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伟明没有回话,岳初说的这些,他都考虑过,如果真的是鲁从谦做的,那他为什么要费尽心力的点名让自己来调查这起案件呢?
难道鲁从谦选择自己,并不是出于对能力的肯定,而是一种嘲讽?他于伟明二十年之前就没有查清楚闫芳菲之死的真相,所以鲁从谦晾他二十年之后也查不出茉莉园小区抢劫案的幕后主使?
可还是不对,作为鲁先先的父亲,鲁从谦完全有很多机会可以无声无息的杀了她,不留痕迹,为什么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大呢?
看他沉默不语,岳初说道:“老于,如果真的是鲁从谦,你会怎么做?”
于伟明明白他想说什么,他看看身边的热血青年,轻声一叹:“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老于明显的颓唐让岳初摸不着头脑,他不知道于伟明在心底里越来越重的自我怀疑,三两步追上来建议:“再审赵金龙?”
于伟明却摇摇头:“审武进。”
武进比之前白了一点儿,精神不错,他还活在美梦中,但于伟明此行的目的就是把他的美梦敲醒。
“张翠华被我们抓了。”
只一句话,武进就呆住了。
“你应该知道是为什么吧。赵金龙也被逮捕了。”于伟明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一碗面条那样平静而随意。
武进把眼睛瞪了一蹬,口中低低的嘟哝了几句,他的精气神像被人抽走了似的,整个身体矮下去。
“你给张翠华的五十万她也交代了,包括你跟赵金龙之间的关系。”于伟明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按说你也小四十岁了,怎么还能栽在这么低级的‘美人计’里?你还真的以为张翠华会等你出狱、跟你结婚?五十万不过是经经你的手,最后还是回到赵金龙的手里。还有,张翠华假借你的名义,指使谷雨镇的唐祥瑞纵火烧毁好再来超市,现在我们的同事顺藤摸瓜,已经将以你为首的盗窃、销赃团伙一网打尽,你的那些小喽啰都抓起来了。”
武进嘴唇哆嗦,完了,这一辈子彻底交代了。
“我们的政策,不用多说,你肯定明白。说说吧,赵金龙怎么跟你说的?为什么要你当他的先锋?”
于伟明看起来很不耐烦,越是这样,武进越是慌乱。
“我……我是替他打掩护的,于警官,我真的是被赵金龙威胁的,他说我要是不干就杀了我,你也知道,他干得出来……”
“打掩护?”岳初接过话来,“详细说说,为什么要让你打掩护?”
武进抬手狠狠的甩自己一个耳光:“是我贱,图张翠华长得好,温柔体贴,他妈的就知道这种好事儿落不到我头上。”
“我跟赵金龙很早以前就认识,但那个时候不过就是打个照面,没怎么接触过,直到我们在监狱里再次遇见,这才熟络起来。他凶的很,在什么地方都吃得开,由他罩着,我的日子好过不少。他知道我比他早出狱,就托我出狱之后能关照关照他相好的张翠华,可等我见了那娘们儿,就被她给缠上了。也怪我自己不争气,明知道赵金龙不是好惹的,还是跟她好上了。赵金龙出狱以后找了过来,把我们俩堵住了,非得剁了我不行,还是张翠华帮着说情,才算过去。作为补偿,我给了赵金龙一万多块钱,我们仨就这么混着过日子。”
岳初忍不住冷笑:“这不就是‘仙人跳’?你白混了这么多年了。”
如今的武进也想明白了,敢情张翠华和赵金龙一直都是合着伙儿的欺骗自己,既骗钱也骗了人,他也自诩为老江湖了,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可就这么心甘情愿的栽在了张翠华这女人手里。现在后悔、懊恼都没有用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知道的都交代了,争取别判的太重。
“上个月,赵金龙叫我找日子去茉莉园小区干一票,说不论成不成功,给我五十万,并且把张翠华让给我,叫我们俩结婚。我本来也不敢相信,可他把钱拍到我手里了,五十万现金。张翠华也向我保证,就算我折了,她拿着钱在外面等我出狱。我脑子一热,就……”
于伟明不想听他在这忏悔,拧着眉心,等他说重点。
“我也问过赵金龙,为什么非得来茉莉园小区虚晃一枪,这样只能让小区保安和住户提高警惕,他刚开始不说,我问不清楚就放不下心,放不下心就不想干,他没办法只能跟我说了。他说,有人叫他去杀一个姓鲁的女的,但是又不想被警察查出来是谋杀,所以叫我演一出入室抢劫的好戏,让警察误以为姓鲁的被杀也是入室抢劫不成才杀了人,以免暴露了幕后那一位买家。”
岳初紧张的双手都出了冷汗,他努力克制着自己,这是讯问的关键时期,不能叫武进看出他们对他后面的话的期望。
于伟明很无聊的打了个呵欠:“买凶杀人的是谁?”
武进摇摇头:“于警官,我真不知道,赵金龙不可能跟我说这么透,这已经是我费了好大的劲儿从他嘴里硬掏出来的。他肯跟我说这些,也是因为他很自信,以为你们肯定抓不到他……说句实话,如果赵金龙没有被抓,你们就算判我死刑我也不敢把他供出来……”
武进这里已经审完,看来是真的有人想要鲁先先的命,他是谁呢?
不用于伟明说,岳初也知道,赵金龙绝不会轻易把幕后买家供出来。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追查,直到拿到确凿的证据,才能逼他开口。
“苹果酒店后台显示,是一个叫陈萍的女人在网络上定的房间,现在技术科已经锁定了她的地址,正在布控。”岳初的行动很快,他卯足了劲跟赵金龙耗上了,“他的手机不见了,但是从张翠华那里已经查到他之前使用的一个号码,正准备跟通讯公司联系,调取通话记录。”
鲁先先又开始啃手指甲,啃得见了血,成浩川和冯智渊都看不下去,齐声制止。
冯智渊把她的手从嘴边拨下来:“小鲁总,你自从从闫家岭回来就一句话不说,自己在哪里瞎胡琢磨,不如说出来,我们当你的听众,或许还能帮你出出主意呢。”
鲁先先不太信任他们,拒绝透露信里的内容,但她自己又确实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这封信的内容虽然看起来震撼,但太单薄,并不能作为一个确凿的证据,何况当时妈妈的精神状况确实出了些问题。她无法仅凭这样一封信去翻案。况且鲁从谦势力遍布全城,警察、法院、检察院里的工作人员,不是他的同学就是他的同事,凭她鲁先先,怎么斗得过有钱有势有脑子的老鲁呢?
她对当年闫芳菲的处境感同身受。
打开手机相册,她想要看看在文城拍下的照片,期望妈妈能赐予她一些力量,能保佑她顺利揭发老鲁的罪行。就这么无意识的滑动着相册,一张小薄荷的照片映入眼帘,久违了的笑容,现在也同样觉得她很可爱,但也确实意识到自己当时的做法实在可笑。
照片里,小薄荷正在公园玩着沙子,而在她身后不远处,是个扯了条幅的小摊子,鲁先先记起来:这就是当时“线牵”网站的推广摊,而摊子前站着一个人,虽然侧着身子,但她还是认出了他——是柳冬!
她惊叫一声,冯智渊和成浩川赶忙围上来。
“怎么了,小鲁总?”
“你们看,这是不是柳冬?”她把照片拿给两人看,“小成,你是不是在这里下载了‘线牵’?”
成浩川接过手机来,脑子里立即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就是在这里,他被人叫住,说只要扫码安装他们的软件,就送一个塑料水杯,成浩川穷得叮当响,并不担心身份泄露,很痛快的安装了软件,得到一个蓝色塑料水杯,这个水杯他现在还在用。
“是柳冬。”冯智渊将照片放大,好手机的分辨率就是高,这么看,就很容易认出戴着棒球帽的柳冬了,“看来咱们的猜测是对的!柳冬就是‘线牵’的开发者!”
鲁先先和成浩川对望一眼,柳冬难道一直都在后台监控着他们?他的目的是什么?鲁先先遍体生寒,她手脚冰凉,难道她一早就是柳冬的目标?柳冬料准了她会对杜锦城痛下杀手,所以才会适时的为她提供一个寻找杀手的平台!
冯智渊看她的神色不对,忙问道:“怎么了,小鲁总?你想到了什么?”
鲁先先眼中的世界已经变成一座巨大的陷阱,它张着满是利齿的嘴巴,将她吞进去,她能信任谁呢?她的妈妈死得不明不白,她的爸爸极有可能是杀妻的真凶,还可能会对自己下手,而身边的这两个所谓的朋友都是老鲁的眼线,就连陌路不相识的柳冬都设计好机关等着自己往里钻!
她抬头看看成浩川和冯智渊,他们三个从不同的岔路而来,汇聚到一起,不是因为缘分,而是有人在背后偷偷的织了一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