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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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去了屏障结界,落阶推开小木屋的门。

门口站在数十人,微尘站在最前面。

她躬身给微尘行礼,“师尊。”

微尘点头,“紫重呢?”

落阶顿了一顿,道:“紫重仙人已归太虚。”声音轻得仿佛怕惊醒沉睡着的人。

微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带他们来听紫重讲学,却没想到他的雷劫来得防不胜防。”众神皆在,也算送他的老朋友最后一程。

众神眼神悲悯,只有落阶面无表情。

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微尘跟众人道:“都回吧。”

搬好寒楠木箱子,他起身时不慎撞到了架子,悬挂在上的碧流灯被他撞落在地上,灯在玉石地面上滚了几圈。

站在璃月边上的呈越讥笑,“落阶,你不是为了一个魔,把自己置于这个境地吧?”

“落阶,别吃。”璃月摇了摇头,“万年修行不易。”

他正准备上前把碧流灯捡起来。

她不愿再当神族的傀儡,只想做自己,她错了吗?

她低头沉默,良久才道,“好。”

灵鞭落在地上扬起尘土,微尘看着去意已决的落阶,“既然你已决心与魔道为伍,我阻拦不住,但你不能用在正道学的本事去屠昔日同窗。”

临渊合上箱子,抱到木架子的下方,想着她回来的时候,便可以挂在架子上让她一进门就能看到。

“在这里吧师尊。”红枫飘落,她轻轻绽出一抹笑。

微尘冷哼,“带去无界灵狱。”

“是。”碧色光韵流转,白光一闪,碧流灯已重新悬挂在寝殿内的枯枝上。

无界灵狱深处。洞口的结界泛着幽幽冷光。

他说的,至此以来,他唯一的愿便只有她。

她纠结了几百年的话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说出口,“我想辞去神族的职务,当然,神籍我也可以不要。”

碧流似乎诧异他的冷淡,“主人没话要问我吗?”

故而临渊到妖族地盘的时候,小妖主动引他前往。

“落阶,我知道,再给你一日,你便能破了这灵狱的结界,但是我教你术法,不是让你投身魔道与昔日同窗为敌。”

……

昼黎挑了挑眉,“什么魔族姑娘能入你眼啊?”

碧流思索了片刻,“没有了。”

临渊点头表示知晓,“回灯里吧。”

昼黎比他更醉,脸埋在酒坛里,脑子已经不转了,“啊?你可是、魔、魔尊啊!把她抢、了、绑起来。”

他倒在床上,被褥都沾染上落阶身上的幽兰香。拥着被子,沉沉睡去。

无人替她说话,无人帮她一把。

不是因为魔族,只是临渊,和三族无关。但是,有何区别?

……

她趔趄了身子,喉中腥味上涌,她呕出一口血。捏着剑柄的手越发用力。

她为了破灵狱的结界已经筋疲力尽,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丝灵力在支撑。

时光倒退多年前,年少的她给微尘敬茶,三杯茶,三句期盼,“希望你尊师,重道,心怀苍生。”

低头看着装着散灵丹的瓶子良久,终是伸手把它拿了过来。

微尘疑惑地打量了她几眼,平静道:“回昆仑山说。”

“盛名在外的落阶,为了情爱这般作践自己,弃苍生于不顾。真真是可笑。”

璃月脸色煞白,向前一步,“师尊。”

她倒出丹药,散灵丹上缭绕着绿色的灵光。吃下去,万年修为散尽,她只是落阶,不再是盛名六界的上神。但是,那又如何呢?她为神族付出的已经够多了。

真冷。她想。

如果临渊选择她只是因为她的地位,她散尽修为落得六界不容,她也认了,但是现在,她也想勇敢一次,向他靠近。

风起,吹起她半披的长发,她低头笑了笑,“所以,其实我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对么?”

微尘的话说得很明白,如果她还是选择魔道,便把一身修为散尽。

正在写请帖的临渊搁下笔,上前来,亲自打开木箱。

目送辰枢的身影消失在枫木林深处,落阶蓦然想起紫重曾经跟她说过的话,“你想要自由,便要用力地挣脱枷锁啊。”此情此景,突然便无端生出了勇气。

醇香的烈酒倒入杯盏中,放到他面前。

血顺着唇角流下,她抬头,“我不明白。”貌美的脸如同昆仑的长年积雪,冰冷苍白。

回到寝殿,落阶还没有回来,但是应该快了,他心想。

第二道鞭落在背上,“你重道了吗?”

故而她沉默了。

璃月又看向落阶,“落阶,你跟师尊道个歉,说你只是口不择言,并不是你所想。”

魔族崇尚玄色,故而落阶的嫁衣,玄金色丝线绣着繁复的霜令花,裙摆重重层叠,外面罩着一层艳丽的红色云纱,最外面是流光溢彩的透明鲛绡。

如果此刻紫重仙人还在,必定会偷偷的给她竖个大拇指。可惜他不在了。但是老头说他会融于天地,此时是否也能听到她的选择呢?

有什么问她的,不过是一个灯灵。但临渊还是顺着他的话,挑了挑眉问道:“你知道什么?”

临渊拿起桌上写好的请帖,决定亲自送去妖族给昼黎。

他握拳抵在笑意盈盈的唇边,忍住不笑出声来。

昼黎皱眉思考了半晌,想不明白,又趴回桌上。

他自个儿踏着月光,回了魔界。

无界灵狱是用来关押罪神的地方,微尘在里面设了重重结界,可怕的地方在于,里面的法阵还会吸食灵力。

临渊推了推他,见他醉得不省人事,便唤来小妖,把他们妖主搬回去睡觉。

为了一个魔么?她低头笑了笑。所有人都觉得她和临渊在一起是错的,临渊接近她只是因为她在神族的地位,那些深情背后全是算计。真的是这样么?

临渊:……怎么把他的小心思说出来了?

云歇笑了,带着其余侍女退了出去。

“落阶,我没想到你会如此自甘堕落。”微尘摇摇头,指尖画诀,泛着金光的捆仙绳落在她的手腕,灵力顺刻被压制。

微尘睨了璃月一眼,怒喝道:“你要给她求情吗?给一个欲想背叛神族的人求情?”

他冷哼,“你不会懂的,她主动说嫁我。”骄傲溢于言表。

云歇笑了笑,“嫁衣这么漂亮,上神回来看到定会很喜欢。”

刹那间,风止。众神愣在当场,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连树上的鸟鸣都顷刻远去。

风起云涌,天色顷刻间暗了下来。

“是。”辰枢临走时拍了拍落阶的肩膀。

“落阶,”微尘面上温怒,但是在场人多,他不好发作。只得压低声音,也压下语气里的怒意,“之前有传言说你勾结魔族妖族,我原是不信的,如今你说要脱离神族,是因为魔族吗?”

灵狱璧上的幽幽冥火在她眼前模糊,她闭上了眼。

她看着微尘的身影消失在结界中。

美得不可方物。

临渊笑了,今日果真是个好日子,碧流灯的灯灵竟然在这一刻化形了。不过,于他无用。

他丢下遣灵丹,留下一句,“好自为之。”后拂袖而去。

微尘站在她身前,看着这个被结界无数次挡回去拍在地上依旧一次次站起来的倔强人儿。

昼黎已经在山上摆好酒盏等他了。

梦里是一片空谷幽兰,一身白衣的落阶站在其中,朝他伸出手,跟他说:“临渊,我等你来接我。”

“哦?”

他拂袖而去,唯留不知所措的众人,和站立不动的面无表情的落阶。

“你选择坠入魔道,是我这个师尊没有做好。”微尘冷笑,“你去无界灵狱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什么时候出来。”

随后全是倒吸凉气的声音,还有众人震惊碎裂的目光。

这些年里,临渊时常找昼黎喝酒。

“师尊,我有事与你说。”

他从衣襟中拿出请帖,修长手指推到他面前,“我要立后了,请你来魔族喝杯喜酒。”

魔域。

那个人,会为了她,抱着她狂奔几千里离开北海,不曾舍弃;会为了护她,把自己存着的修魔道前的灵力做成护身法器给她;为了救她,退兵让出打下的地盘穿越战场而来从妖族的长镰下带她回魔族。他这么好,她不舍得让他孤寂一个人。

……

他去寝殿后方的池子里洗净一身酒气,披上寝衣,露着健硕的胸膛和腰腹,慢吞吞地走回去。

丹药吞入腹中,她口中腥甜的血一并咽下。撤回仅剩的灵力收回枯叶剑,全身软弱无力,无从支撑,倒进了冰冷的潭水里。

灯灵笑意盈盈,声音清越,如同溪流,“主人,我叫碧流。”

在云歇的示意下,身后的侍女把寒楠木的木箱子放在地上。

一身白衣的落阶单膝跪在水潭旁,右手握着枯叶剑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躯体,血顺着枯叶剑流了一地,沾染白裙。

临渊目含笑意,眼尾染上薄红,已有些许醉态,“昼黎,几千年了,我一直心心念念可以娶她为后,终于如愿了,我很高兴。”

这一出防不胜防让落阶愣在原地,其他人也愣住了。

大概落阶也不知道,碧流灯的灯灵会把秘密和盘托出罢?等她回来告知她的时候,她的模样肯定可爱又精彩。

“哦?”这话勾起了他的兴致,碧流灯还有秘密?落阶锻造碧流灯时他在场,不过是用来聚灵罢了,但是他一个魔族又不需要聚灵,日常便当普通的灯在用。

而昔日的同窗好友,一起上场杀敌她用命护过的战友,此时并排地站在一旁。她一个个看过去,他们的表情或漠然、或疏离、或怜悯、或可惜、或轻蔑。却每个人都在袖手旁观。

更可怖的是,灵狱中设置了吸食灵力的法阵。她身上的灵力一日比一日弱,纵然修为深厚,也扛不住多少时日。

落阶站立不语。

微尘冷笑,“我原以为你会为自己辩解几句。”

他看了一眼辰枢,“不是说天君找你有事么?你先去忙罢。”

“构建魂阵灵力结界的魂魄是碧流灯在月夜所聚,用碧流灯聚月之精华,便能破坏魂阵所构建的世界中的平衡,故而能打破魂阵阵法的结界。主人应当要知道碧流灯的所有秘密。”

其实她早该知道的。她为了神族征战多年,付出良多,最后不过是一身孤寂。

她不过是想六界共处,没有战争和杀戮,她错了吗?

倏忽间,躺在地上的碧流灯散发出耀眼白光,白光过后,一个碧色衣裳的女子出现在寝殿内,女子从地上站起身,手提着灯。

见到他来,打趣道:“不是说这段时日很忙吗?怎么得空找我喝酒?”

临渊低头笑了,“我知道了,还有吗?”

碧流笑了,“碧流灯是破解魂阵阵法的钥匙。”

下一瞬,地上金色符咒运转,结界生成把她禁锢其中。

“那回灯里吧。”

“啧。”

云歇带着人走进临渊的寝殿。

碧流笑了笑,“我可以告诉主人一个关于碧流灯的秘密。”

落阶摔倒在地,吐出的血已经染红了白裙。她撑着枯叶剑起来,苍白的手指紧捏枯叶剑,她哑着声问道,“为什么人神魔妖不能平和共处?难道把天下的妖魔屠尽了才叫心怀苍生吗?”她原以为三界和谈六界和平,纵然她不是神又有什么关系?她错了,错得离谱。

她躬身行礼,“尊上,上神的嫁衣已经做好了。”

昼黎:“昂?你是在取笑我一个妖孤零零吗?”

临渊勾唇笑了笑,“你来了不就知道了?”

昼黎难得见他笑得如此开怀,“什么事心情这般愉悦?”

第三道鞭落在背上,“你心怀苍生了吗?”

两人倒酒一来一回聊了半天,酒坛见底。

“我有吗?我没有。”

平日不苟言笑的临渊也忍不住勾唇笑了笑,“她喜欢素色衣裳,不一定喜欢这套嫁衣。”但是,如果是穿着嫁给他,她定然会欢喜。

“如今我问你,这三句话你做到了吗?”手上的灵鞭落在她背上,片刻背上便洇然出一道血痕,“你尊师了吗?”

“你当然不明白,我让你在灵狱反省,你只是想着离开。”怒意半个月来已然消散,剩下的只是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你还记得你拜师时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她被微尘关进灵狱,她破了捆仙绳用枯叶剑砍开重重结界,她每次以为自己快要成功的时候,永远还有下一层结界在等她。

临渊在桌旁落座,笑了笑,“忙完了。”前些日子一直忙他和落阶的婚宴,如今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日子也选好了,只等落阶回来便成。

她嫁给临渊,做魔尊的魔后,就不心怀苍生了吗?

她不知道,好像万年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个笑话。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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