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阶进城的时候,无荒城依旧热闹。
狰躺在她的竹制摇椅上,缠着绷带纱布的骷髅架子坐在圆桌前提着狼毫记着什么。落阶心想,还挺听话的。
过去一看,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狰见她回来,高兴地站了起来,“阿姐你回来了?”
骨头架子听到声音,抬头对落阶咧嘴一笑。
落阶:“你别这样笑,瘆得慌。”
骨头架子:……
笑不出来。
狰挠了挠头,说:“一只狐妖闯过结界出去了。”
无荒城的结界里有天劫咒,只要是无荒城出去的妖怪,七天后便会惹来天谴,劈得渣都不剩。
树上的妖怪大叫:“我变成无荒城最强有什么用啊?”他呜哇呜哇的大哭了起来,“我逃出去了还不是要死?我要结束这无望的人生。你们不要阻止我。”
“什么?我们出去还要用灵石交换?”
“骨架,你的字是谁教你写的?”
“等你们存够了足够的灵石再跟我讨要出去的法子吧。”
……
……
就算不回来,就算回不来,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不后悔就好。
落阶:“我要把无荒城建成这个模样,当然,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不让你们白干活,大家每日打工四个时辰,我会每个给五颗灵石,建造完之后还可以一人分一间。”
千年狐妖法力高强,竟硬生生的闯过了结界。妖怪们蠢蠢欲动,狰讽刺地说了一句,“闯出去有什么用?七天后天谴至还不是死在外面。”
骨架生气了,把头一扭跑了。
狰问:“你要出去把她找回来吗?”
众妖魔鬼怪听了这句话,心思才歇了下来。
犀神香插在陶瓷香座上,散着吸引妖怪的浓烈香味。烟灰在风中飘散,香越烧越短,大家紧张地看着香又看着城门处。
“据说一开始大家还是很忌惮她的,但是她好像从来不主动招惹别人。平日也不太出来,阿姐你来那日,她就没来。”
落阶看着树上随风飘扬的妖怪,放下了手里的毛笔,“你不喜欢灵石?”
第五日,落阶把无荒城中的各个妖魔鬼怪的来历都一一记录清楚。翻了翻才发现还差狐妖兮夏。
“凭什么拆我们自己建的房子?”
落阶把永夜城的房屋分布图钉在大树的树干上。
如今大家都知道有可以出去的法子,打了鸡血似的干活,生怕存不够灵石。他们也想过会不会是落阶骗他们的,但是她给灵石也不含糊,拿着灵石也不亏。士气霎时高涨。
她之前在北海之北的冰雪里,跟鲲打架,从鲲手上抢过来了一颗冰珠子。
众妖怪:没人阻止你。
落阶笑了笑,“你干的活是将功抵罪,不然你还在树上挂着。”
骨头架子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没有吗?我也干活了呀。”
“这香刚好至夜半烧尽。”
她从结界挤进去,低头看着手臂上露出来的皮肤,烙印在上面的符咒并没有消失,像用小刀可在皮肉上刻画出来的一样。红色字文逐渐腐烂,血肉模糊,流出来的血沾染了身上的衣裳。
直到有一日,一只疯了的妖怪冲出来大喊:“啊啊啊啊啊我每天抱着这么多灵石睡觉有什么用?我不想砍树啊啊啊啊,我不要打工,我想死。”
其实无荒城中的妖怪都对狐妖会不会回来很好奇,这些日子还开了赌局,赌她几天回。
狰小心剥去糖葫芦外面的油纸,咬了一口,惊讶地睁大眼睛,含糊不清地道:“人间的东西这么好吃么?”
一旁的狰挠了挠头,“我不知道,阿姐你觉得她会回来吗?”
原本天黑之后妖怪们不会在城门处逗留,但是今日为了赌局,下了赌注的都在摩拳擦掌,想知道自己能不能赢。
兮夏用自身修为格挡,却是徒劳。
结界内的符咒快速飞转,快得像上千把锋利的小刀,要把结界内的人撕成碎片。
册子里记载的狐妖名唤兮夏。被关进无荒的原因是在一个凡人身上使用禁术相思引。而该凡人是下凡历三世情劫的上仙长暮。
落阶勾唇笑一笑,“以前建造的全部拆除。”
妖怪们日日灰头土脸,砍树木建房子。落阶亲自记录妖魔怪鬼们进来的缘由,狰负责做督工。
正在砍树的妖怪们:……
落阶笑了笑,“吃吧,我下次出去还给你带。”
茶壶氤氲热气,她倒了一杯茶,慢慢饮啜,“不知道那只狐妖还回来吗?”
落阶冷笑,“不去,她有本事出去,定有本事回来。”
狰沉思了半晌,“没什么存在感,但报复心很强。”
……
落阶又问:“之前有妖怪逃过出去吗?”
直至暮色四合,月上梢头,城门处一直没有动静。
骨架:……
“对,凭什么?”
原本一派祥和,大家都很遵守规矩。
落阶:“说说这个狐妖?”
翌日,天高气朗,烈阳高悬。
“行了,都回去吧,明日一早过来聚集,我有事让你们做。”
从今日起,落阶开始在无荒城搞基建。
狰挠挠头,“狐妖的魅惑之术修得好啊,虽然一身伤,但是用魅惑术控制了一部分妖怪替她打架。反正后来,那些她进来时调戏过她的妖怪,后来都被她想办法弄死了。”
落阶看着桌上记录的纸张已经垒得厚厚一叠,但是上面的字,形似鬼画符,她从上扫下来目过一遍,一个字都没看懂。
狰:……
树上的妖抽抽噎噎地自己下来,垂头丧气地打算回去继续砍树,落阶叫住了他。他害怕地背脊一挺,他可没忘记骨头架子的肱骨是怎么被切下来被踩裂的,现在还用绷带白纱布捆着。
“哦。”他又折返回去,垂头丧气地收回了绳索。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唯有风吹过的呼啸声。
她打开那本从昆仑山书阁拿的记载无荒城的册子,幸而狐妖的那一页没有缺失。
落阶:……
一双白色鞋子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她缓慢地抬起头,是一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美人逆着月光,神色淡漠,语气更是淡漠,她说:“你是出去找他吗?”
在犀神香还有一小指节的时候,城门结界处传来动静。
落阶觉得莫名其妙,“我让你们干活给你们灵石当报酬,你们在我这儿讨东西就不想付出是吗?”
妖魔鬼怪们都探头探脑去看,却见结界被撕开一条裂缝。
据狰的说法是,那日他和骨架在这儿记着城中妖怪的来处,当时妖魔鬼怪挤满在这里,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八卦的众人便往城门口看去,万人空巷挤满在城门处,跟落阶进城的那一日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落阶有时候觉得他们这群东西还挺有意思的。她拿出一炷香,遣狰点上。
魂阵之中,她想起了前尘往事。想着既然都进无荒城了,不如想想法子让关在里面的不太恶劣的妖怪出去,不能让城中的怨气持续增长。
他嘿嘿一笑,“看别人坟头的墓志铭学的。”
她低声呢喃,“所以狐妖出去有什么事情呢?”
好像有点意思。
结界的咒文穿过一切抵挡的法术烙刻在身上,宛若被烧红的铁贴在皮肤上,又烫又疼。狐妖忍受着极端的痛苦,咬牙强忍着不喊出声,嘴唇因疼痛被咬烂。
“她比我来得要久很多很多,她的事迹也是逃出去那日我听其他人说的。说狐妖长得貌美,被关进无荒城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但是你知道的,无荒城这种地方美貌就是原罪,太弱的妖怪丢进来好像都会被吃掉。但是因为狐妖好看,有的妖怪就想要玩弄玩弄。”
大家不敢说话。
众妖魔鬼怪敢怒不敢言,一哄而散。
狰想了想说:“没有。至少我来了之后没有。”
拿起桌上的纸张一页页翻过,能认清的字实在没有几个。果然,不能对他们期待太高。
狰监工之余拿藤蔓给落阶编了宽大的藤编椅子,落阶试了一下表示硌得慌。狰沉思了片刻,说:“你别坐了,让干活干不好的来坐。”
落阶拿出茶炉和茶壶准备煮茶,恰好桌上的一堆废纸用来点炉子刚好,还省得用法术生火。
当时狰还问她要押吗?
落阶把从永夜城买来的两串糖葫芦递给了狰,“这几日辛苦了。”
树上哭得乱七八糟的妖怪,“昂?”
据说不回和回的赔率是一比三十,如果狐妖回来可以赢一个灵石,狐妖不回可以赢三十个。落阶其实对狐妖回不回没什么兴致,不过是想从妖魔鬼怪手里赢走他们手里的灵石罢了。
喉咙火辣辣地疼,兮夏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声音来。
……
算算时日,今日就是狐妖离开的第七日,今日不回,明日天谴雷劫即至。落阶知道四十九道天雷劈下来是什么滋味?这雷劫,不是她一直千年狐妖的修为可以承受的。
“不要,我们自己有房子。”
落阶:……
“把你的绳子拿走。”
她拿出茶叶放在茶壶中,问狰这几日有发生什么事吗?
众妖魔鬼怪:……
说话间,一串糖葫芦已经吃完,狰看着另一串不舍得吃。
落阶看着茶盏里沉浮的白色花瓣笑了笑,“也许吧。”
所以妖怪们不敢出去,但从未有人完全歇掉逃跑的心思。
此珠能炼化成水,水能洗涤怨气。除尽妖怪们的怨气便送出去洗心革面做个好妖怪。
然后一众妖怪的震惊目光中,他自己拿出绳子挂在城门处大树的树枝上,把自己挂了上去。
她双手撑在地上,正打算拼最后一点力气去抵挡会上来吃掉她的妖怪。蓦然间,风吹过一阵幽香,很淡,不应该出现在妖怪身上,更像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女。
落阶看着他觉得有些好笑,“你怎么知道我来这里就没有法子送你们出城呢?”
众妖魔鬼怪都不明白。
故而她拿了十颗押狐妖回。输了又没有什么关系,灵石而已,她多得是。
无荒城没有人能出去的原因,除了结界很难冲开,就是无荒结界下了天劫咒,出城七日天劫必定如约而至,大家不愿意被关在这里,但是逃出去也躲不开天劫,无可奈何罢了。
三日过去了,攀着大树的藤蔓被清理干净,长得郁郁葱葱的大树也被砍掉了不少,四周空旷,烈阳高悬时,驱散阴暗。
下一瞬,原本插在坑里的枯叶剑突然从天而降落在妖怪们面前,落阶笑了笑,“我特别不喜欢别人问我凭什么?”
比月光更冷的美人问:“你是去找长暮吗?”
她愣了半晌,声音像被无数砂石磨过,诡异得不成样子,“长暮是谁?”
美人勾唇一笑,语气极尽嘲讽,“竟是一只傻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