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入枫木林的水褪尽,还是那个月色如水的夜。
碧流灯光华暗淡,清风过境,琉璃珠子摇晃,灯中光华熄灭。
临渊拎着灯诧异,此灯竟真能聚一百多个魂魄,落阶的锻器之术远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魂阵卷轴从半空落下,落阶伸手接过。枫木林中的一百二十八个魂魄,都收集在魂阵里了。
临渊道:“他们的魂魄会永远被困在魂阵中么?”
“嗯。”回到那场屠杀之前,岁月静好,日复一日,但是永远走不出那个下着血雨的夜。
红枫树下,竹桌上的茶壶还冒着热气,临渊把碧流灯搁置在茶壶旁,坐下倒了两杯水。
不知为何,这一刻,落阶很想再偿一口清巡仙人给她冲的茶的滋味。
落阶这个法器锻造师,短短七天便做出了三件世间顶阶法器,真高产。更想偷过来藏起来了。临渊叹气。
这一刻落阶没有再深思,消失的枯叶剑重新凝聚在手中,长剑一挥剑气划过他身前,他没想到落阶来真的,只得错身避让。
临渊不可置信,心里一咯噔,莫非现在肖想一下美人都会惹来天谴?
临渊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让她留下,只能沉默。
他一字一顿,“回答我。”
他还没来得及答话,剑气凌空而来,他只得提着渡魂剑抵挡。
“落阶,魂阵可以困着魂魄,能困着活人吗?”
但那又如何?不过是慰籍不甘的自己罢了。
她歪头想了想,终是收起了枯叶剑,“我应当喜欢么?”
红枫叶落,夜色明媚。
他勾唇嘲讽一笑。
像他们从北海回来的路上,只有他们两人,无人打扰。夜里把她抱在怀里,与他同榻而眠。她骑在驴子上,他行走给她牵绳。
落阶也不是会纠结别人情绪的人,既然想不通便不想了。
她不解,“嗯?”
临渊觉得莫名,看了一眼桌上的碧色琉璃灯,“我要你这盏灯作什么?”
“支撑魂阵的第一重幻境需要灵力,魂阵还需要更深一重的炼制。我过几日要回去洞溪渊了。”
不知为何?心中抑郁一扫而空,他有些高兴,“那我对你做这些事,你又是怎么想的?”
手沿着唇瓣一直落在耳珠,他用力揉了一下,小小嫩白的耳珠瞬间鲜红如血。
临渊觉得有些好笑,大约是觉得,此刻有一块千年玄冰在一旁,冰化开了,落阶都还没被捂热。
临渊这刻真的要被气笑了,他想引导她觉得他与旁人不同,他以为他们一同经历生死落阶对他至少有些许情谊,不曾想,他不过也算他心中的别人,无甚不同。
“感谢吗?”他抬步向她走去,一步步逼近。
落阶陷入了沉思。
他看见了。
杀意太盛,步步而上,渡魂剑被她一剑挥开,剑尖直指咽喉,只差一寸,便能穿过颈脖钉死在树干上。是那棵按着她亲的枫树。
“你的剑我昨日看了,约莫着明日便要好了。”
落阶与他对打,剑气四散,枫木林的树杈被一片片削落在地。枫叶凌乱地飘在半空中。
落阶歪头想了片刻,“砍死他。”
枯叶剑剑尖指地,周边金色枯叶蝶环绕飞舞,她一步步走近,“临渊,你是觉得对我做这些事是错的,但是你还是这么对我做了。”
他拿起剑,认认真真地看起来。剑柄是水波纹路雕花,剑锋半透泛着冷光。锋利无比,刚刚落阶随手比划的那几下,剑气便已斩断十步开外的大树。
临渊的表情淡了下来,他把渡魂剑搁置在一旁,淡淡地应和,“哦。”
思绪被打乱,她茫然地道:“没”有。话未说完,温热的唇便落了下来,齿咬着她的唇瓣,看着她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眸中氤氲着水泽,看着我见犹怜。心中恶劣破土而出,叫嚣着蹂躏她,把她压在身下,做着一切他梦中无数次想做的事。
“你撞邪了?”
“落阶。”临渊叫她。
他莫名其妙地笑了笑,“我就是邪啊,落阶。”
蓦然间,高悬明月被浮云遮盖,天空裂出紫色电纹。
临渊笑了,“你比我通透。”招魂阵中没来得及喝的那杯茶,现在喝上了。味道清涩,确实不怎么好喝,但是饮完过后,口中回甘,也是不同滋味。
临渊点头。连剑也锻造好了。
落阶:……
“渡魂剑,好名字。”她笑了笑,“杀一人渡一魂。”
与剑无关?落阶总觉得此刻的临渊有些许低落,既然无关锻造中的剑,那……“我把碧流灯送你?”
——因为我还没祭出法阵,也在最后一刻收了手。
“因为不忍心看着他们魂飞魄散。虽然在魂阵中终生不得困,但是,枫木林依然是那个枫木林,回首再看,依旧寻常。”
下一瞬长剑刺破长空而来,他闪身错开,煮茶的竹桌被剑气掀翻,他只来得及抓住刚刚随手放在桌上的渡魂剑。
如果能永远与她困在一起多好,心魔蠢蠢欲动,叫嚣着把她折翼留下,永远陪伴在他身侧。入目皆是他,也只有他。
茶叶在茶壶中舒展,沸水中沉浮。
她认真地看向临渊,“你的剑也出剑炉了,我明日便要回洞溪渊了。”
可惜,这些她都不懂。她在洞溪渊仿佛被保护得很好未历风雨的金丝雀鸟,性子淡漠,法术高强。这样的人,要在她心里留下位置太难了。
下一瞬,落阶空着的右手幻化出枯叶剑。
落阶:?
下一瞬,落阶便拎着一把剑从枫林深处走出。长剑通体泛着冷光,宛若北海的千年寒冰。
落阶把剑递给他,“取个名字?”
临渊把白水递给她,落阶鲜少见他如此沉默,不由得问道:“你在想什么?”
粗粝的指尖揉着她的柔嫩唇瓣,“这个感谢你不喜欢么?”
取个名字吗?
终究还是克制住。
临渊从她的眼神中看懂了,从未有人这样冒犯她,把她按压在树上亲吻,对她做不礼貌之事。
退开半步,低头在她耳畔低语,“想杀我吗?”他轻轻地笑了笑,“因为我冒犯了你?”
“临渊,我刚刚去看了一眼,你的剑好了。”落阶随手挽了个剑花,突然,十步开外的枫木应声倒地,溅起一地的枯叶。
落阶更觉得他莫名,只以为他是因为枫木林的事想不开,便不理他,起身去剑炉看看他的剑。
她一言不发地走进空屋舍,从他们的旧物重拿出一罐茶叶,与招魂阵中一模一样的白瓷罐。
白衣身影起身离开,裙摆划过落叶,微风吹起发尾,鬓上紫玉铃铛一步一摇。她走出了两步,又回眸看了他一眼。
“你说魂飞魄散消失于天地与困在魂阵中日复一日有何不同?”
既然灯也不想要,那他到底在低落什么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枯叶剑,又抬眸看了落阶一眼,上前一步,剑尖刺破皮肤。他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便勾唇笑了笑,“原来你真的想杀我。”
“这些事有人对你做过吗?”
落阶回望他,含着水的眸映入眼中。
他含着她的唇,拖出她柔软的舌尖,含着轻轻逗弄。
他抬头看向她,眸底波涛暗涌是她看不懂的情愫。
突如其来的诡异气氛让她不知所措,莫非被枫木林的怨气入侵了,不应该啊。
双瞳剪水,肤白如雪。这么美好的落阶,怎么才能拥有呢?
两人沉默着喝那个味道奇怪的茶,一杯接一杯。
她不知道临渊想做什么,奇怪地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脊背贴上了枫木的树干。
落阶面无表情看着他自伤,“我不想杀你。”
“如果别人这么对你,你会怎么做?”他一步步引导。
她正想问他想做什么的时候,临渊大手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眸与他对望,他勾唇一笑,笑意魅惑,“有没有人夸过你很好看?”
落阶把杯中的白水一饮而尽,“没什么不一样,对于死去的人来说都是一样的,他们忘记自己已经死去,所见皆是幻境。”
手捏着枯叶剑把它挪开,剑锋锋利划破掌心,血顺着剑锋滴落。
没想通。
“你应当问自己。”他的一句话又把落阶问沉默了。
不难猜出,这把剑便是落阶用千年寒冰为他锻造的剑。看这天象,怕不是又是一把神器出生。
“没事了。”
“你说如果我炼出第二层幻境,能困住世间万物的话……”她突然就高兴起来了,“你这个思路很好。”
临渊:……
他且战且退,她步步紧逼,每一剑都是杀意。
“既然我明日要走了,你是不是应该表示感谢一下。”譬如让她去水潭底捞点玉石琉璃之类的。
他伸手接剑时触碰到她的冰凉指尖,柔软嫩滑,想捏在手里把玩。
她的伤已经好了,灵力在前两日已经完全恢复,招魂已成,除了他还在剑炉中的剑。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五年过去了,依然觉得味道古怪难喝。
粗糙的大手抚着如缎的青丝长发。
“叫渡魂剑罢,此番也是为了渡枫木林的魂而机缘巧合锻造的剑。”如果不是为了冰海寒楠木去的北海,也不会顺道拿了一块千年玄冰,大约,冥冥中自有定数罢。
“我从不觉得我对你做这些事是错的,也永远不会后悔这么做。”他上前一步,“落阶,我算什么?”
松开枯叶剑,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染红艳丽的枫叶。
他已经不想要答案了。与其等冰山融化,不如靠自己登天,把她捆绑在身边,她不爱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永远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