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母亲带我去历史博物馆。我在那里得到了一个鱼形的氢气球,喜欢得不行,可还没高兴几分钟,不小心一松手,它就飞走了。我跑过去想抓住它的线,却没抓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它飘啊飘,越飞越高,最后变成天上一个小点。我大哭了起来。
幼年的所有记忆都早已消失,唯有这段清晰留存。所以,它算得上是我人生的第一段记忆。很不幸,我人生中第一件印象深刻的事,就是“失去”。
有些东西,总是像氢气球一样有向上漂浮的本性。我所能做的,只不过是牢牢抓住那根线,尽力不让它逃离我的手心。
我又去看了β秋一次。她已恢复如初,和我谈笑风生,玩笑逗乐,就像之前真的只是做了一场噩梦一般。系统检测的所有指标也已经完全正常,就降低了对她的监控等级。
只有我内心依然存在怀疑。我还是觉得她有事瞒着我。
有一天,我和远在厄加勒斯角的γ丽阿姨进行了通话。系统并没有把β秋的异常报告给她,因为就近的重要联系人是我,通知阿姨只能令她徒增不必要的担忧。我也没有提这件事,只是隐晦地向她倾诉了我的疑惑。
“如果我们深爱的人,内心深处却隐藏着一个怪物,我们该怎么办呢?”
在厄加勒斯角那著名的巨浪之前,阿姨慈爱地一笑,好像我问了一个幼稚的问题。
“孩子,不要把你的职业习惯带入生活中。不是所有人的内心你都需要看得这么清楚,尤其是对我们身边重要的人。”
“为什么?”我有些不解——对于越亲近的人,难道不是越应该了解得更透彻吗?
“好奇心不是始终有益的。”阿姨说,“有时候你费尽心力找到了真相,自己又得到了什么好处呢?这就像我们的视力,它不需要极度精细,没必要看清每一粒灰尘。它只用看到对我们真正重要的东西就好。”
阿姨的话固然有理。可是,到底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呢?
我仍然严密监视着109号和它的追随者们的一举一动。109号已经决定在新年夜举行线下集会,那些盲目的信徒热情响应,而真正的Chaos依然没有现身。
直到27号,一切还是风平浪静。我也说不上来,自己是焦虑还是欣慰。
这天晚上,局长在她家举办新年晚宴,顺便也是和我们告别。我答应过她我一定去——这还是我八年来第一次参加聚会。
α晗答应帮我打扮。结果,这天下午我俩一起在衣帽间里纠结了一个小时。
这全怪她在一旁指手画脚。“不要听系统的建议,它只会让你看起来和别人一模一样。就像在湖边观景台拍摄成年纪念照的小丫头,百分之九十九都会挑选红色长裙,摆出一样的造型。散个步一晚上能看见几十个像复制人一样的摄影组,真是无聊。”
“那我穿什么好?”离了系统的建议,我是完全没有穿衣搭配的主见的。
“最简单的就是跟它的建议反着来。它让你穿红色,你就穿绿色。它让你穿长裙,你就穿短裤。”
“开什么玩笑!”我将一条短裙扔在她脸上。
“好吧,说实话我也不懂。”她严肃起来,“在审美这方面我确实不如系统,不,是低于人类平均水平——所以在我眼中,你怎样都好看。”
“混蛋。”我不再指望
她,这家伙不捣乱已经算是好的了。最终,我还是按照系统的建议挑了一条简洁的香槟色晚礼服。
好在α晗好歹有点用处。她还算心灵手巧,能帮我化化妆,编个头发。等她纤细的手指轻盈地在我的发间穿梭之时,我问道:“你真的不陪我去?”
“不去。我还有事要做。再说了,人家也没有邀请我。”
“这是因为Σ陆不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了。”
“谁叫你不事先昭告天下呢。”
“没关系的,你直接跟我一起去就行。”
她笑着戳戳我的后颈,“嘿,我说你莫不是不敢一个人去吧?这叫什么,社交恐惧症?”
“我有什么不敢?”我下巴一抬,“我只是想向大家介绍一下你罢了。”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似乎迟疑了一阵,但最终还是说道:“我今天确实还有事。下次吧,下次有机会我好好陪你。”
我无奈地点点头,说:“那你就早点休息。如果我回家的时候你还没躺在床上,我一定饶不了你。”
“好。”她竟爽快地答应了。“对啦,记得带上礼物。”
我跟她磨磨蹭蹭,差一点就迟到了。等我来到局长那位于城西一幢高楼顶层的豪宅时,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除了我的同事、下属,还有不少市政委员会的成员。她们看到我,脸上都露出诧异的神色,好像在大街上看见了招摇过市的男人。
Σ陆笑着过来,挽住了我的胳膊:“欢迎欢迎,都是自己人,今天一定要玩个痛快。”
她又向众人说道:“看看,我们δ柔打扮起来多漂亮。我要是年轻十岁,一定不放过她!”
众人都笑了起来。我也只能尴尬地笑着,一面跟着Σ陆向里面走。
“怎么?”她悄声问我,“你就一个人来?”
“我……”我最怕别人打探我的私人问题,不由得紧张起来。这时候我突然想到我手里还拿着α晗为我备下的救命法宝。
我赶紧把手上的礼盒往Σ陆手上一送:“局长,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哟,越来越通人性了嘛。”她斜眼打量着我,笑着拆开了包装。
里面是一个陈旧的纸盒。她愣了一下,打开盒子,目光顿时亮了起来。
“难为你费心了。”她笑道,“这东西从哪里找到的?真是难得。”
我顿时暗叹,α晗真是神人。之前我一直愁送什么礼物合适,她就问我Σ陆平时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我说她没事老喜欢在身上揣几张纸质照片,α晗想了一想,就有了主意。
“这种人往往有偏向复古的审美。你就送她一件上个世纪的老古董吧,她一定喜欢。”
我的脑海里瞬间想到各种名画、家具、机械钟表,以及旧式电脑、飞机、汽车。不禁皱眉:“你说的倒是有道理,但我总不能去洗劫历史博物馆吧?”
“你看你,思维比蚂蚁还要局限。”她瞪我一眼,“说到21世纪的遗物,你是不是满脑子都是博物馆里的文物?21世纪留下来的东西多了去了,我又没让你送一艘航空母舰。”
“啊,我懂了,要不就送她一袋汽水瓶盖?”
α晗无言地看我一阵,感叹道:“你的社群评价分居然不是负数,真是奇迹。”
“喂喂,别嘲笑我啊,快用你百分之一的智商帮我再想想!”
她冷笑着,不再理我,而是转头又去琢磨她那些天书一样的公式了。但第二天早上,我一到办公室,就看见桌上除了有一束新的鲜花,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纸盒。
这就是她为我准备的礼物了——上个世纪留下来的一盒世界地图拼图。
我虽然还是不明白这东西有什么好,但我选择相信α晗用于人情世故的那百分之一智商。没想到,Σ陆真的如此喜欢这份礼物,她那兴奋的神情,竟然像一个收到圣诞礼物的小女孩。
她正一个劲地跟我道谢,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看什么好玩的呢?”
我一回头,见市长Ikuro手持酒杯,面带微笑,看着我们。
她身穿银色晚礼服,戴一串珍珠项链,配着银白的头发,更显得气质高华。她那种不怒自威的力量让我不禁挺直了腰,恭敬地叫了一声:“市长。”
“这里不是市政委员会。”她摇摇手,“叫我Ikuro就好。”
“你看看,”Σ陆将纸盒捧到她面前,“这是这孩子送我的呢,真是有心。”
Ikuro瞥了一眼,说道:“这是世界地图的拼图。”
Σ陆笑道:“对对。还是你知识渊博,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东西我小时候还玩过。”Ikuro用指尖拈出一块拼图,有些怀念地把玩着,“现在已经很难找了啊。”
我突然想到,我们从来不知Ikuro到底多大年龄了。难道她是在某个地下堡垒里出生长大的吗?完全有这种可能。
她锐利的目光突然看向我,然后向Σ陆说道:“借你的小朋友说说话,你不介意吧?”
Σ陆一怔,随即笑道:“请随意。”
“还要借借你的拼图。”Ikuro不由分说地拿过了盒子,向窗边的一张小圆桌走去。
我手足无措地看向Σ陆,她急忙眼神示意我跟过去。我一头雾水,不知市长怎么突然就盯上了我,只得硬着头皮跟她走了。
Ikuro在落地窗前坐下。这里视野极佳,能够俯瞰整个城市。纵横交错的超导磁悬浮轨道,和川流不息的车辆飞艇,在夜色中流光溢彩,宛如一条壮丽的灯火之河。
我坐在Ikuro对面,看着她把一盒拼图碎片都倒在了桌面上。
“我家里也有几盒拼图。”她说,“还有一种是纯白的,靠形状来区分每一片。上个世纪的人花样真多。”
我强行接话:“你喜欢收藏文物?”
“不。其实我只对纸质书感兴趣。拼图之类的小玩意,只是附带着玩玩。”
我想,市长突然把我单独叫过来,肯定不是来跟我讨论古老的益智游戏的。但她到底要干什么,我心里实在没底,愈发疑惑了起来。
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Ikuro笑了一下,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拼图其实是一种很有哲理的游戏?我们的社会就像一幅巨大而繁琐的拼图,每个人终其一生,也只能找到其中的一部分碎片,永远拼不出它的全貌。”
我点头附和:“是的。所有人对社会的认识都是片面的。”
“在文明的早期,倒也还好。”Ikuro一边说着,一边拣出一些碎片,拼在一起。“地位高的人,博学的人,还能大概猜测一下这幅图形的轮廓。而后来,这幅拼图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而人类处理信息
的智力却没有太大进步。体现在政治上,就像约翰·亚当斯所说,‘尽管人类在所有其他科学领域都取得了进展,政府却踟蹰不前,在管理方式上与三四千年前相比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即使是社会最顶层的统治者,充其量也不过是手中多拿了几片碎片,其无知程度和普通人只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我看着澳洲大陆在她手下渐渐拼凑成形,陷入了沉思。
她继续说着:“所以,他们自以为做着有利的事,却往往适得其反。他们有的拼命积累资本,最终却被资本的怪兽所吞噬;有的以为消灭敌人就能让自己得到更多资源,不料最后却和敌人同归于尽;有的愚化人民,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却不知愚民的破坏力如洪水猛兽,连他们自己也控制不了。自然万物,连草履虫都可以做到趋利避害,人类中最优秀的精英却做不到了。如果不是出现了像系统这样的社会管理工具,仅凭少数人类的智慧,注定无法再有效管理几十亿人的集体,社会崩溃只是迟早的事。”
我茫然地抬起头,还是不知她跟我讲这些有什么意图。
她灰色的眼睛里闪耀着智慧的光芒。“孩子,不要怪我唠叨。我只是希望你记住一个道理,没有任何一个人——哪怕她是不世出的天才——可以认为自己绝对正确。个人的意志都是碎片,其差别只是大小不一而已。只有集体的意志,才能看到拼图的全貌。”
我又点点头,说道:“我记住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你大学的专业是历史学?”
“是的。”
“那你对人类的历史有什么看法呢?”
这个问题太宏大了,我觉得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那些早已尘封的专业知识,好歹还是勉强回忆起一些。
“我觉得人类其实早就在渴望我们现在的社会,只是从前因为技术落后而无法实现。”
“哦?”Ikuro淡淡一笑,“这个观点倒是有几分新意。很多人都认为我们现在的社会是近代才有的创新。”
“其实它早就在我们的传统中孕育着了。”我说,“古时候的宗教,很多都有一本隐形的账本,上面记载着人一生的善行恶行,以此作为死后受到审判的凭据。这就是最原始的积分系统。货币也是一种积分系统,只不过还是太片面,太简陋。人的天性就是希望得到最详细的记录,制定最完美的计划。但因为算力的不足,记录往往不公平,计划常常适得其反。可这并非记录和计划本身的错,只是人们能力不足的缘故。”
我没有想到自己竟能流畅地说出这么一大段话,有些紧张地看着市长的表情。
她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只是说:“如果从你的观点出发,那么反对现有制度的人,其实是在反对全人类自古以来的追求。这就不仅是反制度,还是反人类。对吗?”
如果是一个月以前,我一定会肯定地回答“是”。可现在,我只觉得大脑里有什么东西搅拌成了混乱的一团,我竟无法再坚定地确信我自己说出来的话。
我不禁悚然。我天天揣摩着别人的思想,却忘了看一看自己。我的思想是在什么时候渐渐出现了变化呢?
我回过神来,发现Ikuro正饶有兴味地看着我,赶紧说道:“是的。”
“我就知道,你是一个有想法的孩子。”Ikuro笑笑,拿起酒杯。“好了,你去找朋友们玩吧。跟Σ陆说,我再玩玩她的拼图,待会儿会完好无损地还给她的。”
我扭头一看,局长还站在不远处,有意无意地向我们这边张望着。我起身向Ikuro致谢告辞,回到了局长身边。
我一走到Σ陆面前,她就一把拉住了我,低声问道:“市长跟你说什么了?”
我答道:“从拼图讲起,跟我讲了一番社会管理的道理。”
Σ陆笑了:“这就好。”
“什么?”
“来,先过来吃点东西。”她拉着我走到长桌前,给我拿了一块糕点,然后才说道:“系统的推荐名单里有你。说不定你真的有机会继任。”
“我?”我觉得有些好笑,“我应该没什么优势吧。”
“对,你年轻了点,组织能力也不够强,这些都是劣势。”她说,“但是如果这次你真的能成功抓住那只虫,一定是一个巨大的贡献,情况就不一样了。”
我们现在不在保密区域,所以她没有直说出Chaos这个词,但我俩对此心照不宣。
“可是我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了。”我说。
到12月30日还剩三天,无论Chaos最终是否露面,我们也必须在109号的聚会之前进行一次收网。
因为109号没有实体,是不可能在现实中和“虫”们会合的。当然,我们可以让系统为109号设计一个以假乱真的机械躯体,让它从“梦”中完全参与到现实中来,但这样做风险太大,所以我们并没有考虑这个方案。
目前,109号已经在全球吸引到了149个隐藏的“虫”。只要能将她们全部抓捕,也算是一个巨大的收获了。而Chaos,如果这次不露面,有可能是看穿了我们的骗局,有可能是真的对同类们的命运漠不关心,甚至也有可能是确实已经死了。
不知为何,说出“不抱期望”这句话时,我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舒坦。局长看着我,似乎有点难以置信:“δ柔,你什么时候这么悲观了?现在还不到最后一刻,一切皆有可能。”
“局长,我也有点累了。”我感叹道。
Σ陆愣了一下,正色道:“你说什么傻话?你才三十岁,要走的路还长着,怎能现在就喊累?”
“局长也还很年轻啊。”
“唉。”Σ陆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抱臂而立,良久才说,“我在漏洞管理局工作了三十年。来的时候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年轻,现在女儿都上大学了。”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欢笑着的宾客,眼中浮现一种温情。“你看看这些人,她们多么快乐。但这快乐也很脆弱,一旦社会失去秩序,她们又将怎么样呢?等你有了孩子,你就会渐渐感到,维护秩序是一件多么有意义的工作。你至少得等到新的一代长大成人,有了合格的年轻继任者,才有资格喊累,把重任交给你的孩子们。”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能放心离去,是因为有你。你看看你的背后,现在又有谁呢?”
我默然。我以前从未意识到,局长对我的器重已经达到了这种程度。可是,如果我将来让她失望了怎么办?
耳边突然传来系统的提示声:“不要恐慌,不要恐慌,不要恐慌。”
这条信号是我和系统之间的暗语,来自于《银河系漫游指南》
。它意味着检测到了重大异常。我一怔,看向局长:“我得回局里一趟了。”
“你看,我就说不到最后一刻,一切皆有可能吧。”她笑了,“快去吧,你的机遇来了。”
我却不像她这样振奋。那“不要恐慌”的暗语,却莫名地在我的心中激起一阵阵从未有过的恐慌。
我来不及换衣服,穿着礼服裙,踏着高跟鞋,离开Σ陆的家,坐上了前来迎接我的飞艇。路边的人们向我投来欣赏的目光,她们一定以为我是要去参加一个盛宴,却不知我踏上的是一条可能通向地狱的未知旅途。
在飞艇上,我看着城市绚烂的夜景,重新回顾着“钓饵计划”的整个脉络。
所有的决策都是我和局长作出的,再以一个个独立的小任务的形式,让系统来处理一些工作。在这个过程中,关键的数据一旦汇报给我们,系统还会将其清空。只有它才有足够的权限来删除数据。而任何人类,哪怕是数据中心的首席工程师,也不能不经审核就动用大量算力,来窃取、清除系统的保密数据。这也就是为什么历来的“虫”都只致力于寻找逃避系统记录的方法,而一旦发现记录已经生成,多半就会直接自杀了事。
所以说,我的计划要泄密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系统背叛我们,或者我和局长中的一人泄密。但是,“几乎”不等于“完全”。没有完美的计划,也没有绝对的安全。只要人类还存在一天,就会有办法制造漏洞。
今天,我是第一次隐隐希望,真有这样的漏洞存在。希望那个化名为Chaos的人已经看穿一切,不会真的狂妄到以为自己可以铤而走险,拯救那些已经入瓮的同类。
我冲进空无一人的保密实验室,用颤抖的手打开了系统的新报告。
看了一眼,我就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给系统的任务,是严密监视那149个将109号当成Chaos的“虫”,如果发现她们收到的各种信息中出现任意相似内容,就判定为异常,并追踪该信息的来源。
而在15分钟前,系统发现她们都收到了同一条暗号。发送暗号的人相当狡猾,依然小心翼翼地躲过了所有监控,没有留下任何身份痕迹。但是,系统这次还是有了重大突破,它至少追踪到了她发送信息的坐标。
而这个坐标我很熟悉——那就是α晗家附近那片“死亡鸟”聚集的白色沙滩。
“建议分析从19:00至23:00,坐标半径2公里之内的所有记录。”系统说了好几遍,单调的声音不停地在我耳边回响。
我闭上眼睛,艰难地说出一个字:“好。”
“分析结果将在1小时内完成。”
我没有理它,脚步虚浮地离开了漏洞管理局,飞往那充满温馨气息的山间小屋。
在飞艇上,我打开手拿包,拿出一把小巧的枪。它有多重身份验证,只有我有权限使用。其实除了在训练中,我只用过它一次。那是机械部队清扫完一个无人区的“虫穴”之后,我去查看现场。一个重伤未死的敌人用尽最后的力量,从沙丘后向我扔来了自制的简易炸(l)弹。
炸(l)弹已经失效,没有爆炸。而我本能地转过身,一枪打穿了她的胸膛。
血液迅速地渗入流沙之中,形成一幅抽象的图画。我当时并没有任何感觉,但事后我渐渐发现,那幅抽象画铭刻在了我记忆的某个角落,永远无法消除了。
我把枪放回包里。飞艇缓缓降落。我看见房屋里没有灯光,四周一片静谧。此刻,这温暖的家在我眼中竟像薛定谔的那个盒子,我不确定打开它以后,里面等待着我的到底是什么。
我走进门,屋里悄无声息,暗淡的黄光亮起,为我照明。我蹲下身,轻轻拿起一双放在门口的鞋——鞋底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我脱掉高跟鞋,走进卧室。
α晗背对着我,侧躺在床上。她睡得很熟,发出缓慢而轻微的呼吸声。
根据她的位置记录,她今晚始终都在家中。然而这些记录已经再也无法让我信服。
现在是00:24。还有三十多分钟,系统就会将白沙滩周围的所有记录检查完。如果发现了任何蛛丝马迹,我所能做的,就是用包里的这把枪结束一切了。
我也说不上这个念头是疯狂还是理智。我只知道,那些进入了矫正所的人最终变成了什么样子。我不会让她遭受这种折磨。
“如果真有这天,拜托你一枪打死我吧。”她的这句话在我脑海中盘桓。
我会杀了她,然后再杀了我自己。
借着微弱的光线,我看着她安详的面容。她居然真的听了我的话,乖乖地休息了。我突然又开始疑惑:如果她真的在做那些惊心动魄的事,怎么可能睡得如此香甜?
归根结底,一切都是我一个人胡乱的臆测。一首音乐,一些话语,一个离她家较近的僻静沙滩,这些东西能算什么证据?但愿如此,但愿如此。我宁愿接受自己是一个怀疑狂的事实,也不愿这离谱的怀疑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成真。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如一把小刀切割着我的神经。我很想把她唤醒,亲口质问她,揭开困扰我多日的谜底。但我不敢。只需要想象一下这个场景,我就要疯掉了。
系统的声音突然如鬼魅一般在我耳边响起,吓得我差点跳起来。
“很遗憾,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记录。”
我感到脚下的地板被抽走了,自己像是在虚空之中急速下落、下落……
我跪倒在床边,将手拿包扔在一旁。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纯白的拼图,叫“纯白地狱”,网上有卖……(非广告。大家下次给男性朋友买礼物可以考虑一下,直男一般都挺感兴趣的,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