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拐杖看过去,那转角处似有人影。甜辣椒有些警觉起来,她怕是喝多了的酒客故意蛰伏在此,她不是没遇过这种状况。然而,拐杖。需要拄拐的人,蛰伏在此又能怎么样?也没准是身体出了什么毛病。
她轻轻靠近过去,拐杖上已经落了不少的雪。里头人倚着露台一角,把脸伏在手臂中。她闻到一阵淡淡的酒气。果真是喝多了的人。
“您怎么了,要帮忙吗?”甜辣椒不敢靠他太近,她能看出那个身材高瘦,是男人。
那个人听甜辣椒说话,却猛然抬起头来,抬起头来后,又怔住了不敢回头。这时候,甜辣椒也感觉到一股异样,她没来由的心跳十分剧烈,有些喘息不过来。那个人的样子,怎么……
甜辣椒的脚步不由自主向前半步。飞雪漫天,那些白色的小絮迷眼,那人终于缓缓地把脸转了过来,一朵雪花恰好飞进甜辣椒的眼睛,她一眯,只听见那人颤声道:“我是在做梦么?”
尽管有风雪的声音,但甜辣椒还是听清了。她的脑子轰然一响。一时间,她竟不敢睁开眼。如果睁开眼,他不见了;如果睁开眼,不是他。可是,这个声音,她日思夜想要努力记住的声音,全世界,只属于一个人。
但是,怎么可能呢?
甜辣椒自己都不知道,只听他说了一句话的功夫,她的双眼已经盈满了泪水。泪水将她的视线模糊了,她隔着眼泪,看见朦胧颤动的他。她极力看着,看着,却怎么都看不清。她忽然觉得这是上天给她的短暂的奇迹,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时分,赐予她短暂的幻象,好叫她撑下去,支撑下去,因为她还有要做的事。
她笑了起来。她以前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不哭,遇事只笑。再悲伤,再难过,也是笑。“太太。”
可是,那不是幻象。因为他仍在那里,没有消失,并且,他又喊了她一声,“太太”。又是一声。甜辣椒胡乱地拭去泪水,这一次,她看清了,就在不远处的露台边站着的人,是张副官。
是张副官。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了,只是就这样相对着,大雪纷飞,他们的视线几次被雪阻隔,可雪过去后,他们仍能看见彼此,他们都怕极了,怕对方会随着这阵大雪消亡,可他们又有劫后偷生般的窃喜,喜悦只是不断地让热泪从面上滚落,落进雪地里,悄无声息。
不记得是谁先跨出一步,或者是他们同时朝对方靠近,甜辣椒与张副官紧紧相拥。他之前不知已在雪中站了多久,外衣上的雪碴子冰脸,可她却感受到他滚烫的心跳,他的身体切实地在她的怀中。她感到他同样的力道,他圈紧了她,身子微微倾下,靠她近一点,再近一点。甜辣椒终于在他怀里嚎啕大哭起来,她从来没有这样哭过,哪怕再害怕也不曾,可是他怀里熟悉的香气,和他那样紧却依旧温柔的怀抱,让她止不住泪水。她就那样哭着,流了过去欠下的,所有的眼泪。比这些冰雪融化之后的,还要再更多。张副官始终轻抚着她的背。她穿得很单薄,只一件大衣。她人也很薄,比以前瘦了。抱在怀里,只剩一把柴骨。她的头发更长了,抚在掌中,体会她独自支撑的这些日子,发丝是怎么样攀爬到她的腰部。他缺席了那么久的,他的太太的困苦的日日夜夜。
这些滚烫的泪水,终于让彼此确认,他们都不是彼此的梦幻和泡影,他们都是真实的,他们真的重逢了。所有的雪似乎都消融了,那些莹亮的不熄的霓虹灯,像暗夜里的彩虹。彩虹只为照耀一双人,一双错过了,又再相遇的人。
这一个瞬息,全部的悔恨都已过去,全部的爱意,皆已回来。
甜辣椒哭了很长的时间,然后,她想到那根拐杖。她努力止住哭,朝他看了看,才发觉他抵着露台的栏杆,似乎站得很吃力。但他只是忍着,并不打断她。她离开他的怀抱那一刻,他不放开她。于是她牵着他的手,替他把拐杖拿了过来,换到他手里,叫他撑住。她什么都没有问,一切问题的答案,好像就那样自然而然进入了她的心里。
“我们进去吧。”甜辣椒说。
进入黑暗的大堂,甜辣椒仔细锁好了露台的门。回转身来,张副官的漆黑的双目跟着她走。他瘦了很多,脸上有一点点胡茬。他穿着黑色的长大衣,只显得他瘦长的一条。他的拐杖也同样是细长的。甜辣椒贪婪地看他,心里源源不断地生出暖流。原来世间还有这种感觉。你以为一个人死了,但他没有。你以为再也不能见他,但他站在你面前。他就在咫尺之间,在呼吸之间。
张副官压下来,手抵住了她身后的门。她在他的身前,睁着一双泪眼。他忽而笑了,和以前一样,和煦的、宽容的笑。
“我可以吻你吗?”张副官问。
甜辣椒也笑了,她勾住他的脖颈,踮脚凑上去。唇瓣相贴时,她再一次流下了眼泪。
他细致地、轻轻地吻她。过去从来都是她来主导,关于情欲与肉体。可是现在,这个吻不是因为情欲,不是因为肉体,而是因为心。她没有像过去那样掠夺,只是开始感受他对她的心。
他的唇舌都是柔情的,仿佛她是雪做的。她也在他的柔情里,化作了一汪水。她感到身体里一个空洞被填满了。他的香气依旧,爱意依旧。“太太……”就在这个时候,他都不敢叫她除了太太之外的称呼。他,还是那个张副官。
这个吻缠绵悱恻,持续很久。身后的玻璃门上都起了雾气。甜辣椒喘息着停下,嘴唇花露般美丽。她抚摸着他的脸,幽幽道:“你又在我身边了……可是,上一次你在我身边,你就差点死了。我曾以为……”他确实结结实实地死过,在她生命里,“我以为是我害了你——不,确实是我害了你。可是你没有死,你还活着。张副官,既然如此,你还要……再回我身边吗?你要再一次,回我身边吗?”
张副官只是握住她抚在他脸上的手,她的手比过去粗糙,触着也很冰冷,可却是他的珍宝。他一字一句道:“义无反顾。”
“你不怕死么?”
“你就是我的命。”
甜辣椒又一次吻上去,这一次,换她来告诉他,这些没有他的日子,她也从来没有一刻不在想他。
他们拥吻着,跌跌撞撞,把大堂里收拢的椅子都碰翻了。
甜辣椒说:“我现在住在这个后面,你呢?”张副官说:“我借住在同学家里——”张副官这才想起要给李同尘打个电话。甜辣椒说:“我房间里有。”她把椅子扶起,带他去了自己的套间。
套间里布置简单,张副官脱了大衣挂起,找到沙发旁的电话,给李同尘打电话时,对方颇把他数落了一顿:“把我们都给担心死了!Amber走的时候还不放心呢,你该也给她打个电话!对了,你现在在哪里?”张副官说:“我没有她的电话,你替我打一下吧。我没有事,只是有些醉了去吹风。”“那你在哪里,我去接你?”“不必。我今夜不回来了。”“什么?那你住——”李同尘话还没有说完,张副官就把电话给挂了,虽然对李同尘很不礼貌,但他实在不想解释太多。
甜辣椒倒了热水来,有热热的姜味,还有热毛巾,捏在手中熨帖舒适。
“照理晚上不该喝姜的,但是你在外面站了那么久,还是去去寒吧。”
张副官看了看表,说:“从时间上看,现在是凌晨两点多,是早上了,可以喝姜。”
甜辣椒笑了,把杯子递过去。她自然地坐在他身旁,倚进他的怀中。沙发柔软,两个人窝在其中,什么也不要讲,就很好。
张副官低声道:“对不起。”
“怎么了?”
“你送我的项链和戒指,我……我弄丢了。”
甜辣椒笑着,笑着,眼中却又泛起温热的泪来。她想起看见那半截项链和烧毁的戒圈的瞬间,她的心是怎么在一瞬间死掉的。她故意说:“那你拿什么还我?”
“无论你要什么,都好。”
甜辣椒抬起头来:“我要你。”
在她攀到他身上时,他抑制住她,说:“这里可有……洗澡的地方。我还没有洗漱,很脏。”
甜辣椒被他逗笑了,起身带他去了浴室。但她就倚在门口不走,说:“愣着干什么?洗啊。”
“我……”
“我就在这里看,不行?你不是说我要什么都好么?”
张副官苦笑,是他的太太,没有变。他于是不再言语,慢慢地解开衣扣,又再解开皮带,西裤一下滑落到地上,他的脸变红了,整个人都昏昏沉沉,因她在看而紧张,又因她在看而高兴。
只是当甜辣椒看到他大腿上那道狰狞的疤时,不由得心疼不已。她用起着冻疮的、伤痕累累的手指,小心地拂过那道贯穿大腿的疤,说:“你吃苦了。”
“我只是想让他活下来,因为他活下来,就可以保全你。”
甜辣椒闻言笑了笑,说:“可是他没有,他连他自己都保全不了。恐怕他连自己的罪名都还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这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可在大火中我知道了,我该救他,也该救自己。我才清楚我是多想和他公平竞争,多想叫你再选一次。对方用枪止住我的头,又把那项链戒指冲我晃着,践踏我。可在那个时候,他身后爆炸了。我们都被炸飞了出去,而他因冲力覆在我身上,反倒成了我的掩护,让我逃过一劫。只是项链和戒指也都炸飞了,找不到了。”
“那时候吴将军说,你本已跟他逃出去了的,可你半道又折返了,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抢走了我的戒指和项链,我去找他要回来。”
甜辣椒呼吸滞涩,狠狠地吻了他,咬痛了他的嘴唇,方道:“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你记住,任何时候,你才是最重要的。”见他愣着不说话,甜辣椒道,“听见没有?”
“是,太太,听见了。”张副官小声说。
甜辣椒又气得笑了,道:“别再叫我太太,将军公馆都没有了,覆巢之下,安有太太?”
她去摸他,他倒抽冷气,迅速有了反应,但还是极力忍受着,害羞道:“我还没有洗干净。”
甜辣椒知道自己在这里看他,恐怕这个澡洗到明年都洗不完,故而一时放过他,带上门出去了。
张副官看见两个皂缸,其中一个是普通的药皂,而打开另一个,里头静静躺着他之前的那一块,干燥的,不曾再舍得用的样子。他喉咙哽咽着,只是感到心痛。
张副官把自己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洗了个透彻,他看见她替他拿出的大浴袍就挂在浴室门口,他披上了,见外面灯已经关闭,只剩下些微的走道灯。房中温暖、馨香,虽然小小的,但十足安逸。这里比不得将军公馆气派华丽,但却更像是她内心的样子。里间一扇门里逸出橙色的灯光,他轻声走过去,推开虚掩的门,见一张双人床上,甜辣椒在左边一半。对她特地为他留出另一半床的举动,他觉得心里暖洋洋的。走过去,她果然睡着了。他掀开被子,下一秒,她就呢喃着拥上来。她含糊道:“不要走。”他将被子替她盖妥,揽住她,让她睡得更舒适些,“再不走了。”他将灯关闭,房中一片漆黑,窗外也是漆黑,可他心里却敞亮。
“还没有问你,你是像我想的那样脱身的吗?你后来怎么会到郑家呢?现在又为什么在这里呢?是谁在帮你呢?”
问着问着,他感受她均匀的呼吸,也睡着了。他们都不知道,这是自他们分别以来,彼此第一次真正地睡着。
新年来了。
—
大家除夕快乐!祝新的一年,虎虎生风,虎背熊腰,虎里虎气!
0045 回到乘龙里(1)
金萍来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她原本手里挎着一个包,里头装着文件,兴冲冲推门进来,结果一眼瞧见一件男人的大衣挂在门口,包差点掉地下。她想,甜辣椒还真是应了她的祝酒词,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把张副官给新陈代谢了,找到新男人了不成?
自然是不敢再贸然往里走了,只得尴尬地咳嗽一声,叫:“甜辣椒,起来了没有?”
甜辣椒姗姗来迟,睡眼惺忪的,面上一片别样的飞红。金萍感叹,好久没有见到这样的甜辣椒了。金萍笑道:“如何?”
“什么如何。”甜辣椒道,“来得这样早,可有什么事?”
金萍道:“我怎么听出这话里头怪我来得不是时候?”她指了指一旁的大衣,“是个什么样的人?”
甜辣椒坐在一旁沙发上,也不答应,只说:“手里头是什么呢?”
金萍暂且搁下男人的事,坐在甜辣椒身旁,把文件递给她。
“我大抵是欠你的,所以我这辈子要喜欢你,还处处与你有缘。”
“怎么说?”
“打开看看。”
甜辣椒一看,却怔住了,道:“地契?”
“不是我不叫你住在这里,你若是愿意,想住多久都没有关系。只是,我想着这里到底人多眼杂,也不十分安全,还是找个正经住所的好。你原本住的那地方,我暂且没有本事替你拿回来,但是最近我收的这房子,倒很适合你。雅致整洁,离这里也不远。你要是有空——”金萍拿眼睛往里间瞟了瞟,“有空,有兴趣,就去看看。若你喜欢,我就安排你住到那里去。”
文件翻到第二页,偌大三个字:乘龙里。
“你……几时收的这房子,你可知道原主人是谁?”
“我底下人去办的,我并不知,昨日他给我看近期的成果——讨个年底的喜钱——我才知呢。怎么,有何不妥?”
甜辣椒往金萍脸颊上亲了一口,说:“你我就是有缘。”
金萍脸一红,说:“是个什么男人呀,把你伺候美了,今天都不像你了。”说着就作势要往里去看。甜辣椒赶忙拦住,只笑着对金萍说:“那么多谢你的好意,我整理整理,尽快搬去这里。”
送走意犹未尽的金萍,甜辣椒轻轻走回房间,窗帘垂着,只有一丝光线透进来。床上人还在睡,睡姿乖顺,柔发散在枕头上。甜辣椒钻回被窝,里头温温的。还有他洁净的皂味。她把整个人都窝进被子里,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手指搔了搔他的睡衣扣,那么一解,就滑进他衣服里,触摸到他的皮肤。她坏坏地挑弄他,想着不知几时他会被弄醒。忽然她的手被一捉,他人虽不动,手已紧紧包住她。她使劲往外抽了抽手,却不能抽出来。他压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身上,指腹摩挲。
“你装睡。”她道。
他无声地笑了笑,仍是闭着眼。
她勾起手指,挠他的手掌心。他起先还能忍住,终于被挠得很痒,一笑之下,松了手。她迅速往下一探,说:“可这早就醒了,叫你还装。”
他轻叹一声,也将手往下握,交叠在她不安分的手上。他说:“几点了?”
“八点多。”她还想逗弄他,他却一翻身,坐了起来,靠在床头看她,想了想,说:“我得先去我同学家一趟。”
甜辣椒也看他,点点头:“那是应该的。”
于是双双起床,刷牙洗漱。时隔这么久,又一起出现在镜中,真真恍如隔世。临到走了,张副官又依依不舍,几次要走,又几次走不了。取大衣的当口,就反反复复地拥吻。袖子穿了一只,又是一阵吻。又险些擦枪走火,心下一狠,竭力压制住,说:“我晚些再来。”才终于离开。
甜辣椒却觉得有些奇怪,昨天晚上,虽然是她先睡着,但是细想起来,他好像也并不那么想要和她怎么样。分别这么久,这实在不是常情。方才几次他也闪闪躲躲,吻的时候那样激烈,手一到下面,他又瞬间紧绷起来,不得不说他最后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这奇怪的感觉冲击着她,就连乘龙里的事都忘记和他讲。
金萍开年之后就要忙起来,她有新的电影要拍,这里正式开张之后,金萍也交予得力的手下来打点,并不经常来。对甜辣椒来说,长住在这里是不太合适。趁张副官不在,甜辣椒一壁把东西整理归置,好在她东西并不多,一会儿功夫就打包好了。
期间安律师来过电话,说节后想约甜辣椒与她一起去看看吴智引,前次安律师独自去,并不顺利。甜辣椒于是与她约好时间。挂了电话,一时无事,便不由自主,想起小月季。不知小月季如今在哪里,又好不好。这是小月季与甜辣椒分离的第一个新年。甜辣椒不是没有找过小月季,但凭她单薄的力量,也根本找不到。小月季平时性子柔顺,但其实也是倔强,若她有心要走,还真不能轻易叫别人找到。于是又想起了吴脉生,那个吴脉生,自出事之后,也似蒸发了似的,再无音信了。甜辣椒本来是吴家的“外来人”,最弱的连结,如今事情却全都在她身上。不免觉得造化弄人。
那边张副官回到李同尘家,遭受了一番逼问。
“住在哪里了?”然而李同尘看张副官脸上有一种喜色,把他之前的颓气一扫而空,暗暗叫奇,原来一夜之间,真可以判若两人,他胡乱猜测道,“你是不是住在Amber那里了?”
张副官一顿,道:“胡说什么,与她有何干系。同尘,昨天就想找机会与你说,我与她不是那么回事,不要再使眼色或者乱说话,对女子来说也很困扰,Amber度量大不计较,不代表能那样做。”
“你和她怎么又不是那么回事了?当时留洋,你们天天腻在一块儿,我们是都——”
“同尘,我再说一次,我与她不是那样的关系。我十分感谢你对我的帮助,不过,同尘,我要搬走了。”
“搬走?你是生我的气了?”
“哪里,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其实是因为,我……我找到她了。”
“谁?”
“她。”
李同尘琢磨片刻,恍然大悟:“她!”难怪他脸上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哪里找到的?那么,你昨夜是……”
张副官羞赧起来,不再多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同尘,虽然我人微言轻没有什么用场,但若是有点滴可用我之处,请千万不要顾虑。另外,还烦请你,替我找个居所,我原本的乘龙里你也知道的,已经卖掉了,我是想拿那些钱找她的,她到底顾念我,在我还没来得及用一分一厘时,就回来了。教我怎么……”教我怎么不爱她。
“包在我身上。你的喜好我大概也知道,我会尽快去找合适的。”李同尘把要说的话又吞下肚,他想问问Amber知不知道他已经找到了“她”。但还是没有说。
张副官归心似箭,但又不好那样,对李同尘会显得十分不礼貌,还是与他用过了午饭后,才道别。往新诗广场走的时候,沿街的商铺都可爱极了。他看到一个卖进口沐浴用品的商店里晶晶亮亮,香气四溢,走进去选了一个礼盒提在手中。到甜辣椒处,她正盖着毯子小睡,见他来了,拉着他一起。
“你来得好晚,还以为你不来了。”她说,“好香,是什么。”
张副官因把礼盒送给她,说:“也不知这些味道,你喜不喜欢。样子看着,是很讨喜。”
做成粉红粉蓝的沐浴泡泡球十分可爱,闻着也是清甜的味道,她说:“是你送的,就喜欢。”绵绵细吻中,礼盒掉到地上,沐浴球滚洒一地,他们好似在一片香草中汲取彼此的气息。不过,因为甜辣椒晚上还要演出,不能与他温存太久,就得起身准备。
他站在她化妆凳后面,替她挽着头发。她说:“我以前很抵触这个,我总觉得自己像个玩物,站在舞台上,被那么多双眼睛瞧着,不像个人。”她熟练地装扮,“可是现在我却觉得不是,那些眼睛里,也不全是恶意的,也有善意的、喜悦的,甚至是感动的。过去,是我太狭隘了。”
“不要累着就好。”他说,“我把祖产出售了,是可以供我们用一阵的,我也会找事去做。”
“说到这个,你知道你的乘龙里,是卖给了谁?”
甜辣椒因把金萍的事细细地说给张副官听,他倍感惊讶,只感叹人生际遇的不可测,同时也因可以搬回去而感到欣慰。“虽然那不是什么顶豪华的房子,但是里头总是熟悉的。”他突然想起什么,说,“只是,我先回去,你再在这里再住几日可好?”
“为什么?”她心里那奇怪的感觉又起来了。透过镜子看他,就觉得他有些欲言又止的。
“我过几日要处理些事,既然你这样说,那么我就再在这里住几日,或者我们分开住,也是好的。”甜辣椒说完,起身出去了。
待甜辣椒演出结束回来时,她没有第一时间同他说话,只坐在梳妆台前卸妆。张副官默默地做她的下手。她从镜子里看见他的拐杖,心里一下软下来。叹了口气说:“你坐下歇着吧,我很快就好。”但到底是是有事没有说开,他们明明才重逢,心里明明都是柔情蜜意要滴出了水来,可越是那样,就越是患得患失。甜辣椒自先沐浴了,她也没有用他送的沐浴泡泡。而后他去洗,清洗干净回来,她正在沙发上把整理好的物件又再一件件取出来。
甜辣椒抬起头,说:“你洗完了,要睡了?你先睡吧。”
张副官看着她,慢慢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帮着她一起整理。她抓着他的手,说:“我自己来吧。”
张副官反把她的手拉过来,将她整个人都扯进了自己的怀里。他刚刚出浴,身上还有温热的香气。她心里其实烦躁,但因他这柔情的动作,又安静下来。她过去从不曾有过这些情绪。对那些男朋友,对纨绔公子,又或是对吴将军,她都能游刃有余地应付。哪里会有这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委屈。她软在他怀里。
“你在不高兴。”张副官说。
“是。”甜辣椒也坦诚,“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在金宵萍聚演出?”
张副官一惊:“怎么会呢?”
“那你为什么……”她停了停,“你不想吗?”
她的双目是那样毫无隐藏,其中有不解,有委屈,也有欲望。他望着这双眼眸,心中早已乱了套。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她只要看他一眼,他就会沦陷。更何况,她正在他怀里,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她吻他。吻他不够,又吻他脖子,肩膀。他的皮肤微微变得粉红。她把他压在沙发上,吻一阵,察觉他的变化。她停下来,再问他:“你不想吗?”
他轻抚她的发丝,她的嘴唇,无奈地笑了,说:“我……怎么会不想?我想你想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见了你,才重新活过来。我怎么会不想?”
“那你为什么推开我,你昨天今天,你都在避免那一步。为什么?”
他抬起头来反吻她,用他所能的一切去纠缠她的嘴唇。他们的灵魂重逢,身体也该重逢。但是,他就是怕,他怕——
“我怕自己像是那种人,那种,贪婪的、渴求你身体的小人。我怕你觉得我对你的感情,是为了那个,而不是这个。”
甜辣椒眨着眼,意料之外地盯着他看,只把他看得更加难耐,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拥着。这种距离的贴近,使她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最直接的反应,一点也瞒不住她的。
“傻瓜。”她笑道,“就是为了这个?”
“嗯。”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回乘龙里?”
“我想……先找人来加装个热水设备,这样你就不会冻着了。”
“……傻瓜,傻瓜。”
她用了点力,把他一推就倒,摁住他肩头不叫他起来。她低头,长发垂在他胸前。搔得他很痒。她描摹他的眉眼轮廓,呓语般:“有情人就该做有情事,我又怎么会不懂分辨你的感情。以后我定然千桩事万桩事都与你说开,绝不烂在心里。再说……”甜辣椒把身上的丝质睡袍扯下来,露出细细的内衬带子,“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也想要啊……这么长时间不见,我也想知道,你有无长进?”她巧笑,只把他心里的顾念笑得溃败不堪,他的手掌覆住了她柔软的腰肢,略一皱眉,将她反压在下。
0046 回到乘龙里(2)
甜辣椒双目灼灼。“你已经学会了把我反压在下了,”她轻笑,“不过,你哪里学的?老实交代。”说着,她朝他嘴上一啄,趁他愣神的当口,往下一溜,往里头跑了几步。
他衣衫散开着,额发乱乱,脸上尽是幸福的无奈,看着溜走的她,他道:“我……走不快。”看他慢慢腾挪,她早已心软跑了回来,谁知他竟将她猛地一抱,贴在她胸口吻着。她在这阵攻势中吟哦出来,又恨恨道:“你竟还学会骗我!”他低声道:“一半一半……”
他确实不能像她那样说跑就跑了,虽不至于变个废人,但总不比过去的灵便。不是不懊恼的。
她瞬间不再说话,只觉心疼,她隔着裤子摸到那凸起的疤痕,那么狰狞的疤啊,他原本光洁的身体上一下就横亘起这样一道山脉。这山脉隔开了平和天真和跌宕现实的人生。他拖着那样一条伤腿,是怎么孤胆不弃地从那绝地中逃生的呢?她竟是连想都不敢想。他着实比她想得要坚毅勇猛得多。只觉又对他着迷一点,好像认识他越多,他就越耐读。
“当时很痛吧?”
“痛,但也不过是第二痛。”
“竟还有更痛的?”
“嗯。”张副官眸色沉沉,“你说要与我‘到此为止’时,才是最痛。”
甜辣椒心头一酸。“……谢谢你努力活下来了……”她真心地说,“谢谢你。”
“其实是你让我活下来。”
“你说是为了保全我才救他,才又救了你自己。”
“不,不仅如此……”张副官回想那时,他也还不曾全部领悟对她的感情,只是把那本诗经随身带着,想着如果还能回来,要给她多念几首,要让她不愉快的《生民》之外,再多记得一些。“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带着诗经,那么,我和他都逃不出去。”那场大火是至关重要的,“是你救了我。”
在昨夜那个给予他们久违的酣睡的双人床上,她轻吻着他腿上的伤疤。那感觉很奇妙。他颤栗起来。疤痕崎岖,藏着过去;但是疤痕里也有新生的肉体,她亲吻的时候,他又觉痒、又觉涩。她十分耐心,从外侧开始,一寸一寸吻过去,来到内侧时,几乎在一瞬间,他就低叹出来。
“还会痛?”她立即问。
“不……不是……”他人往上躲了躲。
“那么,喜欢?”
他挣扎了半日,老实承认:“嗯。”
甜辣椒也喜欢。看到他在她的手里变得性感诱人,看他逐渐迷离的眼神,看到他失去的自制力,看到他从君子变成只有她知道的样子,她也喜欢得不得了。就喜欢他这样子的反差,他越是眼圈红红,她就越想逗他。对别人,她也不曾有过这种念想。
她说:“你是妖精。”
他本就朦朦胧胧,根本听不清:“什么?”
“木头成精。原来木头成精了,是这么……这么……”
“梦里……”他喃喃,“无数个梦里,你都在我身边。醒来不见你。你问我哪里学的,也许是梦里……”
甜辣椒笑笑地点着他的胸膛:“春梦。”
他急道:“不是……”
她快乐地笑起来。“是也没关系,是你就没关系。那么你还在梦里学了些什么?”
情势对调。换她躺在柔软的床上,张副官双手撑在她脸侧,略微紧张,他漂亮的身体线条让他天真又残酷。他对她,真可谓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冻了。他爱她,总是那么无措地爱她。又以自己能设想的最熨帖的方式,安静地爱她。哪怕是在这种欲望横流的时刻,也是如此。他往下一撩,感到滑腻,细摸之下,确定足够湿润,自己不会让她痛或者不适,才慢慢往里送去,动作也极柔极缓,哪怕他其实早已胀得疼痛难耐,但只要看到她有一丝丝皱眉,他就会停下让她适应。在与她贴合的过程,他也找回了自己,那个在她心里亡佚了大半年的自己,终于在她最私密幽微之处,活了过来。
她实在美丽,身体像白雪,柔乳却如红梅绽。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他鼻息中是她腻乳的香气,眼中是她脖颈的细白。她拢紧了双腿,只叫他再深入,更深入。她疾声叫着,这也是他深深想念的声音。恣肆、欢愉,不含有半点痛苦。这就好了,他只想让她欢愉,不想让她有痛苦。她忘情间,手抚上他屈紧的大腿,摸住他的疤,反复摩挲;也从疤往上走,抓住他坚实的背脊,那从中的一道深凹,显示他所用的力度。他背脊上有了薄汗。
甜辣椒在极度的快感中,迅速闪过一些念头。其实她以前不曾从这种姿势中真的感到过快乐。是,大凡男女都是这样的姿势,可是,那倒不如揉搓外边的那点舒服。那些年轻漂亮健康的男子,却并不能让她从性事中体会到欲罢不能,而吴将军,更别提,她多是感到疼的。可是跟张副官就不同,他是其中最没有经验的一张白纸,可从一开始与他相亲,她就感到愉悦舒适。一是他干净,非得洗了澡——但最重要的是,他不把自己的满足放在首位,甚至他根本不在乎他满不满足,他一直在做的,是让她满足,他愿意体会她的体会,她甚至想,如果她会因为进入这个动作而不舒服,他绝对会只围绕着她外面的那点让她一次次上青云,让他自己,怎么都无所谓……正这样乱想着,他却如有感应,手也细致地在外面揉搓,里外双重的刺激,让她大脑里一片空白,只是拱起了身体,在他手里、身下,一阵阵发颤……
这天一直到了后半夜他们才歇停。张副官自责道:“等搬走的时候,我重新买过床和床垫,都弄脏了。”
甜辣椒很累,但也很惬意,笑道:“好,把这床和垫子搬到乘龙里,我正嫌你那个太硬,睡得我疼。”说完察觉到双关,自己先笑了。
“我啊,小时候总觉得自己很惨,没人疼没人爱的。可是现在我一路走来,却觉得自己这样幸运。我遇见月儿,遇见你,我遇见金萍,我遇见郑太太郑小姐,其实,我遇见将军也是好的,他不曾真的亏待我,而且,若我不遇见他,我也就不会遇见你,不会遇见金萍,不会遇见郑太太和郑小姐。可是我却帮不了他,所以,我帮帮他女儿也是好的。”
“他女儿?”张副官一愣,“怎么了?”
“你不知道么?吴智引出事了。”甜辣椒把她杀夫之事告之张副官,“金萍找了很好的律师,姓安的女子,过几天我还要和她一起去看吴智引,希望能帮到她。”
张副官久不能言,侧身来将她搂进怀里。“我陪你一起去。”
甜辣椒说:“也好。”她打了个呵欠,闭上眼睛,又听张副官说:“郑小姐很想你,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看看她?”
她没睁眼,道:“你们认识?”
“岂止认识呢?我本该更早就与你相遇的……是我蠢笨。郑小姐父亲与我的同学是好友,年底聚会我遇见郑小姐……”
“嗯……”甜辣椒不再说话,连哼哼都不,实在困倦,倚在他怀中睡着了。他又是没来得及问那很多很多的问题,可是,她安然无恙地在他怀中,比梦更美妙。忽而听见她说话,以为她又醒了,张副官柔声问:“嗯?什么?”但发觉她是呓语,侧耳倾听,她说的是“那时说要和你结束,也是不得已……”张副官轻吻她的耳朵和鬓发,这比梦更美妙。而她吃过的苦,他会慢慢在其后岁月都弥补回来,竭尽所能。诗也还没有念,但是,不急。既然“乐难顿段”,那么就“得乐时零碎乐些”吧。
翌日一早,张副官就起身,甜辣椒还在睡着,她的眉心也还微微皱着,他替她掖了掖被子,带上门出去,洗漱一新后,开始做早餐。他以前留学时,每天都准时吃早餐,营养搭配得不说好不好,但至少味道是好的。他尝过她做菜的手艺,也想让她一睁眼就吃到他的情意。不过甜辣椒厨房里没有太多选择,真怀疑她平时根本没有好好吃饭。橱里空空的,连吃粥菜都没有。张副官穿上外套,出去买些食材。
元月二日,仍旧下雪。他这个腿脚不便之人,走得实属艰难。他不知的是,身形高挑颀长的他,一袭鸦黑大衣、一根墨黑手杖,一头黑发,该是周身肃杀,然漆黑中一双星亮的眼眸点在白皙俊朗的面容上,却有种苏和的气质,在这漫天白雪中别有一番风姿,再英挺的男子也胜不过他去。
再回来时,听见甜辣椒轻咳;他洗过手,到房中去。温暖的房间仍遮着窗帘,甜辣椒把一床被子卷成一团,人缩在里面只剩一小点。她听见动静,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你到哪里去了。”她说话时有浓浓的鼻音。说完,她又歪着头睡了,不时咳嗽一声。
“是昨晚着凉了么?”张副官双手捂一捂,以防冰着她,才贴上她额头,略微烫手,“好像有些烧,有体温计么?”
甜辣椒把他往身上拽着,勾住他脖子,额头抵住他的额头。“你不就是体温计。”
虽然心里柔得化开,但他还是坚持道:“没有体温计,那么恐怕要叫医生了。”
甜辣椒恨恨地把他推开,倒头倒脑地起来,伸了个懒腰,说:“不碍事的,我总是这样,前一晚要是……”她刹住话头,毕竟这经验不是和他一起得出的,怕是要牵扯到以往的男朋友们,担心他难过,转了话题道,“你上哪里去了,额头好冰。”
张副官当然听见她说的“前一晚要是”,但他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就被她那转开的话题给抚慰了,她是在关心他的。他暗暗高兴,说话不觉更柔了三分。“想做些早餐,但家里没有东西。”
甜辣椒笑起来:“真是巧‘副’难为无米之炊,副官的副。”
张副官也笑,说:“外面也没有什么好买,天冷,碰上过节,商贩也不多。我熬了些糯米粥,配上玫瑰腐乳,再敲一个松花蛋;买了些酒酿饼,如果不嫌甜,也好吃的。咸口的早点心没有看见,遗憾。”
甜辣椒被他这一通说得肚子真饿起来了,于是下床去刷牙洗脸,张副官拉开窗帘,打开窗户通风,又再把床铺整理了,昨夜弄脏了的床单,他们后来又在床单上铺了块大浴巾才睡的,今日得统统换洗干净。清冽的空气把室内暧昧的气氛冲淡,昨夜在这床上发生的激烈而疯狂的一切,都变作了耳边她在洗手间里摆弄物件发出的极具生活气息的声音。热烈的归于宁静,这是一个最平凡但美好的早晨。从来没想过,他能与她拥有这样的一种早晨。
他们凑在一起看报,一边吃早餐,吃完早餐,张副官收拾碗筷,甜辣椒泡茶。张副官洗完,拿了干净的杯子来,嘱咐甜辣椒吃药,过一会儿再又摸摸她额头,不烫了,才安心下来。到十点多钟,他打算去乘龙里联系人安装热水设施,甜辣椒要和他一起去。
“我不放心。”她说。无法,只得帮她披上厚厚的毛领大衣,又再戴了风帽围巾手套,两人才一起出去。本来他倒没有想起来,如今与她并肩走着,他切实地想要再买一辆汽车才好。虽然乘龙里离得不远,但就是想让她省力些。皮匠还没有开店,邻里也因为天冷都紧闭着门,乘龙里依旧冷寂,但因为他在身边,甜辣椒看着并不觉凄凉。
张副官的两间屋维持着原样,并无改动,但金萍叫人来打扫过。开门进去,室内暗暗的香。像是过去养在这里的米仔兰的味道已经沁入了空气里。甜辣椒在家里再随手掸掸灰,整理整理;张副官则出门去。雪停了之后,太阳又出来了,把他的房间烘得暖暖的。甜辣椒一时也觉这是梦境呢。
热水和暖气都需下个礼拜才可以来测量安装,张副官订好了之后往回走,从南窗望进去,见甜辣椒坐在窗边晒太阳,她的发丝金灿灿的。他心里无比的满足,拐杖点在石板路上的声音都变得悦耳动听。
“中午我们可以去那里的白俄咖啡店,有很不错的罗宋汤。”张副官也坐到南窗边,同她一起晒太阳,偷得浮生半日闲。
0047 回到乘龙里(3)
他们到白俄人开的咖啡店去吃饭,不过店里东西有些少,有许多特色菜都不做了,张副官遗憾道:“除了罗宋汤,其实还有许多菜都值得一尝。”甜辣椒因问服务生:“是因为元旦假期,所以才不做么?”
白俄服务生道:“不是的,小姐,我们就要回去了。”
张副官说:“回哪里?”
“回到我们的国家。先生。这里就要打仗了,不是吗?我们都知道这里不太平。”
此言一出,把甜辣椒和张副官都说得一怔。其实想说些什么,但他们同时发现,并不能说什么来。那些隐隐不安的心绪,被这服务生一语道破。甜辣椒说:“那么就点这些。”服务生应着去了。
也许是因为服务生的那席话,吃过饭,甜辣椒哪里都不想去,就想和张副官安静地窝在一起。乘龙里因还未安上取暖设备,午后阳光西斜,有些阴冷。他们决定回到金宵萍聚去。在街上走着,甜辣椒只看见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拐杖也那样长长地伸到远处去。她偏过脸去,看着他;他也看她,微笑道:“怎么?”
甜辣椒弯出手臂,说:“挽着我。”
世间大凡是太太挽着先生,但他们偏偏是他挽着她。这于他而言,像一种荣宠,在这样光天化日下,他竟能挽着她,是做梦也不曾想过的场景。他轻捏住她的手臂,而后一挎,挽住了她慢慢走着。
“我记得,那时候——”甜辣椒说,“我们第一次见面,在草坪上,你替我拔鞋跟。”她想到高兴处,不由得笑起来,“都拔不出来,把你急得脸色都变了。”
张副官笑而不答,一边有淡淡的酒窝,睫毛垂下,在鼻梁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我当时想,怎么会有你这样冥顽不灵的木头呢?可谁知道,我最后竟是被你这根木头给拐了去。”她握着他的手,“我会好好待你的。”
他点点头,手指交缠住她的手指。
金宵萍聚的洗衣房里晾晒着大大的床单被套,洋溢着一股洁净的香味。新的被套还未套上,甜辣椒因道:“我们一起套。”
床单铺上倒还省事,待到套被子,就差点把两人给折腾翻了。甜辣椒把被子一角塞进被套,交给他,说:“捏住别放。”又再同样塞进另一角,也交予他捏紧;她则将被套往下拉,把剩余两角塞好了,她说,“抖落抖落。”但那被子太大,张副官没有拄拐,抖被子时一下没有站稳,将那两角给放了,于是被子在空中打了个转儿,全都窝到被套中央去。甜辣椒见了只是笑得人仰马翻,人也卷到被子上,笑得喘不过气来,“我还是……还是头回见到斗不过一条被子的男子!”
张副官也笑,又来拉她,说:“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没有套过这样大的被子。”
甜辣椒笑得都咳嗽了,擦着眼泪爬起来,又再重复动作,将要抖落被子时,又一下笑出来,惹得张副官来搂住她腰,闹了一番,两人才又重新拾起被子四个角,这才将被子给套好了。晒过的被子松松软软,铺在床上十分蓬松。两人换个床单被套的功夫,却出了一身汗来。
甜辣椒牵他手,说:“我想用你送我的沐浴泡泡了。”
张副官把她揽在怀里,轻轻吻她额头。“好。”
这浴室中有个她一直都没有用过的圆形浴缸,这时放入热水,浴室的玻璃窗上就浮起了白蒙蒙的蒸汽。张副官在淋浴,水声和浴缸中的热水一起哗啦啦地响着。甜辣椒将那盒可爱的沐浴泡泡拿来,探头到淋浴房里,看见他漂亮的后背,忍不住伸手捞了一把,笑道:“你喜欢粉色还是蓝色?”
张副官反手来捉她的手,一壁把湿发往后抄起,道:“粉色。”
甜辣椒轻笑,往他手心里瘙痒,他才放手。她挑出粉色沐浴泡泡来扔进浴缸,那粉色的圆球散出许多小气泡,馥郁草莓味道漫起,水也变成微微的粉红色,氤氲着梦一样的氛围。他们浸在这甜蜜的浴水中,轻柔地拥吻。温暖的水托着他们的身体,有一种半浮的错觉。她的长发轻飘飘地驾在水面上,随她动作而贴至她光滑的后背。她骑乘在他身上,借由浮力向上抬起身体,他的双手在水中托住她的腰。她抚摸他的眉毛,睫毛,摸摸他的鼻梁,又再含住他的嘴唇。她对他实在爱不释手,最后只是无言地抱住他,深深地叹息。
事后,张副官替她洗净擦拭,看时间,也该开始准备晚上演出,他担心她体力不够,劝她休息一会儿,她却说:“我反倒觉得精神十足呢。”他浅笑,继续帮她梳妆准备。
甜辣椒每晚演出半小时,但是梳妆打扮一点也不含糊,都是全套的戏服头面,元旦之后,那些小舟式的座位被保留了下来,许多人冲着这新奇的客座也纷纷前来;据说这式样的座位已经被别的歌舞厅给学了去,但到底不如这里的巧妙。甜辣椒距离客人很远,唱腔略有改动,因此她至今也没有被认出来。这夜张副官也坐在下面,他还是第一次见甜辣椒唱昆曲,那个被灯光聚焦的人,那样光彩夺目,而那个光彩夺目使人如痴如醉的人,心里竟有他一点点位置,他想至此,就觉自己何其幸运。
边门被悄悄打开,一个人影悄然而至,不想被人发现似的,恰好就坐到了张副官边上。那人坐下来,朝旁边看了看,一愣,又再看了看,终于开口:“原来如此。”
张副官闻言也朝旁看,却见是位美丽的女子,似是见过。那女子见他懵懂,道:“金萍。”
张副官这才恍然大悟。
“我说她怎么变了个人,原来还是因为你。不过,你不是死了么?”金萍轻声说,“你是像杜丽娘一样因情死而复生么?”
“非死而复生,是死里逃生。”他看向甜辣椒的方向,“大概我并不甘心就那样死了,留她一个人。”
“谁说她一个人,你哪怕是死了,我也不会丢她不管,别那样自以为是。”话是这么说,金萍到底还是为她高兴的,“不过既然你回来了,那就好好待在她身边,做你能做的,做你该做的。”
张副官颔首:“谢谢你。”
金萍叹了口气:“今天收工早,特来看看她。你看她的样子,她是把自己的魂给找回来了。真好。”又想起什么,“她之前在别人家里当妈子,虽说是带人家千金小姐,但她哪里受过那样的苦,把手都给弄得不像样了。你那时候——她只当你是死了,什么心思都没有,我叫她治手她也不在意。我给她弄了一大包白及细粉,你得好好地替她敷敷手。每晚至少半小时,温水加蜜调和,涂在患处,然后就当太后,高高供起,什么也不能做,你就勤快些,都替她做了。”
张副官笑道:“是。”
金萍说:“那么她要搬走,你应该也是要同她一起住了吧?”
“实不相瞒,那原是我的祖产。”
金萍讶然。方道:“我说我是欠她的,看来你也欠她的。”
张副官点头:“甘愿欠她,今生不够,来生再还。”
金萍捂着耳朵:“听不得听不得。”又笑说,“还不搬?”
“我想加装热水、暖气,让她舒服些。”
“还算你有心。要用好的,现在德意志有好东西进来,你要是嫌贵,我来出钱啊。别用那次货。”
张副官道:“我订的,就是德意志的呢。”
说话间,甜辣椒的演出就要结束,金萍不想在散场时被人看见免得认出来,便道:“你在就好了,那么,我走了。”她起身,张副官又道:“多谢。”
金萍走出两步,又再回来:“谢我不是用嘴说的,你对她得千般万般、亿般的好,才是真谢我。”
他想,他确实想得太狭隘,也把自己想得太重要。其实爱她的人,有那样多。少他一个不少,多他一个不多。但他一点也不感到委屈,只觉得,她值得。而这也是她应得的。这世间所有的爱意全都送给她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不对的。
待甜辣椒卸了妆,再洗了澡,张副官严格执行金萍的嘱咐,道:“刚刚金萍来看你了,她说,给你送过一包白及粉,说要每晚敷手半小时。白及粉放在哪里了?”
甜辣椒很高兴:“金萍忙着拍戏还来看我,真难为她了。”从抽屉里把白及粉拿出来,“我都忘记了,她还一直记着。”
张副官用温水和蜜糖调和,叫甜辣椒舒舒服服地躺下,替她仔细地擦涂双手,她被那触觉弄得昏昏欲睡,索性闭上眼睛什么也不管,只随他弄去。因怕她手酸、手累,他铺了毛巾,把她的手搁置在上面。就这样敷了半小时,看她好像是睡了,他又轻轻用温水替她清洗干净,那双手迅速变得柔腻些了。他把东西全都收拾干净,看她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睡得很沉。
他试了试腿脚,觉得没有什么问题,这才打横将她抱进卧室。
一星期后,张副官买了全新的床和床垫,将金宵萍聚的搬运去了乘龙里,再将新的送进来。乘龙里的暖气和热水也都装好,就等她搬进来了。她让他先将整理好的东西搬来,又去买了花叫他带回去。她盘算着:“再过两个礼拜也就要过年了。”竟然能与他一起过年,这也是人生头一遭。乘龙里变得像个迎接新婚夫妻的温暖小家,人还没有住进来,但喜气已经溢满了。
那天她结束演出后,没有看见张副官,想他大抵是有事。甜辣椒自去后台洗漱卸妆更衣。等一切弄停当,将是十点钟。她打开后台门,忽然看见张副官就站在门口,见了她,朝她微微笑着,向她伸出手:“回家吧。”他说。
“家。”甜辣椒重复这个字,将他每天坚持着用白及粉敷着、已经渐渐恢复原貌的手放进他手中,“家啊。”
她实在是渴望这个字,这个字,原本是她命里不带的,后天再努力盘算、钻营,仍旧与她无缘,拥有过,又再失去,而那顷刻间灰飞烟灭的,其实也算不得真正是她的家。可现在,他说,家。那么自然,那么温暖,那么毋庸置疑。
“回我们的家。”甜辣椒率先跨出一步,没有让他看见她笑容中的泪水。
0048 回到乘龙里(4)
张副官去接甜辣椒之前,就把暖气打开了,因此打开家门就是扑面的温暖。一盆开放的水仙花就在书案上摆着,白粉粉、黄嫩嫩,被那暖气一烘托,更加香融融。明明不是新居,身在其中,却处处新奇,就连摆在窗台一只普通花瓶,看着都比古董要值钱。甜辣椒欣喜地四处看,一会儿转到卧房里去,见那只大床把卧室占去了大半,失笑道:“别人家里是房间里床,我们家里是床里一个房间。”但因为是“我们家里”,她觉得分外喜欢。
小客厅里亮着一盏橙色的灯,甜辣椒躺在张副官膝头,照理当她的“太后娘娘”;张副官一边看她的手,又再捧了一本书,窗外化雪声都能听见。
“钱很重要没有错,”甜辣椒说,“没人嫌钱多,但是,如果叫我选,是做个一般有钱但有很多爱意的人,还是做一个很有钱但没有爱的人,我还是选前者。有一点钱,有很多爱,最最好。其实这家里也并非人人能住的,对许多人来说,这里何尝不是个‘有钱人家’,但若要和公馆比,这里又实在不能排上号,可是我住在那里,和住在这里,感觉完全不一样。”
因为手上敷着药粉,她不能乱动,于是张副官低头吻她一下。她又趁势再回吻,这样蜜里调油,难舍难分。
“嗳,我要去把这洗了。”说着,她就用肘一撑,人也起来了。
张副官赶紧捉住她手臂:“等等,还没有到时间,要半个钟头才好。”
“怎么还没有到!”
“才十分钟。”
看着她双手不能动的模样,张副官轻笑起来。“你要拿什么?怎么今天没有耐性。”
甜辣椒秋水眼望住他,说:“是你让我没有耐性。”他又一阵笑,眼神柔得吹不皱春水。但他坚持道:“不行,半小时,就得半小时。再说,金萍会怪我的。”
甜辣椒气得用那药粉在他脸上蹭了两下,叫他脸上也沾着白白的粉膏,十分可爱。她只好再又躺下,闭上眼睛说:“好吧,为了金萍。”
把乘龙里当成家的这个晚上,甜辣椒睡不着觉。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翻身过来,是他温暖的身体。而不管她什么时候翻身,他的怀抱永远为她敞开着。抱住他,就像抱住她过去遗失的所有美好。贴住他的心跳,仿佛听见命运的承诺。
“他们说你在郑家时,说自己是张嫂……”张副官道。
“嗯,张嫂听起来年纪比较大,人家怀疑不到我头上去。”
“哦。”张副官干巴巴地说。
甜辣椒这才笑出来:“好啦,”她捏了两下他的腰,“张,是你的张。”
他闻言浅笑,然心中汹涌,如果有一天,他们真能以夫妻相称,如果有一天……会有那样一天吗?他的吻落在她的耳后,她依偎着他,手顺着他的背脊一路向上,攀住他的肩膀。他喜欢听她这种时刻细微的喘息,是绝对私密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翌日,张副官先前约了李同尘,得去赴约,他问甜辣椒可否要一同前往,但甜辣椒说不。
“不是十分好的时机,你去吧。路上小心。”
张副官道:“因之前拜托同尘替我找住所,虽然很快就有了金萍的好意,但同尘也还是花了力气,我得当面感谢他才是。”
甜辣椒说:“再过半个月,就是除夕,到时候也许可以请你的同学来聚聚,如果他抽得出身。”
语毕,张副官便出了门。待张副官走出一会儿,甜辣椒也穿戴好了,也出了门。她要去的不是别的地方,而是那时他离开前,他们最后去的珠宝行。他虽然不讲,但她知道,他还是想要拥有与她的特有的信物。
那珠宝行里的店员仍是同一个,也认出了甜辣椒来,笑道:“欢迎您,新年好。请问今天要看点什么?”
“两条链子,两个戒指。”不同的是,今天,她也打算为自己添置一套。
店员眼尖,见这位小姐手上的鸽子蛋不见了,而且服装打扮也与先前不同,档次变低了。可是脸上的神色,却比当时要阔朗幸福得多。他见多了男女之事,相爱的,不爱的,这里每天送往迎来一二十。倒也不大惊小怪。只把她要的东西都拿出来,问:“那么,可要刻字么?”
“要的。”
最后甜辣椒提了两个小袋,一袋是他的,一袋是自己的。往回走。没走几步,却碰上意外之人,安律师。那安律师的目的地也是珠宝行,见了甜辣椒的背影,一下认出,叫了她一声,果然是她。
“安律师?新年好啊。”
“米小姐。”安律师笑道,“好巧,新年好。原本咱们后天也该见面了。”
“是,后天,我还带一个人与我们一起,正好遇见,就先跟安律师打声招呼。”
“当然没有问题,是……”
“是我男朋友。”
安律师一愣,她当然没有忘记这位米小姐说过,同那吴智引的父亲吴将军已经结了婚,此刻又听她说男朋友,倒也出乎意料。
“好。”安律师仍旧笑道,“米小姐已经搬出金宵萍聚了么?那日我听金小姐说,您很快就要搬离那里了。”
“哦,是的,昨天我已经搬走了的。”
安律师拿出纸笔,道:“那么可否给我留一个新住处的电话号码呢?”安律师也把自己的号码写了交给甜辣椒,“之前也忘记给你我的电话。”甜辣椒收下,见那落款是个英文名,amber的字样。“好,我收下了。那么,我们后天再见。”
那边李同尘也在问张副官:“现在住在哪里?”
“同尘,我住回原来的家了,乘龙里。”
“不是卖了么?怎么?又买回来了?”
“不,我也是沾了光——沾了她的光。”
因把事情隐去重要信息,大致地跟李同尘说了说。李同尘听后感叹:“你那个‘她’,什么时候可以领我们见一见呢?”
“那得听她的意见。”张副官笑得温柔和煦。
李同尘看了半晌,有些打抱不平的语气:“你这样子倒和以前全然不同,只是,有些人看着不知是什么滋味。”
张副官听出话里千秋,但只不问,他知这李同尘也是个热心的倔强人,轻易不能说得通。因此又再说些别的。李同尘按下那事不表,说起另一桩正事:“年前我们说过要找事做,最近我父亲说有中学要请老师,因有几位老先生怕打仗因此避世回了乡。走得很急,要尽快能顶上。我想你我倒能胜任的。你考虑考虑吧?”
张副官道:“我这样的口才,也可以当老师么?”
“你口才不好么?你虽寡言,但真要说起话来,比谁都漂亮——再说教学也不全凭一张嘴的。你如果有意向,我也可请父亲为我们讲讲要点,我反正是肯定要去的。要说有什么可以为这国家做的,我想,教书育人,大概是最基础的事情罢?”
张副官因说回去好好想想,这才散去。
一路往乘龙里回去,张副官觉得心里砰砰乱跳。家里有人等他——光是这样想,他就觉得霞彩堪怜,雪景可爱。今天是元旦假结束后的第一天,小皮匠开了门,见了张副官很欣喜:“大人!您回来了?”张副官苦笑道:“我不是什么大人。——回来啦。”又再往里,因天气不错,邻居久违地开了门,一路招呼不断,那位妇人道:“张先生!我侄女今年要来过年!届时,我带你们认识认识可好?”原来她仍未放弃要将这两人说合到一起。张副官道:“谢谢您,不过——”正说着,最底的门一开,甜辣椒探出头来,见了他,灿笑道:“听外面热闹,想着是不是你回来,果然是。”那妇人一惊,张副官回首朝妇人点了点头,就向甜辣椒走去。妇人这时才看见,怎么张先生,拄拐了呢?
进得家门,甜辣椒就冲张副官的小腹上轻轻一敲:“我知道,那位应该就是要为你做媒的邻里。”
张副官笑说:“没有的事,就是有,也都过去了。”
“我看过不去,我都听见了,侄女要来过年——”
“见了你,也就都过去了。”他又说。
甜辣椒哼笑一声,说:“倒把我说成了夜叉似的!”
张副官拉她的手来:“在家里都做了什么?”
“反正不是在吃醋就是了。”说完自己也笑了。
厨房里炖着汤,很香,窗玻璃上都是白蒙蒙的雾,用手指一划,一道水滚着滴下去。两个人平平常常地摘菜做饭,说些闲话。
“才刚同尘问我要不要去教书,在中学里。”
“教国文么?”
“嗯。说有几位老先生怕打仗,回乡里了,这才要急找老师。我倒是想找事做,只怕我教不好。”
“那你先给我讲讲课,我若说好,你就去上课;我若说不好,你就再找其他事做。如何?”
张副官笑道:“好。”
“说得好,就有奖励;说得不好,要罚你。”
“那怎么叫好,又怎么叫不好呢?”
“全凭我感觉。”
张副官又笑:“好不公平!”
甜辣椒把白萝卜切好了放置一边,看羊汤炖得差不多了,把白萝卜扔进去一起炖。“你有意见?”
张副官趁开盖的功夫,往羊汤上扔一把小葱。“岂敢。”
“这就是了。”
两人吃饭,家常菜色,桂花冬酿。
“我之前在姑苏住过很短的时间,但恰逢是冬天,这桂花冬酿酒是我在那里喝的,配着羊肉,真可谓羊羔美酒。”甜辣椒说,“而且这酒喝不醉人,我可没忘记,某位先生酒量极差……”
张副官脸一红,道:“哦?有这样一位先生?”
“有的。”甜辣椒煞有介事,“据说那位先生长得好看,身材高大,只是一杯就倒,因此还未婚配呢。”
“酒量又和婚配有什么关系呢?”张副官配合她,忍住笑。
“你不知那洞房花烛夜要喝交杯酒?那位先生酒量那样差,喝完交杯酒就倒头睡了,洞房都不能——”她扑哧笑出来。
张副官故意说:“我不知,我又没有经历过洞房花烛夜。”
甜辣椒捏住自己的鼻子道:“好大的醋味!”
张副官终究笑起来,伸手去刮一下她的鼻子。
吃过晚饭,甜辣椒先去洗漱,张副官则开始简单备课,他向来执行力很高,说要做的,就去做。她特地洗得慢些,好让他多准备会儿,暖融融的浴室里,她觉得从里到外都甜蜜得要招蚂蚁。待她洗完出去,张副官正拿着笔记本站在窗前看着。甜辣椒站在他身侧,伸过去看了看,说:“可以给我讲课了?”
张副官把那笔记本啪地合住,道:“大约可以了。”
但是甜辣椒却觉得什么东西萦绕在她心头,她没抓住。他帮她敷着手,说:“这样一边敷,我一边讲,你就不会觉得无趣。”她把心中感觉甩甩开,专心听他讲。
张副官是适合讲课的,因为他说起话来很温柔,又有十足的耐心,并且不把自己看得高人一等,听他讲授,只觉如沐春风。甜辣椒听着听着,不免想,要是她过去能遇见这么一位教书先生就好了。又羡慕起如今能够当张副官的学生的那些孩子来。
张副官说完,有些忐忑,却见甜辣椒拍起手来,她忘了手上还有药粉,这一拍,两手黏在一起了,她一脸惊讶,很少见甜辣椒脸上有这样的神情,张副官看着,笑了起来。当然,他也知道这节课的效果,是好的。心里便也有了底。
夜里安歇下来,张副官这日有些累,一沾着枕头就睡了,安安静静的,很乖顺。甜辣椒道:“我还没给你奖励,就睡着了。”撑在床头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轻轻吻了吻他。甜辣椒也睡下来,将睡未睡间,感觉到他拥住了她。于是她睡得更沉了。
0049 方寸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