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州每年要往朔州拨两次给养,两次给养又都是从益州出发送往朔州的。只不过往年都是在夏历五月,和冬寒十月,两次都是一年中行路最为艰辛的时节。用贺都督的话说,这叫:以练代战。
这话是上层将军们议事时的军事用词,下面的小兵们自然也不懂这话的深义和广义,用云初奚落小武的话说:你懂了也白懂。
司马云自从被调到益州,领了司务营营将始,就担负起了西线补给配送,从每年两次的定额定量军需物资,小型战事所需的补充军需几乎让他三年如一日地奔赴在东进西出的这条补给线上。
因为从未出过差错,再加上司马云此人上马能战下马能治,在军中人缘又好,有极好的口碑,原本两千人的编制早就超编,从后勤补给到前锋斥侯,再到营卫亲卫信讯,细算下来,光他一个营,辖下就有近五千人不止的军力。而且这五千人,除去车夫脚夫力夫等苦役和杂役,战事一起,能有效投入作战的战力就多达三千人。
许峥的西北军人数超编,举国都不觉得是什么稀罕事。因为西北军靠着得天独厚的资源,利用彼邻数国通商的有利之势,光收取过境商贾的利头,这笔收入就是个相当可观的数字,更何况夏州还有梁国最大的专属商行,对梁国境内的粮食和布匹垄断经营。虽然收益是上缴国库的,但对于某些无法造册上报的小玩艺,比如某些特色饰品类的丝绢织品和地方特色食品的进出口,此类收项就全落在了夏州府的府库里。
对此,朝中大臣们议论纷纷,皇帝不知是出于何考量,对此始终没有明确过态度。
梁国西北国境线本就绵长,自从经历了割地赔款让西胡大军退出燕州的北约之耻后,十八年来,朝庭往西北的投入只多不少。对于西北军的超编,朝庭更是默许,明里暗里的扶持着。所以,每年除了固定数额的军费给养,对于西北军超额编制的军费,西北军能自给自足,朝中的态度是很明显的。这种态度,数十年来,不但养肥了一支人员数量庞大的军队,也同时养肥了很多贪婪的地方官吏。
崔权有回来了,他没找到自己的上官,却意外地遇到了一支劲骑:“他们行进的速度实在太快,上千匹马五百多人,一直沿着沙梁往武安方向行进,我们差点都没发现他们。”
司马云紧锁眉头:“可看清了是哪路人马?是巡防营吗?”
崔权有喉咙干的直冒烟,咽了咽唾沫摇头道:“我悄悄跟了一段,虽然他们都是沙匪的打扮,但从他们控马的姿势看,却不象是咱们梁国人。”
梁国西境多山少川,除了河州,其他地方并没有成建制的骑兵,各营配备的骑兵也多为斥侯和主将的卫队人马。
活跃在西境的沙匪倒是有不少以骑兵为伍的人马,但数量也不多,而且多分布在草原与山川交接地,似这种能走沙丘的骑兵,梁国西境还真找不出一支来。
“难不成西胡人越界了?那河州……”陆煦一急,说话时没来及用口水润润唇,嘴唇上原本沾在一起的两个泡被撕开,血一下子流到了舌尖上,带着股腥腥的甜味。
“不可胡言……”司马云瞪了陆煦一眼。河州是梁国的西大门,河州如果被攻破,再往东直到丹州再无险可据,等于整个西境都丢了,这消息若传出……
崔权有可没想那么多,摇头道:“我看他们的行事,马上马下
勇猛矫健,倒有些象月氏的羌人。”
“月氏?羌人?”司马云顿时满脑袋云雾:“羌人与胡人世代宿敌,胡人怎会允他们跨越自己的地盘跑到我梁国西境,难不成他们长了翅膀不成?”
崔权有垂头想了想,却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这个卑下不知,但他们的行事的确象羌人。”
五年前的云脊之战,崔权有是仅存的一批活下来的人。那次月氏军翻越冰山从云脊山偷袭武川,驻守武川的八千人马几乎全军覆没,成了西北军的奇耻大辱。
之后西北军数次组织人马企图翻越云脊山复仇,但无奈西北军的体力和人马素质都无法做到,此仇恨也就一直耽着。
而朔州离云脊山,中间还隔着六盘山和黄河,他们怎么会……
云初的手臂伤得很严重,比她自己估计的情形要糟的多。
“就算恢复,这条手臂怕是也不能再用力了。”黎原黑着脸,声音跟着云初的伤情一样的沉重。
云初躺在车上,微闭双目,满脑子都是那两个阴险绝世美男的行事作派,来来回回地跟这些天发生的事错列罗织,在脑子里布了一张大网。
“如何医治你尽管出手便是,我撑的住。”一跟行来,虽然还是有些怵黎原,但只要他那只怪鸟不跟着,与他交流也还算是正常.光健是黎原毕竟年长些,又有充沛的江湖经验,贺云初很乐意听他唠叨:“最痛不过重生一次,有什么难的。”
“三羊川沿路道路尽损,若不回益州,进谷子川便只能走云脊一条路。”对主子的这条胳膊,黎原是真舍得下手。他抓着一只肿得象树干一样的嫩手臂,堪堪地一抻,痛得贺云初差点晕过去。
“那是天险,有路可走吗?”
“九死一生,最坏也不过此刻吧。”黎原弄了一坨黑药泥敷在云初火辣辣烧灼着的关节处,一股清新冰凉感袭来,令疼痛消减了不少。
云初两只手臂完全呈直垂式,肿得没了形,她看了一眼,有些嫌弃的别过脸去,扫了一圈四周警戒的兵士们,下决心道:“我撑得住。”
官武道是通向朔州的商道,可惜十段九损,似乎一夜之间所有的坦途都发生了倾覆,将一支规模庞大的商队生生逼进了道外的堤坡小道。
这还不是最艰难的。致命的是身后总坠着一支数百人的队伍,不远不近,始终与商队人马保持着两里不到的距离,不撤却也秋毫无范。
车马行进的速度一受限,护队与沙匪短兵相接,形势蓦然紧张了。货物是商队的命脉,丢了货等同于丢了命,后面骠队与沙匪英厮杀,前面的力夫车夫护着贾东和货物逃。最后逃进了谷子川,远远的有军中的护卫杀过来,沙匪才停止追击,不再往前,却也没往后退,数百人马守在谷外一处险要的狭口处,跟大军僵持起来
谷子川虽然丘陵纵横,到处荒山秃原,是进无可攻退无可守的一片不毛之地,但道路四通八达,无险可距的同时也无患可忧。
司马云听着隋副将报来的军情,望了眼满嘴血泡的崔权有,挥了挥手打发他下去歇息,隊即吩咐亲兵挂上了地图。
沙匪在西北神出鬼没,嚣张凶悍,却从没招惹过官兵,况且现在还没出益州境内,军中随时都可以派人去附近的军镇搬兵。但是,沙匪似乎并不害怕这些,堵住大军行进的出口颇有些有视恃无恐。
就地势而言,川谷口并非退无可退或无险可拒守的死地,相反的,只要组织一次有效地冲锋,都不用营中的精锐悉数出动,就能完胜沙匪。如此简单明了的局势,沙匪并非不懂,如此不顾后果地与官兵对峙,背后似乎大有深意。
司马云望着益州方向,眸光定格,半晌都没有移动。隋副将没得到有效的军令,又不敢擅动人马,垂着头出了大帐。
他一出去,司马立刻召来陆煦和几个亲近心腹,果断下令:“带人打通益州方向的道路,不惜任何代价。”
大军似乎要杀回马枪,虽然局势不明此招并非明智之举,可既然主将下了令,下面舍了命也是要执行的。几百沙匪而已,也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
但是派出开路的先锋第二天回来报告:“沿途并未遇到沙匪任何方式的抵抗,那些家伙就象是群豺狗,你进他退你退他进,就跟我们耗着。”
司马云也不着急下令出击:“保障沿路畅通即可,不必搭理他们。”在战术布局和形势的判断上,司马云有自己的考量。
这就是个陷阱,敌人不出招,你就永远猜不透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直到第二天正午,沙匪没什么消息,贺云初倒是回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亲们,本文军旅,小言,有冷血也有绝爱,偏好军旅的亲们不要放弃,对古代军旅抱好奇心的欢迎围观,总之,不会让大家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