不会大败而回。”
“如此大动干戈征休图亚,所为如何呢?据我所知,休图亚率领的部族居所定所,食无所依,她们带着我部族躲躺藏藏逃避两国朝庭的追捕,无外乎是想为族人们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倘若食可裹腹衣可御寒,有谁愿意如此颠沛流离呢。”
下面再无人出声了。
自黑水国迫于月氏的打压不得不举国归属大梁之后,位于旧属地的族人在梁国西大营的庇护下渐渐稳定下来,生计得以安康。而那些散居在其他地方和对归属一事心怀不甘的部众,二十年来却从无有一日的安宁,部众越来越少,生计越来越艰难。
“休图亚带着我部众流血牺牲至今尚未为族人赢得一方城池以自保,同祖同宗,各位长老不思如何劝服他们归于安定,反而要集我部众出兵征缴,可有对他们存上点手足之情。倘若我们真的出兵,积蓄多年实力一旦暴露引起梁朝忌惮,请问各位长老,我们部民该如何安置?安置在何处?”
“回大安图,我们斛律氏已沉寂了二十年,如果再不动一动,恐有灭族之危。再说,休图亚之患若不清除,日后一旦他们得势卷土西进来,我斛律氏一样有来顶之灾,乘现在他们立足未稳之时出手搏一搏,总比什么都不做的要强些。”
底下再一次无声了,但从几位长老那迫切的神色中可以看出,他们是赞成莫纳宏的。
贺云初脸上笑容神秘莫测,点头道:“莫长老此话有理,是该动一动了。不过有件事我想大家还没忘吧。三年前鹰洛受命清剿宿南的沙匪,却因大败而被铁英以通匪之罪名而羁押于红山,至今生死不明,近两千大军,其中有一半是我们的族兵。三年了,你们可有想过他们也曾是我们安插于西大营的势力?”而且这股势力还足够大。
坐下寂静无声,一片阴霾笼罩在众人心头。三年前的宿南之战,是黑水国灭之后最惨痛的一次损失,是族民的心头
之痛,也是削骨之耻!
“回大安图,鹰洛当初面对的是沙匪的大头目张天胆,而背后的督军是铁面无私的老顽固铁英,如果不是铁英做镇青川,我们早就破了红山,救回我们的兄弟了。”
“哦,是吗?不过我听说休图亚的势力在西境的银川一带,而驻守银川的是西胡名将,人称西胡铁军的陈潜大军,不算后备补给的非战斗兵员,可开赴一线对敌的纯战斗力便有二十万,越过他的防卫去教训一下休图亚,莫非安长老的这五千奇军个个都有力敌千军之力?”
贺云初已经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战战兢兢坐在上首等着议事结束便去玩耍的那个小女子,几大长老的眸光从她凛厉果断的脸上划过,默默地垂下了头。
贺云初知道,他们不是看不透当下的形势,也不是不懂自己的处境而跃跃欲试,正因为他们什么都清楚,所以才想以搏命一击的方式来冒这样一次险。斛律蒙人沉寂的时间太久,太需要一次胜利来唤起族民的归属来挽回阖族的皈依。
斛律蒙族对于贺云初,所有的族人都是她的亲人和后盾,这层隶属关系比她与贺靖之间的父女情谊更深。她以静制动,以分析军事上的优势劣态,将一场争论不休的口水战制止在白热化之前,使得几位执事长老对她刮目相看,不敢再视她为可有可无的摆设。
但她内心很清楚,应该要切切实实地做一件事来让族人们心安。
几位长老退出议事厅之后,贺云初也跟着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