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彩霞漫天,入夜后却无星无月。
初冬的夜,寒深露重。
庭院中一片暗色,唯有檐廊下悬挂着的素色灯笼有些许光亮,却被寒风吹得明明灭灭。
下一瞬,灯笼熄灭。
唯有庭院中的花草树木在黑暗中摇曳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染着寒霜的木樨花树下,黑色的泥土被拱起,地底下似乎有东西在蠕动。
忽然,一抹惨白从泥土中伸出来,修长的手指拨开泥土。
无星无月的天空闪过一道雷电。
云知举着伞,伞下的方寸之地竟成了空域。
他过去埋血灵草的地方一看,扒开倾倒的木樨花树,只看到地上一个大坑。
“落阶。”她焦急地喊了一声。
估计整个房间都是结界,落阶布置的第四重结界。
此刻躺在床榻上的也是临渊,落阶被他拥在怀里动弹不得。
她坐在软榻上等落阶来找她,大约是躯体是新造的,与魂魄还未完全融合,她等着等着就没有了意识,直到他们推开了门。
石凳上坐着一个人,一身繁复地暗紫色纱裙,手端着一盏碧色茶盏,正歪头看着她。
木樨花树下的坑越来越大,坑中的人影慢慢往上爬,黑色的发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环顾四周,发现身处的地方陌生,雕梁屋瓦都未曾见过,连屋檐下已经熄灭的灯笼都不是她惯常所用的形状。
坐着的落阶放下茶盏。
落阶有些愧疚,“血灵草我也是第一次用,不知道竟然会如此?”
亮光散去。
她想起了昨天半夜刨了半天的坑,点了点头,“对。”
她整个人从土坑中爬出来,无数天雷在下一瞬尽数劈在这个小院中,电光之下亮如白昼双目什么都看不清。
云知:什么东西?
她瞧了他半晌,趁他不注意,指尖念诀,把上回从遗音那里借来的压制法力的锁链把他双手捆绑了起来。
因为受了剩下天雷的人是临渊。
一重一重结界往他身上结,却比不上天雷下落的速度。
云歇也震惊了,“血灵草的果实呢?”
轮到临渊一脸讶然,“你此刻还在关心你的被褥会不会弄脏?你这个没有心肝的人,我就知道,从前我就该看明白了。”
落阶沉思,“也许连我也一起劈。”
“姐夫你在吗?”还是狰的声音。
无人回。
下一道惊雷落下时,檐廊下,一个黑色身影与她擦肩而过。
她在庭院中布置好了结界,整个无荒城应该无人所知,只是她算漏了临渊。
狰挠挠头,“凡间里把雷劈过的树木叫雷击木。”
落阶想了想,幻化出紫竹伞递给云知。
云知:“那你站远点。”
落阶单膝跪在地上,用手支撑着躯体,她抬头,云知看到她唇边溢出的鲜血。
门外传来敲门声,她手上的动作未停,玄衣被脱下,背部血肉模糊。
他冷哼一声,转身背对着她,再也不理她。
云知愣愣地接过紫竹伞。
“你的伤口的血不要沾染上被褥。”落阶把未说完的话说完。
“阿姐你在吗?”是狰的声音。
血灵草的记载也没说生出的血肉会被天道所不容,她今日看到漫天紫霞的时候察觉到不对劲,她在庭院中等了大半夜,果然看到云知爬出来了。
落阶不敢掉以轻心。
他站起身,把她抱回卧房。
落阶让他快走,他低头亲了她一下,临渊说:“四十九道天雷的痛,也该让我同受。”
最坏的结果是两个一起劈,她得准备着结法阵。
落阶觉得好笑,上前坐在床沿,微凉的手指欲脱下他的衣裳。
落阶:?
人影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坑中爬出了一半,她回头一眼,骂骂咧咧,“哪个人才把我活埋了?”
临渊忽然出现,把她护在怀中,以身躯替她挡住天谴。
云歇:“是有什么作用么?”
覆在她身上的人未曾动弹半分。
云知一脸茫然,“天谴冲我来的?”
落阶上前阻止,“你的伤。”
“那我阿姐尚好吗?”
落阶沉吟片刻,“三重结界也挡不住天谴呢。”
狰松了一口气,绽出一抹人畜无害的笑,甚至露出两只可爱的小虎牙,“姐姐是土里埋的东西吗?”
男人低头笑了笑,“我也不是不能舍命奉陪。”
落阶点头。
她昨夜听不到外面的声响,不知道落阶在外面怎么样了。
“也是。”云知认同,一个活了这么久的上古神,宝贝肯定很多。“那现在怎么办?”
他穿着玄衣,看不出衣衫染血,落阶伸手一摸却满手濡湿。
她记得她睡过去之前还不敢放下手里的伞,现在伞已经不在了,料想落阶应该无事。
躺在榻上的人只是淡定地掀起了眼皮,勾唇朝她笑了笑,“我都这个模样了,城主还要玩些有趣的玩意么?”
……
刨土的人顿了一下,“天谴?”
云歇一脸茫然地看向他,“什么雷击木?”
落阶无视门外的人,“是不是不能用神界的灵药?我让云歇回魔族请医女。”
狰跟在身后同样震惊,“嚯,雷击木。”
落阶站起身,慢慢走到她身旁,指尖一动,刚刚挖出来堆积的黑泥全然覆盖回云知身上。
坑里的人拨开身上的黑泥,惊雷落得更加密集了。
庭院中所有树木都被劈成焦炭,方才落阶坐的石桌也劈成碎石块。
四十九道天罚结束,树木倾倒,一片凌乱。
她嘴唇开合,说了两个字。但她身上布了结界,云知听不到,但是她猜到了。
天雷依旧,久不久一个不知道落在何方,但是天象未变。
雷声虽然远了,可一直未停歇。
她问:“我是不是已经死了?然后你把我复活,惹来了天谴。”
雷声远去,闪电也减弱了些许。
端着茶盏的人抬头看上苍穹,蓦然间,裂出一道紫色闪电,一道道惊雷不知落在何方,似乎要掀起风云。
云知被她的话气笑了,一笑就更爬不动了。
云知睡眼惺忪一脸茫然。
昨夜第一次天雷落下时,她在自己身上结的三重结界尽数碎裂,她一个趔趄跪在地上,重新结结界的同时让云知快跑。
两人四目相对。
眸中情潮涌动,他大刺刺地张开双臂,整个人躺在床榻上,露出健硕的胸膛。
云知一想到自己现在滑稽的样子就想笑,“你不来帮忙吗?”
落阶没动。
其实云知说得对,落阶确实无事。
云知看到这个景象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
落阶催她,“你赶紧啊,别笑了。”
没办法分出心来推开他,只恨自己凝结界的速度不够快。她大喊,“临渊,你走开。”
躺在床榻上,一直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也不让她看身上的伤。
落阶说的是,“快跑。”她没有犹豫转身就往屋里跑。
她被强大的力量吸进房间里,木门被合上的刹那,云知看到那个黑色的人影把落阶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纷纷下落的惊雷。
如若此刻有人路过定会吓死过去。
云知加紧速度。
云知一手撑着伞一手刨着身上的土,还一边用手肘撑着往上爬。
云知疑惑,“你阿姐是谁?”
狰看着满地倒塌的树木,突然反应过来,“糟了。”
落阶哄他,“让我看看背上如何了?”
落阶从床上起来,准备看看他的伤口。
落阶:……
他说:“你已经用结界当了很多道了。”曾经的落阶被捆仙索压制神力硬生生全部受下,他如何能比?
“绝了不代表我没有啊。”
“不看,有什么好看的。”
落阶用手帕擦去伤口上的血污。
云歇:……
寒风吹过,一身单薄衣裙的她颤了颤,她正想爬起来,抬眸刹那看到不远处有一套石桌椅。
落阶退开,“你刨土试试?”
临渊笑了笑,“不疼。”
落阶点头。
云歇上前一步,“是云知族长吧,请问落阶城主在何处?”
他说:“当时的你,每一道是不是都这么痛?”
落阶一动,细腰被身后的人紧紧环住。
只是没想到她手刚出土,天谴瞬时而至。
落阶摇头,“不知道天雷是先劈你还是先劈我,万一先劈你,我靠得太近就殃及池鱼了。”虽说如此,但她知道,劈她的可能性更大,因为云知拿着紫竹伞,毕竟是能收敛神识的上古法器。
狰转身跑向屋内,他用力推开门,木门撞到墙上被反弹开来,巨大声响把软榻上睡觉的人吓醒。
门口设了结界,他们进不来。
她怒了,“你看我刨了半天土你不来帮我你坐在那里做什么?”
云知不明所以,“不劈你一个堕神,劈我一个满身功德的医仙,这不合理。”
“用来驱鬼怪邪魔。”狰指了指自己。
她不敢动不敢添乱,约莫着时间天雷已经劈完,她试探性开门,发现开不了。
昨夜回来便一直是这个姿势。
窗外天光大亮。
怄气的人叹了一口气终于开口,“让云歇来就成,云歇能处理这种小伤。”
云知摇头,“不知,昨夜她把我关进此处,我就不晓得外面发生了何事。”
云知怒了,“你干大事之前都没有万全之策的吗?我现在半截身体还在土里你不想想办法?”
应死之人复生,惹来天道清除。
云知有些惊讶,“你用的血灵草?不是说血灵草一百多年前就死绝了吗?许多人寻遍章莪山都找不到一棵。”
临渊跪在地上,把她抱在身下。痛刺入骨血抽离灵魂,他一口口血呕出,染红了落阶的紫衣。
朝阳初升,驱散冬日的寒霜薄雾。
早起的云歇走进后院看到满目疮痍吓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房门被合上,她再也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感同身受不过只有半分。
小伤?落阶笑了。
她指尖一动,撤了结界,门应声打开。
门外的狰还保持着敲门的动作,坚持把未说完的话说完,“你们都不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