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的错,孩子。”鲁从谦诚恳的看着她,“是我太自私了。自从我知道你妈妈的姐姐得过抑郁症并且上吊自杀之后,我一直认为你妈妈她携带精神疾病的基因。在我的眼里,她无缘无故的失踪——当然,这也是因为我的不用心,我一直都忽视她的情绪,而她在看到我忙着生意,也忍心用这个来打扰我。我以为她的失踪单纯由于精神疾病发作,所以我猜测你也很有可能遗传了你妈妈的这种基因。我要小心呵护,以免激活了这基因,我想让你在单纯的环境里长大,我这么多年拼命工作,赚钱,为的就是让你不必辛苦,可以轻轻松松,快快乐乐。”
“再加上你从文城回来以后就自动屏蔽了那段残酷的记忆,你亲眼目睹了妈妈的死亡,得了创伤后应激反应综合征,你的大脑屏删除掉血腥的场景,你不记得妈妈已经死了。我听从医生的建议,为你编造了一个谎言。我甚至希望你能完全忘记你妈妈,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儿。但我忘了你会长大,会慢慢想起那段回忆,还有能力去寻找真相。”
鲁从谦忍不住流下泪水,声音嘶哑。
“我很后悔,如果我没有辞职,也就不会忙得顾不上家,顾不上你们母女,你妈妈就不会遭遇这么多的磨难,我们的家就还是完整幸福的家。先先,如果世界上有后悔药,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会毫不犹豫的吞下去,如果她还在,该有多好……”
“姚莉呢?”鲁先先透过泪幕恨恨的看着鲁从谦,“这么多年,你就从来都没有发现她哪里不对?她害死了我妈妈,为的是你!”
鲁从谦蹲坐在女儿面前:“我真的没有发现她跟你妈妈的死有牵扯,但凡有一点端倪,我都会立即调查。她伪装的太好了,我虽然没有先见之明,但我却可以亡羊补牢,我要让她在监狱里待下去,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待到最高年限!”
“你不帮她?”
“帮!”鲁从谦的牙都快要咬碎,“当然要帮,我要帮她多判几年。这是我能为芳菲做的唯一一件事。”
鲁先先并不相信他,鲁从谦只能用最后的结果来证明自己的决心:“等着吧,先先。她很快就会受到应有的惩罚,而你,也要找回你的轨迹,你想不想继续上学?还是开始工作?或者想要出去散散心?”
鲁先先也做出一个清醒的决定:“我想回到学校,不知道能不能行?”
“当然可以!”鲁从谦的喜悦溢于言表,他惊叹于女儿的成长速度,不愧是他鲁从谦和闫芳菲的女儿,“我马上跟学校联系。”
鲁从谦整个人精神焕发,他像天底下所有的父母一样,视女儿为最重要的存在,对她充满无尽的爱和期望,只是他的方法太笨拙,也太粗糙,不过一切都好起来了,先先走出阴霾,她还有大把大把的好时光。
艾红独自坐在酒店大堂喝茶,看到鲁从谦过来,特意别过脸去,不愿打招呼。鲁从谦却毫不计较的坐到她对面,笑道:“先先说,她想要重返学校,完成学业,谢谢你对她的帮助。”
艾红见躲不过去,只好回话,她爱理不理的说:“我帮助先先,是为了芳菲,跟你没什么关系,你不必跟我道谢。”
鲁从谦有些尴尬:“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你可能不知道,我不愿让你跟先先接触,是为了不叫她回想起她跟芳菲在一起躲藏的那些日子,那些对她来说太残酷,而她只是个孩子……”
“误会?”艾红控制不住怒气,将他打断,诘问道,“你说这不过是一场误会?我问你,如果不是你当年对芳菲指责、猜忌、疏远,她会走上这么一条不归之路?你在婚姻里对她打压,你说她不思进取、为人软弱、没有斗志。她就是温驯不争的性格,你叫她怎么斗?你认识她的那天起,她就是这样的人,凭什么要以你的标准去评判她的处事方式!所以,她遇到责难、危险不敢跟你说,她开始没日没夜的自我怀疑,她要上班、带孩子,还要听你对她的评价,她想改变自己却无能为力。她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给你一半给孩子,她保不住你,只能想尽办法留住孩子。不是姚莉杀了她,是你逼死了她!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
说罢,艾红愤而起身,她一口气跑进洗手间,站在洗手台前放声大哭。她多么后悔,如果自己能坚决的放下手里的生意陪着芳菲,她或许能熬过人生最黑暗的那段时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跟鲁从谦一样,都是芳菲的背叛者!
在于伟明和岳初的努力下,闫芳菲被杀一案重新审查。时光荏苒,转眼五个月过去,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姚莉等人都判了刑,鲁先先和鲁从谦作为被害人家属,在法庭的旁听席上亲耳听到法官对他们几个的宣判。姚莉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这一点老鲁没有骗她,鲁先先现在还记得在宣判后,姚莉那冰冷绝望的神情。
因为柳冬和袁立松的证词,鲁先先被判无罪,她无需背负本不属于她的罪行。成浩川有些麻烦,但在律师的辩护之下,加上有立功情节,判了缓刑。隐藏最深的老狐狸冯智渊没敢在警察面前露头,他对鲁先先和成浩川的义气表示敬佩,并建议三人结为异姓兄妹,被鲁先先和成浩川一脸嫌弃的拒绝。
清明节,春意正浓,树木抽出嫩芽,在这时节特有的如丝细雨中,鲁先先怀里抱着一大捧白色康乃馨,艾红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是纸钱、香烛和供果,两人没有撑伞,踩着像铺了一层油似的柏油路来到闫家岭公墓。
鲁从谦在墓园门口等着她们,艾红对他视而不见,绕过他去,鲁先先像个小跟班似的跟在她身后,鲁从谦无奈,只好跟着进了墓园。
苍松翠柏环绕的墓园之中,三人并排站在闫芳菲的坟前,鲁先先第一次在清明节为她上香。按照艾红的指导,她手捻清香,跪在坟前,默默祝祷。艾红看着这个场景,不禁又流下眼泪,她抬起手拂去墓碑上落下的一层雨珠,轻声说:“芳菲,你的女儿长大了,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她。”
鲁先先也在心底默默的说:“我会坚强起来的,妈妈,我会做一个和你一样坚强,跟艾红阿姨一样独立的人,我一定能做到!”
四周都是来上坟的人,闫飞翔也夹杂其中,隔着老远就向鲁先先招手,她也向他挥手以做回应。
走出墓园,鲁从谦跟鲁先先的舅舅走在最前面,不知在说些什么。艾红和鲁先先跟在身后,闫飞翔被他妈妈紧紧拽住,以防他再来“纠缠”鲁先先。
“先先。”
听到有人喊鲁先先的名字,艾红和她驻足,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男人带着笑向她们走来:“我跟鲁总一起来的,一直都在外面等着。”
是钟玉文,艾红用审视的目光看他一遍,越看越觉得他简直跟鲁从谦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倒不是说他们长得像,而是气质、眼神和野心。
前段时间,钟玉文作为鲁先先和成浩川的辩护律师,没少跟她接触,两人算得上熟稔,他也隐晦的向鲁先先表示过好感,但鲁先先对他没有一点兴趣。
“鲁总说,让我在学业上帮帮你,你有什么问题尽管找我,我也会经常去学校看你。”他一笑,牙齿白的发光,像野兽。
鲁先先已经回到学校跟随大一同学上了一个多月的课,虽有些吃力,但能赶得上,并不需要额外帮助,便冷冷的拒绝他,正准备走,转眼看见与他妈妈搏斗的闫飞翔,便狡黠一笑:“好啊,我正好想找你帮忙呢。”她向着闫飞翔和舅妈一挥手,闫飞翔像一只挣脱鱼钩的鱼儿欢快的向她游来,舅妈也在他身后追。
“这是我表弟闫飞翔。”鲁先先向钟玉文介绍,“他小小年纪不喜欢上学读书,只喜欢打游戏,你帮我盯着他,看他能不能考个大学,或者能上个高职也不错。”转而看向闫飞翔的老妈,“舅妈,这位钟大律师不仅打官司在行,还是位教育专家,你把飞翔交给他,管保能有出息。”
“是吗?”闫母热泪盈眶的看着钟玉文,像看着救星,“钟律师,啊不不,钟老师,你看我家飞翔适合学点什么,要不让他跟着你做律师怎么样……”
艾红趁机把鲁先先拽到一旁:“你可千万不能着了那小子的道,他跟鲁从谦啊,可是一丘之貉!”
“放心吧,艾红阿姨。”鲁先先撒娇的挽住她的胳膊,“我才不喜欢他这种道貌岸然的家伙。”
“还有之前总跟在你身边的那两个家伙,一个心术不正,一个木讷死板,都不是合适的人选。你可不能糊涂,知不知道?”
鲁先先抿嘴笑,她对成浩川和冯智渊的评价还真贴切。这两个家伙已经入职鲁从谦的公司,干得还不错。小成倒没什么,冯智渊三天两头给她打电话,抱怨小成的职位居然比他高,怂恿鲁先先边上学边创业,自荐做她的代理人,鲁先先知道他心里的小算盘,叫他先保住现在的饭碗再想其他。
微信提示音响起,袁雪琪给鲁先先发来小薄荷的近照,小薄荷已经上了幼儿园,明显的长高、变瘦,脱离了婴儿感,但不减可爱。
“艾红阿姨,小薄荷的生日就要到了,你得帮我出出主意,我这个干妈送她些什么礼物好呢?”
“洋娃娃吧?你小时候我就送了一个大号的洋娃娃,但被你当马骑,不知道你小脑袋瓜里都装了些什么……”
天晴了,她们走进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