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层云重叠,无星无月。
整个昆仑山一片寂静昏暗。
落阶出现在大殿前的空地上,发现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白天的时候,守山的仙将明明说的是昆仑山戒严。
人影都没有,戒什么严?
她想不明白。
守将说辰枢还没归神位,这话也不一定是真的。
她决定天亮之前把昆仑山翻一遍。
蓦然间,云雾中紫色法术一闪而过。
山巅的瑶池依旧没人,结界完好无损。落阶用法术探了一探瑶池的水底,冰魄寒珠好端端在池底。
“呸,你是什么东西配跟我好好说话吗?”
……
“你的意思是,馥虚灵镜里其实没有八万魂魄?”
他道:“这里煮茶不合适,一会我给你煮。”
“还喝水吗?”辰枢决定换一个话题。
遗音移开目光。
他从未怀疑落阶对瑶玄的真心。
她转过头不理他。
呈越负手而立,看着瑶池方向,他看着山,却更像穿过山看向虚空。
忽然,灵狱中传来了脚步声。
几千年过去了,人间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他却从未等到那一场昆仑雪。
“辰枢和璃月回来了吗?”
“我什么都告诉你,那我这几天的揍不就白挨了?”
他看着桌上的东西,都是一路上给遗音买的小玩意,还有用丝绸茶囊装着的半包茶叶。
灵狱的山洞是一条很长的甬道,来人走得从容,不紧不慢。
好想出去把他们都杀了。
与他一同生于洪荒的同窗所剩无几,就连师尊都闭关不理世事。
“啊哈?”遗音觉得好笑,“我们两人的事两清了,现在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喜欢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你管得着吗?”
遗音朝他翻了个白眼,“我说你们做神仙的真虚伪,打了这么多天还装模作样的。给谁看呢?”
很多凡人修仙是为了追求长生不老,而他们这种生来长生的人却妄想祈求一场白头。
遗音在这里被关了数日,早已不知朝夕。
遗音笑了笑,“是啊,看见你还活着确实有些失落。”
辰枢实话实说,“有点困难。”
在山壁的火光下,她看清了来人的脸。
“你怎么对这事这么抗拒?”辰枢属实不解。
“我上次一骨头捅坏了你的脑子?”遗音一脸莫名其妙,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辰枢捡回青铜盏,又重新倒了一杯,递到她手中,“唇都干了,喝一口罢。”
青铜酒盏咕咚咕咚在地上滚好了几圈。
两人又继续沉默。
遗音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不满道:“看什么?”
“其实神族现在只是希望你把馥虚灵镜的魂魄放了,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
“行。”遗音提要求,“就喝我们在人间喝的那个。”
她咕嘟咕嘟把一整杯喝完,吧唧了一下嘴,“嗯?怎么是水?”
那人眸光平静地看着她,“看见是我,你为什么这么失落?”
辰枢拿起茶壶又给她倒满。
他语气温柔,带着安抚。
被遗音一手打掉。
辰枢才反应过来自己确是冒昧了,默不作声地把她的衣袖扯好,盖上可怖的伤痕。
馥虚灵镜里的八万魂魄是瑶玄用命守护的,遗音凭什么?
欲想捡青铜盏的辰枢顿了一下,抬眸认真看着她。
算了,他们神族都是那个冰山样子。
……
果然,下一刻她说:“把打我的那人杀了。”
虽然他与落阶都无法认同对方的想法,但是在瑶玄这件事上,他们目标一致。
辰枢挑眉:“谁打的你?”
她刚刚一动,玄铁链陷进肌肤中,顿时血流如注,手腕亦是。
曾经天阶并肩同行,而走着走着只剩下他一人,路很长,繁花似锦,心却荒芜孤寂。
他上前一步,大蹲下身撩开她的衣袖,入目之处全是血痕交错,触目惊心。
她势必要在昆仑山找一个答案。
辰枢被她的理直气壮整笑了,“你现在是阶下囚,还要求这么高。”
玄铁链除了锁着手腕脚腕,还锁着脖子,白皙娇嫩的颈脖已经一圈血痕。
辰枢皱着眉,有些不悦,“他们打你了?”
遗音斜眼看他,“有本事杀了我啊。”
“虽然我把你诓过来这事是我不对,但是你捅我一骨头我不也没跟你计较么?你跟我说话不要这么恶劣行么?”
呈越未动,“落阶上去了。”
但是他不敢停下来,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路,他只能往前走。
“啪”一声,辰枢被遗音下意识的一巴掌打得偏了头。
“本来在这里就烦,看见你更烦,你能不能快点滚啊?”
白衣神君负手而立,清冷出尘。
辰枢:“……”
遗音看懂他的眼神,顿时怒了,“反正我就这个要求,能做到再来找我。快滚,看见你就烦。”
辰枢笑了,“两清?你捅了我两次,我骗了你一次。你怎么算的两清呢?”
辰枢被她嚣张的模样气笑了,“你现在是阶下囚,能不能有点阶下囚的自觉?”
说完遗音沉默,按照他那个破性子,被锁着估计也就闭目养神,淡定非常。
幸亏收了起来,不然他现在去哪找她在人间喝的茶。
寒风呼啸,吹散了些云雾。
赴黄泉又如何?总归有人相伴。
遗音翻了个白眼,“啧,你算什么东西啊?你问我就要答?”
他看着她脖子的伤口,眸光晦涩不明,“他们为什么要打你?”
今日雾重,昆仑山山巅被遮在重重浓雾之下。
她睨了辰枢一眼,“真是小气,连杯酒都不舍得给我喝。”
就算落阶发现端倪,哪里能这么快找到她。
路上寂静,连个守将都没有,唯有寒风拂过吹起繁复的裙摆。
遗音想了想,“我不认识,是个男的,就那日在雪地里抓我的人中的其中一个。反正你别管是谁,你就说能不能杀吧?”
突然想起什么,她又道:“记得我的茶。”
昙华:“还未曾。”
“来来来,换你被锁着看你暴躁不暴躁。”
他归位那日在幽冥司,璃月指了指桌子上的杂物跟他说,他尸体衣襟袖子里的东西她都拿回来了。
“你去问问落阶上来做什么?”
但是怎么才能出去呢?
遗音冷笑,“怎么?你们神族还喜欢插赃嫁祸啊?”
真是可笑。
他向前走了一步,壁上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看着她。
“是。”昙华应下告退。
辰枢顺了顺她有些凌乱的青丝,“前段时间也没这么暴躁啊?”
得,又回到原点。
遗音愤怒,“掀我衣服你不觉得冒昧吗?我是阶下囚你就敢来掀我袖子?”
在他身侧汇报着事务的昙华也看到了,她愣了一下,“这是法术波动,瑶池有人上去了?”
遗音歪头一笑,眼里的狡诈让辰枢觉得熟悉,上次她就是这么笑着报复跟她吵架的男人。
辰枢觉得好笑,“及时止损,现在坦白能少挨几顿揍。”
灵狱昏暗,壁上烛火微弱。
他原想着都不要了的,想想还是全部收了起来。
辰枢头疼,得,这个比落阶还执拗。
所以,来的人是谁?
他身姿颀长,眉目如画,一如那年古战场初见的模样。
他拿出一个茶壶和一只青铜酒盏,倒满,递给她。
辰枢眉头皱得更深了,“打了这么多天?”
她其实也愿意把所有宝物都给落阶,换落阶救她,就怕落阶看不上她的宝贝。
“那你在这里干嘛?看见你就烦。快滚。”
身上的伤很疼,坐在地上很冷,但是她没力气起来了。
他们说落阶上来昆仑山了,也不知道落阶愿不愿意救她。虽然落阶是堕神,但也不代表她会与神族为敌。
石壁的角落上滴着冰水,让山洞中更加幽寒。
遗音乐了,“你说你们神族搞不搞笑,问我有什么要求,我说了你们又做不到,那你问什么?浪费我时间。”
遗音看了他半晌,犹豫了很久还是点了点头。
她很希望来的人会是落阶,但是也知道不可能是落阶。
“不喝,没有味道不喜欢。”
“我问,你答。”
辰枢大约是摸透了她的性子,知道她得顺着毛来。
自从被关进来之后,她每天都要被打三十鞭。遗音琢磨着,今天应该没过完吧?
昆仑后山。
“啧,”遗音才不在乎,“你们有本事打死我。”
那里放着冰魄寒珠,是落阶放回来的。
不过现在还是先去山巅看看冰魄寒珠,冰魄寒珠是昆仑信物,闪失不得。
“莫非那两个人拦的就是我?”落阶百思不得其解。
遗音沉思,好像是这样,她语气缓和下来,“那你想怎么样?”
辰枢无语,深吸了一口气问她,“能不能好好说话?”
落阶怀疑昆仑山出事了,会第一时间上瑶池看看。
遗音睨了他一眼,“我不喜欢没有味道的你就不会泡点有味道的?”
辰枢看了看她被锁着的手脚,“你很忙吗?”不然何谈浪费时间?
“好,现在我们来商量点事行吗?”
可惜,他们终究殊途不同归。
遗音接过,冷哼,“假好心。”
辰枢盘腿坐在地上,跟她一样席地而坐,“说句公道话,如今神族不杀你,不过是因为你手里的八万灵魂,若是天族不在意了,打算一拍两散不要那八万灵魂,你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了,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你。”
从前有灵力相护,馥虚灵镜的冰天雪地也不觉得冷,而现在,灵力被禁锢,法衣没有了作用,她竟然感受到了寒冷。
“记得。”辰枢站起身,手握上了锁着她脖子的玄铁链。
遗音惊恐地站起身,“哎哎哎,不是,我们谈崩了也不用下手这么快吧?”
回应她的是辰枢淡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