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布疑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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甸梁处于整座山峰的蜂腰处,是极为宽阔的一块凹谷,似乎是当地的村民用来打麦的一个地方,不到收获的季节,此时鲜有人往此处而来。

但甸峰处,却是一个极其陡峭的山崖,崖谷很窄,乍一看,似乎一抬脚就能从这边的崖顶跨到那边的山顶,但两山之间的距离差却不少于十丈。崖下是一

条水流湍急的谷河,拍岸而起的水声说明水流速湍急,职阴风一样漫卷的水气则说明此处的河底深不可测。

甸峰处,鸦嘴的方向投射的位置避出了一处荫凉地,再伴以河底窜上来的阴风,冻的人不停地瑟瑟发抖。

贺云初站在甸峰处,眸光灼灼地盯着对岸,像是在欣赏另一边的风光美景,又像是在凝神思考着,孑然而立的身影让她那原本瘦小的身材看上去莫名高大了许多。

但再高大,与真正高大槐梧的德昭比起来,也是铁锤与拳头的差别。

德昭在距贺云初十几步的距离停住,朝四周巡晙了一圈,发现这里除了安图,并没有其他的侍卫在。不知为何,他反而犹豫了一下,不再往前了。

“安大人。”他唤了一声。崖底噪杂的水流的声随气流漫卷上来,很快将将德昭的声音裹挟其间,难以辩听了。

德昭有些烦燥地嘟囔地一句,又往前走了数步。

贺云初回过身来,望着一脸不耐烦的德昭笑了笑:“德将军。”虽然离的很近,但她的声音也依旧被卷到了噪杂的水声当中,连她自己都没太听清楚。

意识到地点可能选的不太合适的贺云初率先迈步,朝鸦嘴深处走了走。这里虽然离噪杂的水声远了些,却也更阴冷了。

德昭的警惕性远比贺云初想象的要强的多,这是长期高危险环境里打磨养成的一种习惯。四周并没有任何侍卫的形迹,但并不代表这个奶娃娃就没有防备,倒是自己大意了,她若是故意弄出点什么事来嫁祸于人,单凭他一人一张口是理不清的。

大意了,真真儿的大意了。

德昭在心中腹诽,贺云初突然开口,一下子把他的心提到了嗓门口:“有一支皇族的仪仗正往前方的谷口而来,而先前被你从川谷口赶进云脊山的那支匪帮也恰巧在此,德将军有何看法?”

德昭强忍着没发火往回咽了一口唾沫:“消息确定吗?那赶紧联络就近的营地,看谁能先行一步阻一阻。”

“德将军是觉得这帮强匪在此的目的是这支皇家仪仗吗?可知先联络哪营为好?”

德昭意识到自己话中露出了破绽,心思一翻跌转,态度刹那回转:“我进西北道时日不久,并不清楚各路营力的强弱,不过为方便计,我觉得多派几路人马出去,将此消息一一知会各处,就算何事都做不了,让大家提前预备着总是可行的。”

“咱们行前司马将军刚从夏州大营回去,却并未曾听他提过京中有人西巡,如此便是说,此事连夏州大营也不知道。我们若如此一地一地地将消息送过去,万一京里来的人原本就是暗访的,岂不坏事。”

看着贺云初一脸踌躇的模样,德昭不疑有他,开导道:“若真是暗访,怎能布如此大的排场,这队人马大张旗鼓浩浩荡荡而来,分明就没想掩饰行踪,依我看,沿线探得消息的人定是不少,就算那帮强匪挡在前头有什么企图,也得不着什么便宜。安大人是想凑过去,分一份功劳吧。”

贺云初转过身,一步一步向他靠近:“德将军与我想到一处去了,你可是愿意与我一同冒这个险?”德昭并没有过问这消息的来源,斥侯们来来回回消息也只报给她一人,就连陆煦未必会知晓斥侯们拿到的第一手消息,这是斥侯们的规矩。而德昭这加思索的一句话就已透露出他对这消息,事先分明是知晓的。

那么他一路上坚持往东是不是在想法设法的绕开这支人马呢?

德昭憨厚一笑:“军令都说了一切听凭安大人令行事,你想带着我们去争这份功劳,我支持,你若想明哲保身绕道而行,我也没意见,但凭您吩咐。”

德昭即不与贺云初顶撞,也不给她其他的建议,甚至假装看风景,故意从贺云初身边走开,往上踱了几步,站在了阳光。

德昭有意要避开一切事故的渊源,可见此人心思缜密,并不似外表看起来那般爽直。贺云初更加确定,德昭与那支商队还有,西北军甚至目前这支皇家仪仗之间是存在某种联系,说不定与这支在西北道畅行无阻的月匪之间也不无瓜葛。

如果真是如此,单一个通敌之罪,就能让他和他身后的人死十次。可要找到证据,似乎也不那么容易。

德昭的反渗透能力和警惕性,强的象杨越训练出来的特工,在这个时代叫细作。

贺云初涉世不深,平身所历得来的经验也不足以让她驾驭这种高深莫测的诡谲之术,即便心中会对某件事有过深层次的剥析,可惜因为见识不足,能从其中得出的答案也往往只是事情的表面,皮毛而已。

如此,她心中理出的这条线索和头绪,也令一般不懂时事的军痞们震惊了。

贺云初没从德昭身上打开突破口,并不代表她对这件事情就此作罢,所谓的试水,有时候,即便是以身涉险,也是非常有必要的一种手段。

不管是德昭还是刘道远,倘若真与西大营乃至坝柳的存亡有关,她放出的已查到前方有皇仗仪军的消息甚至要亲自去堵截这支队伍的信息量,都足以让他们生出杀意。

倘若他们

动手……

与德昭的警惕性不同,刘道远似乎颇为期待与贺云初的“单独”面谈。他几乎是以跳跃加跑步的形式朝鸦嘴来的,当看到贺云初独自一人的身影,面上泛起的喜色,几乎将一路上奔波的风尘涤荡了个干净。

“何事如此兴奋?”贺云初莫名其妙地望了他一眼。刘道远稳了稳心绪,在主将面前虽不敢太随意,却也毫无保留地露出了心中的轻松。

“听说丹夏山脉风景迤逦多姿,却没想到还有如此静谙的好去处,若是有琴,在此弹奏一曲,定是件快慰之事,不知大人以为然?”

贺云初在心里骂了一句:“然你个头。”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闲看花开花落的雅怡状,轻声问道:“京城何等繁华之地,整日里纸醉金迷,觥筹交错,此等野地山风竟也能入得你法眼,倒是新鲜了。”

刘道远微微笑着,背对着贺云初,朝鸭嘴边前行了几步,目光迷惘而悠远:“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盼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贺云初皱了皱眉头,刘道远似乎是想要借景骋怀,可惜此处悬崖独吟很不应景。战争与思念,杀戮与无奈,是每一个身在其中的人所不能选择的。刘道远,纵使他出身高贵,只要选择了军营这个出口,身上那些辉煌的光影都将会被一层层的地磨掉。

“听闻伍正之前做过皇子伴读,那位皇子可是不好相与之人?”

刘道远飘逸的身影蓦地一僵,显然是被她极不合时宜的话题煞了兴致,侧身微转,曜石幽谭般的眸光直直地压过来,竟然有种居高临下的威严气势:“为何如此说?”

贺云初被他这气势弄了稍稍一愣,避开他的视线,也往前行了几步,几乎是以平行的姿势与他并肩立于鸦嘴处,淡然道:“西北军守地苦寒,战线冗长,尤其是军中耳目的斥侯,每次外出都有永无生还的可能,即便是身边有精于强战的正军相护,斥侯的拆损也是极高的。”

“我听闻,功备营新任的营将侯悦基是你的舅亲,正好,功备营离此不远,我准你假,顺道过去探探亲。”

刘道远听着贺云初貌似伤感的话,心中一紧:“你莫非还是想去夺那些马?我都跟你说了这么多,为何你还是执迷不悟呢!我们全加在一起才多少人,对方多少人姑且不论,你看看现在你身边的这些人,离心离德不说,甚至现在连一致的军令都没有一条,即便这是个天大的军功,你又怎么能拿得来,你又能有几条命去拿!”

“还没到最坏的地步,谁也不知道危险与明天,哪个会先来,如若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自己先怯了,谁又会替你坚强。”

贺云初站在与刘道远三四步远的地方,只要一个箭步就可以直取其咽喉,但他身形笔直,身材挺拔英气,背对着贺云初淡定从容。这样的情形,要么是自信贺云初不是对手,要么真的无不曹之心。

“前方的风景比此处更美,我带你去看看,或许会是你今生看过的最美的风景,你若擅长山水,还可以捉机绘一幅丹青。”贺云初心中尘埃落定,是了,不管是刘道远还是德昭,不管他们身后的人是谁,至少目前来看,对西北军都没有明显的威胁,但是也不会……

“你就不能听我一句吗……”贺云初刚准备转身,不料刘道远手疾眼快,风一样的速度转身,挡在了她的身前,一把捉住了她的胳膊:“放手吧,这次军功就算到手,也会让我们搭上性命,不合算。”他望着贺云初,眸底竟然泛上了一层怜悯之色。

贺云初没有防备,让刘道远这样一捉,完全失去了先机。她没有动,即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就那样任由他捉着她的手臂,抬眸,与他凝眸相对。

“刘公子,我与你不同,八岁入营,师傅教我的第一堂课就是直面沙场上的生死,弑饮胡虏血。你知道我们的身后,益州以北是哪里吗,是掖臂千里的河西郡,那里有广袤的田野,勤恳的黑水国遗民世代在那里耕种,供养着西北道四州二百一十府的生计,几千万百姓要靠河西谷的粮食存活,要靠黑河水生息,可你知道黑河的上游是哪里吗,坝柳。”

“若坝柳水关不保,整个河西谷都将成为一片汪洋,刘公子,你可是觉得河西谷这么个弹丸之地,于我大梁博大的山川而言,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地方……?

心中有丘壑的贺云初,有铿锵之志的贺云初,完全脱离了包裹在孩童这层外表下的伪装,睿智,深情,果敢,坚毅,象一树临风而立的修竹,就连这张干巴巴的小黑脸庞,都溢出了亮色,令人动容,这样贺云初……刘道远心中一动,松了手。

谁料脱离了束缚,贺云初望着某人的眼波飞转直下,直接闪了一个俏皮的调笑给他:“骗你的,河西谷远了去了,坝柳跟黑河,还隔着祁连山呢,淹不了那么远。”

贺云初没心没肺地笑着走了,留下刘道远还停留在刚刚的画风里没回过神来,这脸……怎么说变就变呢!

崖底的风窜上来,浸入衣领,他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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