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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 40 章 · 10,369

下飞机的时候,甜辣椒腿直发软。她从来都没有离开大地这么长时间,她觉得似乎永远都到不了了似的。半途中遇见气流颠簸,她也吓得以为就要死了。可最后,飞机还是降落在另一个国度。神奇,她想,她出发时天是亮的,到了这里,天还是亮的。

明引带着她回家——她的养母,明引的教授因为长图飞行而疲倦,也暂且随她们一起回到较近的明引家中歇息。甜辣椒见到明引的“父母”,是很友善温和的人。

甜辣椒住在明引的隔壁房间,她知道这时候那边已经是黑夜,但她想,他不会睡的,他在等她的消息。明引自然也明白,安置好教授,赶紧往乘龙里打电话。

“奇怪呢,没人接。”明引一直等到电话自己切断,也没人接。“这个时候,怎么会没人接?”甜辣椒有些不安,“或者他一个人住着孤单,去找同尘了么?”

明引于是又给同尘打电话,把同尘从睡眠中拔出来,但同尘说:“没啊,他没有来找我——”

甜辣椒逐渐预感到一种不祥。离开前,最后出现在她脑海中的画面——他伏在她肩头——又再一次出现。她自己都未察觉,已然惶恐地站起来。

明引赶忙安慰:“不会有事的,许是他睡着了没有听见,等天亮了再打吧。你也累了,先睡觉,睡醒之后再说。”

确如明引所言,甜辣椒也累了,她虽然一颗心毫无着落,但还是抵不住精神上的乏力,沾着枕头没多久就睡着了,只是睡得不安稳。这种情形,同上一次一模一样。以为是一次短暂别离,然而却失去了他的消息。然后她心神不宁,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完整觉。

可这一次,她却连个梦也没有做。她直接陷入沉沉的黑暗中,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夜里。她听见关着的房门之外,有准备餐食的声音,明引与她的父母、教授正在说话。她们说洋文,甜辣椒听不懂。

是晚上了,也就是说,那里天亮了。她顾不得礼仪,随意抚了抚头发,找到明引。

“你醒了?睡得好吗?”

“明引,对不起,可以……”

“走,我们打电话去。”

甜辣椒朝剩下的三位长辈笑了笑,但她知道自己笑得不会很好看。

明引拿着听筒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她有些不敢看甜辣椒似的,快速地说:“没人接。”

还是没人接。

这下子,谁都会知道这里面有问题。他绝对不是睡着了。

明引还是打电话给同尘,这次,同尘家里也没有人接电话了。恐惧笼罩在甜辣椒和明引头上。

“一定是出事了。”甜辣椒说,“我了解他。”

“先别急,我再托人问问。”想了一圈,能联系到的人不是已经出国了,就是同尘。最后她想到智引姐。

吴智引的电话倒是打通了,只是,她也不知道张副官的下落。智引说:“同尘昨晚在我这吃过饭走的,没有听说他和张副官有约。”

智引那边有些嘈杂,不知是不是因为国际电话的原因,明引说:“姐姐,你听电话里有杂音吗?”

“杂音?没有。”智引说,“啊,我知道,你是说这个声音吧?”她把听筒拿远些,对准了窗外,“昨天出事了,日本人轰炸了一个火车站,好多人死——”说到这里,智引和明引同时屏息,都不敢再说话。

不会吧?

甜辣椒看明引沉默,急着问:“怎么样?”

“哦,没、没怎么样。”明引强笑,“好像说是和同尘出去了,智引姐也不知道呢,电话里有杂音,听不清楚,哎——断了。”明引把电话放好了,推着甜辣椒去吃饭,一边说,“没事的啦,他那么大个人了,说不定就是想放松放松呢?你可别管他太紧了。”

甜辣椒抑制住狐疑,看明引还是嘻嘻哈哈,又见她的父母准备了丰盛的菜肴,不好违背好意,只得先坐下来吃饭。可是天知道,她越吃越害怕。她告诉自己不要乱想,可她的心却已经把她带到最可怕的深渊里。甚至,在离开之前那些分外的不舍之情,此刻想来也像是什么预示和征兆。

“甜小姐,甜小姐?”

恍惚间,感到明引拍了拍她的手。“嗯?”

“我妈妈问,是不是菜不合口味?”

甜辣椒这才发现自己叉着一块牛肉,但一直没往嘴里送。赶紧吃了,微笑道:“不,特别好吃。谢谢。”

是夜,明引劝甜辣椒歇息之后,回到房间。她关好了房门,再次拨通智引的电话。那里也似乎在等这通电话,一下子就接起来了。

“明引?”

“姐。”

“明引……”智引叹息,“同尘在我这里,我叫他跟你说。”

明引几乎已经感知到了最坏的答案。紧接着,她听见同尘的抽泣声。她没看见同尘哭过,照理也该不晓得他哭声是什么样,可她一下就听出同尘在哭。同尘断断续续说:“Amber……”然后,忽然决了堤,哭得撕心裂肺。在同尘的哭声中,明引不知不觉也泪盈眼眶。

“同尘你别哭,你好好说啊,别吓我,怎么了?”“他……”同尘说不下去,“他……他走了!”

明引听见脑子里一根弦“啪”一声断了,可她却出奇冷静,道:“他走了?说得仔细一些。同尘,别哭。甜小姐还在我这里——”这句话,让同尘止住了哭,因为如果真的那么残忍,那么同尘此刻并不是哭的时候。

同尘擤了鼻涕,喝了口水,调节呼吸,慢慢说:“昨天,他送甜小姐走,然后他不知为什么没有回乘龙里,他如果回乘龙里就不会有事,可是他去了火车站的方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朝那里走,可他偏偏就走到了那里。Amber,日本人的炸弹就扔在火车站,当时在那里的人全都逃不过一死,即便在外围地带也死了好多人。”

明引的身子发凉。

“今早我打他电话,没人接,后来我收到消息,跑到火车站附近一看,大批的尸体被抬出来,都没了人形。然后我、我……”同尘道,“我看见了他。”说至此,同尘又痛哭,“他、他被炸得……”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我不信!他不会死的,他的甜小姐还在等他,他怎么会死?同尘,你看错了!”

“我也希望我看错了,Amber,可是我……”

智引抢过电话,说:“同尘太激动了。明引,你先不要哭,你想一想,你打算怎么对甜小姐说?你要对她说么?你和同尘都这么崩溃,她会怎么办?她能怎么办?这都是你要考虑的问题,先不要哭。”

“智引姐,你把电话给同尘,我最后问他一个问题。”

“Amber,是我……你说……”

“你确定、真的没有看错吗?”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Amber。”

“可你不是说,尸体都被炸得……”

“他的脸没有受到很大的创伤,但是他的下……”同尘又不能再说,可他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沉痛道,“他的手,我找不到了,可他脖子里有条项链,他一直戴着的,我认得。”

明引不知怎么挂断的电话,她只是长久地坐在昏暗的房间里,这里是晚上,并且,有一种再也不会天亮的错觉。在隔壁房间,是甜小姐。她和他的爱情,他们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她还以为,再过几天,她会在这里的机场,等到他。这样一个她,这样一个她!叫她怎么能告诉她这样的消息?怎么能!

明引就这样坐了一晚上,直至身体僵直发痛,然而天却还是亮了,黑夜不会永远占据,日子仍旧不停向前。只有他,永远留在那个下午。

她听见有人敲门,她知道是甜辣椒。甜辣椒还没有联系上他,是不会休息好的。她大概也半宿未眠,看天亮了就来敲她的门。可是明引不敢应声,她只能一言不发,等那敲门声不再响起。可明引不知道这样能瞒住她多久。人生那么长,她早晚要知道的,不是吗?

明引短短地睡了一会儿,又惊醒了,是被梦里的炸弹炸醒的。她去冲了个澡,在水声中哭起来,又怕被甜辣椒听见,她只能小声呜咽。她照镜子,双眼红肿,这样真的会被甜辣椒看出端倪来的。所以明引画了点妆,溜下楼去,喝了黑咖啡。她一夜没睡,再喝黑咖啡,心脏跳得很快。她捂住心口,听见甜辣椒也下楼来了。

“明引,你起来了。”

明引暗暗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回头道:“早啊甜小姐!早餐,想吃什么?三文治?”

“明引……”

“煎个蛋?”

甜辣椒站在那里,注视着明引。

“甜小姐,我不瞒你了。”明引忽然放下手里的咖啡杯,转身面对甜辣椒,“其实……”

明引看见甜辣椒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她从未见过这种实际意义上的“面色聚变”。明引退缩了。

“其实,同尘不让我告诉你——他们出去喝酒,你也知道你那位的酒量,喝多了,进了医院……你一走,他心里难过,没控制住。我刚给同尘打过电话了,同尘正回家给他拿换洗衣服呢!放心啊,住个几天就能出院了,正好能赶上飞机!”明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谎,可这个时候,叫她说真话,无异于叫她亲手杀人。

明引也自觉说得天衣无缝,表现很自然,即便有些磕磕巴巴,也可以理解为是害怕他喝酒进医院惹甜辣椒不高兴。明引想再次拿住杯子,但她手才举到一半,就看见那手在激烈地颤抖,她赶紧把手背到身后。

她不敢去看甜辣椒的表情,她只是祈祷甜辣椒相信。

“哦。”甜辣椒却道,“是这样,他一杯就醉了,一杯。”甜辣椒扶着椅子坐下来,盯住桌面,“是喝醉进医院了,原来如此,我说呢,我说呢……”

明引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深深地感到悲痛,她看着甜辣椒,她沐浴着淡金的晨光,不知是不是错觉,明引觉得甜辣椒只短短两天,似乎就瘦了很多,她身型单薄,但又挺直了背。

“反正,我会等他。”甜辣椒说。

“……甜小姐,我给你做早餐,好吗?”

甜辣椒道:“好,麻烦你,请多做些,我要吃饱些,吃饱些,才有力气等他,麻烦你。”

甜辣椒正常得反常,她甚至还睡了个午觉。她对明引随口编造的谎言深信不疑,并且,不再要给他打电话。明引为了不让她起疑,还安排人去张副官的小房子打扫,就连明引在恍惚间,也会忘记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也会以为再过几天,他就会到甜辣椒的身边。

可是,离那天越近,明引的谎言就越是会破碎,明引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她甚至逃避和甜辣椒共处一室,总是借口有事出门。在原计划他要前来会和的前一天晚上,明引计划着该怎么让明天去机场接他这件事自然而然地取消,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她又怕自己睡着了,只好去楼下做咖啡喝。端着浓浓的咖啡上楼,却猛然见到甜辣椒从她房里出来。明引避无可避,只好笑道:“还没睡?”

甜辣椒点点头。

“我……我喝点咖啡。”明引又觉得自己不睡觉喝咖啡这个行为很古怪,怕甜辣椒起疑,进退维谷间,甜辣椒推开明引的房门,说:“我睡不着。”

“那……进来,进来。”明引把甜辣椒带进房中,叫她坐下。

甜辣椒一直不说话,似乎在思考什么,明引盯着咖啡杯,一边回忆自己的眼睛不知道肿不肿,会不会被聪明的甜辣椒看出什么来。

“明引,他出事了,对吗?”

毫无征兆,甜辣椒突然单刀直入,“明天,他不会来,你也会想办法不让我去机场,因为我等不到他,对吗?”

“甜小姐……”

“他出了什么事,不是喝酒,没有进医院,是别的事,对吗?”

这一连三个“对吗”,把明引的心防全都击垮了,她也撑得很累,可是,即便如此,她仍旧没有那个勇气,把真相说出口。几次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下去。太困难了。

“明引,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他还活着么?”

咖啡杯落地,洒了地毯,可是明引没有去捡,甜辣椒也没有动。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下来,明引内心挣扎。甜辣椒脸上平静,但明引知道,甜辣椒也在强撑。

明引做了一个决定。

“不知道,甜小姐,不知道。”明引说。

甜辣椒慢慢舒出一口气,笑了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

“那么,他有一半可能活着。有那一半可能,我就能活下去。我会等着他的。一天,一年,一生。”

0063 尾声

同尘和智引尽其所能帮张副官落葬。在那种时局之下,一切从简。同尘隔几天就会给明引打电话,告诉她进度,然后问甜辣椒的近况。大家都很担心她。明引说:“先别说破吧,至少目前……等再过些时候,……”

明引希望甜辣椒继续住在她的家,但甜辣椒执意要搬到张副官的房子里去。那里距离明引家说远不远,但开车也要二十分钟。别的倒没什么,明引是担心甜辣椒一个人会胡思乱想,万一出点什么事,她又怎么向九泉之下的他交代。可甜辣椒倔起来,是谁也劝不回来的。没有办法,明引只得送她过去安置下来。

甜辣椒独自住在他的房子里。这里没有太多他的痕迹,有一些他遗留下来的书籍。院子里两棵树,不知是什么品种,花园因为长期无人打理而显得杂乱。甜辣椒并不是个园艺好手,但她希望那两棵树能好好地生存。明引实在无需担心她,因为她找到了事做。每天早晨八点钟,她就待在院子里,把那些没有处置掉的杂草藤蔓清除干净,中午随意对付着吃些,下午继续,一直到五点钟,太阳西斜,她才垂着背回到房里。她好像回到了小的时候,每天除了劳累之外,什么都没有。但是劳累也有好处,那就是可以让她被那种酸楚的感觉填满,没有心思想起他,晚上很快也就睡着了。第二天,把昨日之事重复一遍。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去,天气逐渐变得温暖,在后来,她弯身在花园里,看着初具雏形的花丛,会有微风阵阵扑面,她的汗水也风干了。有时,明引会邀请她去做客。她知道明引的意思。但她不想去,她说:“我不去,万一我去的时候,他正好回来,不就没有人给他开门了吗?”她想象他推开栅栏,步入两侧开满鲜花的步道,一直走上台阶,摁响门铃,“我还要让他好好看看我种的花、栽的树呢。”

明引暗暗吞下眼泪。“那我把东西带到你这里来,好吗?”

从此,明引如果要见甜辣椒,总是会提着食物、饮品,大包小包上她家去。她不忍心戳破一个人的苦苦的支撑的梦想。即便这个梦,不会再有实现的时候。岁月总是冷静的,它不偏不倚,也不会为任何人停下;它不会垂怜凄苦的爱情,照旧那样把日夜轮转。

“你最好快点回来,不然就赶不上生日了。”甜辣椒自言自语。但他没有回来。

转眼就是第二年了,甜辣椒已经把张副官的小房子打理得仅仅有条,再没有什么可以弄的了。很快,就又是过年的时候。只是今年,这里并无过年气氛。去年在乘龙里那个欢乐的除夕,像上辈子的事情。

甜辣椒照旧哪里都不肯去,她变得越来越沉默。明引真担心她会憋出病来。一个人与社会脱节,总是会出问题的,她想给甜辣椒找些事做,可是她并不会说这里的语言,也就有了很多的阻碍。甜辣椒变成明引最担心、最牵挂的人,可她又无能为力。她知道,除非现在他回来,不然,甜辣椒没有解药。

有时候明引会想,甜辣椒是不是已经知道他死了?她知道么?她那么聪明。可是,她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甜辣椒也只有装作不知道,才有一线生机。

明引却不能永远停留在这里,她有了新的事业,需要离开这座城市。临行前,明引真心劝慰甜辣椒跟她一起走:“你一个人在这里,语言不通,又不出门,我怎么放心?你要是担心他回来找不到人应门,我就雇个佣人住在那里,跟我一起走,好吗?”

但是甜辣椒不愿意。“我想亲自给他开门。”

当明引也离开,甜辣椒似乎真的是独自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了。她的居所变成了一个孤岛,没有人会踏入。但如果有一天,这栋房子的门铃响起,那么,一定是他回来了。

就在半年之后的一个午后,是雨前的阴沉天气,风把甜辣椒清洗干净、刚刚换上的纱帘吹起,她看着那些纷飞的帘子,又想起他。她坐在沙发中,因为长时间不说话,她的思绪好像也变得迟缓了,最糟糕的是,她的钱就快要用完了。尽管明引给了她一笔钱,但是她不打算用。明引的钱是明引的钱。甜辣椒盘算着余额,用不连贯的思绪思考下一步,却想不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她说过,门铃响,只有一个可能,是她的故人终于回来。她期盼着这一刻,可当这一刻真正地来临,她又不敢相信。门铃响了第二次。甜辣椒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向门边,她仿佛看得见心脏从胸口窜出来的模样。

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看见手指上那枚逐渐有些褪色的银戒,她突然后悔,当初没有买更牢固、更隽永的材质。

门打开了。站在门那边的,却不是他。

可是,那个人在看见甜辣椒的第一瞬间,就哭了。哭得那么汹涌。甜辣椒愣了愣,随即,紧紧地拥抱住来人。

“姐姐!”

“月儿……”

竟是小月季。

甜辣椒把小月季带进房中,雨就在小月季的后面洒下来。小月季看着甜辣椒,眼中充满了疼惜。“姐姐,你怎么这样瘦?怎么这样憔悴?”小月季不敢说的是,姐姐为什么老了这样多。

甜辣椒与小月季坐下来叙话,两人这么长时间没见,可再见面,又仿佛从来没有分开过。小月季说起她的故事:“那时候将军要我和脉生少爷结婚,我不肯。后来,我跟着伊丽莎白到了英国,姐姐,我现在在读书呢,她帮助我考了大学,再过两年我就大学毕业了。那时候我想告诉你,可又怕将军会因循找到我,捉我回去结婚。姐姐,对不起,教你受苦了。”

“原来是这样……真好,月儿,你读书了,真好啊。”

“姐姐,等我赚钱了,就能好好报答你,我养你。”

小月季已经辗转得知张副官的事情,然而像所有人的选择一样,小月季也加入了欺骗甜辣椒的行列。他们所有人,一起为甜辣椒保护一个不破的谎言。

“我真好福气。他也会养我,你也会养我。我真就是个不能自己赚钱的主儿。”甜辣椒与小月季说说话,思绪重新变得顺畅起来,母语也让她惶恐急躁的心,平息下来。“说到这里,姐姐。”小月季从带来的包里拿出一大包东西,打开,竟是那时候吴将军送给甜辣椒的金条等物,“我那时候就怕有个万一,替你把这些东西都收着带走了,你数数,当时将军送的,一样不少。”她又拿过另一个精心保存的大件,“姐姐,这里头是两套戏服、头面,当时你叫我烧了,可我……我不舍得,姐姐,我也一并给你带来了。”

小月季就像是送福的天使——天使,甜辣椒想,到底她也是被这个异国给同化了一些的,她如今会想到天使,而不是财神之类,她自己笑了出来。总而言之,小月季带来的这些东西,够甜辣椒再无忧地生活好一阵子了。

“月儿,谢谢你。”甜辣椒也想通了,“这些戏服,幸亏你替我留下来。如果我实在活不下去了,我还能在这里唱戏。这里的人肯定没见过这样的戏剧,我说不定会在这里重新走红呢。要是走红了……”她就不怕他找不到她了 ? 。

“我怎么会让你活不下去?姐姐,其实我是来带你走的,跟我去英国吧。”

却又是一个要来带她走的。甜辣椒微笑道:“月儿,如果你了解我,你就会知道,我哪里都不会去的。我就在这里。我知道你心意,可我不能走。你若是想着我,一年半载的,来看看我就好。若是你学业忙,走不开,不来看我也没事,我自己可以的。”

小月季已是泪水涟涟,甜辣椒这无谓的等待,在小月季看来,就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姐姐,月儿怎么可以抛下你?我已经抛下你一次,如果再有第二次,月儿死不足惜。”

“你不是回来了吗?月儿,别说傻话。抛弃我一次,只要回来就好。你是这样,他也是。”

人生苦短。不对,小月季想,对于无望的等待,人生,明明是又苦又长。小月季苦劝无果,只能长期奔走在两国之间。她每次到甜辣椒家里,都会察觉到甜辣椒以光速在衰老,在甜辣椒三十岁生日的时候,她半头的黑发已经变白。小月季心里酸楚得不行,一再劝她走,甜辣椒却始终不愿走,有一次,两人甚至还吵了起来。小月季是不想吵的,她是着急,情急之下,说:“他要回来,早就回来了,姐姐!”却把甜辣椒惹得又气又急,坐着哭了好久。小月季心如刀绞,最后抱着甜辣椒痛哭。

大概是因为实在寂寞,甜辣椒后来也总算在小范围里唱唱昆曲,来欣赏的只有很少的外国人,多半是从国内过去的,那些人里,也有对甜辣椒颇有好感的,想与她约会,但甜辣椒一律拒绝。她在台上和台下,仿佛是两个人。于是越发神秘迷人,尽管她的头发灰黑掺杂。

但是事情有了例外。甜辣椒竟然主动与一个新来看她节目的男子约会了。那个男子生得十分俊朗,温柔的眉眼,有淡淡的酒窝。年纪大概要比她小了十岁。甜辣椒少有的兴致高昂,问他:“你叫什么?”他说他叫亚岱尔。他不懂为什么在他说出自己的名字后,她眼里会流露出失望。但她又近乎贪婪地看着他的脸,他甚至觉得,她看的不是他。

亚岱尔承认她是个很美的女人,她已不再年轻,脸上带着深深的忧郁,像备受摧残的花,又像独立天地间的树。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他情不自禁,想要吻她。在他们的嘴唇要接触到之前,她却移开了脸,歉然一笑,说:“我得回去了。”

亚岱尔很遗憾,又说:“那么,我们去你家?”

“不,亚岱尔,对不起,”她说,“我的先生会回来。今晚很愉快,再见。”

亚岱尔听出这声再见的意思是再也不见。

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人的故事,只知道她守着一栋小房子,深居简出。她把花园料理得很好。她有个妹妹,每过两个月都会来看她。她还有个很有钱的朋友,平时在别的城市工作,一有假期,就会来看她,并且给她置办很多东西。除此之外,她再没有别的人际关系。更别说,她有爱人。亚岱尔根本不知道,她还有个先生——他猜,这大概是她回绝他的借口。

甜辣椒的一生,就这样在另一个国度过去大半。后来,国内战乱平息,再后来,有很多当初逃出来的人回去了,可是她却不敢回去。不回去,就还能等到他。回去,他就真的不会再出现了。

要一直等着一个人是很难的,尤其是,当你逐渐忘记这个人的声音、长相,原来记忆并不牢靠。她开始忘记具体的张副官。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他的手温暖吗?他的嘴唇,柔软吗?他的眼睛,眼角下垂吗?他的鼻子,是高挺的吗?他的身体,他的头发,他的一切。她开始一一忘记。

到最后,他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并且,还在变淡。

甜辣椒终于在那个彻底将他遗忘的黄昏放声大哭,就在那个为他精心打造的花园里,她捂住干涩的脸,一次次地问:“你为什么还不回来?你为什么还不回来?我已经记不得你了,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可是哭过之后,她打算带着已经忘却的记忆,继续等他。

明引后来也结婚了,她在另一个城市,有了自己的家庭,她仍旧会来看她。智引和同尘在国内,最终没有走到一起,但还保持着联系,成为很好的朋友;文引出狱了,她和智引生活在一起;吴脉生死了,至于怎么死的,没有人知道;小月季毕业之后,又继续深造,如今已经是很有名气的学者,她也保持独身,并且雷打不动,每两个月来看望一次甜辣椒,但是近来,小月季的腿脚也不便了。

每个人都在变老,除了张副官,他一直都是二十三岁。

“真嫉妒他。”甜辣椒笑道,望向镜子中那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当甜辣椒第一次在家中摔倒后,社区不再让她独居,将她接到老者关爱中心,一群年轻的护理人员会给她悉心的照料。甜辣椒已经不太能说话了,但她还是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张纸条,叮嘱那些人:我的先生随时会回来,你们得快些放我回去。

小月季先于甜辣椒去世了,享年八十六岁。

甜辣椒九十三岁的时候,护理人员围着她,特地用中文唱生日快乐歌。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日子不多了。

祝你生日快乐……

忽然,在她混沌的记忆中,一个穿越了七十几年的记忆复苏,有一个夜晚,一个男人,用走音的歌声,同样对她唱:祝你生日快乐。

然后他说,甜甜。

甜辣椒隙着掉光了牙齿的嘴,喉咙里空空地笑着,呼哧呼哧,倒有些像婴童。她好久没有那样笑了。

紧接着,很多事情都重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她闭起眼睛,一想就是一天,东西都不怎么吃。丹祺口红在草坪上滚着,还有一瓶摔破的双妹花露香水,香得呛人,她重重地踩在珂路搿管身,把那白腻腻的牙膏轧出一大段来打着圈儿。那身笔挺军礼服总找不出一丝褶儿来,那双乌油的皮靴总是静立在一处,可那天,那军礼服总是折着——因穿它的人不停在弯腰拾东西;那皮靴也一只朝东一只朝西——只因她扔出一件、趁还没拾起、便又朝反方向扔出另一件东西。最后,那整肃的军帽下,慢慢地滚下一溜儿汗珠来,就沿着那齐整的鬓角,淌到外套的翻领里。

为什么是这个景象,特别高频率地出现在她记忆中呢。

后来甜辣椒总算想明白了,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察觉到,她爱上他了。

“你还回来吗?”甜辣椒想,“你再不回家,我就要死了,谁给你开门?”

十二月。一个凌晨,下了初雪,雪掩了薄薄的一层。甜辣椒走出房间,看见那是一条长长的石板路,路的尽头,有点亮光。她走过去,脚下的高跟鞋突然磕到石板了。她想,我这是在哪里?

她狐疑地往前走着,将那尽头的亮光看清,那是窗户里的灯光。她敲了敲窗户,里头似乎有个人。她找到门,却推不开。

“让我进去,”甜辣椒说,“我累了,让我进去休息一会儿。”

里头却不肯开门。

“求求你了,让我进去坐一会儿,我已经一个人走了七十年了,我再也走不动了。”

吱呀——

门慢慢地开了。

甜辣椒倏地感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啊,她想起来了,这是乘龙里啊。她轻轻往里走,昨日重现。她看见玄关桌上的手套,期刊,看见地下整齐排放的鞋子。

这是……他们的家啊。

甜辣椒热泪盈眶。然后,她看见起居室里的单人沙发上,有个人在看书,他低着头,眉眼和顺,他那么年轻。他一点都没有变。她朝他走近,捂住嘴,她害怕起来,她已经老了,老得连牙齿都没有了。

可是他忽然抬起头来,朝她微笑。他放下书,起身,朝她走过来。

甜辣椒伸出手,她看见,自己的手是那么柔滑,仿佛只有二十岁,她触摸自己的脸,也是那么光滑、紧致。她再看自己的身体,也恢复成过去的样子。她瞥见门厅的一面反光玻璃,那其中所站着的,无疑是二十四岁的甜辣椒。

“你怎么在这里?”甜辣椒讷讷,“你一直在这里?”

他点点头。

“你……你为什么不去找我?你知道我在那个地方,等了你多久吗?你知道吗?”

他带着歉意,将她揽进怀中。是熟悉的怀抱,温暖、有力。

“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是他的声音,“可惜我过不去,我也只能在这里等你。你等了我七十年,我也等了你七十年。我想见你,又怕真的见着你……让你受苦了。”

甜辣椒眼泪止不住。

“好在,我们如今又重逢了。而且,再也不会分开。”

甜辣椒说:“你总是这么说,我不信你了。”

他道:“再信我一次,事不过三……”

“凭什么信你?”

他微微俯下身,亲吻她。

……

“Mrs. ? Zhang?Mrs. ? Zhang?”

护理人员再也唤不醒甜辣椒,她长眠于这个下着初雪的凌晨。有人问,为什么她是Mrs. ? Zhang呢?一个护理人员说:没有人知道,但是,她戒指里刻着Zhang,那应该是她的丈夫的姓氏。他们一定很相爱,因为那戒指早已磨损、扭曲、褪色,她的手指也早已弯曲,戴不上那枚戒指,但她依旧把戒指穿在同样磨损、扭曲、褪色的银链上,那应该是一对。

护理人员们长久沉默,看着这位安详的、嘴角带着一点微笑的老人。

最后,她们对她说:MAY ? YOU ? REST ? IN ? PEACE. ? Amen.

愿你安息,愿你不再孤独,愿你与所爱重聚,愿你是你。愿你重新回到,那段与副的日子。

再见,甜辣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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