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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 40 章 · 18,953

几乎就在甜辣椒的嘴唇碰到张副官耳朵的一瞬间,他就有些难耐。

人是这样的,一旦有些感情更加确认之后,另一些官能就会失控。似乎那官能也知道得寸进尺。

他把手抬起来,想要触摸她,却因为视线被遮挡,摸了个空。

在甜辣椒看来,他无助的样子分外吸引人,看他手空空,抓住凳子两边,她则又将胸口抵住他后背,两只手轻抚他的前胸,隔着睡衣,略粗糙的布料下他滚烫的身体。而当他以为她把注意力转向他的前胸,她又冷不丁吻啄他的耳廓,他一个瑟缩,人轻颤起来,发出浅浅呻吟。

“我晓得你耳朵最敏感。”她吹着气,微眯着眼,看向镜中他瘫软的身子,和他身后那样妖冶的她自己——她很少觉得自己妖冶,然而此时此刻,看着长长黑发缠在他周身、双手胡乱揉摸、眼神迷离的镜中人,除了妖冶,没有别的词。

又缠了他颈项一阵,或舔或嘬,那脖子上很快就有了红红的印子,她用力吸了一口,一个显然会变成淤痕的红印子还带着她的口诞,晶晶亮的。他低声叫了一下,又不声不响了。

甜辣椒隔着丝滑的领带去抚摸他的眼睛,手又到领带系结处,拉拉紧。她把他晾在那儿,任他欲火焚身,慢悠悠地走开了,半晌,又才慢悠悠地回来。他抓着凳子的手指关节泛白,身上红红白白,他咬着嘴唇,颇为无措。他是那种瓷白皮肤,又容易泛红,一泛红起来,最最红的又会是嘴唇,甜辣椒看着,不由自主道:“两种时候,你最迷人。”甜辣椒道,“你特别正人君子的时候,还有……你特别无助的时候。”

话一出口,甜辣椒倒很后悔——明明是要惩罚他的,怎么又夸起他来了。她决定闭嘴,关注手里的事。

甜辣椒扯开他的领口,手中物往他皮肤上一贴,他一个激灵,马上起了鸡皮疙瘩。那冰凉圆头剪,被她随意在睡衣上划拉,睡衣有了破痕。甜辣椒把剪刀扔掉,起手在那些破痕上一撕,刺啦,睡衣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他的皮肤。她一下坐在他身上,臀抵紧着他,俯下脸去在那破开的睡衣口子里轻舔,舌尖一点,又撤走,再又轻吻,嘴唇啧作出声,他身子一凌,抬手搂住她。

布料撕裂的声音又响起,从那棉白睡衣底下露出的是他粉粉的乳首,甜辣椒照样往上一舔,只觉他几乎要坐不住。她笑着咬了一下,他即刻哑叫一记:“甜……”她却不让他叫出来,即刻去堵住他的嘴,卷着他的舌头不放,手指又在他那变硬的乳首上搓弄,直到听见他似乎一口气喘不上,她才猛地离开他,看他在那里急剧地喘息。可这喘息中,又听见布料撕裂声。

张副官自己也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领带凉滑地遮蔽了他的视线,却放大了他的感官,他听见的撕睡衣声音似乎要比实际的更响,随着布料撕开,那些接触到空气的皮肤像过电一样麻痹。她只需碰一碰他,他的反应就很惊人。此刻被她压坐着的正是他迸张的欲望。而也因为她压坐着,那欲望就更恐怖地滋长着。

她偏偏不咸不淡地用指尖搔弄着他的皮肤,有一下,没一下,时而吻他,她以极其轻微的幅度在挪动她的坐姿,这种小小的摩挲让他身体里一阵一阵地发烫。想被她包围,想被她疼爱,想被她宠溺,想做她的唯一。可他只能颤栗,低吟,昏沉,又幸福。

甜辣椒虽然主导着这一切,但她也早已被欲火点燃,与他接触的下身,湿漉漉一片。但她极力控制着,继续逗弄他。忽然感到他的手从她背后滑下,紧紧拥住她的后腰。这使得他们的贴合更加紧密,她只觉一股滑腻液体逸出,不自觉叹息一声。还没有待那身体的反应稍稍平息,她感到自己人忽而往后仰去。原来他一只手臂拴紧了她,另一只手臂挎着她的大腿,缓缓起身,又慢慢带着她往下躺,确认她平躺在软毯上,他摸索到她的胯骨,把她的睡裙往上一推,架起她的双腿,俯下脸去。那丝滑的领带垂在她的小腹,又痒,又舒服。他早已对她的一切无比熟稔,此时即使看不见,也轻松地卸去她早已湿透的衬裤。

甜辣椒看见他破碎的睡衣下绷紧的肌肉,和他松散的额发下闪着暗光的领带,他高挺的鼻梁下,是她自己最私密的领地。一时感觉有柔滑的舌尖钻入,她急叫起来,他一边舔探,一边用手指揉摩她早已肿胀的花蒂,那温暖的快意从她下体一路蹿升到心脏,她脑子轰的一热,眼泪流了出来,她闭紧了眼睛,天旋地转,心脏快要跳出来,他寻觅她身体里的某一点,这个过程中,她已觉一波一波比往日更强烈的快感,突然一瞬她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而后她看见喷射而出的液体,自她的身体之中,直直喷洒在他脸上,沾湿了他的领带、睡衣和皮肤,她似乎听见自己在尖叫,又好像没有,只在某一刻,觉得昏了过去,又在涣散绵软的身体里找回了意识,感到两条大腿绷得发酸,半个字也说不出。

甜辣椒软在地上,每条神经都松弛了下来,动弹不得,她在迷离中看见他坚硬的腹肌自睡衣的破口中若隐若现,她闭上眼睛,感到他轻柔地抚摸她的头发,那充满爱意的动作里,仿佛不见他还存有未发散的欲望,似乎她满足,他便也满足了。甜辣椒挣扎着睁开眼,抬手往他下身一摸——他根本就难受得要死!可他却还是可以做到这样的温柔。甜辣椒又流下眼泪,说不清楚是情欲的兴奋,还是难言的感动,或者是复杂交织的情绪。

她吃力地坐起来,将他身上所剩不多的布料扒掉,略慵懒地抚摸着,他慢慢罩住她的手,低声道:“我知道你累了。”

她没说话,只继续做她想做的,她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水,除下他的裤子。

“……会很累。”他又拢住她的手,“还吃得消吗?”

甜辣椒攀在他身上,跨坐上去,两人都不再言语,只体会到交融的滚烫的爱意,她扳着他的脸吻上去,同时感受身体的抽动,这样的姿势使她能够更紧地拥抱住他,当感受到他温暖的回报,她忽而泪流不止。

她从来不在做这种事时流泪,可今天已经是第三次。也许是因为自己幸运,可以碰见这样一个男人。他太好,好得不真实,可幸运的就是,他是真实的,他具体地存在于她生命的每一刻,包括现在。如果不遇见他,一辈子也是一辈子,照样能过,可到底,还是遇见了。这辈子也就不一样了。她对他,经历过失而复得,所以已经明白没有他的人生会怎样难过,想来仍是她最深的恐惧。所以她拥抱他再紧一点,也希望他进入她再深一点。这一天频繁的与他做爱,实际上她是累了,可她就是不愿意让这件事结束。原本对他的惩罚,好像也变成了对未知的抵抗。

“我原本……我原本……”她断断续续道,“想……”

但是语不成句。头脑里一再地涌起热浪。真的好热啊,房间里也热,他身上也热,她身体里也热。还是决定沉浸在他所带来的巨浪里,虽他一道起起伏伏。她迷眼趴在他肩头,什么也不想了。一直到她呻吟的力气也变得细微,她还不忘要吻他被领带蒙起的眼睛。他抱住她,最后深深地一送,他们同时颤抖起来,她的身子更是踌躇得更久。然后,她彻底瘫在他身上,身上全都是汗水。

“我原本想把你晾在一边,不管你的……”甜辣椒的计划当然不会成功,因为她自己都忘记,白天还说过,他浑身上下都是春药,她怎么可能逃得掉。“如果我不管你,你会怎么做?”甜辣椒捏住那领带一抽,领带滑落,露出他的眼睛。四目交接,一种冲动使他们拥吻,他们吻得很深,可又与刚才的那些吻都不同。

“我什么也不会做。”

“不难受么?”

“难受。”

“那为何什么都不会做?”

“你若不想,我就不做。”

甜辣椒叹息一声。又说:“关我什么事?”她虽疲惫,也还是坏笑道,“我当时不是教过你,自己也能解决。忘了?”

那个将要有台风的夏初,他们两人,想必此生都是不会忘记的。故事也从那时开始真正地不可回头。现在回想那时,反倒不真实了。张副官想着他那时生涩的样子,和她美丽魅惑的身影,也觉自己何尝不是世间最幸运的人。而两个相爱的人,大概都会觉得自己占了对方便宜,自己才是幸运的那个。

张副官微笑道:“忘了也没有关系,老师不就在我身边吗?随时可以再教我。”他取过地下的睡裙,帮她披一披,小声问:“帮你洗一洗吧?”

她干脆闭上眼,什么也不闻不问,任他处理。当温热的清水洒在他们身上,当他为她买的沐浴香波溢满了浴室,她沉沉睡去,她知道,无论如何,有他在就什么都没关系。

果不其然,甜辣椒一身舒爽地睡到第二天早晨,身上都是香香的。转眼看见他还没有醒,安静的睡颜上淡淡的疲惫。她轻手轻脚地起身,下床时双腿一软,这才知昨天他们真是疯狂。她到梳妆镜前打开抽屉,再回来时,见他眯睎着眼,像是醒了,才道:“吵醒你了?”

张副官摇摇头,伸手来握她肩膀,她回到床上,他替她把被子盖好。

“我呢,本来是想要等过年再给你的。”甜辣椒一边说,一边把小纸袋拿出来,里头的首饰盒里,躺着一对戒指和两条项链,“可是,我忍不住了,现在就想给你。”

张副官看见这熟悉的纸袋和盒子,已经欣喜,又见是成双成对,更是一瞬间红了脸。

“戒指里都是刻字的,你看。”甜辣椒得意地把内侧字母展示给他看,他则关注地看着她的脸,有些失了神。“喏,这个里头刻的是Zhang,给你。”

张副官却把两个戒指一调换,说:“Zhang给你,Tian给我。”

甜辣椒一愣,又觉很好,捧住他的脸,笑道:“你的小心思真多,是学国文的人都这样,还是就你这样?”

“就我这样。”“我不信,我要再找两个学国文的男生谈谈恋爱才好确定。”

张副官卷着被子抱住她,说:“不可以。”

她笑起来:“好热,我要起来。”

“不行,除非你说你刚才是开玩笑的。”

张副官固执起来是天晓得的,甜辣椒服软道:“我当然是开玩笑的喽。”他才放开了。

张副官端详着戒指里的Tian,甜蜜地微笑。上一次,只有一个字母T,他没有勇气再刻得更全,但被他弄丢了。可如今,是个完整的Tian,回到他生命里来了。他把这个戒圈往项链一头套进去,戒指又成了挂坠。

“傻瓜。”

甜辣椒却把那链子拿过去,取下戒指,一边握着他的手,把戒指戴上他的无名指。“大小刚好合适,真好。”

张副官怔愣住了,他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不敢置信。甜辣椒又把项链替他戴上,看见那银链叠在她亲口打造的斑斑驳驳的吻痕上,只觉再没有比这更好看的了。

“我真的可以吗?”他不自禁问。

甜辣椒半跪起身,将他拥入怀中,他同样也抱住她,百感交集,他默默地红了眼眶。

“早知道你这么高兴,我更该早些给你。”甜辣椒说,“你怎么不给我戴起来?”

于是张副官也将那戒指套在她无名指、将那银链戴上她颈上。

当他们被戒指圈住的无名指叠在一起,当他们交颈缠绵银链缠绕,他们知道,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这个开始,一定会象征着永恒,他们的爱,永不息止。

0055 除夕(1)

张副官现在无论做什么,总要抬手看看戒指。看见戒指,又觉做什么都尤其开心。哪怕切切菜,也更加有节奏一点。不时听见他轻笑,以为有什么好事,结果仍旧还是看见他在看戒指。这个并不昂贵的素圈,却把张副官的心给圈得死死的,心甘情愿的。

甜辣椒也没有再问过关于安律师的事,她倒不是不好奇,只是,她虽好奇,倒也并不是要全部都知道。那毕竟是他以前的事情,他想讲的时候再讲,没时间讲或者没氛围讲,就不讲。当然她也做另一番考量——

要是她问得太勤,把他的过去问完了,他反过来问她的过去,那她可就有得头疼了,不说他要问,说了又得她来哄。

想到这里,甜辣椒也笑了,看向自己的戒指,那笑里面多出些温暖的感觉。

真好。

甜辣椒给金萍和安律师分别打了电话,邀请她们一起来吃年夜饭。金萍说她可能来不了,因为她的戏正拍到酣处,也许并不放假;安律师欣然接受,还问要不要早些过来帮忙。对于金萍不能来,甜辣椒有些失望;对于安律师要来,甜辣椒又有些紧张。

安律师又在电话里说起吴智引的事:“她虽然有包庇罪,但是大概不会有事,她也是个可怜人……”

甜辣椒便说:“那么不如把她也一起邀请来过年吧?”

安律师一喜:“真的可以?”

“往年她家里都是顶热闹的,今年这样光景,可谓家散人亡,她一人面对那样阖家团圆情境,万一出些什么事可怎么好?”

安律师顿了顿,原想说什么的,最后只说了一句:“米小姐,你真好。”

“也不是……吴智引若是个男人,我才不会管她。”

甜辣椒有种隐隐感觉,自上次见面后,安律师也有些变了。每个人都在以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方式改变着,安律师是,甜辣椒又何尝不是?就哪怕是张副官,也变了太多。

“安律师。”就在对面要挂电话的时候,甜辣椒出声叫了她一声。

“嗯?怎么了?”

“……你,”甜辣椒踌躇半日,笑道,“你喜欢吃什么?”

因担心除夕临近,菜不好买,甜辣椒和张副官携手出去预备食材。蔬菜荤菜都涨价了,然而也不愁卖,只怕是还不够买。她到摊前询问价钱,男商贩总是尤其报低价,但紧随着看见张副官过来,男商贩又即刻改口成高价。甜辣椒暗笑,拉着张副官说:“我们去找找有没有女子摆摊。”结果大部分的菜都是在女商贩那里买的,满满几大袋,最后还是在菜市附近看见有黄包车的,叫了一辆回了乘龙里。

到家把有些要事先腌制的食材处理干净,两人在厨房里面对面坐着,一个摘菜一个腌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留洋之前,我什么也不会,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留洋之后,倒是什么都会了。”

“留洋时候,你都做些什么给自己吃?”

“我从煮粥开始学,起先怎么也煮不好,国外那米又有些不同,像是特别硬,我就想总得多煮些时候,可稍一错眼,那粥又溢了锅,把灶火都给浇灭了。煮了四次五次,才找到些门道。”

“如今你的粥煮得真好,又糯又韧,配小菜好吃,单喝也好吃。想必都是那些溢出锅的粥的亡灵在护佑了。”甜辣椒甜丝丝地笑。

张副官又说:“我在做饭做菜上悟性很差,粥是这样煮,蛋也是这样学着煎,不知煎黑了多少平底锅,浪费了多少蛋。”

“以后你见着老母鸡,都得跟它们说声抱歉,知道么?”

张副官也轻轻笑了。“后来同尘看不下去,让我干脆买了吃算了,学校里三文治也很好吃,但我总觉得要是没学会就去买,像是逃避似的,所以我一直到把蛋煎得两面洁白油亮、中间嫩生生的黄,形态椭圆,才罢手。”

“——安律师有句话说对了,你总是在所有选择里,选最坏的那个硬撑。说你傻,我却又叹服你。”甜辣椒心里叹气,就是因为这样,才爱你爱得没有回头路可走。

“我倒不觉得自己做的是坏选择,我只选心里想选的那个。”他瞳仁里一如既往是澄澈真挚,这点倒是从第一天开始到今天,从来没有变过。

他低头摘菜,忽而又看见手上的戒指,目光柔和下来。甜辣椒道:“你怎么看一棵菜都看得这样深情?”

甜辣椒拎着腿上绑着红绳的鸡,说:“这有只母鸡,还不拜拜?”

两人又乐笑一晌。张副官看甜辣椒动作爽利,由衷道:“我原先因为你什么都不会做,现在才晓得你什么都会做。腌咸鸡这样复杂的事情,你做起来也丝毫不觉困难。”

“我必须得什么都会做呀,以前在戏班子里,年菜那样一大桌子,也就是我和另外一个小丫头一起做。如果我不做,师父会打骂我,骂的还难听,叫我懒货。货这样的字眼骂人,实在不好受。”她看张副官目光疼惜起来,立马说,“不过你别舍不得,我现在还真觉得幸好那时学了些,所以现在才能给喜欢的、在乎的人亲手做菜。”

看她因为要腌制,所以特地把戒指拿下来放在一边——他替她把戒指拿到首饰盒里放好,再回去厨房,她把袖子掳到手肘上,咬着嘴唇一脸认真。他只觉骨头都酥化了。想来世间不会再有比这刻更幸福的时候。

除夕前夜,他们俩先做了一桌小菜,过了两个人的小年夜。桌上还有一壶温过的小酒,举杯对饮,四目相对,喝的酒都似蜜酿的。张副官酒量照旧的差,即便这酒度数很低,他也有些晕乎乎。甜辣椒无奈笑道:“不是才喝第二杯吗?”张副官思考片刻,说:“我……我可能酒精过敏。”甜辣椒把杯子一调换,塞给他一杯温水。但看他略有醉态的脸庞,忍不住亲了一口,刮了刮他的鼻子。他咬了咬唇,说:“可以再亲我一下吗?”

“亲你。”甜辣椒往他红润润的嘴唇吻去,想他撒起娇来,也是可爱的。一时遐想,不知他小的时候,是不是也是个爱撒娇的孩子。她沉醉在这种温柔悠长的时光里。有忍不住寂寞的孩子提前开始放鞭炮,小小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已有了春节的欢闹,窗外越是热闹,他们这个吻就越是温柔。忍不住啊,忍不住就想再吻他深一点。舍不得,舍不得离开他柔软的怀抱。甜辣椒又有了想要流泪的冲动,不知如何,她近来,好像学会哭了。

“我好喜欢你。”她说。

“明年,后年,十年后,二十年,三十年,无数年,直到我死前,你都要和我一起过年。”她又说。

“绝对不要离开我。”她哽咽着,又吻住了他。

小年夜的零点钟声一响,就是除夕了。那时他们早已把桌子收拾干净,洗漱过后窝在一起说闲话。他们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奇怪的是,张副官不是个多话的人,甚至可说寡言;甜辣椒也并不爱聊天,总捡最重要的说。偏偏这两人凑到一起,东也能说,西也能说。实在没的说了,乱笑也好。他们是爱人,但最重要的是,他们也是挚友。

“等我一下。”张副官下了床,甜辣椒以为他要去洗手间,又因刚才说话有些口干,去厨房倒了杯水。忽然有一阵烟火味,她以为又是哪个孩子在窗外玩鞭炮,可是明明已经这样晚,还有哪个孩子没睡觉呢?疑惑间,她往厨房窗外望了望,却从窗户反光上,看见两丛火苗从身后来。她一回头,见张副官捧着一只小小的蛋糕,上面插着蜡烛。她愣住了。br

“生日快乐。”张副官把蛋糕摆在桌上,那洁白的奶油蛋糕被烛火映衬出温暖的橙色,“我说过,要给你过生日的。”

“你……”甜辣椒眨了眨眼,只怕是做梦,又见那蜡烛火苗摇摇曳曳,竟是真的,不由眼眶一热,忍住了眼泪笑道,“你把蛋糕藏在哪里了?”

“书桌下面。刚才几次你走过,我还真怕你发现了,又怕蛋糕会不会坏,总想打开看看……幸好,还是好好的。”他笑道,“快点许愿,三个愿望,说两个。”

他给她唱生日歌,唱得不很好听,有些走音,她闭着眼许愿,频频笑出声,又觉得好像泡在温暖的粉色海洋里,身体腾空,胸口里漾开了无数的欢喜。随着他唱完最后一个字,她睁开眼睛,“呼”地把蜡烛吹熄,一时厨房里黑暗的,唯有蜡烛燃烧的气味。她在黑暗中拥住了他,说:“谢谢你。”

“许了什么愿望?要讲两个。”他揽着她轻轻晃动。

“第一个,我希望尽快有月儿的消息。”她说,“第二个,我希望我认识的所有人,健康、平安、顺遂。”

至于第三个愿望,她不说,她想他也会懂。

厨房灯重新亮起,甜辣椒切开蛋糕,各吃了一块,她笑说:“你这样,是不是暗示我等今年你过生日,也要这样费尽心思替你过。”

张副官笑道:“我哪里有暗示?”又把她脸上沾着的一点奶油擦掉,“我是明示。”

吃完又要刷牙漱口,待甜辣椒从浴室出来,却见张副官拉着她到书橱,指着那半边用帘子遮起的架子,说:“拉开看看。”

“怎么,还有惊喜?”甜辣椒心跳加速,依言拉开帘子,却见那些书架上的书都被挪走了,而是被摆上了大大小小的礼物盒,上面标着号。

“按照数字顺序拆。”他说。

“你这是……”

“二十四份。你过去没有过的生日,我全都要替你补回来。”

啪嗒一声,甜辣椒的眼泪砸到地上,她捂住脸,泪流不止。又泪眼朦胧的拿起加上标号“一”的礼盒,拿在手里有些重量,拆开是一双漂亮的鞋。

“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和鞋很有因缘。”张副官说。

“那双鞋也在抄家时候不见了,可现在,我有新的这双了。”她把鞋子拿出,是低低的方根,她知道,他是心疼她穿高跟鞋脚不舒服。就又要哭。张副官搂着她温言劝慰了好一晌,她才擦着眼泪去拿第二份礼物。

这一份一份拆下来,实在赞叹他的执行能力,甜辣椒道:“这……这些都是什么时候摆上去的?”

“你去演出,我就在家里抓紧布置。又怕你发现,这些日子我颇提心吊胆呢。”

甜辣椒捶他一下:“但最后我也没有发现,是不是认准了我这个人大字不识,不会看书?”但说完,自己又笑个不停。

“别说你准备得累了,我拆都拆累了。”

地上已经都是礼物盒,他准备的礼物也极有他的风格,温柔的、香香的、雅致的。但拆到第二十三个礼物,她刚拿在手里,他又红着脸要抢过去。甜辣椒道:“这里头是什么,你既摆在上头,自然就是我的了,抢什么?还给我。”两人又扭做一团,甜辣椒知他怕痒,胳肢他腰里,他才一松手。她拿了那礼物跑到浴室把门一锁,任他在那边敲门也不开,自把礼物拆开,却不知是什么,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张副官知她已看见,却一言不发,在那头沉默。

甜辣椒打开门,端详着手里的小小物什,朝他一看,见他满脸烧得绯红,低头不语。她眼睛一转,了然道:“这是你用的,还是我用的?”她把手转了转,又说,“啊,明白了,是你用,但最后还是我受用。”

那是个爱人间用的小物件,增长情趣。她故意把那东西比着他的身体,说:“不知效果好不好呢?”见他脸红得要烧起来,才笑着亲他一口,“害羞什么,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可害羞。”

甜辣椒牵住仍旧害羞的张副官往书橱那走,说:“还有个没拆呢,要害羞,也等我把礼物全拆了再害羞。”

张副官默默跟在后面,并没有说话。

甜辣椒扒着架子,却找不见第二十四个、也就是最后一个礼物。她说:“我看错了,刚才那是二十四?”可找来一看,上面写的明明是“二十三”。她又顺着那东西一想,轻轻把他一拽,盯着他的眼睛看,他只低眸笑着。甜辣椒掀起他衣服一瞧,却见他锁骨上方,小小的字写着:二十四。

“你呀你呀,”甜辣椒笑,“是学国文的都这样,还是就你这样?”

他眯了眯眼:“就我这样。”

0056 除夕(2)

大年三十,乘龙里从清晨就热闹宣天。张副官把卧房门关好,让她再多睡会儿,自己则起来打扫卫生。昨日订的几支腊梅也送到,他给了不回老家过年的小商贩一个红包,对方又赶回去再送了一捧银柳来。等甜辣椒起床时,家里已是满溢腊梅香,入目红彤彤的银柳束,窗户上福字倒贴,屋门口对联,端的是一个喜庆的春节了。

张副官替甜辣椒梳头发,那猪鬃梳刷刷地从她发丛穿过,发出钝钝的、舒适的声音。她微微眯起眼睛,满足地叹息。梳完头发,他把她的头发捋到颈侧,替她捏着肩颈,他动作轻柔舒缓,使她略僵硬的脖子松弛不少。

“昨晚,累着了吧。”他想一想,“最近一段时间,都累着了吧?”

“是今早吧。”她笑道,“我倒还好,累了就直接闭上眼睛睡,你呢,累了也还得收拾善后。要说累,还是你。”

“我不累,而且我还觉得腿似乎都好了。”

“还得好好将养着,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又是大伤,至少得养个一年。”她拍拍他的手。

移动在她肩膀上的手指上银光一闪,他又看见戒指,这个大年三十,从第一秒开始就有温情一诺。

两人很快忙起来。甜辣椒以往并不喜欢招待人客,总是懒懒。但现在她才知道原来有朋友要来做客,心里可以这样满足愉悦。安律师果然来得很早。吃过午饭没过多久就提着东西来敲门。甜辣椒去应门,两位女子面对面,有一瞬僵持,然而下一刻,就相视而笑,安律师跨前一步来拥抱她,说:“谢谢你邀请我,米小姐。”

甜辣椒因问:“吴智引呢?”

“她晚些到——她要先去看吴文引。”

张副官探出头来,看见她们两人亲亲热热,反倒觉得自己多余,礼貌道一声Amber后,自觉回到厨房忙碌。安律师进厨房把手里东西交给他,并道:“看见有正宗Soufflé卖的,就买了。——这是特地买给米小姐吃的。”对安律师来说,如今,米小姐的吸引力比张副官要大得多。

甜辣椒在后面笑,说:“那可以给他吃一口吗?”

安律师也欢笑道:“一口可以。”她看见那两人手上的戒指,心里由衷开心起来。

甜辣椒取出青橄榄,叫张副官在砧板上拍开,又再放进杯子里和碧螺春一起泡了。“请你喝元宝茶。”她带着安律师到南边小阳台坐下闲聊,安律师说:“我是来帮忙的,坐着休息可过意不去呀。”

“没事,先让他弄一会儿,晚些我再出场,至于你呢,坐着吃就行。”

安律师挤了挤眼:“这一口舒芙蕾,可够划算的。”

甜辣椒剥开砂糖橘,放到安律师手里,道:“实际上,我是想问问吴智引的事呢,趁她不在好问,她来了,倒不好说话了,免得她伤心。”

“放心吧,吴智引是没有事的了——好甜的小橘子!——吴文引,死罪可免,但牢狱之灾是不可避免的了,我们这里也已经尽力替她争取较少的量刑,之后也看她在狱中表现,她的夫家似乎也不打算放弃为她上诉,另找了律师,对于我来说,我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但出于个人情感,我对吴智引,总还是放不下的……”安律师欲言又止,最后只往嘴里又塞了个橘子。

“这是我第一次在国内过年,不对,应该说,是我长大后,第一次在国内过年。”

“可能在国外,就没有这样气氛,自然也就不过春节了。”

“也不是,人聚不齐。”安律师神情稍微落寞。甜辣椒听张副官说过安律师家世显赫,只是具体如何显赫就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显赫人家也有许多难言之隐,也许这就是安律师不过年的原因。

甜辣椒握住安律师的手,说:“晚上,我做一道豆腐给你吃。”

“什么,就请我吃豆腐么?”

“你知道吃豆腐是什么意思么?”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这豆腐可不是普通豆腐,有你好吃的。”

安律师又喝一口茶:“哇!好清香,还有回出来的甜味。”

“这叫回甘,是青橄榄的功劳。”

她们凑在一起说说笑笑的,很是惬意。一会儿,又一起跑到厨房去帮忙。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到约莫五点钟光景,吴智引也来了,她头发也精心吹过,虽不能说完全恢复过往神采,但好歹比之前状态好了很多。

“没有什么带的,就带了些青菜来。别瞧不起我这青菜,是地里刚挖上来的,你们这里肯定买不到,我是在——”吴智引顿了顿,“我去看了文引,那地方偏僻,地里都种菜呢,我见了硬是问别人家里买的。”说起文引,她又有些难受,但终是不忍打破气氛,重新振奋。大家打过招呼,就要开饭了。

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菜,安律师感叹道:“太了不起了,这竟是你们两人做出来的?你们干脆去开饭馆算啦!”

吴智引话不多,但看到这些菜,也忍不住说:“真的,比之前家里的都要好。”说完,又想起“家里”,便又不语了。

“豆腐专门给安律师做的,你别看这豆腐普普通通,但可是用蟹油炒的呢。”甜辣椒拉着吴智引和安律师落座,一边介绍菜色。

“蟹油是什么?”安律师咽了咽口水。

“螃蟹煮熟了把肉出出来,再和猪油一起炼,晾凉了就是蟹油,做菜、炒豆腐,很好吃,荤油素用,绝妙。”张副官道。

两位客人纷纷吃了一筷,只觉鲜美和润。

“照理呢这热菜得等会儿上,但这道蟹油豆腐特别想让你们赶快尝到,所以忍不住就先做了。”甜辣椒布菜,“凉菜也吃啊,可糟黄豆芽前几日就做的了,咸鸡也是腌好了的,海蜇头我自觉拌得很好——桂花冬酿也是很配菜的,吃一会儿我再去蒸一条鲈鱼,酱方也在炖着。”

四人吃得都没有时间说话,忽而门铃响,张副官一看,是李同尘来了,安律师也一崩三丈高,高兴道:“同尘同尘,快来,米小姐做了好多的菜!”

那李同尘早就想见张副官的“她”本尊,这时又拘束、又抑制不住好奇,朝那甜辣椒一看,心里猛的一惊,只不知要找什么言语去形容她,只是想起“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讷讷道:“罗小姐,您好。”

张副官拍了李同尘一把:“说什么呢?”

甜辣椒只是笑。

“啊,没、没什么。我家里吃了来的,父亲特地叫我带来这五对大闸蟹,现在蒸,正好能吃呢。还有,我专来吃酱方呢!”

“可有口福了,还有大闸蟹!我的肚子都要爆开了!”安律师拉着李同尘坐下来,“这位是李同尘,我的同学;这位是吴智引,我的……”

李同尘这时才看见家里还有位女子,那艳丽的长相上蒙着层浓浓的忧郁,只觉心脏被一击,这乘龙里还真是应了名字,藏着好些龙呢!

甜辣椒给李同尘夹了酱方,道:“多谢你照顾他了。”又给斟酒,一桌子,人和菜都越吃越多了。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了酒意,张副官因怕醉,只小小饮一杯。桌上菜色吃了大半,暂时吃不下,此时男对男,女对女,分成两堆,各自说话。那李同尘也不知是因为谁,多喝了两杯,此时被窗外鞭炮声一激,更是心潮起伏,与张副官勾肩搭背,笑呵呵道:“别以为我没看见——戒指都戴上了,怎么,打算结婚了?是你求的婚?她答应了吧?当然答应了,不然怎么会戴起戒指来了?”

张副官听见戒指的事,笑得羞赧而柔情,但是,他认真地对同尘说:“没有求婚,这是她送我的。”

“她?好个奇女子!女子该等着男子来娶的,她倒反来娶你?”

“我倒不觉得女子非得等男子来娶,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定式。”

“怎么,你不想和她结婚?”

“我想的。”张副官看着阳台外欢叫着的孩子们,和负责点鞭炮的大人们,温柔道,“可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同尘,你看过婚姻法么?自我萌生想和她结婚的念头后,我就一直在研究婚姻法,结果我发现,有些权利,她不同我结婚,她是享有的;可她一旦和我结婚,反而就没有保证了。这法律并不对女子有利,我便不能娶她。我若凭借私情和她结婚,岂不是害了她。”

“你……你……”李同尘脑子昏昏糊糊,可听张副官这番话,却也叹服,“我都没有想过这么远!惭愧,惭愧。那么照你这样说,你就打算和她这样下去了?如果她想和你结婚怎么办?”

“我也会照实把我刚刚说的都告诉她,至于她要怎么选择,是她的权利,我始终把选择权利交到她手里,然后全力支持她。”“若没有见过她,我会说你傻。可我如今见了她,我只能说你这样傻,也是情有可原。谁遇见她不心里颤三颤?”

张副官微笑:“同尘,你喝多了。刚才蒸大闸蟹,我正剩了些姜片,我给你煮个解酒汤。”

李同尘见张副官离开,便蠢蠢欲动,兜到吴智引旁边试着与她说话,安律师眼尖,拉着甜辣椒到阳台上去。这两人也喝了不少,虽说酒量都不错,但总是比一开始要放开了许多。安律师也终于说出了早就想说的话:“那天他给我打电话,说,可能要说些我的隐私,因为他不能再瞒你。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发现了什么,我仿佛是个第三者,其实我真的不是。”

“我知道。”

“他都和你说了什么?”

“舞会,他踩你。后来,你鼓励他回来。”

安律师打量甜辣椒脸色,说:“那么,你生他气吗?”

“不生他气,这是以前的事了,不是吗?”

“那么……你生我气吗?”

“更生气不到你头上了,要气也该气他,可他我都不气,为什么要气你呢。”

安律师松了口气:“这就好了,我原本还担心——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甜辣椒看着安律师毛茸茸的、在灯火下因喝酒而微微泛红的脸,就好像看见了小月季,柔声道:“可是喜欢上你,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过去喜欢过你,我是会吃醋,可更多的是高兴。说明他眼光很好。”

安律师伸了个懒腰,趴在阳台的栏杆上,说:“那你可就搞反了,应该说,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是我对他有些动心,但也只是动心而已。”安律师道,“这些日子我也想了很多,我是喜欢他吗?大概是喜欢的,但那是喜欢新鲜感的喜欢,在那种喜欢还没有更深入的时候,他突然说要离开、要回国,我误把即将失去他的失落当做了男女之间的喜欢,并且陷入其中不自知,当我发现他眼里、心里,都是你的时候,又因为被人‘比下去’的不甘,而再次误会了那是‘喜欢’。如果当时,再多给我和他一些相处的时间,也许最终,我还是会喜欢他,可没有如果的,我和他,就是很好的朋友。我知道,你会相信我的。”

“我当然相信你,其实,你根本不用对我解释这么多。”甜辣椒起手揽住安律师的肩膀,“他说过,他回来虽然是他自己做的选择,但是,他还是承了你的情的。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

安律师吸了吸鼻子,踌躇道:“他没有告诉你,承了我什么情吗?”

“那倒没有,有什么隐情?”

安律师转脸看了看甜辣椒,忽然自嘲一笑,说:“我不想再叫你米小姐了,我叫你,甜小姐,可以吗?”

这倒实在让甜辣椒意外。

“他说的承情,是因为,他回来之后所在的位置,是通过我的担保才得到的。”

“担保……”这句话实在有些超出甜辣椒的认知,她努力厘清其中关系,怔怔道,“这么说,你……认识……吴将军?”

安律师又笑了:“何止认识?如果我遇见他,我该叫他一声,爸爸。”

甜辣椒的手僵在那里,重复道:“爸爸?”

“嗯,爸爸。只不过,是个没见过几面的爸爸。是个从来不曾和我一起过年的爸爸。是个现在连身在何处都不知道的爸爸。但不论如何,他是我的爸爸。”

“这么说,你是……”

“我知道,你是爸爸后来的妻子,甜辣椒小姐。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明引,吴明引。”

“明引!”甜辣椒这才想起,吴将军还有个最小的女儿,很早就送出了国,一直以来都忘记有这号人物,原来她就在身边。可是,如果她是明引,那么甜辣椒与张副官,对她来说,就难免会造成伤害。甜辣椒心里忽而十分愧疚起来。

可是安律师——明引,却显然明白甜辣椒的心情,坦然道:“无需对我抱歉,我就是爸爸的私生女,当年,他与另一个女人偷情,生了我,又不能对我负责,只好想办法把我送出国去,这些年来他对我很亏欠,所以才给了我机会,让阿古……”明引吐了吐舌头,“让他以副官身份待在爸爸身边。”

“可是,他说过,他父亲也是吴将军的老友,是将他托孤给吴将军的。”

“是也是,可是孤女托友,大概比老友托孤更有分量。本来老友托孤,他无非也就是在其他地方参军,但拿着我的信物去找吴将军,就能当副官呢……我是不是太给自己贴金了?”

“原来他说要涉及到你的隐私,是这个……”

“嗯,我本来也很犹豫,要不要动用这层关系,毕竟我和吴将军也不熟。现在他下落不明,说实话我也并没有太大感觉。”明引笑,“我对他的全部了解,就是他送给我的一对胸针:一枚太阳,一枚月亮,是取自我名字里的‘明’字里的日和月,还有他亲笔写的‘愿明儿,是太阳,是月亮’——仅此而已。可我大概也是中了咒,后来我努力让自己发光,努力让自己真的既成为太阳,又成为月亮。”

甜辣椒突然说:“所以你对吴智引……那么吴智引,她知道了吗?”

“她还不知道,我没有想好怎么告诉她。说实在的,我这号从天而降的妹妹,怎么比得上她从小疼大的文引呢?但我也不怨。”

“你是知道吴智引碰上这样的事才回来的吗?”

明引点点头。“请替我保密,我会找合适的时机告诉智引姐的。”

正说着话,乘龙里又有人进来,大人牵着小孩,甜辣椒定睛一看,惊喜道:“歆小姐!郑先生,郑太太!”

不止于此,那郑歆才扑进甜辣椒怀里,那总是照顾张副官的邻里妇人,也领着她侄女在后一齐来敲门。那梳着两条大辫子的侄女红朴朴的苹果脸,十分可爱。

“侄女刚从东北过来,呐,家里做了锅包肉和小鸡炖蘑菇,想着给张先生送些来;她小孩子,我们家里也没有这里热闹,想着带她来认识认识年轻人!”妇人一看,满屋子俊男美女,便把侄女往里一推,“玩玩去!我先回去了!”

另一边郑太太也还带了菜来:“家里新请了厨子挺不错的,尤其这猪肉做得好,各种部位都做得好吃,这不带了些糖醋小排来,这里头是红烧肉,这里头是狮子头,哦,这里还有他做的大虾!”

张副官笑道:“这真真是可以吃到正月十五了。”

郑先生也笑:“那么我们天天来蹭饭可好?”

郑小姐已经听见了,大喊着:“好!好!好!我要天天来,天天来找张嫂!”

郑太太道:“还叫张嫂?该改口叫甜小姐。”

“甜小姐,那么甜小姐,是我的姐姐了!”郑小姐见到梦寐以求的甜辣椒,两只眼睛都要蹦出星星来,总是绕着她缠着她,“那么张先生就是甜姐夫,我知道的!他那时候找不到你,都哭了!”

在众人大小声中,张副官无奈道:“郑小姐……”却猛然察觉甜辣椒的视线看过来,他们在满屋欢声笑语中,相视一笑。

人小鬼大的郑小姐又喊道:“好哇,我看见喽!”

甜辣椒蹲下来搂住郑小姐说:“嘘——”

气氛热火朝天,甜辣椒和张副官小小的家里挤满了人,却并不觉拥挤,只觉得人与人的距离都因真心而消融。即便是邻里的侄女,与谁都不认识,却也瞬间喜欢上了这屋子里的每个人和这里的气氛。一时明引唱起歌来,又说:“咱们来跳舞!”

李同尘拱着张副官:“快,快,去跳华尔兹!”又立即心虚地朝甜辣椒瞥了一眼,见甜辣椒比他更来劲,大声说:“我要看!”

明引已经弯腰朝张副官伸出手,一屋子人起哄,就数甜辣椒嗓门最大,张副官也笑起来,正当这时,门外一声锐笑:“开门!”

甜辣椒一愣,迅速跑了去将门一开,惊喜大喊:“金萍!”

那金萍风尘仆仆地赶来了,进来时鼻子通红的,她朝甜辣椒塞了个大红包,又厚又重。甜辣椒领着金萍往里走来,还不及打招呼,角落里邻里妇人的侄女尖叫一声:“金苹果!”

——好巧不巧,这位竟是金萍的忠实影迷。

窗外又响起鞭炮声,一阵又一阵,屋里欢歌笑语,跳舞的跳舞,喝酒的喝酒,信誓旦旦守岁的小女孩却先睡着了,睡着了也要腻着甜辣椒,甜辣椒把郑小姐放到卧房里的大床上,替她盖上的被子,转身,张副官进来,在卧室外的欢乐声浪中,他们紧紧牵住了手,这时一个高升“砰”一声巨响升空,零点的钟声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像海浪,整个人世间欢闹着。

“新年快乐。”他对怀中的她轻声道,“我爱你。”而这“我爱你”三个字,被一阵鞭炮声淹没住,他想,她大概没有听见吧。但也没有关系。他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慢慢对她说。

“新年快乐。”她在他怀中蹭了蹭,又轻吻他,待那鞭炮声渐渐消退,她又说,“我也是。”

0057除夕(3)

甜张家的年夜饭吃到一点多钟,终于要散场。那郑小姐却睡得正酣,郑太太喊了几次,也不见她醒。甜辣椒道:“如果郑先生、郑太太放心,就让郑小姐歇在这里,待明日——啊,今日,二位再来接她。如何?”

郑太太忙道:“哪里会不放心呢?只是担心叨扰你们了,她夜里可闹呢。”

甜辣椒笑道:“我有经验。”

郑家夫妇便暂且告辞。吴智引因频频想起往事与妹妹文引,手里没了分寸,不知不觉灌了好多酒汤下去,此时也是摇摇晃晃,一张脸哭得野猫一样。她还拉着甜辣椒,偏要喊她“妈妈”,弄得甜辣椒哭笑不得,明引笑着同甜辣椒咬耳朵:“硬要说起来,智引姐也没有叫错,可不就是妈妈么?那我也得叫你一声——”被甜辣椒轻拍一记,明引才吐了吐舌。

明引又道:“智引姐重新租了个房子住,但那里条件并不好,她醉成这样,我干脆带她回我那里。”不消说,同尘喝了解酒汤醒了大半,自告奋勇送智明姐妹回去,三人在玄关穿大衣换鞋,同尘道:“那么,年后在中学里见。”张副官颔首。

剩了金萍和邻家大侄女,但因大侄女走两步就到家,金萍落了单,甜辣椒不放心:“你怎么样?叫你的人来接一接吧?虽说是大年夜,但总是晚了。”

大侄女道:“要不搁我家睡一宿!”

金萍摆摆手:“明天还要去电影公司——我借个电话打一打。”在金萍的人还没到之前,她们也在玄关最后叙话。金萍说:“倒不是我现在金贵了连回家都要人接,实在是最近我发觉有人跟踪我似的,心里总是毛毛的。才刚我来的时候,也仿佛有人跟。”

大侄女急道:“谁?瞅见没有?”

“倒没有,一回头又没有人,我总以为是自己多心,但多个心眼总是好的。”

等把金萍和大侄女也送走,快要两点。甜辣椒困得连连打呵欠,忙了一天,精神不济,又笑又唱又跳又吃,更加累得紧。屋子里来不及收拾,张副官本还想弄,甜辣椒也让他休息了明天起来再说,二人便沐浴洗漱,到了卧房,突然想起床上还有个小客人,张副官说:“我去沙发睡。”甜辣椒帮他把枕头被子抱出去铺好。“辛苦你在这将就一晚。”两人吻别。甜辣椒被郑小姐抱紧了一整晚,做梦都是一只小兔子跳在她身上。

翌日,郑家来接郑小姐,又送来不少小菜,那郑小姐偏不肯走,郑家三人又和甜张一起吃了饭,甜辣椒说:“正月十五再来,我们一起放兔子灯,好不好?”郑小姐才总算愿意离开了。

如此,甜辣椒和张副官总算有了独处的时间,他们一起把家里收拾干净,躺在沙发里喝茶歇息。

新年里,明引和同尘又来过几次,同尘似乎对智引很着迷,只是智引却无心与同尘周旋。明引悄悄告诉甜辣椒:“不到自己头上不知道,原来看同尘很好,现在看他总是缠着智引姐,我却审视起他来觉得他处处配不上我姐姐。”

张副官去接了郑小姐来,大家围在一起扎兔子灯。那明引当律师很厉害,扎兔子灯却手生,拗出来的铁丝怎么都不圆,郑小姐笑话她:“明姐姐,你做的是三角形。”

同尘和张副官也学得认真,想节后到了学校可以带学生们也放一次兔子灯,此时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都望向甜辣椒老师。

甜辣椒手指十分灵巧,那铁丝在她手里分外听话,像是棉线,要它弯就弯,大圈圈圆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小圈圈则像金鱼吐的泡泡。大圈圈小圈圈,很快就有了十个。郑小姐看得拍起手来:“果然是我的甜姐姐,什么都会!”

明引也感叹道:“一个兔子灯要这么多圆圈啊?”

甜辣椒说:“张先生,你这个国文先生,给同学们解释解释。”

张副官于是清了清嗓子道:“这里头是十个圈圈,为的讨个好口彩——十‘圈’十美嘛。”

郑小姐接口道:“我的先生也说了,元宵节什么都要团圆的,吃的也是汤圆,这兔子灯里头也都是圆圆圆,哦,挂的灯笼也是圆圆的。先生说,中国人就爱团圆。”

大家又笑起来。明引指着郑小姐的铁丝说:“你还说我三角形,你怎么捏的长方形?你不是知道要弄成圆圈吗?”

甜辣椒温柔耐心地教着郑小姐,也总算有了五组圆圈;明引也缠着甜辣椒,女子们很快就把铁圈准备好。甜辣椒又用绳带教他们扎兔子身体,张副官在看着她动作的时候,逐渐分心,想到甜辣椒童年那些寂寞的元宵节。她当时一定也如此充满期待地扎兔子灯,可最后,她孤独一个小小身影,拖着兔子灯经过万家灯火、经过阖家团圆,走在只有她一个人的元宵节。他难过起来。他出现得还是太晚,再早一点,再早一点就好了。他欠她的还很多,不止是生日,还有所有团聚依依的节日。他再不会缺席,也绝不会让她再形单影只。

“张同学,”甜辣椒用小木棍敲敲他的脑袋,“注意力要集中。”

她看他手里的铁圈,凑过来替他把兔身扎出样子,几缕碎发垂下来,挡住她的视线,他自然地替她把碎发轻别至耳后,然她秀发太过幼滑,不一时又垂了下来,他再次抚过碎发,干脆替她轻轻挡着,不再掉下来。他们明明是在做兔子灯,可却让明引和同尘有些坐不住,频频交换眼色,明引用口型对同尘说:“要让郑小姐回避吗?”

但郑小姐显然不满意甜辣椒的偏心,抗议道:“甜姐姐,也帮我弄一下嘛!”

“好啦。”

甜辣椒索性坐在郑小姐和张副官的中间,一会儿往左帮郑小姐固定兔子头,一会儿往右帮张副官弄兔子尾。那明引调皮,故意学着郑小姐语调说:“甜姐姐,人家也要你帮我弄嘛!”同尘哈哈大笑:“Amber!你就闭上嘴,自己弄吧!你看我说话了吗?”同尘展开手掌,他到现在连圈圈都还没捏好呢。

到了元宵节的晚上,天气也极为帮忙,一点也不冷,甚至还有些微微的雾气,像是瑶池仙境。路上孩子们很多,皆拖着大小各异的兔子灯欢笑而过,郑小姐一边兔子灯,另一边是母亲的手,在前跑着,她的父亲在后面追;明引和同尘也在一旁,同尘的兔子灯滑轮有些问题,卡着了个小石子就停了,兔子啪嗒翻倒,明引嬉笑着帮同尘的兔子翻身,没注意到自己的兔子也翻了个个儿,惹得本来没有什么心情的智引,久违地“扑哧”一声笑了,而因为智引的笑,那明引和同尘也都更加来劲,拼了命地想再逗笑她。

甜辣椒和张副官牵着手,慢悠悠地晃着。甜辣椒看一看手里的兔子灯,再看一看身旁的张副官,暗自偷笑。

“笑什么?”他察觉到,柔和的眉眼望向她,见她笑得无忧无虑,笑容仿佛不比郑小姐大多少,心里也暖暖的。

“我笑你。”

“笑我什么?”

“我笑兔子灯。”

“到底是笑我还是笑兔子灯。”

“都笑。”

“为什么?”他也学着早前郑小姐的语调,略撒娇道,“告诉我嘛。”

甜辣椒更是咯咯笑个不停,甚至笑出了泪花。

“我笑兔子灯白白的皮肤,红红的嘴唇,亮晶晶的黑眼睛,和被灯火映成橘红。”她顿了顿,附在他耳边道,“我笑你在做……那种时候,也是这样。”说完,她拖着兔子灯往前跑走,黑发在暖融融的各人的灯光海里飞起来,似天人夜奔。

张副官赶了两步捉住她手,稍用力一拉,她就跌进他手臂里。他也附耳道:“那么来年我做你的兔子灯,你放我就是。”

他见她眼眸中灯火浮浮,一时情动,自身后拥着她,她回首来吻他。她整个背后倚在他身前,他的双手环在她腰间。他们的衣摆被微风打起,飞到一起,像两只缠颈的鸳鸯。她闭上眼睛之前,看见的是漫天星斗下,一盏盏橙色的灯,那些温暖的地上星光如梦似幻在他们周身移动。她深深闭上眼,感受他刻骨的拥吻。

他们身后,郑太太紧紧捂住郑小姐的眼睛,她自己也不好意思看,但是又微笑起来。

放了灯,元宵也就过去。元宵一过去,年就过完了。笑笑说说间,这个在乘龙里发端、在乘龙里收尾的新年,过去了。各人又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明引为了智引,打算再在这里待一阵子,跟着一位教授去大学学习;张副官和同尘也正式开始进入中学教课,一切也尚算顺利;金萍继续当她的大明星,不间断地给甜辣椒送东西;甜辣椒每日晚到今宵萍聚演出,日子就这样静静流淌向前。然而报纸上关于战局的报道却也从不停歇,邻省沦陷,战事蔓延到他们居住的地方,还有多少距离呢?学生运动也频频出现,明引所在的学校也罢课好几次,明引来乘龙里找甜辣椒诉苦。

“都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我想,干脆带智引姐回去算了!”

“你对智引说破了?”

“还没有……”

甜辣椒也觉隐隐不安:“前几天,他学校里都停课了,说外边太危险,让学生在家待着哪里都别去。”她叹了口气,“可我又觉十分割裂,这里是这样,可今宵萍聚呢,仍旧是歌舞升平,也不见来的人少半个。”

在人心惴惴的过程中,天气倒渐渐暖和起来,张副官撑了一整个冬天的拐杖,也终于可以暂时放下。甜辣椒还不放心:“真的不用?会不会突然疼起来?或者,突然乏力?”

“试试看?”张副官拉住甜辣椒,往臂弯里一拽,行云流水把她抱起,甜辣椒轻呼一声。

张副官故意屈了屈腿,她人往下一落,赶忙伸手圈住他脖子,叫道:“小心点儿!”他又直起了腿来,轻轻将她放下。如此,甜辣椒便替他把拐杖收好,放进储藏柜里。

甜辣椒有时会问起他学校里的事:“做老师好么?”

“好啊,孩子们都那么可爱,那么信任我,他们用眼睛望住我的时候,我觉得世界真是纯洁干净。”

甜辣椒说:“那是因为你喜欢孩子。”

“你不喜欢孩子?”

甜辣椒想了想,说:“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要说喜欢,我也喜欢郑小姐那样漂亮懂事的孩子。我是个孩子时,也没人教过我什么,所以现在我也不懂怎么跟孩子相处。”

话说出口,甜辣椒却仿佛明白张副官心里会有些小小失落,她又说:“你……想要孩子?”

张副官笑道:“不,那是你的身体,自然是你来做主,我没有资格说想不想要。”

甜辣椒带着歉意说:“我还不想,我没有信心对一个生命负责,再说,那生命里还有你的一半,我更不敢贸然把她带来世上。”

“这件事,必须是你完完全全地想要,才有可能发生,不必顾虑我。我今生有你,已是大幸。”

他的话是真的,不说他总是在国外订了避孕用品(前次订的避孕套还买小了),他即便用了避孕品的情况下,也总是及时抽身而出,尽量不让她有风险。

“我呢……”甜辣椒懒洋洋,“目前对你还没个够呢。昨天有个邮包你没拆,是不是……”

他们把那海外寄来的邮包拆开,果然是重新买的避孕套到了。甜辣椒看着外盒,指着上面的字母说:“这是大号?”

“这是特大号。没有再比这更大的了。”他说完,自己却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拆了一个出来,道:“果然比前次买的大了。”又说,“哎呀,我怎么给拆开了,浪费一个。你也不知拦我。”

然而张副官已从背后拥住了她,低声道:“我不会让它浪费的。”

有一句甜辣椒说对了,她对他没个够,他也是。她从来不曾对另一个人的身体如此沉迷,尤其是如今他越来越放得开了,这件事情的乐趣变得越来越大,彼此都在探索新的可能,这怎么会有个够的时候呢?再加上他腿痊愈,不再有任何顾忌,更是叫她明白“销魂”二字的含义。与自己深爱的人,在这事上也这样贴合,更是世间少有。甜辣椒有时候会想,这样子,简直像是把往后几十年的爱欲全都提前拿来缠绵似的。简直不吉利。

此时见他大腿绷紧的肌肉线条,甜辣椒却也暂时把所有念头抛诸脑后,沉溺于与他的交缠中去。

与此同时,就在这个晚上,城西一处秘密监狱里,秘密地来了一位重要的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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