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先先五天的睡眠加起来不超过八个小时,只能在沙发上眯一阵儿,一躺到床上,脑子里就开始自动播放各种画面,这导致她的精神脆弱不堪,像被火烧焦的纸张,一碰就碎。
她实在熬不住,从抽屉里找出安眠药,吃了一片,不管用,又吃了一片,还是没有困意,她连吃四五片,在刀绞般的胃痛中沉沉睡去。
她以为会因为过量服用安眠药儿而在睡梦中安然离世,但一睁开眼,看见漆黑一片的房间和窗外的万家灯火,知道自己并没有如愿死去,还得在世上继续着。她迷迷糊糊摸起手机,看见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来自于同一个人,号码标注的是成浩川。
记忆一下涌入头脑,她想起自己这几天做的荒唐事:她买凶杀人,想要置杜锦城于死地!
拿起手机,她迅速回拨电话,她要终止这次合作,答应他的十万块钱可以给他,这件事不能再发展下去了。
电话接通,成浩川那颓废的声线变得愉快,他像是投入到一件热爱的事业中的人那般朝气蓬勃。“您刚才在忙啊?人已经杀的差不多了,照片我发邮箱了,再过一会儿就好了,你要不要听一听杜锦城的声音啊?”
他这样周到热情的回答让鲁先先遍体生寒,她打着哆嗦听到杜锦城的呻吟声,那声音通过电流传播,显得更加悠长。
鲁先先飞奔到电脑前,颤抖着手打开邮箱,她看到他发来的照片,一片黑漆漆的树林里,闪光灯下的杜锦城痛苦的倒在地上,身上满是鲜血,一柄匕首插在腰间。
为了讨好她,他甚至还给伤口拍了特写。
鲁先先惊声尖叫:“放了他,放了他!”
“什么?放了他?”电话那头传来难以置信的声音,“不是杀了他吗?”
“不!不要!你放了他。”鲁先先坐到地上,她觉得冷,四面八方的寒意将她彻底包围,牙齿打着冷战,“我给你钱,一分都不少,你放了他,不要杀他……”
“可是……”他听起来有点不情愿。
“没有可是,放了他,不要叫他死。我马上把钱打过去!”鲁先先哀求他,“我后悔了,我不想杀人……”
她无助的哭,成浩川听得心酸,转眼看看还在不停假装呻吟的杜锦城,给他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对着电话说了一个字:“好。”
杜锦城凑上前来,问道:“怎么样?那边怎么说的?她看出破绽来了吗?”
“她说不叫我杀你。”成浩川又一次内疚,这女人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无情冷酷,她有善念,而他却联合杜锦城骗了她。
杜锦城像玩游戏玩到一半被迫下线般意犹未尽,他把剩余的“鲜血”涂抹到脸上,对成浩川说:“你再给我拍几张。”
成浩川心情复杂,只好又举起手机对着杜锦城拍了几张照片。“杜哥,咱们回去吧。她说会给我打钱,我会跟你分账的。”
杜锦城脱下身上的棉衣,换上自己的毛呢大衣,拿湿纸巾将脸擦干净,恢复成翩翩风度的美男子,跨上贾姐的电动车,成浩川双腿开叉坐在后座,迎着冬日的寒风驰骋在城市边缘的道路上。
路上车不多,杜锦城骑车骑得很惬意,他叫成浩川别忘了把照片和视频转给他,他留个纪念。沉默了一阵儿,他又说:“兄弟,我能不能少拿点钱,你把要杀我那人的身份透露一点呢?”
成浩川现在处于两难境地,他既觉得买家不是坏人,也觉得杜锦城也不是坏人,真要说三个人之中唯一动了坏心思的,就是他自己。
杜锦城看他半天不言语,很通情达理的说:“你不想说,我也不难为你。我是没所谓,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我那女儿还小,她妈也不想要她,我要是死了,她大概就得进孤儿院。”
“我不是想要去找人家的麻烦,就是想要知道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今后我也留心着点儿不是?说实话,我今天把从记事儿以来所有认识的人都想了一遍,连跟我打过架的小学同桌都记起来了,可还是没想到跟谁结过这么大的仇。你说买家是个女人,我是谈过几段恋爱,虽说分手的时候有点难堪,可实在犯不上要我这条命啊。”
杜锦城嘟嘟囔囔的闯个红灯,路上的车和行人渐渐多起来,嘈杂的声音掩盖不住手机提示音,成浩川从没有在自己银行卡号底下看到那么长一串数字,买家真的把钱打过来了。
他颤抖着手数了几遍,她真是个守信用的人。
“杜哥,我请你吃饭去。”他激动的在杜锦城背后拍他肩膀,“咱们吃火锅!”
隔着鸳鸯锅蒸腾的热气,杜锦城和成浩川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加上啤酒的效力,二人几乎成为莫逆。
“我就羡慕你们这些人,多洒脱,不像我,只能在女人堆里打转转。”杜锦城认为成浩川是个职业杀手,这一类人群向来是男人们从小就仰望、向往的,哪个男孩子没有做过武侠梦呢?
“各人有各人的苦恼,杜哥,你的日子也不错,安逸。”成浩川吃辣锅吃的满头大汗,却觉得痛快极了。
杜锦城摇头:“要是能重活一世,我也要像你一样。”
成浩川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一软,自认为非常巧妙的加以提示:“杜哥,你和嫂子因为什么分开?她为什么会恨你?”
杜锦城的脸色一变,他迅速捕捉到他这句话的真实用意,但很快他就平静下来,似乎一下就想通了其中关节,他应该早就有所察觉吧。
闷闷的喝了几瓶啤酒,杜锦城的话明显的变少,吃完饭的时候,他脚步虚浮,明显走不动路。
成浩川只好把他扶到电动车后座,叫他趴在自己后背,慢慢悠悠的骑回马庙新村。
贾姐站在门外守候,看见两人归来,忍不住指着成浩川的鼻子破口大骂,说他带坏了杜锦城,成浩川不跟她计较,把人和车交接给她,自己回到好运莲莲家去了。
谁知好运莲莲却站在门里偷听,被成浩川撞见也不尴尬,反而冷着脸骂:“真是个护食的疯母狗!不管男女的醋都吃着,恨不能把小杜塞进肚子里!”
成浩川也不接话,自己回到二楼的房间,一下躺倒在床上,也不开灯,睁着眼睛看向灰色的屋顶。
一下有了这么多钱,他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人都说“穷生奸计,富长良心”,他知道自己已经变了,这件事会像一座大山,永远压在他的心头,叫他再也睡不踏实。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起床,找了个自动取款机,取出五万块钱,他把这些钱装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再一次走进杜锦城的家门。
杜锦城还没起床,但已经醒酒,他叫成浩川进卧室来说话。
成浩川把钱放到床头柜上:“杜哥,这是五万,咱们从此就再别见面了,这件事烂在你我的心里,这辈子都别透露给第三个人。”
杜锦城也是性情中人,他从中拿了三万,剩下两万块钱塞回成浩川衣服口袋:“兄弟,我只陪你演了出戏,哪里能对半分?有这些就足够了,你大哥我不缺钱花!”
两人正在这里拉拉扯扯,贾姐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着热馄饨进门来,她像一只凶悍的母老虎,把孩子往床上一塞,嚎叫着向成浩川扑过来。
成浩川从贾姐家爬出来的时候,羽绒服左边袖子被贾姐生生拽下来,白色、灰色的劣质羽毛漫天飞舞,周围的住户伸着脖子往这边看,贾姐声嘶力竭的骂他,像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成浩川不言不语的穿过街道,任她在身后输出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他很冷静的回到房间打包好被褥,等街上的人少一些,他提着袋子头也不回的离开马庙新村这是非之地。
他在出租屋里闷了三天,最后决定离开这座城市,回家乡的地级市,在那里重新开始。而身上这七万块钱,他不打算动,万一哪天东窗事发,他把赃款退回去,会减轻处罚。他看了很多相关的视频和知识,认为即便被警察抓住,也只能认定自己犯有诈骗罪而已。
打定主意,他必须得去买件外套——唯一一件羽绒服被贾姐撕扯碎了。他找出件旧风衣先对付穿上,打了辆出租车直奔服装一条街。
在店里挑挑拣拣,选了件打折的黑色羽绒服,直接摘牌上身,他把手机从风衣口袋掏出来,看到那个已经熟悉到能背下来的手机号再次打来电话。
走到僻静的角落,他接起电话,非常小声且小心的“喂”了一声,只听对面的买家颤抖着声音说了一句:“杜锦城死了,是你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