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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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昆仑山寒凉。

浅金色披风滑过青石地板,落阶走进大殿时,呈越还跪在下头。

她回头那一眼,恰逢呈越抬头,落阶觉得都到对视的份上了总得打个招呼,故而她用包得不见五指的手朝他挥了挥。

呈越不悦地眯了眯眼。

……

大殿的长桌上坐了十数人,皆是各仙泽之主,瑶玄没来,主位空着。

落阶照旧在末位坐下。

她来之前辰枢跟她说过,此次让她前来,是关于魂阵。

微尘道:“辰枢说,魂阵祭出便能困住世间万物,无法反抗是么?一旦祭出,无法收回?”

辰枢:……

落阶点纸成筏,筏飘在若水水面,不一会,竹筏便沉入水中。

……

……

“三百多鞭,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啧啧。”说完便觑了瑶玄一眼。

微尘又问道:“只能困住一人?”战场上辰枢祭出魂阵,只收了阙涿,放跑了妖族的其他人。

她想起在北海与禺疆的一战,冰锥穿透身体留下满身的血窟窿,是临渊一路抱着她逃亡,小心翼翼地给她处理伤口,为了让她安睡抱着她一动不动直到天亮。毫无怨言,不谈舍弃。

悬崖上白雪坠入黑暗。

三个月后,一直未醒的青鸾,魂飞魄散。

落阶继续点头,“只能困住一人。”

可惜,她能力有限。

但是她依旧睡不好。

她没有说谎,纸皮兽世间仅此一只,只生活在北岳山,这小东西跑不快咬合力又不行,在这乱世,能活这么久已经让她意外了。

她站起身,大殿前的两人已经不见了。

她挑了挑眉,“别我出去一趟,回来家没了……”

但是,她把纸皮兽的所有纸皮收藏一事,并没有说出来。

故而她只能实话实说,“我没办法再复刻另外一个魂阵。”

为首的冷笑:“我们主上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

……

落阶未知会任何人,在一天夜里,独自离开了昆仑之境。

进退两难,无后退的余地。

落阶坐在榻上,镂空雕花木门敞开。

落阶勾唇一笑,低声道:“不堪一击。”

辰枢一脸震惊,他在此刻好像突然明白为什么魂阵给他了。

落阶便是这样,横渡若水。

伸手推到她面前,“吃桃子。”

她撑着紫竹伞,一脚踏在若水上,落脚处泛起圈圈涟漪,如履平地。

她觉得有些好笑。

师尊从落阶到洞溪渊的那一刻,就从未信任。今日,甚至没有为落阶说上一句话。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你好好保护自己。”

瑶玄烦躁地在她面前转悠了两圈,眨眼见便消失在她卧房内。

金光一闪,不知什么从他们眼前划过,若水之上的落阶身影消失不见。

其间一年长仙人在众人沉默中开口问道:“那……魂阵可以锻造多少个?”

临渊到底是怎么带着魔族渡若水的呢?

她觉得有些好笑。

瑶玄默默地移开了目光,放下竹篮里装着的两只毛茸茸粉嫩嫩的大桃子。

……

他们刚一转身,万千枯叶蝶往他们袭来,未曾做出反应,枯叶蝶在他们面前碎成齑粉,强大的灵气冲撞五脏六腑,下一瞬,若水边上的守卫全部倒地。

不多时,风雪中,跪在殿前的人头顶被遮了一把油纸伞。

他们终究殊途不同归,在世间各自沉浮。

落阶其实明白他们的想法,单是能困住世间万物这一点,如果有无数个魂阵,那便能让仙族立于不败之地,妖族和魔族都不在话下。

方才师尊怀疑的目光让他坐如针毡、芒刺在背,他看向落阶,却发现她习以为常得淡然,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幕。

……

瑶玄走后的第二日,呈越带着人回了南荒,辰枢带人往北荒驻扎。

跟瑶玄的宫殿不同,这里幽暗静谧,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地方。没有风吹琉璃珠帘的声响,也没有宝物夜明珠散发的耀眼光芒。

是夜。

落阶好奇地看向她,“他回来找你?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

落阶不知这话该怎么接?看向了辰枢。

落阶站起身,无视众人或探究或怀疑的目光起身,走了出去。

在场送别的的辰枢和呈越:……

瑶玄离开昆仑山之前跟她说:“最近外面太乱了,你也不要乱跑,就在这里帮我看着昆仑山吧。”

微尘道:“我们也是这两日才知道魂阵的存在。”

他们已经走远,听不清他们吵架的内容。

但是,芥蒂的种子从开始便种下了,无解。

这话说得重,甚至有埋怨的成分在。

瑶玄也没再说什么,“记得看家,我走了。”

落阶笑了笑,“我明白,你也是怕今日这种情况不是么?”

落阶离开昆仑山大殿的时候,呈越还在下头跪着,她没有停顿,径直离开,辰枢跟在他身后。

落阶点头。

魔族善战,带着人一直沿着若水往前推进。

“能说些好的么?”落阶无语。

她也不在乎他们相不相信。

背后腹部手臂全是伤,躺着不行,趴着不行,连侧着都会压着手臂。

“什么人擅闯魔族之地?”

故而她刚坐下,微尘也没什么铺垫,单刀直入,“落阶,辰枢说魂阵是你所锻造的。”

落阶低头看了一眼包成一团的不见五指的手掌,又看了一眼桃子。

妖族自阙涿被魂阵收了之后便一直没有动静。

落阶只得用无关紧要的借口推搪,“魂阵所用到的材料,其中一样是北岳山的纸皮兽褪下的纸皮,但是我这些年无数次路过北岳山,再也没有见到纸皮兽的踪影。”

她顺着落阶的目光看去,悬崖对面是昆仑山的主峰,从这里看去可以看到朱甍碧瓦的大殿,雕花鎏金的巨柱,还是大殿前台阶之下跪着的一身雪的呈越。

风雪凄冷,桌上烛火摇曳,明明灭灭。

她大多时候,都是静坐到天亮。

门外是悬崖栈道,山侧风大,大雪纷纷扬扬落入深不见底的山涧。

枫木林的一百二十八个魂魄锻造的魂阵,要怎么复刻?让长桌上的仙人们都奉献自己吗?未免也太可笑了些。

辰枢知道,这些年在洞溪渊中她锻造了无数法器,几乎都拿出来给他们所用。她除了一把枯叶剑,便只有一把伞,还是掩盖灵气所用。就连魂阵这么所向披靡的法器,说给他就给他了。

“落阶,此事关乎仙族生死存亡,大家都在想办法,连瑶玄仙君都用自己修为去造灵。我觉得在座各位,有能力便不要藏着掖着,也给仙族出一份力。”说话的是个鬓发全白的仙人,落阶不认识,仅限见过几面。

瑶玄从门口走进来,看到她坐在榻上看着外面,疑惑道:“你不睡觉你在看什么?”

为首的魔大喊:“有不长眼的来挑衅我们魔族,列阵。”

上次一战,妖族和魔族都退了,仙族也退回昆仑山。

痛而已,又不是不能睡。

如果有一天在战场上遇见,她真的能狠下手么?

南峰的侧院里。

如鲠在喉,不知道该说什么?

刹那间,大殿内陷入沉默,长桌上坐着的人都不作声。

瑶玄冷哼,“他自找的。”

大战停歇,唯有与魔族的边界线中偶有冲突。

落阶沉思。

“其实你不必愧疚。”落阶宽慰他,“从前我问心无愧,往后亦是。”

落阶:……

但是落阶确实没有办法。

“临渊在吗?”

若水雾重,等她看清前方的时候,魔族守卫沿着若水站了一排。

她这生遇到的人很多,皆是过客。只有他说与她交换名讳。但是又能如何呢?

直到身后的声音再也听不见,辰枢才开口,“魂阵之事我确实没有跟仙族的其他人提起,也不是因为有私心。不过是……”担心今日的事情会发生。

收了紫竹伞,幻化出枯叶剑。

魂阵的事后来再也没人提起,落阶也落得清闲。

“实在不忍心去看一眼啊。”她怂恿道。

……

看白雪坠崖,看曦光穿透云层,看木质栈道缝隙里的小蘑菇冒头而出。

大殿里各仙泽之主的争吵声传来。

金色衣裳的昆仑山主低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跪在地上的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然后一个趔趄,栽倒在美人的怀中。

“魂阵确实无法复刻。”

辰枢叹气。

“对了,还有一事。”落阶突然想起什么,“上次把魂阵给你时匆忙,忘记说了,因为是你启用的魂阵封印,一旦你灵力损耗,魂阵的结界便会减弱,到时候阵中的人容易脱阵而出。”

大家都走了,她帮不上忙无事可做,便在昆仑山研究阵法和法器。

落阶起身,他也没有再坐下去的必要。

仙族上次一役折损过多,也无力反抗。

若水延绵千里,雾深浓重,瘴气丛生,水深如浓墨,落叶飘落,瞬刻便沉入水底。

这话很熟悉,多年前她踏入丹穴山领地时,也是同样的话,字句一样,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唯有前方悬崖虚空深邃。

落阶看向辰枢的目光更明确了:你之前没用也没说吗?

她径直走回床榻,无视背后伤口痛入骨髓,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但是瑶玄的目光一直落在大殿前的雪雕身上,无视她吃不了桃子的需求。

得知青鸾的死讯,昆仑山士气更加低迷,个个都来去匆匆神色凝重。

瑶玄找了一个很适合的地方安置“人”族,她带着人前往。

提着枯叶剑的她一转身,便看到不远处站着临渊。

风吹起玄色衣袂,黑发如瀑,一根木簪随意挽起,他就站在沼泽之上,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临渊朝她伸出手,薄唇张合,吐出两个字,“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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