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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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澈的动作很迅速,几乎与贺云初的设想同步,在贺云初与埝吟的谈话刚刚结束回转身来时,之前被挡在山下最外围的杨越和他带领的人马上来了,同来的还有几辆装满了物资和药材的大车,带队的是琉璃。

贺云初一看琉璃那张干巴巴的脸上勉强挤出来的笑容就知道入局者该面对的时刻来了。元澈非情种,不会无缘无故地施恩于人。

贺云初安排也了营地里接下来的事务,又单独将鹰洛叫到一边吩咐了些事情,带着埝吟离开了。

埝吟是母亲亲自调/教出来的侍从,是伴着贺云初一起长大的旧时伙伴中唯一的侍从了,虽然现在浑身是伤,虽然她医术最好的游七留下来给族兵人医治,但她还是决定带走埝吟。

埝吟的同胞弟弟埝阅,是第一个替贺云初挡箭而倒在她面前的侍从,单讼这一层情谊,她都有必要让埝吟过的更轻松一点。

但是,跟着琉璃往回返的路上,贺云初始终没问琉璃要带着她去哪儿。

一行人走了足足五个多时辰,夜半之后才抵达了一个小镇。这个小镇与斧口不同,地处的环境更富庶些,夜半之后了两面的街面上还有行走的路人和尚在营业中的酒肆和食驿。

但是他们来的地方显然是官府的一处衙门,门楣的气势明显比周围的建筑厚重雄浑些,门口的朱漆大匾额上几个金色的大字遒劲有力,一看就是出自于大家手笔。

“武山镇府衙。”贺云初抬头默念了念这个名字,正在下马,却看到前面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匆匆的跑了过来,跪伏在了她的鞍蹬之下。贺云初身上的披风和头上的帏帽将她整个人摭挡的什么都看不见,虽然这一路上跑下来已是浑身尘埃,鹿皮靴子上也沾满了泥土,但人并没有多疲累。

贺云初连犹豫都没有地踩着侍从的脊背下了马,随手将马鞭扔给了近身的末羚,健步就往大门里进,如同回家一般的熟门熟路。

虽然已是半夜,但院子里甬道两边都点起了小夜灯,照着脚下的青砖路面,一直向前延伸,方向并不难辨认,再说,前面还有琉璃和府吏引着,身后又有末羚紧紧地跟着,倒显得她这个被簇拥在中间的人不那么醒目了。

被琉璃和府吏引领着到来的地方明显是这府衙的后院,四周漆黑,只有侧而几间厢房的灯亮着。

厢房门口已有侍女侯着,廊下还有几个等着伺候粗使的小厮,只匆匆扫了一眼,贺云初就发现这套班子都不是一般的奴仆之流,待进了屋,府吏还想跟着往里,末羚转身,象一座门神往门口一站,跟着的人便都识相地退下了。

屋子里没有动静,也没唤人进去服侍,饶是琉璃内功再好,里面没有人说话,他也听不到什么。

贺云初一路上都在想如何面对元澈的问题,虽然之前放纵自己对元澈心生旖旎,但经过了上次那种……她有些后怕了。

更何况现在满脑子都是韩砗的事……贺云初对元澈的感情很复杂。她自认是个重情的人,更有从一而终的族规起蒙并约束思想的缘故,从小长大,她从未对韩砗以外的其他男子动过心思。可偏偏在元澈面前,她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放纵。

正屋的内室没有点灯,从外间抱夏透进来的灯光隐约照着窗下书案前的身影,一个很单薄的背影。可能是屋子里火盆的温度太高,熏得屋子里太热,站在案前的人身上只罩了件袍子,似乎还没有束发,披散着一头青丝,就着外间透进来的灯光在作画。

贺云初自小在军营,对男人这种不悯形象的装束见的也多了,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既然元澈随意,贺云初也用不着刻意扭捏拘谨,原本因光线昏暗而略显尴尬的尴尬的气氛反倒随意起来。

贺云初夜视力好,虽然光线幽暗,她还是一眼就看出元澈在画什么:山水画,还是水墨的。

“殿下画什么呢,这么专注,我替您掌灯吧。”她朝墙角的香桌走过去。

“不用点灯。”元澈拦住了她:“桌上有沏好的茶,你先用着罢。”

贺云初骑了一路的马,宽大的鞍鞯磨的她两半屁股木辣辣的,双腿都有些罗圈,更不敢坐着了,喝多了水又怕在陌生人这里如厕不方便,茶碗都不敢动,吞了一口干得快要和泥巴的口水,在地上慢吞吞地转悠起来。

“殿下这锦衣夜行的嗜好有点特别,不过对眼睛不好,即便是点盏小一点的灯罩着也行。”

元澈没有抬头,听到她的话也只不过是正要点点勾描的笔峰稍稍的停顿了一下。

贺云初背身站在光线的阴影中,正准备低头欣赏自己微弱光线下被拉得很长的身影,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暗沉的声:“安图,你到跟前来。”

原本还吊儿郎珰心猿意马有点神游状态的贺云初被这声音一惊,刷的站直了身体,原先在面对元澈和既将面对元澈时,那种无处不在的压力感复现,直接让她有种呼吸急促或者心跳加快的感觉。

她朝窗口的灯光下转过身去,那个挺拔的甚至看起来有些单薄的身影在幽暗的光影下斑驳的有些破碎。

站在他面前,心平所和的去对着一个时刻会令自己情不能自己的人……那得需要多大的力气才能做到!

她还是走了过去,站在了他的面前。

“今日你做了什么?”啪的一声,元澈手中的软毫落进了砚台中的声音。

贺云初一怔,茫然抬头,却正对上元澈喜怒不显的……下一刻她就被吓到了:“殿下,您的脸怎么了?”

“安图,我在问你话。”元澈的声音黯沉,象是用气从腹部挤压出来的飓风,带着彻骨的阴寒,凌厉之势如泰山压顶,五冠更是因为突然变化的气势而冷峻的如同神塑,要不是那一脸一脖子的红疹子……

贺云初稳了稳神,仔细想了想也没想到什么“行差踏错”之处,便讪讪地笑了:“见了族人。”

元澈盯着贺云初的脸,象要在暗淡的光线中努力分辨出她脸上的表情,亦或是要重新审视重新认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般,盯着她,足足盯了半盏茶的功夫,眼皮都没眨一下。

许久之后,才抛出一句听不出任何感情甚至都没带情绪的话:“很好,很不错。”说完之后他叫了末鹿进来掌灯。

贺云初的情绪还停留在四周万马奔腾一般的压力中,神游难聚的思绪更是连他那句“很好很不错”中,到底什么很好什么很不错都没理出个头绪来,身后,已传来稳稳当当的脚步声。

进屋的人手脚动作都放的很轻,却不似末羚那般轻的令人生畏。

屋子里瞬间亮了起来,元澈背对着案几也背对着贺云初,已转向了窗外。

屋子里亮起了灯,从隔壁透过来的光线就不那么重要了,瞬间暗淡下来的四周,使得这间究竟不算狭窄的屋舍显得被孤立起来般的寂廖,更别提窗外了。

窗外黑漆漆的院落中,只有两棵高大的悬铃木屹立在那儿,一里一外,与窗前的那个身影隔窗相怜。

贺云初的心象是被什么扎了一下,猛地一抽。她垂下头来,这才看清案桌上,元澈在昏暗的光线作着的画。

象是一幅山水画,山笼烟霞月笼纱,清泉石间流,杜鹃满坡头,栈桥幽径枫叶落,竹舍炊烟袅袅如美人腰。

只是这匆匆的一瞥,纸上这幅美的如同仙境般不真实的画面,已在贺云初心中激起了一圈涟漪。

画面上的风景,根本就不是人间,它只是一个人的心思!贺云初的心底深处,曾经也勾勒过这样一幅美的如同仙境般的画面,在睡梦中,这个画面,是她的家……

望着孑然立于窗前的身影,贺云初的心竟然渐渐的平静了下来,之前那些四面八方滚滚而来的压力感,在这幅画前消失的了无痕迹,唯有屋中的宁静,那么详和静谙。

岁月静好!

贺云初不由自主地走到案前,她本想细细地欣赏这幅画,近了才发现画并没有做完,栈桥边的凉亭上,有一个人影,还没有画完,勾线笔只是勾出了一个轮廓,但这个轮廓线条袅娜,应该是个女子。

贺云初象是被魔附了身般地拿起了刚刚被元澈扔下的笔,几夔连构思都没有,提笔便在那轮廓上描了起来,等元澈半天没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时,贺云初手下的人物已定型了。

五冠轮廓深邃却不失柔美,眼睛大而眼角狭长,眉骨上扬,眉毛浓而纤长,唇如豆荚般饱满含蓄,尤其是那一双眸子,深情而坚毅,如鹤临深渊而不惊,如鹰击长空而不失警,望着眼前的人,温情脉脉……

“你画的什么?”元澈没想到贺云初居然会做画,不但会,从笔法上看,似乎已到了很精进的程度。

贺云初一慌,心中一个激灵,刚刚蘸了墨的笔没来及移开,滴下的墨在美人的裙裾上晕染了一大片,将原有的飘飘衣袂全都覆盖在了浓墨之下。

元澈却似没有在意似的,从容的将宣纸拿起来,细细地端详着。画中的女子五冠极其精致,但这种精致却不是中原女子的精致,有点象狄人,因为没有用染色,看不出瞳仁的颜色,但不是女子是肯定的。

元澈的视线盯着画面上的人,就象刚刚之前盯着贺云初那般,盯了足足半晌才放下了手中的画:“她是你什么人?”画中的人,原型他没见过,但画上的这个形象,他很小的时候就认识。

贺云初似乎还沉浸在自己勾勒的人物里,听到元澈的话倒也不觉得惊讶,随口答道:“老师画中的人啊,以前跟着他学画,每次被罚关在书房里反醒,没事干就描他画中的这个人,时间一长就描顺手了。”

一想起被贺靖逼着谈琴、

作画、下棋的那段日子,贺云初的心头都有种被阴云笼罩的感觉,贺靖那张脸,简直就是鬼畜般的存在。

对这个答案,元澈虽然不是很满意,但也属于能接受的范围,也许他的老师和画那幅画的人刚巧相识或者师从一人呢!

可那幅画为何一直在他的书房里?而且会成为华妃那样心机的女人的心头之患?

对于画中这个人的兴趣,于现在的元澈而言,远不及他对太子的忌惮。

他放缓了自己的情绪……同时放下手中的画,移开视线朝身后轻声吩咐了一句什么。

贺云初耳朵尖,但对这声意思很隐讳的吩咐也是琢磨之后才突然明白过来,他是在吩咐人:摆餐。

屋子里除了她俩,没有第三个人在,倒是在强烈光影摭掩下的隔间,传来轻轻的脚步行动的声音,使得一直静谙如深夜的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

根据大梁贵族的分餐习惯,只有关系甚为亲密的男子之间可以同席。元澈让贺云初与他同席进食,显然是没把贺云初当女子看,或者是他压根就没想过象贺云初这样的形象,与女子会扯上什么联系。

贺云初也不拿自己当女子惯了,与男子同席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虽然对元澈这么晚了才进餐有些疑惑,但不该她管的事她也不会无趣到寻根探底,更何况她从正午到现在也没吃东西,饿得也紧了。

侍从们行云流水般的进进出去摆弄了半天,就餐的人却象是敷衍般的匆匆用完了事。贺云初虽然在元澈面前慢慢的放开了,毕竟身份在那里摆着,还是免不了拘谨,吃的也不踏实。

不过贺云初进门的时候就观察过了,这间屋子虽然也不小,但屋中的陈比较简朴,一张案几,一张被当成了屏风将主屋分隔成内外两间的多宝阁,一张软榻和两只樽,四周的墙角倒吊着的鹰嘴扣烛台,简陋的不能再简陋了。

“你现在可以说说,你今日都做了些什么,想清楚了再说。”

元澈闲适地坐在软榻上端起茶碗饮水,一点怜香惜玉让别人跟着一起坐下来的自觉都没有。

贺云初抠破脑门也想不到元澈的脑回路在意的是什么,既然想不出,不如直奔主题算了。

“不瞒殿下,我那些族人,我是真没办法带他们离开。不过托您的福,他们虽然身上有伤,却都无性命之忧,接下来……”

“我不会再管的。”元澈勾起手指筘着茶碗的边沿慢慢啜饮,直接了当地阐明他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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