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甫兴冲冲地冲进后厨,找着正拿一块碱洗着水池的金萍,扯一扯她的袖子,低声说:“先别弄啦,听我讲,听我讲呀!”
金萍一双手已被碱烧得绷紧,即使有水冲洗着,她的手指仍旧抻不直,她正心里发怨,见阿甫神神鬼鬼的样子,更是无名火蹿起,她猛地蜷回了手臂,骂道:“作死啊你,这厨房里每个人都忙进忙出,偏偏养着你这么个闲人,你看我有功夫听你瞎说吗?还别弄,我不弄,哪个弄?”
阿甫被一顿抢白,并不生气,他脸上压抑着一种奇异的喜色,这个公馆里,就数金萍和阿甫最投缘,而且金萍爱时髦,爱漂亮,爱听戏,还说过想要看一次电影……他不顾金萍的怨气,仍旧扯了金萍的袖子,刚要说话,厨房门口又来两个人,一个是蒋嫂子、另一个则是蒋嫂子的侄子平南。
蒋嫂子挤进来,面孔赤红,胸脯起起伏伏,喘得利害,想是一路奔了来;平南刚采买完南北货,额头上冒着汗,但他也已经顾不得擦汗,把东西一放,就冲到了后厨显眼处。这两人的动静惊扰了其他人,皆是停了手上动作朝他们看,那边金萍和阿甫也看过来,只见姑侄二人抢着说——
“啊哟喂得不得啦,平南刚刚同我说,说他在外头听见个大新闻——”
“我我我,我往那爿店里走,有人晓得我是吴将军公馆里做事的,对牢我挤眉毛弄眼睛,我当碰着赤佬喽,后来我付钱,这点货竟然多要我一百块,我是人善被人欺,我——”
“一百块算个什么,我们平南倒不是不肯出这一百块,他自己拿也是拿得出来,但总算是要给将军省着花的。”
“我当时就说,你干什么干什么?你怎么多收我钱你!结果那人说,你将军府里要办喜事,这就当你向你讨个彩头!我怪道,哪里来的喜事,结果他说……”
这两人叨叨叨说了这半日,却不知山云雾罩地在说些什么,然而阿甫知道,他们这样激动,兴许和他得知的,是同一件事。他紧张起来,不想让这大好的机会被他俩抢走,所以一步踏前,摁住金萍执碱的手腕,大声道:“咱们将军要娶亲了!”
平南被阿甫抢了说辞,一口气没转上来,口水呛得他卡着喉咙咳得脸色发紫,蒋嫂子白了阿甫一眼,赶紧去拍平南的背。金萍“嘁”了一声,冷笑后说:“又不是你们娶亲,要你们这么激动做什么!”其他人也觉他们大惊小怪,纷纷说笑着继续干活儿。
平南终于喘了过来,双手撑在膝头,佝偻着背又咳两声,沙哑地说:“你们要问问,咱们将军要娶的是谁呀?我平南也不是个没眼力见儿的,要真是随处可见的,至于我这样吗?”
金萍绞着抹布,十根手指都发胀了,像酱萝卜似的丑,她原本浑身上下,最得意的就是自己一双手了——“金萍,你还要洗什么?我替你洗呀。”阿甫凑过来讨好。金萍翻个白眼,懒得与他多说,把手擦干,退后两步去从围裙口袋里掏出蛤蜊油来,用小手指挑了一点点涂在皴裂的手背手指。
蒋嫂子见了,嗤笑道:“怎么还有人做着飞上枝头的梦吗?咱们将军府再没有这样的出路!”
金萍把手放在口边呵气,而后使劲搓了搓,并不理会。蒋嫂子吃了个暗亏,气不过,便拍了拍平南,说:“平南,把你听来的好好给他们说说,平时一个个鼻子比眼睛都高,以为自己是什么富贵命呢,和真的富贵人比起来,怕不是蛤蜊和蚌的区别。”
阿甫偷瞧金萍,替金萍出头道:“蒋嫂子,大家都是做佣……”
“谁要你多嘴!”然而金萍却并不承情,一扭头,往边上去擦拭另一个水池。
蒋嫂子拍手拍脚地笑,平南在他姑的笑声里说:“他们说,是……是甜辣椒!”
这下子,众人都惊了,连带金萍也停下来,盯紧了平南,阿甫小小得意,说:“我也知道!是甜辣椒要做咱们的将军夫人!”
金萍喃喃:“怎么会?”
蒋嫂子高声说:“人家甜辣椒,风头这么劲,你看哪家哪户里没有她的画报?”
平南纠正:“阿甫,你小子在这里搅什么浑水,谁说是夫人?夫人早就过世,再没有第二个了,是姨太太,姨太太懂吧?不懂,你问金萍去!”后厨爆发出一阵欢笑。金萍红了脸,咬着嘴唇,眼眶里已有了泪光。阿甫不舍,梗着脖子说:“既然将军没有夫人,那姨太太还不是就和夫人一样,你真封建!”但阿甫这愣头青的模样,更是引得他人嘲笑连连。阿甫又想去安慰金萍,更招来了起哄,金萍恨得将抹布扔在阿甫脸上,跑出了后厨去,阿甫连着跟出去。
有人见金萍模样,疑惑道:“怎么啦?”
蒋嫂子眨眨眼,压低声音:“美梦做不成了呗。”
那人不大明白外头事情,又问:“甜辣椒是什么?只知天辣椒倒是有的,我老家里炒菜都喜欢放一点,只是甜辣椒倒不明白,怎么就又甜,又辣了呢?”
众人皆是土老帽那样地数落他,连甜辣椒都不知道,你白白活在这个地界了,你和山里野人有什么不一样——
平南猛地灌下一碗水,用手背一擦嘴,又在裤边揩手,打个水嗝,说:“倒是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亲眼看见甜辣椒本人,据人说啊,她平时出门要戴面纱,因为皮肤太细洁了,被风一吹,要刮出细细的口子来呢。”
蒋嫂子说:“连我都晓得,甜辣椒一条嗓子呱啦松脆的,但是讲起话来又是糯嘚嘚的吴音,所以是又辣又甜,得了个‘甜辣椒’的名字。在拍那本电影之前,她就是个顶有名的闺门旦了,戏迷可以从这里排到四牌楼。现在拍了电影,更加要命,别说出门了,她家里窗帘也不好拉开一下子的,一拉开,哗啦啦,下面站了总有几万个人,统统喊她名字!”
那“土老帽”撇撇嘴:“夸大了,哪来几万人?”
“总之就是那么个意思!你看那金萍,平时自诩美人的,之前被我撞见她竟也偷偷把甜辣椒的画报藏在枕头下面,不也迷甜辣椒迷得要死?”
“平时都是看画报的,画出来的跟真人总是不一样的,电影么,我们这种人哪里能有份去看?人人都说甜辣椒标致、甜辣椒销魂,现在这甜辣椒竟要入了门!我能不激动吗?赶忙了跑回来!”
“但是要真有其事,倒是外面比我们先知道,哪有这种道理?”那土老帽频频质疑。
“你懂什么?府里做规矩,主子的事情好被你瞎传啊?但外面的人,那么多张嘴,谁又能管得住,但凡一个知道,全天下都知道了,所以么,男人往外跑,还是有往外跑的道理。”
蒋嫂子四顾,小声说:“怕也是不想叫少爷伤心!”
说到那位冷僻的少爷,众人不禁陷入一阵沉默里,而这沉默竟冲淡了对将军喜事的探求,竟意兴阑珊了。而这时,将军公馆外停好一辆汽车,一位年轻的军官下得车来,整了整仪容,打开了车门,这将军公馆的主人吴将军,款款下车,行入府邸之中,那年轻军官跟在其后。
一直到了花园里,吴将军才想起身后跟着的年轻人,回头道:“你去吧,不必跟来。”
“是。”年轻军官毕恭毕敬地立定,微微低头,直至吴将军走出视线了,才转身朝外。
“张副官,等等。”突然一个身影从花园一旁闪出,似是在那里等了一会儿,那人身着精致华美的晨袍,一头微蜷的栗色头发,身量同那年轻人一般高。
“哦,脉生少爷,您早上好。”年轻的张副官与这公馆里的一切都还不很熟悉,更别提是吴将军的独子吴脉生了,他不知对方来意,但也不急躁,只是静立听候。
吴脉生却又问不出口了,他紧了紧晨袍,像是冷。他突然笑了笑,笑声短促,并不能感到这笑声里有什么喜意。“你见过她了?”吴脉生问。
张副官愣了愣,迟疑道:“您说的是……”
吴脉生一股烦躁,又将那晨袍扯开了,他瞧了瞧西侧的一栋白矮楼,那是吴将军处理公务的地方,又收回视线,说:“我都听说了。爸爸要……要娶……”
张副官了然,颔首说:“哦,那一位甜辣椒小姐,我还未曾见过。”
吴脉生有些尴尬,爸爸身边的人说话贯会察言观色,若换了别人,铁定不会当着他的面说出“甜辣椒”这三个字,这个张副官到底还嫩,他大概不比自己大几岁,看着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吴脉生知道,这是爸爸的老友托孤,横空出世的一位新“副官”,刚刚留洋回来,才跟着爸爸没多少日子,爸爸估计也不知该拿这人怎么办,不好好待他的话,外头的人就要说他吴将军负义。
“那是真的咯?”吴脉生说,“我听到的小道消息,竟是真的。”
张副官这时才隐隐觉得说漏了些什么,轻轻咳嗽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好似的。
吴脉生来回走了两步,说:“我只恨姐姐们出嫁太早,这家里,这家里,以后……”他又到张副官跟前,“那你知道那个人住在哪里?我要去看看。”
张副官不动如钟:“脉生少爷,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或许,您可以直接问问将军。”
吴脉生当这张副官那他开涮,再看他神情,却是认真的,他挥了挥手,无奈道:“没事了,你去吧。”
张副官收了收下巴,踏着整齐的步子,出了将军公馆。
0003 在将军公馆(2)
吴脉生紧着步子回房,时候尚早,平时这个时间他还在云里雾里地睡呢,今日却早早惊醒,全因着做了个噩梦,梦见那什么甜辣椒进得门来,竟从大红的喜服里掏出一只大西瓜,西瓜一劈二,里头蹦出个白胖儿子来——
吴脉生洗了个澡,在擦身的时候,听见窗外隐隐传来说话声,他这浴室外正是花园的僻静背阴处,有人来说悄悄话也不是不可能,他倒没有想偷听,只是毫不在意罢了,可听着听着,竟听进去了,外面人说——
“真的,金萍,是牛师傅告诉我的,他那黄包车拉了好多年了,什么人都拉过的,肯定不会有假!”
“甜辣椒哪里会坐黄包车?”
“现在是不坐了,以前总坐的!她去戏院、剧场,都坐黄包车,那牛师傅就拉过她好几次呢!”
吴脉生立着双耳,听见那笨拙男声说了个地址,往后那女声又数落了些话,吴脉生这里故意咳嗽两声,外面一时鸦雀无声,只有大芭蕉叶片的噗噗声。
吴脉生胡乱用巾子揉了揉头发,扑到床上,取来床头的电话,打给他的大姐吴智引。
“脉生?”吴智引讶道,“你是一晚没有睡吗?”她隐隐打了个呵欠。
“姐姐,你还没起?”
“要起了,幸好你姐夫昨夜里弄得晚了,歇在了书房,不然被你这一通电话搅得一天不安宁。”吴智引忽然紧张起来,“怎么了?是不是爸爸出事了?”
吴脉生安抚道:“没有没有,你不要瞎紧张。不过么,确是和爸爸有关的了,不只是爸爸,还有你,还有我,还有二姐、三姐……”
“什么事情?你慢慢讲。”
吴脉生一时又觉说不清楚,含糊道:“今天姐夫出去吗?”
吴智引道:“本来今天下午就约了文引喝咖啡,你要是高兴,你一起来吧,吃过了午饭,太阳不要那样毒的时候。”
大约两点半,吴脉生出了门,径直去了星星咖啡店,他的大姐和二姐已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大姐正在喝一杯俄式咖啡,微皱着眉,二姐缩在座位里,脸上有倦容。然而她们从头到手指、从手指到脚的精致,又使得这色调厚重的咖啡店与她们十分相称。吴脉生一屁股坐到大姐旁边,抢了她的咖啡来喝。
“忒忒忒——好烫!”
吴智引赶紧拿了餐巾替吴脉生擦嘴,嗔怪道:“刚做出来的,能不烫吗?遇事这样猴急,一点没变。你晓得爸爸最不喜欢人家轻浮急躁,但凡你学乖一点,哪会像现在你见了爸爸像见了阎罗王。”
这话说到了吴脉生的痛处,他说:“还学乖么,爸爸是不要我的了,大姐,二姐,未来有一天我要是被赶出府了,你们谁能接济接济我?”
吴文引缩得更紧了,她总让人联想起秋雨里的鹌鹑,不知是哪里总露出种可怜的惨相。“脉生,你好好说,别吓人。”
吴脉生敲了敲桌子,说:“你们平时不出门,自然不会知道,我也是听说的,家里现在还没说破呢。不知爸爸打的什么主意,他老人家要续弦了,我这个前朝旧臣不是被肃清的对象?”
吴智引用手绢掩住了嘴,眼睛瞪得浑圆,吴文引脸色煞白,随即咳嗽起来。智引凑近脉生,认真道:“你可不是胡说吧?成天嘴里没一句正经的,这种事情爸爸会瞒着我们做么?”
文引缓过来了,思索了片刻,面色和缓了,说:“即便是真的,也没什么,爸爸年纪也大了,我们又都不在身边,三妹更是在国外了,脉生过几年成家了,他跟前冷冷清清的,总算趁现在身体还好,找个人照料他, ? 我们也好放心些。”
“二姐,你好天真。照料他?家里上上下下百多个佣人,还照料不了爸爸一个人么?”
智引同母亲感情笃深,这时替亡母不平起来,愤愤道:“用不着十年生死,这会儿妈妈若从将军府门口走过,恐怕爸爸也是纵使相逢应不识了。”
脉生又喝了口浓厚的俄式咖啡,腻得他舌苔都厚了,可他却想喝点热的浓的,即便是在这即将入夏的时节里。他茫茫叹道:“爸爸这把年纪还要娶,他对我该多不满意?我就这样差吗?”
姐弟三人各执心事,这顿咖啡吃出更多的苦味来,到太阳落山时,智引和文引家中的车都来接了,各自登车在后座同脉生告别,智引抓着脉生的手想说什么,嘴唇却哆嗦着,什么也说不出,两人郁悒而别。脉生沿着繁华商店街一路看橱窗,但见那些精美的商品华服,平时饶有兴趣的,今天却一点都看不进眼里去。走过五条街,脉生脚酸,调头想叫车,突然瞥见大路旁一条幽静辅路,道旁种满了遮天的树,将那小路衬得更加静谧。他看见路名,猛地和他早晨在浴室偷听见的那个地址对上了,他心里一动,这不是甜辣椒的住处么?吴脉生有种浑噩,失神地朝那小路里走去。傍晚的树荫下略有凉意,他攥紧了拳头,掌心里都是冷的。
红砖房的二楼窗户连着露台,里头莹莹的是橙红的灯光,一片月白纱帘随着风飘到窗外,树叶掩映下,显得分外柔和,又有些神秘。忽而丝竹声声,有朦胧的人声,不很真切。吴脉生憋着股劲儿,他想,他这个下马威,要等她上马之前,先发制人。于是他转进楼里,上到二楼,那丝竹愈发响了,就隔着扇黑色烫金字的大门。吴脉生的手放到铜扣上,只轻叩了一下,又放弃了。那一声叩门极轻,被里头的音乐声盖住了。
吴脉生垂着头,感觉到额头上微微出了汗。然而丝竹声倏地停住,于是天地间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更可怖的是,眼前那扇大门,竟然打开了。吴脉生一时无处可躲,只得呆然站在原地。可他心中却又沸腾起来,虽然还没想好到底该如何面对,但至少,能看见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了。
女子梳着双辫,细眉细眼,小鼻小口,腮上有两片淡淡的红,她穿着藕色的袄裙,身量不高,只到吴脉生的脖子处。这个女子清丽极了,正如藕荷。然而,吴脉生却感到一种失望。
传得神乎其神的红角儿甜辣椒,即将要进将军公馆的红辣椒,很有可能生出个吴脉生的竞争者的红辣椒,竟然是这么一派小儿女的模样么?这个女子,可有十五岁么?
“您找谁?”女子开口了,嗓音好听,却是柔和的声线,并不如传言中的那般“呱啦松脆”,这声音里不见“辣”。
“找错了,对不住。”吴脉生匆匆道。
谁知那女子闻言却吃的一笑,将吴脉生上下打量,说:“你这般的人我见得多了,都是漂漂亮亮的公子爷们儿,怎么敢做不敢当呢?”
吴脉生没说话。
女子继续道:“本来不该开门,但是,喏,”女子指了指门上开的一个猫眼,“我从里头看见是你这么位齐头整脸的公子,便想予你个方便,哪知你是这样怂一个人?”
“你误会了,我……”吴脉生不知该如何辩解,他只觉这女子并非看起来的温柔,言语里尽是不好对付,难怪,他想,有这般口才,这样性情,往上混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他仍旧不觉得这样貌能成就那么响当当的“甜辣椒”大名。
“不过,你不走运,她不在。”女子说。
吴脉生一愣:“谁不在?”
“喏,喏,喏,还要装?你都能打听到甜辣椒住在哪里,也敢来,怎么倒不肯堂堂正正说是来找她,想要一睹芳容呢?”
吴脉生奇道:“你不是甜辣椒?”
那女子再次将吴脉生上下打量,偏过头去笑了,一会儿说:“怎么,你真不是来找她的?你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哪里会是甜辣椒呢,我是伺候甜辣椒的小月季。”
吴脉生大窘,只觉得血气上涌,见那女子戏谑的神情,近乎感到一种屈辱,愣了半晌,突地转身跑了。下楼的时候,还听见那小月季在上面喊:“小心着点,我不追你——”并她那柔柔的笑。
一路神思混乱,吴脉生落荒而逃回将军公馆,可他一走进大门,就觉得有股奇怪的张力在空气里弥漫,这是很诡异的一种感觉,他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心慌。他疾走几步,竟然又在早晨见着张副官的花园中,再次看见那个笔挺的身影。这次是张副官同他打的招呼:“脉生少爷。”
“夜了,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语毕,吴脉生突然听见遥遥一声笑,那笑声放肆极了,紧接着,有丝竹声声,就像不久前,他在甜辣椒家门口听见的那样,只是这回声音竟是来自白矮楼、爸爸办公务的地方。这么多年,那个地方除了冷肃的会议、办公、电话,再没有其他声音。
吴脉生盯着张副官看了看,而后往白矮楼走,张副官也默默跟随身后,越靠近,吴脉生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急躁忐忑,他的心一直窜到了喉咙口,他握拳挡在嘴巴上,就怕一不小心,自己就没了心脏。身后的张副官也使吴脉生感到压迫。
“脉生少爷,不要再往前了,将军嘱咐,谁也不能进去。”
张副官挡至吴脉生面前,他们明明差不多高,这时,那张副官却仿佛逾越不过去的高山,将吴脉生挡得严严实实。
“谁在里面?”吴脉生问。
张副官道:“您早晨还问起过的,甜辣椒小姐。”
“她为什么会在里面,她凭什么在里面,那里是,是爸爸办公——”吴脉生一边说着,胸中越来越愤怒,他撞了张副官想要往前去,却被张副官巧妙地阻着,愣是过不去,但这番推搡中,他们也靠得南边的大落地窗近了些,吴脉生探着头望去,看见他的父亲吴将军正与一位女子相拥在一起,明明是丝竹乐,他俩却奇异地在跳贴面舞,身体轻轻摇晃着,吴将军的脸埋在那女子的颈窝里,女子笑着仰起头,仍是那种恣肆的笑法。吴将军的手流连在女子的腰侧,她似乎不吃痒,婀娜地往旁躲着,她穿着流光丝的青色旗袍,随她动作莹莹润光,好似一只青釉美人瓶。
“脉生少爷——”
张副官扳过吴脉生的肩膀,昏暗的天色中,那方落地窗,像一部电影,而当吴脉生回过脸来,看见的是张副官双眼眸沉郁认真,他再次说:“不要让我为难,脉生少爷。”
吴脉生这时忽然觉得,爸爸身边,好像一下子来了不少厉害角色。
0004 在将军公馆(3)
吴将军喜爱怀中之人,也知她进此公务之所,是为的刺探在他心中几斤几两重,其实她何必这样大费周章,她此刻就是要月亮,他也得用枪给它射下一角来的;然而他喜爱的又尽是这样的小情趣,其他人见他如见阎罗,何尝还会使小性子,更别提这番撒娇任性,就此和她玩一玩,也觉得身心年青了二十、三十岁。
“甜儿,”吴将军道,“今日夜也深了,你不如就歇在我宅中吧。”
吴将军怀中的莹光一转,眼前“哗”地一下,怀中已失了温柔,却见甜辣椒倚着他的办公桌前沿,抱着双臂,嘴边噙着一抹冷笑。
“将军,我虽没有好出身,但到底也不乏人爱的,将军这时将我掩掩藏藏,到底还是瞧不起我吧。如果将军为难,我也不强求,自古强求的难有好结果。”
“甜儿,你这说的是哪门子的丧气话?”吴将军逼近两步,将军肚抵住了甜辣椒的肋间。甜辣椒也不动,任他抵着,但别过了脸去,忽而哀怨起来:“如果将军不为难,为何不告诉你阖府上下我要进门一事?如果将军不为难,又为何入夜趁无人见,才将我带入府中?还不是嫌弃我唱曲儿的出身,见不得人。”
吴将军笑道:“是你多心了!原来明日就要宣发出去的。再有,今日我们见面已是傍晚,你又临时起意要到这里来,就算车行再快,太阳也不等人,可不就是入夜了么?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倒为的这事不高兴?”
甜辣椒看着吴将军近在咫尺的脸,心里无动于衷,然而脸上却将嘴一撇,又将手指点在他的大肚子上,瘙痒了几个小圈,弄得吴将军浑身难耐,欲一亲芳泽,又见甜辣椒已闪到了另一边,他说:“你若有疑心,我现在就叫众人都听候你发落。”
甜辣椒这才笑了,她笑时整张脸都流光溢彩,原来是她笑姿婀娜,将颈子上戴的一条宝石项链摇曳出颜色来。吴将军只觉多年未曾有这番的鬼迷心窍,只想将其扛回卧室之中。然而甜辣椒像是故意不让他得逞,笑道:“既如此,我不急,待将军选定了日子再说。我不急,将军也无需急,一切还须得名正言顺。我有些困了,今朝要先回去了,将军,你晚安。”说着,她便轻盈地朝大门口去了。
吴将军落后几步,又大跨步追来,搂了甜辣椒的腰,把她往身侧压了压,手中感受到甜辣椒有意抗拒,知道她今天是决意要走。虽然扫兴,但早晚不过几日之事,吴将军倒还不至于没有这点定力。于是他喊一声:“副官。”
白矮楼外的草坪已披上星夜,一排的路灯发着朦胧的黄光,隐蔽之处,闪出一个颀长的身影,走至近前,方看清是面容清隽的年轻副官,甜辣椒盯着这人看了几眼,遂移开了目光去,抚了抚鬓发。
“张副官,送甜小姐回去——”吴将军强调,“你亲自开车。”
张副官低头:“是,将军。”
吴将军并没有送甜辣椒出去,因他桌上电话突然响了,他过去接了电话,握住听筒,看了看甜辣椒,后者知趣,知道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朝吴将军飞吻一记,挎着小包,一步三摇地走了。
偌大的将军公馆,因将军在府,愣是不发出一点动静。就连草丛里的虫子,也知道叫得轻声些,甜辣椒走在前头,听见不知什么虫儿“喈喈喈”,刚想再听,就再没有声音了。突然,甜辣椒人一怔,动弹不得。
张副官始终跟着这位未来的“姨太太”,她走得慢,他就也跨着小步,但他两条腿太长,小步跨出去也抵得别人大半步,是以走得很辛苦,分了一半的心出去注意自己不要走得太快,冲撞了姨太太。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前面的人毫无征兆地停下了,他差点就要撞上她单薄的后背,急急刹车。见她姿态怪异,不知是什么缘故,想要问,又不知要如何称呼,思来想去,问道:“太太,有何吩咐?”
甜辣椒似乎刚才想起身后还有个人似的,被他出声一问,倒吓了一跳,又因见身后有人,顿时开心起来,忙道:“你来,你来。”
张副官犹疑地绕到她面前去,但离她足有一丈远,那甜辣椒原以为他还要接近,却见他钉着不动了,怒道:“过来!”
于是他再近前几步,实在不好再接近了,迟疑道:“太太,您请吩咐吧。”
甜辣椒气得笑了,忽而将那小小的挎包往他身上一扔,张副官眼疾手快,才没让那包掉落地下。他才接住了包,倏地看见甜辣椒朝他倾身倒下,他本能地跨前去扶住她,触手的是她丝滑的旗袍缎子,滑得不知该捉住哪里好,然已经唐突了,他急着撤开手,嘴里不住“对不起”,却反被甜辣椒捉住了手臂,喝道:“你站着,不许动!”
张副官一手拿着她的包,另一手被她捉着,心跳突突地,只怕会被将军看见,又不知她为何有这一出。谁知她竟还朝他挨过来,将半身的力气都借在他手臂上,他不自觉紧住了手臂,让她借力。却见她右脚往外拔着,几次发力,都没能成功。张副官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夜露湿了草坪,甜辣椒的高跟鞋陷进了泥土之中,陷得很深,竟然拔不出来了。
张副官想了想,道了句:“失礼了。”便微微侧身,将那只被甜辣椒捉着的手让出,另半边身子下倾,想去够她的鞋子,但是这姿势没有着力点,他又不敢盯着她的脚看,手指在她鞋尖一滑,没能握住。
甜辣椒看他动作,觉得好笑。她所见的男人,都恨不能偷摸一把、偷亲一下,就连亲亲她的头发丝也高兴,少见这样的柳下惠并唐僧。她说:“你好好蹲下,这样子弄到天亮将军出来,你也不见得能弄好。”于是放开了手,让张副官到她后面鞋跟下陷处。
张副官蹲着,扳住那鞋跟往外拽了拽,但因她人还立在鞋中,并不能拔出来。他尴尬道:“太太,您……”甜辣椒一看,也不避讳,就将足从鞋中脱出,悬在那里。张副官赶忙将鞋子拔出,就见那尖细的鞋跟上,满是泥土,脏污不堪了。他奉着那只高跟鞋,也不知该不该交还给她,但见她悬着一只脚,摇摇晃晃,又左右为难起来。
甜辣椒说:“你是军人,我却不是,你要叫我这样金鸡独立到什么时候?你到这里来。”
张副官依言走到甜辣椒身侧,人一立定,甜辣椒就歪在他身上,说:“这鞋不能穿了,且不说它脏成这样,就是穿上了,走两步又该陷下去了。你将我抱出去吧。”
“什么?”张副官咋舌,“不……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那你去找将军去,就这么点小事,你想惊动他不成?没看见我们走时,他在那里打电话吗?”甜辣椒将张副官打量一番,道,“他有几个副官?你有军衔么?看你这么年轻,大概也只是托了谁的福、做个口头上的副官吧?”
张副官当然不可能折返回去找吴将军,告诉他“太太的鞋陷在了草坪里”,这恐怕不需要将军发怒,他自己都无颜见人。可真如太太所言,将她抱出去?这又是万万不能的。这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对。可身上确实靠着个活生生的女子,半只脚悬露在夜色中。他急得出了汗。
甜辣椒见他始终没有动作,偏了脸去看他,月色下,见他军帽下隐隐滚下一条亮晶晶的汗来。她不由得发笑,这笑却与在白矮楼时很不同,不那么飞扬跋扈,却像是真心的笑了。她说:“真就这么难?算了。”甜辣椒语毕,那只悬停的脚突然踩住了微湿的草坪,另一只脚也脱出了高跟鞋,竟光着双足,兀自往前走去。
张副官大惊,捞了那只鞋一起挑在手中,赶上去,无措地说:“太太,您、您……慢些。”
甜辣椒也不理他,一路歪歪扭扭地,走得极快,她的双足夜色里,近乎是白色的,只是十只脚趾上,齐艳艳地刷满了鲜红的甲油。周边一人都没有,这个场景像是假的。甜辣椒的足底已经生疼,在草坪上行走还好,踏上了路面,就觉得有无数的小石子咬嚼她的脚。又一下子不留心踩住一颗尖利的大石子,她惊呼出声,吃痛停住,眼里已经渗出了一圈眼泪。
幸而已到了大路,张副官将鞋子摆到一旁,道:“太太,您在这里稍事等待,我将车开过来。”甜辣椒不语,起手将他手臂上那包突地拉回来,张副官这才匆匆地走了,走几步,便跑了起来。甜辣椒注视着他,见他因跑动,皮带尾巴从扣中跳出一段,忽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不多时,张副官就开着车来了,甜辣椒依旧抱着双臂站着,只是从她微蹙的眉中,能看出她在忍痛。张副官打开后座车门,这次,他主动伸出手臂去,叫她搭着,可她偏偏就不了,一瘸一瘸地,宁愿扶住冷硬的车门,也不去扶他。张副官看见地下的鞋,捡起了往后座送,甜辣椒道:“你干什么?”
“太太,您的鞋。”
甜辣椒笑了一声:“你就把这么脏兮兮的东西往我这里塞?是什么规矩?你把这鞋弄干净,要是皮面上有一处折痕,你都不要交还给我。必要把它弄得簇簇新,像今早我穿出门时那样,再还给我。”
“是。”
张副官无法,只得先将鞋子放置前座底下,开动车子,出大门时,忽然瞥见角落里闪过一个人,似乎是吴将军的独自吴脉生,但又觉似乎看错,并不在心上。甜辣椒很乏了,在后面静静悄悄,闭着眼睛随车一晃一晃。张副官几次从后视镜中,看见街边的灯光流转在她瓷般的脸上,每次的颜色都不同,更觉她捉摸不透,不知今日之事是否惹怒了她。
甜辣椒的妹子小月季早已候在路边了,见甜辣椒没了鞋子,大为讶异,又见是个生面孔送了回来,估计是他出了错,惹得甜辣椒不高兴了,故而解围道:“姐姐,快些,楼上有事等你好久。”一边送目色给那年轻军官,暗示他快些离开。
张副官见甜辣椒被搀扶着进了楼,这才真正地松了口气。他坐进车里,只觉心烦意乱。定定地坐着发了会儿呆,没有马上离开。一时想起还得将车开回将军公馆,怕误了时间,赶紧发动,无意间瞥见甜辣椒那双沾着泥污的高跟鞋,心跳又突地一滞,他赶忙正过了脸来,深呼吸几次。红砖二楼的露台上,却静悄悄倚着甜辣椒,她看着车窗中模模糊糊的脸,又直至他离开,才转身进来。
小月季试探道:“姐姐,那位从没见过,可是笨手笨脚,怎么把你弄成这样狼狈了?”
“可不是,嘶——”甜辣椒这会儿才觉得脚底火辣辣的,每一处都在疼,“快帮我看看,是不是破了皮在流血呢?”
0005 在将军公馆(4)张副官这个副官不太一样,确如甜辣椒所说,是个“口头上的”。他原可以不回来,然而他有一腔热血,怎能堪自己区区二十二岁,就避世留在国外呢。张副官先父原与吴将军有老交情,他知自己时日无多时,就将儿子托孤给了吴将军,说这独子将来必不是安分之辈,只望能跟着可靠的人历练历练,而这世间盘来算去,只有吴将军值得托付了——
张副官住在离将军公馆不远处的“乘龙里”——吴将军原本叫他就住在府中,但他只觉得自己已叨扰别人许多,断不敢得寸进尺的,或许将来有些功绩,名正言顺地以真正副官身份入驻,倒也算了——里弄底部是一独栋小洋楼,原本连带着整条里弄,都是张副官先父的祖产,后因种种原因,将外头的里弄、里头的小楼除了一楼两个房间、其余全都租赁出去了,故而各色人等尽有之。他的一身军礼服每每总能让街坊侧目,再加上收租,早先大家都忌着他,后来发觉他脱下军服,不过是最和气的一个年轻人,长得还俊朗,又有身家,都愿意与他亲近。这日饭点,弄堂里吃饭的乡邻见他回来,皆打招呼问他是否用了饭。说话间,却见他面带愁容,手中拎着一双女人的高跟鞋,那鞋子是乳白的色泽,鞋型漂亮,只是后跟处沾着泥草,有平素与他熟稔的妇人就问起来:“张先生,这是?”
张副官如蒙大赦,喜道:“阿姨,这附近有修高跟鞋的地方吗?”
“喏,前面那个亮着橘灯的地方,住的就是个鞋匠。不过么……”妇人凑近了,“哟,你这是高档货,不知那破鞋匠会不会得修噢?”
“不要紧,我去问问。”
妇人道:“他这会儿睡啦,你得明天早晨去问,张先生,这鞋子哪里来的噢?”
张副官迟疑道:“长官太太的。”
“噢哟,是不是作弄你噢?长官太太的鞋子叫你来修啊?你长官家里没有佣人么?”
“是我的不是,所以理应我来负责的。”
妇人痛心道:“这年头,哪里还能找到第二个像你心眼这么实、卖相这么好的青年了呢?”
张副官羞赧一笑,就要回去,妇人定是要叫他拿些刚蒸出笼的肉包子回去。张副官于是一边是一大袋肉包子,另一边是高跟鞋,回到了小楼自己的房间里。把鞋先搁在东边小阳台上,而后去洗过了手,一家家敲门,将肉包子分发出去,自己留了两个吃了。
张副官查看信件,而后又回了一封。因想着明日一早就去修鞋,故而回了信就早早歇了。只是不知什么缘故,他这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的尽是以前留洋时的一次学生舞会,那次舞会上,金头发、黑头发和褐头发的女同学,甚至还有男同学,纷纷邀他跳舞,他是个容易害羞的人,又因家教严格,即便出了国,也恪守非常。那夜里,还是他第一次与异性亲密接触。他后来接受了一位黑头发女同学的邀请,与她跳了华尔兹,他因不太跳,跳得并不好,女同学照顾他步调,又频频鼓励他,那时女同学喷洒在他耳侧的热气,是他头回感知女性的温柔——他自幼丧母,对女性的感知向来是缺失的……
今夜也不知怎么了。
张副官胡乱地睡了,到大约五点多钟,又醒了,他洗漱干净,换上军礼服,去找那鞋匠了。鞋匠见来者是军官,吓得战兢兢的,不过几句话间,就觉得这军官十分和气,放下心来,遂看那鞋子,说:“大人,这鞋子只是脏污了,原本皮面倒还好的,不过养护一下就没有问题了。只是不知后跟损得怎么样,待我弄干净了再看。”
张副官道:“师傅,谢谢。”取一张票子递过去。
鞋匠说:“哪里要这么多!先不急,大人,您且去忙,到晚上你回来,这鞋就跟新的一样的了!”
张副官径直往将军公馆去了。
那边甜辣椒脚底起了不少水泡,小月季给她轻轻洗净了脚之后,拿一根绣花针在火上烧得烫了,一个一个替她把泡挑破了,把水挤尽,再抹上了白药。甜辣椒歪在美人榻上,拿着一只风油精瓶嗅着,一面说:“以前练功时,脚底起茧子都不觉得什么,现在只是赤脚走两步,却这样了,人是由奢入俭难,我只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穷了。”
小月季笑道:“姐姐怎么还会穷?你现在是最红的角儿了,再说,你又要摇身一变,更加富贵逼人,别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再穷的了。”
“依你吉言。”
“对了姐姐,今天有个公子来找你,我开了门,他又说找错了人,我一看他就在扯谎呢,被我几句话一戳,他落荒而逃了。”
甜辣椒想了想,道:“那些个什么公子的,都已知我和吴将军的事了,照理不会再来的了。”
“是没见过的公子,生得极好,但是看着有些阴森森的。嗯……大概二十岁,或许还不到。”
甜辣椒闻言细思,心里有数了,人只是往美人榻里倒着。小月季拿了薄毯过来替她盖好,见她闭着眼,又对脚下生泡的事只字不提,心里虽然疑惑,但也不多问。过一会儿,只听见“咚”一记,那风油精瓶从甜辣椒指尖落到地毯上,小月季赶紧捡起来,听见甜辣椒悄悄的鼻息,知道她睡着了。
到了十一点多钟,小月季已洗漱完了,来看甜辣椒,却见她披着薄毯,面对着窗外静坐着,小月季轻道:“姐姐,扶你去洗澡吧?”
甜辣椒拍了拍榻边,说:“陪我坐坐。”
小月季依言坐下了,打量甜辣椒神色,不知她怎么了。自与吴将军定了之后,甜辣椒每日都兴致高昂的,也忙忙碌碌:先从电影公司退了,毁了几个合同,不过将军都已摆平了;又不时与将军在一处,一时大饭店吃饭,一时蜜月包厢的腻着,回来时脸上总迸发着异样红光。小月季总以为那是甜辣椒梦寐以求的生活,该是事事顺心了,可现在看她,却有些怅然若失似的。
“姐姐,有什么烦心事?是不是将军说了什么?”
“月儿,你说那个年轻公子,是谁?”
小月季摇头,说:“不过是姐姐过去的戏迷,又或影迷罢了?”
甜辣椒却笑了,道:“都不对。月儿,我猜,那该是吴将军的公子,那位脉生少爷呢。”
小月季一惊,随即越想越觉有理,道:“他竟贸贸然到这里来?”
“还不是想要给我点颜色看看,怕我将来爬到他头上,所以先来压我半身。”
这世间有什么事是简简单单就能办成的,哪怕是甜辣椒这等人物,到今天所得,也都不是易如反掌的,都是费了多少的心思,下过多少的苦功的。小月季从小跟着她,也看得多了,一下就明白了此刻甜辣椒的忧郁。她轻抚甜辣椒的背,安慰道:“可他到底是个半大的孩子呢,被我唬了两句就跑了,也不能做什么。”
甜辣椒失笑:“你有多大,竟说别人是孩子?”又道,“总之将来不会太平的,我今日突然入府去,就是想冷眼里瞧瞧呢。”
小月季不想甜辣椒过分忧虑,故意开她玩笑:“瞧见什么了?我瞧那个送你回来的军官就很好,姐姐也这样想吧,不然刚才怎么还在这里目送。”
甜辣椒翻身来将小月季压在身下,去搔她痒痒,两人又玩出了一身汗来。甜辣椒笑道:“他像根千年的木头成了精,踢一踢都不带动的,只是长得很好。”
小月季说:“我看倒比电影公司那些男明星长得都还要好呢。”忽而顿悟般,一拍大腿,“哦,我明白了,姐姐,你原来是为了他才嫁给吴将军,是不是?”
红辣椒又去胳肢小月季,小月季嗔道:“我刚洗完了澡的!”
“大不了我再陪你洗一次!”将小月季挠得连连讨饶,两个人笑歪到了一处,才作罢了。
甜辣椒静了静,忽而道:“若只是为了这么个好看的年轻男子,我就答应嫁一个比我足大了三十岁的老头做小,我也太没眼界了!又不是没有漂亮的公子哥儿追着我跑!等手里有权有财,又有什么样的年轻男子还能入眼呢?不过看着玩玩,兴致好时逗逗乐子罢了。你可别乱说了。”
小月季这才不说了,遂服侍着甜辣椒洗澡就寝。
翌日一早,吴将军就打来电话,甜辣椒故意懒懒地不接,小月季配合她,直喊了好几次,她才拎起床头的听筒来,也不说话,只等着对面先说。
“甜儿,你在听吗?”
“没在听。”
吴将军哈哈大笑,她知他爱她这把劲儿,变本加厉地不说话起来。吴将军便自顾道:“今日我派人来与你置办东西,你想要什么样的,尽说就是。别拘着,不过我知道,你也不会拘着!”说罢又笑,心情大好。
甜辣椒却道:“我就知道,你只是敷衍我!”
“宝贝心肝,怎么又不高兴呢?哪里敷衍了我的宝贝,你说吧。”
“谁知你要派个什么大老粗过来!”
“不是大老粗,是专门管这通事的喜婆子嘛,我——”吴将军刚想说,他头次结婚就全仰仗了喜婆子,一想,这话不能说,赶紧扯开了,“我哪舍得敷衍!”
“不是大老粗,那也别派小少爷来。”
吴将军听着这话不对,问道:“什么小少爷?”
甜辣椒于是将昨日疑似吴脉生的人来找过她的事说了,又说:“幸而我正与将军在一处,若我在家中,贸然见了少爷,该以什么礼相待?我如果失了礼,又不免落了口舌。”
吴将军不语,然而甜辣椒知道他已有不快,点到即止,又借着这个荫头,说:“派谁来,须得我自己指定。”
吴将军有心弥补,说:“自然,自然,你要谁来?”
甜辣椒故意停了停,而后道:“我看昨夜那个副官就很好,你就叫他来吧。”
吴将军那边一愣,而后道:“张副官么?甜儿,那张副官自己也是个毛没长齐的小孩子,他懂得什么,万一给你添了乱,倒误了事。”
甜辣椒知道吴将军起疑,故意说:“我知道那张副官是你的心腹,你最宝贝的,这才要了来,你若肯放他来,就说明你心里有我,这不,你压根儿就是敷衍我!”
“宝贝心肝,”吴将军那里恍然道,“我不过是怕他不中用!他是我旧友之子,现也算半个儿子了,你未来既是嫁给我,就等于他半个母亲,你只管教他就是了!我这就叫他到你那里去!”
甜辣椒挂了电话,喊小月季:“一会儿将军派人来,替我把那件葱绿真丝底起柳黄团花的旗袍拿出来。”
0006 纱帘阵(1)
小月季取了旗袍来,因见甜辣椒在梳妆台前懒懒待妆,便将旗袍挂在一旁,想要先去服侍她洁面净口。不料甜辣椒却道:“月儿,替我放一缸热水,要添上前阵子张参谋秘书送来的浴泡泡。”小月季依言去布置妥当了,甜辣椒将头发散开,整个人浸入热水中,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泡着。
一袭丝幔隔开了铜脚浴缸与卧室,小月季瞅了瞅那边暂不需要她,就想抽空将床铺整理好,手刚沾上了床尾,却听甜辣椒道:“那个就那么摆着,不要动它。”小月季不解,说:“姐姐,不是说将军派了人来?”甜辣椒说:“正是,所以才不要动呢,床上的每一丝褶皱都要留着,那被子就那么半敞开着吧。”
小月季不明就里,但也不敢多问,只是自己琢磨了一番。又听甜辣椒吩咐:“一会儿把榻前的那纱帘给装上,要两层,一层茜粉的,一层烟灰的,错落地摆开。”
因为天气渐热了,上个星期,刚撤了纱帘的,没想到这时又要支起了。小月季更加不懂了,忍不住问道:“姐姐,今天是怎么了?”
彼时甜辣椒正从水中走出,小月季无意望去,隔着丝幔只见一尊朦胧玉色的身体,仿佛仙降,总之不似凡间所有,震得她连问的是什么问题都忘记了。甜辣椒随手捞起大浴袍,将自己裹起来,撩起丝幔,起手在小月季面前晃了晃,随即笑起来。小月季这才回了魂,跟着到了镜前替甜辣椒擦拭秀发。
今日吹的是东风,摆在阳台近前的一盆花摇摇欲坠的,甜辣椒从镜中瞥见了,说:“一会儿把那花盆前后都垫着些重物,就不会倒了。”
小月季道:“姐姐,花盆后面已经压着块太湖石了。”
甜辣椒探头看了看,回身来,自己取了眉钳在眉尾轻轻捏了捏,她的眉梢细巧地落下,添了三分的媚。她说:“那太湖石太大了,反而挤得花盆没处放。不过那石头当然也还是要放着的,好好挪动规划,然后再在四周添些依靠。你摆东西,要想它风吹不倒,光靠着一个是不够的,还得找些隐蔽的也给靠上。”
“知道了,姐姐。”
甜辣椒梳妆完毕,只简单擦了香粉,并没有化妆,她不着艳色的脸庞显得有些稚气,细细的弯眉却又平添讥诮,仿似有孩子般天真的残酷,只为着自己喜爱的东西而活,不择手段必要得到。她命小月季将早餐取来,坐在阳台上,慢慢地吃了喝了,又去重新漱过口。
小月季命人把纱帘挂上,两层透透的纱一起,使这青天白日变作了梦境一般。只是小月季心头疑窦未消,忙归忙,总凝神想着。甜辣椒见小月季心事重重的样子,笑开了,她招呼小月季到阳台上陪她坐着,说:“那花盆,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小月季不妨是这事,点头道:“很有道理的。”
甜辣椒起手在小月季可爱的鼻梁上一刮:“花盆是那样,人也是了。吴将军虽是大靠山,但他宅邸之中森森重重,有又几件事是他知道的,不得还在那太湖石外,再找些小靠山,将来任他东西南北风,我自立于不败之地。”
小月季当然是聪明的,一点就透,她说:“姐姐是说昨夜里那个。”
甜辣椒点头:“我昨日旁敲侧击一打听,他根本就是个天降的,无依无靠,将军也不把他放眼里,根本不给他什么实务去做。我想呢,这么年轻,当的什么副官呢?”
“可姐姐,如果他是这样的,又何必值得你费心拉拢呢,这根本不是个靠山的料。”
甜辣椒展眼远望,说:“过去有位女帝,上台后偏喜用无依无靠、出身微寒之人,你说为什么?”小月季不答,甜辣椒自顾说道,“因为无可依傍,所以才更会忠心耿耿;因为出身微寒,所以他们会反过来将女帝当做根系。”
话说到这个份上,小月季岂还有不懂的?虽然也不知那些帘子帐幔能够怎样拉拢人,但只要是甜辣椒要做的,尽没有错的。甜辣椒又嘱咐:“一会儿我要和他独处,你就在外等着,轻易不要进来。”小月季答应。
大约十点钟左右,一辆车子开至楼下,小月季张望,知道是昨日那个年轻军官来了,却见甜辣椒还穿着浴袍,即刻取下旗袍道:“姐姐,我服侍您换上吧。”
甜辣椒只略略扫了一眼,道:“不忙,你就放在床尾,扔在那。月儿,你将人给我带上来,先让他在外面喝口茶,别怠慢了。”
小月季应声去了。
张副官一早到了公馆,就往白矮楼去,却见将军正走出来,张副官立即垂手立正,将军快步经过他时,说:“你立即去甜辣椒那里,帮她筹办结婚事项,你只办好这件事就行,你每日电话报备进度,不必天天来。”张副官还想说什么,又听吴将军道,“你可是她点名的,别丢了我的面子。”尽管心中诧异,仍毕恭毕敬地答应了。
张副官跟着吴将军走了一段,临别时,听见吴将军吩咐家人“把少爷叫到正厅”,张副官往大门外去了,倏地看见进门两辆汽车,一前一后,两辆车后座各坐着一对男女,他等两辆车过了,才去取车,前往甜辣椒住所。
昨日没有上楼,今天张副官一路向上走,隐约间就觉得心跳不由得加快,他兀自在楼梯中间歇了歇,顺了顺呼吸,才一径走上去,见一扇漆黑的描金大门,知是这里了,起手轻轻叩了叩。
门很快开了,迎面是昨夜见过的那位小少女,她笑盈盈地请张副官入内,室内洋溢着一股馥郁的东方香调,又因今天有风,那香味总绕着鼻尖钻;不知何处总有叮咚叮咚的清脆之声,他侧耳听着,却听小少女道:“您请坐,且喝杯茶,姐姐还在里头,说叫了才能进呢。”一边奉上了新沏的雀舌。玻璃杯内茶叶根根立起,青葱好看,张副官确实渴了,饮了一口,正是刚好能入口不烫的温度。又听见叮咚叮咚的,他想看,又怕失礼,只是端坐着静静地把茶喝尽了。那小少女不知去了哪里,这间方正小巧的会客室里,就只得张副官一个人。
张副官不由得环顾起四周陈设,这房间用的是柿色如意纹墙纸,整体调性典雅厚重,顶上是一盏繁复的洛可可铃兰吊灯;吊灯下面对面摆着靛青的沙发,沙发后靠墙有一只酸枝木的高柜,上摆着松纹瓶,里头插着重瓣白芍药。他所坐的是离摆柜不远处的圆几,圆几对设两张铜管椅,椅子旁的窗上蒙着细细纱窗,豆绿色的,这时,他才看见窗上悬着一只铁风铃,那叮咚叮咚的声音,便是由此发出。这个房间有中的、有洋的,无甚规律,唯可看出,主人喜爱馥郁华美之物。
仿佛有感应似的,张副官刚收回了视线,那小少女就又出现了,笑道:“里头请您了。”
张副官没的又紧张起来,遂立正,竟朝着小少女说了声:“是!”把她吓了一跳,又捂着嘴笑了。
小少女引他转入一条幽暗走廊,廊边挂着画,他不及细看,只见走廊尽头有一扇虚掩的房门,门内透出一点亮光来。他过去,起手,又放下,只是紧着嗓子唤道:“太太。”
“进。”里面说。
张副官,随即推开了门,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片片粉的、灰的、朦胧的、轻的、飘的、柔软的、不真切的、被阳光浸透的纱帘。他什么也没看清,却已被一股微甜柔美的风裹挟着进入了。
“把门关上。”不知她在哪里说,“穿堂风容易撞门,我听见那动静害怕。”
张副官尽管觉得此举不妥,然而也并不能拒绝,他往走廊里看去,仍旧是幽暗的一条,也没有谁,他把门关上了。转身立在门边,却并没有看见甜辣椒的人。这时他方看见,这间卧房内,仿佛还没整理过,留着最原始的、主人酣睡初醒的私密状态。床铺是乱的,多看一眼,就不难想见她是如何在上面翻身、转醒;床尾搭着件旗袍,那旗袍颜色与床品的棉白形成对比,翠玉白菜似的;梳妆台上七七八八歪着五颜六色的瓶罐,一只香粉的盖子甚至还开着,粉扑就摆在那盖儿上;可仍旧不见她人。
“太太。”他又喊了一声,可这一声令他觉得唐突。他只觉得,在这样一个地方,就连呼吸,都显得轻薄。张副官甚至萌生了转身跑走的念头。
“张副官,请过来。”
这下,张副官辨出了声音所来的方向,正是在那些微微飞起的层叠的纱帘之后,他小心地走前,停留在纱帘之外。
“张副官,站着多累,你拿我的梳妆凳坐吧。”甜辣椒道。
“多谢太太,我站着就行。”张副官眼观鼻鼻观口,静立着,遂道,“将军吩咐我来替太太筹办婚礼事宜,太太可有什么想法,或可直接吩咐,我立即去办。”
“不急。”甜辣椒说。
张副官还在等下文,却再也听不见她说半句话了。他疑惑地站着,听见阳台外有小鸟儿叽叽喳喳地,又听见更远处马路上汽车喇叭滴滴嘟嘟的,忽而一阵疾风,将那纱帘吹起盖住了他的脸,他拂开了帘子,猛然间看见因风吹起,帘子后露出美人榻的后半段来,那榻上正交叠着一双腿,那腿在阳光底下泛着金的光,丹红的脚趾抵在榻上,随意放松。
“我的高跟鞋呢?”她突然问。
张副官背脊一凌,道:“今早拿去修理了,但要晚上才……”
甜辣椒故意重重叹了口气:“可我一会儿就想穿那双鞋,可怎么办呢?该不该罚你?”
张副官道:“任凭太太责罚。”
又是一晌儿的沉默,只听美人榻窸窸窣窣的,上面的人似是换了个姿势。张副官心内突突,他发现,就在那纱帘之后,隐约勾勒着一个人的身影,那身影却过分流畅了,他突然福至心灵,连连后退,背过了身去。
甜辣椒的鼻息轻轻发笑,打起手边的一层纱帘,又一层,露出一只洁白的臂膀,她的黑发散着,盖住了半边身子,然而另半边没被盖住的,却是只穿着一件贴身到腿根的丝睡裙。
甜辣椒道:“那就罚你服侍我穿衣。”
“对不起,我不知太太……我等太太换好了再进来。”张副官胡乱说着就要出去。
“站住。”甜辣椒却扬声道,“去哪儿?没听见我说话么?我这在罚你帮我更衣呢。你去哪?过来,过来呀你,你怎么总站那么远?你是怕我吃人,还是嫌我丑陋?”
张副官仍是背对着不动。甜辣椒看过去,那身军服将他衬得分外英挺,腰带箍着他精瘦的腰——
“你总违背我,是不是看不起我,我这就给将军打电话,叫他换人。”甜辣椒佯怒着就下了美人榻,又赤着足,往床头柜走去。
张副官闻言只得回转身来,垂着双眼,说:“请太太吩咐。”
甜辣椒说:“头一件,就是别叫我太太。我还没过门呢,你这里太太长、太太短,被人听见了还不知该如何说我托大呢。”见张副官为难,她说,“你就叫我甜小姐,这个能做到吗?”
张副官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是,甜小姐。”
甜辣椒拍了拍手,作势往床尾一坐,那弹簧床垫跳了跳,震得她一双腿往上弹了弹,弹进了他的视线,他又往旁侧了侧身。
“第二件,罚你的,你不可有二话。张副官,来,帮我把这旗袍换上。”说着,甜辣椒将那葱绿丝滑的旗袍甩过去,啪地,旗袍恰落在他肩头,停滞一刻,又痒痒地朝下滑了。张副官无法,只能握住,然而,那冰凉丝滑的旗袍,却着实烫痛了他的手。
“太太……”他无助地道。
甜辣椒如同未闻,跳下床来,已然将半边肩带扯下肩头,张副官眼疾手快,捉住了她还要往下扯肩带的手。甜辣椒抬眼看着他,一双眼弯得像月牙,她知他不敢用力,便强着往下伸手,那肩带被扯得细了,忽而“吧嗒”一记,断了。
0007 纱帘阵(2)
吴将军坐在正厅,正在吃早点。他周围立着他的儿女们:长女吴智引和她丈夫、次女吴文引和她丈夫,及独子吴脉生。往外围着的是管家等,再往外黑压压垂头站着的是公馆的家仆们。他们已经站了一个多小时了,正厅里始终雅雀无声的,只有吴将军咀嚼的声音。
到底还是吴智引忍不住,丈夫压了压她的手臂,她顿一顿,还算平和地说:“爸爸,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做儿女的当然赞成你再找位真心人的, ? 只是您找谁不好,找这么个……这么个人呢。”
吴将军不语,照旧在吃。
“而且,妈妈那边您怎么交代,舅舅他们会同意吗?”智引瞄了眼脉生,“舅舅他们会认可这么个和脉生差不多大的人吗?”
吴将军闻言将碗放下,擦了擦嘴,道:“何时我做事还需要他们认可,怎么,他们现在荣升长官司令了不成。”
文引只是躲在丈夫身侧,也不敢言语。脉生见了他父亲大气不敢出,更是没有半分斗志。两位女婿怎敢说什么,只是见缝插针地当和事佬。这个大厅里,竟只有吴智引孤军奋战,当然不是其父的对手。
“好了,这事就这样,我意已决。我不是找你们来商议的,我是通知你们。明引那边,等她天亮了我也会通知到。我还有公事,散了吧。”
“爸爸!”
“智引,有空多去你母亲墓上看看,少在这里与我计较,你根本不及文引去得勤。”
智引结舌,文引笑笑。
“你们前阵托我的事,也有了下文,你们回去忙你们的吧,少在这碍眼。”
吴智引听到这话,也不便再说什么,只是愤愤地走出去,文引说了声“爸爸,保重身体”,便也出去了。管家领着仆人也撤退了,总之,这个早晨,将军宣布了重要的事情,公馆即将迎来一位女主人。虽然大家都已暗暗知晓了,真的听到时,还真惊讶。
从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的吴脉生也蔫蔫儿往外,这时吴将军叫住他:“脉生,你等会儿。”
吴脉生头皮一炸,心里突突地跳个不住,不知是什么事情,面色发白地站在那里。
“脉生,你母亲去时你还很小,姐弟三人里你最缺母爱,我都知道。”
吴脉生很少听吴将军这番口吻,更是摸不着头脑,讷讷地呆立着。谁知吴将军话锋突地一转,道:“可即便如此,你也不该急着找上门去看后妈吧?”语毕,将那副银筷子猛地一掷,“管好你自己!”
吴脉生两条腿簌簌发抖,此事已然暴露,使他与父亲原本就紧张的关系更加雪上加霜。
“该用的功从未见你刻苦,这等事情你倒跑得最快!我现在且没有时间细细问你,等以后找着机会,我再好好和你清算!滚!”
吴将军沉着脸,见那吴脉生如被吓懵了似的不动,更觉烦躁,不知虎父怎么生出这么个鼠辈,无胆识,只有些阴暗的小聪明,逐利为己,是品行都有问题的人。他真想狠狠打一顿,只可惜现在没有这闲工夫。故而也不待吴脉生动,自己先走了。
吴脉生等吴将军走远后,才敢迈出步子去,没想到两位姐姐还在外面等他,智引迎上来:“爸爸留你什么事?”
吴脉生于是把昨日与两位姐姐见面后,偶尔到了甜辣椒住所随即找上门去的事情说了,把智引气得直喘气,道:“好啊,好啊,还没过门呢,她就会这样嚼舌根、挑拨、搬弄,等她真进来了,和你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真不知会怎么作践你!”
文引小心翼翼地问:“你都没有和她见着面,她如何知道是你?也不一定就是她说的。”
吴脉生道:“她那个丫头厉害得很,把我一顿抢白,定是那丫头告诉她,她们左右一合计,猜出是我也不奇怪。”他又道,“姐姐,你们不知道,其实昨晚我回来时,见到她了。”
吴智引惊道:“哪里?”
吴脉生左右看了看,说:“在爸爸的白矮楼。”
此言一出,三姐弟沉默了,一种无力回天的感觉充斥着他们。脉生耳朵里嗡嗡直叫,隐约听见文引问:“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脉生恍恍惚惚又见到那支黏腻暧昧的贴面舞,及后来在大门口,他蛰伏着的一瞥,那一眼把他震得脑袋嗡嗡响。确是绝色。绝色之中的绝色。可以说是他长这么大见过的最漂亮的人。这就使他更不安宁,又做了一夜的噩梦。吴脉生道:“我想,天底下没哪个男人能拒绝得了她。”智引闻言冷笑,却也气弱,与文引对视一眼,终是神色复杂地沉默着。脉生嗫嚅道,“姐姐……咱们也许完了。”
阻滞的气氛不仅盘旋在将军公馆,也同样流转在甜辣椒的红砖楼。
小月季坐在会客厅里,突然听见里头“咚”地一声,不知是什么重物撞翻,她一惊,就往走廊去,忽然想到姐姐吩咐过,不要轻易进去——小月季踱了回去,猜这或许也是姐姐拉拢人的一部分吧?
房间里,张副官咬着牙不语,然而他脸涨红了,肩后明明被甜辣椒房里的那只顶天立地的红木衣柜给撞得生疼,他却也不表现出来,只一味忍着,然而他脸上的红,却也不仅仅是因为忍痛。
“呀,怎么断了。”甜辣椒轻叹。
张副官晃眼间,已见着甜辣椒露出了更多的肌肤。而那丝光的睡裙,因着断裂的肩带,而往下贴着肉轻滑,她手还捏在那肩带下方,幸而没使得那睡裙一下子滑落到地。
甜辣椒却并不急着要去提那裙子,她就那么露出了整个肩头和大半片雪脯,能看见那形状优美的胸脯因着她手臂的挤压而弹颤颤的。甜辣椒很是关切道:“张副官,你撞痛了吧?这柜子可是真红木,平时不小心磕到都起个黑紫的淤青,个把月都不定能好的,你这一下,恐怕有你好受。”
“不、不妨事。”张副官道。
“是么?”甜辣椒又朝那身笔挺的军礼服看看,见那人撞虽撞了,但帽檐都不带歪一下的,可真是个“正人君子”,不由得顽心大起,“既然不妨事,就过来继续替我更衣吧。”
“太……”
“副官记性不好么?刚才我们说的第一点和第二点,这就全都忘了?”
在甜辣椒的注视之下,张副官走出了此生最别扭的几步路,他的军靴像是不合脚似的,走一步顿一步,她不由得轻轻笑了,那笑声又带着爪儿、钩儿,把路过的风都给黏糊住了。张副官站到甜辣椒跟前,本能地低着头,却不想视线正撞进了她一片雪肤中,他眼睛一迷,慌乱地抬起头,却又撞进了她的双眸之中。
甜辣椒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始终盯着他,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惊得他不知所措,只好再昂起了头。
“没见人是这么服侍别人更衣的。”她说。
余光里,只见她一直兜着胸前的手臂,忽而撤走了,那丝睡裙靠着面料的吸附力,黏在她的身体上,然而却不能粘住多少时间,只见那断了肩带的半边“哗”地一下,彻底地塌下去。
只见张副官说时迟、那时快,着眼在床尾一条盖毯上,一跨步捞了来,一气呵成地将甜辣椒整个人裹在了毯中,也同时,裹在了他双臂之中。
甜辣椒却笑个不停,她笑起来姿态放纵,竟是歪在了张副官的颈边。头发刺痒得张副官只想躲开,他的翻领下,已细细起了鸡皮疙瘩。又总闻见一股甜丝丝的气息,是她散发的,他想起留洋时,在女士清洁品店里闻见过类似的。张副官松开手,别过脸去回避。
甜辣椒自己松松地收住了那毯子的边,说:“你这笨手笨脚,怎么能叫人放心。行啦,你这脑袋、是落枕了么,一直扭着。”
张副官才刚把脸正过来,不防又见甜辣椒一手伸入毯中动作,片刻后,一团泛着莹光的睡裙就那么从毯子底下掉出,圈住了她赤着的双足,瘫软在地了。
甜辣椒竟将那睡裙脱了。
张副官实在不懂这位未来的太太到底为何要这样作弄于他,难道他看起来竟是这样可欺?他虽年轻,但不是那样轻浮不懂事的人,此时见她屡屡玩笑,不由有些拗脾气上来了,也不再反复闪躲,竟板着脸只是看着她脚边那团睡裙不语。
甜辣椒是什么样的人精,只看他一个表情,就知他已不堪挑逗,由羞转为愠怒了。虽然这反应有些出乎她意料,到底也是好对付的。她一思索,计上心来。
只见甜辣椒“嘶”了一声,人一歪,差点摔倒。
张副官这时神经紧张,从进入这房间开始,已是一波三折,而甜辣椒的这个动作,又使他才强自打起的精神松了劲儿,迟疑道:“甜小姐,您怎么了?”
甜辣椒怨道:“还不知托了谁的福,把我这双脚给弄得伤痕累累,又是同一人,叫我站了这么长时间也不替我换衣,弄痛我脚底的伤口了。”
张副官有愧,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甜辣椒说:“伸手来。”张副官依言伸出手,甜辣椒抓着他的小臂,那毯子将滑不滑的,十分危险,等站定了,她才将毯子裹裹好,一边将他要收回的手又抓紧了,引他往纱帘那边走,说:“将我那旗袍拿上。”
张副官执着旗袍,半推半就,跟她往前走,她的黑发半藏在毯中,又从另一边的缝隙里落出卷卷的发尾来,她走得极慢,想是脚痛,还有些歪斜,她手反拗着捉着他的手臂,碰到了他的袖扣,冰凉的袖扣使得她一激灵。从原地到纱帘没有几步,却走得漫长,待她走入了纱帘另一边,张副官只觉得已然过了一个世纪般。
“既然你拘谨,这样如何,我在这头,你在那头。这总行了吧?”甜辣椒道,“别说我作弄你,你再拒绝,便是你作弄我了。”
张副官沉默片刻,道:“是。”
甜辣椒在茜粉纱帘后,那影影绰绰的身姿,怎地要比实在地看更撩人。她展开双臂,将那盖毯往后递来,翻起的一点点纱帘后,露出她的半只手臂,张副官赶紧接了毯子来。那只手却不收回去,像在问他讨要什么,他愣着,将旗袍放上去,那手却握起了拳不收,道:“胸衣还没穿呢。”
张副官大窘,不敢乱看,却也不知那胸衣在哪里,只是捏着毯子和旗袍进退维谷。
“你去那衣柜旁的五斗橱,第二个抽屉,拿一件白色的来。”
张副官拉开抽屉,倒抽一口冷气,眼中那满满的私密衣物,触手那柔软的织物,以及洗涤剂和清香剂在抽屉里幽幽探出的香意,都使得他感到自己的唐突,他半眯着眼,从眼缝中挑了白色的胸衣,回去递给她时,手都在微微发抖。
甜辣椒取了胸衣去换了,忽而又递出一件柔软的棉白胸罩,张副官接在手中时,还残存着她的体温和香气,他的手心烧起来,脸烧起来,心却不太跳了似的。
“旗袍。”她说。
“哦。”他从短暂的失神中,终于可将那件折磨他多时的旗袍交过去了。他看见纱帘后,她将一把秀发从旗袍领口中抽出,散在背后,又去系领口的盘扣,忽然,他眼前一亮,却见她已然捞开了纱帘,侧着身子对着他,说:“拉链。”
张副官不解。
甜辣椒今天也算是开眼了,她倒也佩服起这根木头精,失笑道:“张副官,拉链在我背后,本姑娘没有那么长的手,懂么?”
当张副官的手指捏住了那枚水滴形的拉链头向上牵引,那拉链却拱起了,他势必要以另一手压平了拉链,“抱歉。”他道,一鼓作气,将手贴上那丝滑面料,她的温度透过来,他稍稍压住了,掌下的身体却如无骨般柔软,他屏住了呼吸,将拉链拉好了。
张副官在她背后长出一口气,因想,终是把衣服给还好了。
甜辣椒就势靠在一旁的榻上,着葱绿旗袍的她更显得肤净灵秀,柳黄的团花又有初夏的活泼绚丽,真是美得使人不敢逼视。张副官退至一旁,正色道:“太太,关于婚礼之事……”
“张副官。”甜辣椒打断他,“你去那边梳妆台上,把那个白瓷的小罐拿来。”
张副官找了一会儿才从那琳琅满目的桌上找着,递给她,她却不要,只以脚尖点了点榻尾:“坐。”
张副官哪里敢坐。
“不坐?那就跪着替我上药吧。”
他这才明白,这是罐白药。眼前又是她十只大红的脚趾,细洁的脚背,然而脚底,却是累累的血泡。张副官只觉这样的伤痕在她身上更显得触目惊心,蹲下身来,开了罐子,食指挑了点药膏,轻轻点在她的某处伤口,她疼得一缩,他无措地停下,她说:“别弄疼我。”
张副官以掌托着甜辣椒的脚跟,轻抹药膏于一个个破了的伤口上。这些伤口,也使得他对先前的愠怒感到羞愧。他那时竟对她动了气。她那时,应该已经很痛了。他不敢看她,除了满眼的伤口,他对她一无所知。他只能感受到指腹下她或轻颤或轻逃的反应。
“婚礼,我喜欢西式的。”甜辣椒突然道。
张副官一边慢捻着,一边道“是”。
“张副官,听闻你留洋回来,西式草坪婚礼,你该最是了解。你可与我说说?”
张副官却尴尬道:“回太、回甜小姐,我虽确是留洋,但我在国外并不十分接触洋人。”
“哦?那怎么可能,你总要上课吧?上课时,你的同学、老师,不尽是洋人?”
却只见张副官并不言语,甜辣椒眼珠一转,问:“你学的什么?”
张副官又挑了一点白药来,才道:“国文。”
甜辣椒却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得张副官都捏不住她的脚,只得无奈地等着她笑完,他也知道她笑什么。
“张副官,你一个中国人、不在中国地界学,偏跑去国外学国文?岂不是舍近求远、多此一举?”她见他垂着眼皮,一柄孤剑般的鼻梁朝下刺出,他的嘴唇像是沾了血一样的红。明明是偏英武的相貌,此时却也有几分柔和。
“那么张副官,在国外可曾交了女朋友?”
张副官一怔,快速地抬眼看了看甜辣椒,又收回目光去,不答。
“哦,那就是有中意的人了。”
张副官仍不答。
甜辣椒道:“我猜猜,是你单恋人家,人家不爱你。这是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恋吧?”
“好了。”张副官却突地将甜辣椒的双脚放置于榻上,起身道,“甜小姐喜爱西式草坪婚礼,我知道了,我会尽快收集城中承办草坪婚礼商家,整理后立即上报于您。”
甜辣椒的表情耐人寻味,张副官却也不愿深读。东风又将纱帘吹得混乱四起,太阳偏西去,一时这房内全无阳光。
“明天老时间,带着我的高跟鞋过来。”
“是。”
张副官便像是要离开的样子。甜辣椒说:“等等,我让你走了吗?”他便又静待,听她说,“帮我把床给铺好。”
这已是他今日的第不知几次震惊,但张副官,年轻的张副官,他想,既然将军说过,他是甜辣椒亲点,不能丢了将军的脸面,那么不论那事多出奇,他都是要办好的。尽管这并不是一个副官会做的事,然而他又是什么正经副官呢?
于是他耐心地整理了床铺,当看见她掉落在枕边的长发时,都捡起了,用他的帕子包好了,并不随处乱扔。待全都整理好,甜辣椒也似倦了,并不再说什么,只是当张副官打开房门时,却听甜辣椒问:“吴将军的独子,脉生少爷,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副官道:“甜小姐,我与脉生少爷只见过几面,并不相熟。”
甜辣椒闭了眼,说了声:“去吧。”
小月季仍坐在会客厅,见张副官如干了一天重活般脸色灰白地出来,暗暗称奇。她递上一张纸去:“姐姐吩咐交给您的单子,须得明日带来的。”
张副官收在了口袋里。他告别了小月季,下楼,坐进车里,却见她又追了来,不免疑惑是不是甜辣椒又有什么事,刚打开车门,小月季却拿手一挡,说:“张副官不必下车,不是什么大事,是姐姐让我给你这个。”递过来用绸布包着的东西后,便回去了。
张副官将那绸布打开,却见那是一管活血化瘀的跌打创伤药膏。
0008 试他的
张副官的汽车开走之后,红砖楼外一时再无动静。这里短暂地成为过戏迷、影迷的圣地,然甜辣椒要嫁给吴将军这事不胫而走,迷她的觉得遭了骗,自不再来了。但是总有执着的,比如这会儿,从草丛里显出身子来的, ? 一个是金萍,另一个是阿甫。
金萍脸色白煞煞的,道:“那人怎么有些眼熟?”
阿甫说:“那是张副官,才刚到将军身边的。我认得的。甜辣椒房里那个人是张副官么?甜辣椒怎么看着像是没……”
金萍一个眼刀杀了过去,阿甫不敢再说话。然而金萍也觉得确实模糊看见二楼那阳台往里,朦朦胧胧两个人,前面那个一身肉色,不像是穿了衣裳,但又有纱帘起起伏伏搅扰,也看不真切,原还在想呢,突然就见张副官下来了。
阿甫虽怕金萍,这会儿却真是得意的,说:“你看,我没骗你吧?甜辣椒果就住在这里的!”
金萍没应。阿甫又道,“我们走吧?刚溜出来时,蒋嫂子像是看见的,幸好这里离得也不远,我找黄包车再拉你回去啊?”
阿甫说着便趿着鞋跑出去,金萍只是绞着手指,一步三回头地望那阳台,这时忽而看见穿着一身葱绿旗袍的美人到了阳台上,一抬眼,不正是甜辣椒么!原该激动的,可这时金萍却紧张,甚至惧怕起来,又如同做了贼般的心虚不已,便也伏低了身子跑走了。
那边小月季把新泡的茶并茶点心,一起送到了阳台上。甜辣椒随意斜在阳台椅里,闻见了茶香便道:“什么茶,好清香。”那透透的玻璃杯中浮着一针一针茶叶,翠绿清爽,随小月季的动作而左右舞动。
小月季道:“姐姐,这是前日将军送来的,新得的雀舌,刚刚我也给张副官泡了喝的。”
“我倒忘了。”甜辣椒小口啜饮,配上小月季才刚做得的绿豆糕、糯米烧卖,吃了个半饱,“这还没到中午,我已吃饱了。人家都是品茶,我却是吃茶,倒也算得了古韵。”
小月季见甜辣椒两腮粉红,因吃了东西而显得略略有些热,把领口的一枚盘扣也给解开了,那琵琶扣左右分开,倒显洒落。看得出来,甜辣椒心情不错。
“张副官想必也是渴极了,把那茶饮尽了的。”小月季道。
甜辣椒不语,但那眼梢飞向了小月季,小月季被看着看着,慢慢低下头去,忽而又粲然一笑,说:“姐姐,叫我怎么不好奇呢?”
良久,甜辣椒将所剩的半块绿豆糕也叉着吃了,又将杯里留的几口茶喝了,拭了嘴,才说:“今日无事,你坐下,许你一桩桩问来。”
小月季闻言沾着椅子坐了,说:“也不知该从哪里问,只是一件,姐姐也太便宜他了吧?何以至此呢?”
甜辣椒道:“你怎么知道我便宜了他?”
小月季说:“我虽然笨,但给我时间细想,也还是能想出个子丑寅卯来的。姐姐不让我铺床叠被,也不让我伺候穿衣,早先还洗了澡,扑了香粉……姐姐,将军有时也不见得有这样待遇。”
甜辣椒却笑开了,笑得眼里晶晶亮亮,半晌才能言语:“叫你坐在外面等着,你就在想这些呢?怕不是独自演了一出孽海记,是色空思凡呢?”
“姐姐!”小月季红了脸,“我是为着姐姐担心,万一叫将军知道了,岂不是白白落了个罪?”
“你我不说,将军他又怎会知道?”甜辣椒见小月季是真的担了心,脸上又白又红,安抚她道,“月儿,别担心,我都有数。一个人堪不堪用,得试的。男人尤其歹毒,不以本性试他,怎么能窥见他品质一二呢?以往你总听过,‘天将降大任’那话吧?我这就是先苦其心志,看他顶不顶得住,又或顶不住,他会怎么反应,有没有露出乖戾来?会不会推脱了责任?这桩桩件件,于我而言,这么试,是最好的。”
小月季道:“这么说,姐姐并不信任他呢。”
“你跟一个人只见了两面,能信任他到哪里去?更何况,他本就是那边的人。须得更加谨慎呢。”
“既如此,姐姐此后还要劳其筋骨吗?”
甜辣椒站起来,袅袅伸个懒腰,又解开一颗盘扣,道:“放段牡丹亭来听听。我再眯一会儿。”
小月季拣出唱片,道:“这里有几折,姐姐要听哪一出?”
“随你。”
唱针落下,小月季拉起窗帘,房里暗了下来,唱盘里的声音便有些如梦似幻了,甜辣椒很快就半睡了过去,思绪却还有一点点清醒的,听见那头唱着“情根一点是无生债”……
张副官那天下午什么事也没做,只是照着甜辣椒开的单子,满城采买。单子写得琐碎,品类繁多。一时是城北的咖啡汽水、一时又是城东的珍仁堂的制黄精、到城西的食品商店买香肉松和华山松子时,都只剩了一点,最后到城南的妇女商品店买蔻丹、手帕、丝袜等细小之物时,他已满头大汗,商店里的售货员十足将他当做了个妻管严。傍晚,张副官终于回了乘龙里,才回家歇了歇,又想起那高跟鞋还没有去取,洗了把脸又赶忙地去了,他记起那鞋匠睡得极早。
幸好,鞋匠为的等他,还没关张。见了张副官,弯腰打帘去后面把鞋给取来了:“大人,您看看,这皮面子是很好的,已上过了油,用的还是我这里唯一一盒进口油。后跟也弄干净的了,只是大人,这里——”鞋匠指着右脚鞋跟处,“这里,看见没有?应该是硌到了石子了,磕碰掉一点,得补一补才好。”
张副官凑眼去看,那如玉如意一样剔透的鞋跟上果然一个疤,便是美玉有瑕,他道:“这可怎么补呢?”
鞋匠道:“补的话也容易,材料贴上去细细打磨就好,本来鞋跟是没断的,只是面上不好看。特地留着没有补,就是想问问大人,这里用什么材料才好呢?”
张副官犯了难,道:“我不太懂的,本该用什么呢?”
“哝,普通材料是有的,选个颜色差不多的就看不出了。只是我看大人这鞋不是普通货,不敢拿这些东西随意往上贴啊。”鞋匠拿出铁皮盒,里头摆着些塑料的或者张副官也认不出的材质,但放在甜辣椒的鞋子旁,确实不太契合的。
张副官盯着那鞋跟看,思来想去的。不然就先不补,明天再去问过她?可又想着她说明日要鞋子一起带去的,如果没有弄好,她定然又会笑话他,补是今天一定要补好的;可拿什么补呢?差不多颜色的又不能跌了份的材料,这一时到哪里去找?
张副官突然想起甜辣椒那间典雅厚重的会客厅来,又想着她卧室里轻轻盈盈但还不忘放置大红木柜,知道她还是爱那些传统的贵重物的,便有了个想法,因问道:“金子可以么?”
鞋匠一惊:“什么?”
“黄金,金子,可以贴得住么?”
“金子最为软,当然贴得住。只是大人,这金子补在鞋跟上么?一来太贵重不值当,二来这颜色也对不上啊。”鞋匠暗自思忖,原来这世上真有人有钱到把金子都当土踩着呢。
“贵重倒不妨,这原是我长官太太的鞋,多贵重都受得的。颜色么,我看这鞋跟像玉如意,金镶玉金镶玉,古已有之,想必是好看的。既然可以用金子,且等等我。”张副官说着便往家赶,进到房里打开了床边柜,拿出一个樟木盒,里头他父母亲的遗物,其中就有些碎金子,他挑了个适中的,便又回了鞋匠那递过去。
鞋匠见果真是金子,大开眼界,说:“这就补上,大约一个小时,大人再来取。”
一小时后终于取得了一双簇新的、还贴上了金子的高跟鞋时,张副官觉得心头大事总算落了地,松了口气。他将鞋放在卧室窗台,自去吃了晚饭,洗过了澡。
背上被撞的地方越来越痛,到夜里更是一碰就痛,他用热毛巾敷了敷,想起甜辣椒送的药膏,挤出一段抹了,碰着自己坚实的身体时,却总想起甜辣椒那柔软无骨的身子,还有她的脚。到这时,他才觉出在她的房间、捉着她的脚,用指腹揉捻她是多不妥当的动作。张副官又烦躁了起来,穿了衣服,硬挺挺躺在床上,那淤青磕着床垫,又痛,无奈只好侧身而睡,却正对着那双窗台上的高跟鞋了。
今天在她那里的种种又浮现眼前,不明白。弄不懂。张副官看着月光下鞋跟上那一点金子,隐隐发亮,像只猫眼在盯着他,他索性闭紧了眼睛,本来没想那么早睡的,但因下午跑东跑西,确实累了,竟一下睡了过去。一整个晚上,张副官的梦里,都有一双涂满蔻丹的脚在旋转,转啊转啊,原来竟是在与他跳华尔兹。
他睡得极不踏实,而这已是他睡不好的第二个夜晚了。
隔天张副官头总昏昏的,猛喝了一杯咖啡才算压住了。淤青照旧痛着,穿制服时扯到了都痛得他皱眉。到甜辣椒楼下,把甜辣椒要的东西都搬上楼,小月季就让摆在会客厅旁的偏房里,说:“姐姐还没起。”张副官下楼去取高跟鞋,却见着又来一辆车,下来的是将军公馆的管家,他们打了招呼,管家道:“将军派我来送些东西给甜小姐呢。”便一起上去了。
没成想这回甜辣椒却披着袍子,倚在走廊边,她睡意惺忪的,先见了张副官刚要说话,又看见后面管家,便又没说。管家垂着头不敢看,恭敬道:“太太,这里是奉将军命令送来的。”一件件唱道,“这是十根金条”,小月季收了,“这里是金如意、玉如意一对”,小月季收了,“这是前清的迦南腕香珠,甜小姐喜爱就可戴在手边,”小月季递给了甜辣椒,甜辣椒接到手中,就觉沉香扑鼻,十分安定人心,遂往腕子上一套,伸出手去看,说:“我很喜欢,谢谢将军。”此后还有些吃的喝的,管家一一点过了。
甜辣椒道:“住不了几日了,还送这么多来做什么。”
管家道:“是,太太,将军吩咐,太太母家不在这里,嫁妆就由他来置办,再这些吃用,都是珍奇难得,太太这边日常滋补着,都是要的。”
甜辣椒命小月季看茶,因张副官在,管家喝了茶便告退,甜辣椒进了房里梳洗,小月季关了门,问道:“姐姐,那管家第一次来,什么也不给,他会计较么?”
甜辣椒在涂雪花霜,道:“我可不敢给这将军公馆的管家‘赏钱’,现在给不是道理,以后有的是机会。”
小月季点头,又道:“张副官还在外头呢。”
甜辣椒只不紧不慢换衣打扮,好半天才出去,见张副官仍站在原处,像站军姿似的,甜辣椒把玩着腕间珠串,闲闲道:“张副官来了,你来送什么东西呢?”
0009 一点金
小月季眼尖,“呀”了一声,绕到张副官背后,探出头来道:“姐姐,这不是你的鞋么?”
张副官本想直接拿出鞋来,只是眼见着那管家呈上的一桩桩珍品,忽而觉得自己十分落魄。一点金子也想邀功么?虽然他并不存着邀功的心思的,但这时凑来,怎么都像存着歹心。故而也不敢妄动,只是呆然站立。不防备被小月季戳破,他只得从背后将那对鞋递出。
“修好了么?”甜辣椒仍在看腕上的宝贝,只把眼斜睨一下,又收了回去。
“回甜小姐,已经修好了。”
小月季接过了鞋子,见了鞋跟那一点金,怔忪一下,她才要把鞋子给甜辣椒,不想甜辣椒已然坐到了一边的靛青沙发上,说:“替我放起来吧。”并不亲看。小月季旋即将那双鞋放进置物间,那里头专摆些不常用的鞋履衣饰,还有甜辣椒的几身戏服、头面。
甜辣椒坐了会儿,似乎头疼,总是拿手指揉着太阳穴,眉间微微蹙起,只是闻见腕香珠的沉香,又很受用,在鼻下深嗅了,才道:“昨天叫你买的东西也都曾买了么?”适逢小月季从置物间出来,听见了便回道:“已经买了的,都在偏厅里,姐姐可要么?我去取了来。”
“不必。”甜辣椒说,“把茶具取来吧。张副官,请坐。”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张副官仍旧一让再让,甜辣椒今日不比昨日,见他不愿坐,也就不再劝。小月季取了将茶盘端来了,放在中间几上,替甜辣椒把茶壶、品茗杯一一温过了。甜辣椒到那边高柜里取了个茶叶罐来,开了盖子只闻浓郁的茶香,她慢条斯理拨了茶叶到茶壶里,醒茶、洗茶、泡茶、斟茶,一套动作只觉优美从容,显得站在沙发旁的张副官那样粗犷起来。“张副官,喝茶。”甜辣椒指一指品茗杯,里头茶汤蜜合色的。张副官想了想,走来执起茶杯侧脸一饮而尽,只觉得一种说不清楚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还未及想明白已经喝完了。小月季照旧送来茶点,一闪身便不知去了哪里,会客厅里叮铃叮铃,只有风卷着甜张二人。
“张副官,昨日买的东西,都还记得是什么?”
那张东南西北的长单子,要说全都记得是不可能的,但张副官却说:“记得。”
甜辣椒自斟自饮,说:“报来我听听。”
“是。有珍仁堂的制黄精、有妇女商店的蔻丹、手帕、丝袜、有食品商店的香肉松和华山松子、有咖啡汽水。还有……”竟是一件一件,丝毫不差地说完了。
甜辣椒笑着听,听完抬起头来,可她这里一抬头,那边张副官即刻低下头,并没有对上眼,甜辣椒见着那张略显苍白的脸,说:“记性真好。记住就好,这些全都是我喜爱的,以后你得心里有数。”
张副官心下疑惑,因想为何以后要他来心里有数呢?按说将军太太万事万物都有专门的佣人留心,更别提小月季也事无巨细地料理周全,哪里能轮到他来“有数”?但他自然不会问出口,只是顿了顿下巴,那刮得铁青的下巴碰着了泥色的翻领。
“草坪婚礼呢?”甜辣椒又问。
张副官一愣,道:“抱歉,甜小姐,昨日还没来得及处理,所以……”
“你是怪我昨天用那张单子烦扰你了?”
“岂敢!甜小姐,我没有那个意思。”
甜辣椒笑了笑,又开始摁太阳穴,似乎总觉得不畅快,便说:“替我揉揉。”
“揉……”张副官还想发问,已见甜辣椒后仰在沙发靠背上,她一头长卷发洒在靛青皮面上,眼睛闭起,又稍稍隙开一点缝来,说:“又要我三请四请?”
昨日抹白药之情景还在脑海中,今日却又有这样事情,张副官只道:“甜小姐,我替您去叫小月季吧?”
“张副官,”甜辣椒说,“我喜欢手劲大的。我斟你一杯侍诏茶,还不能借你一双手么?”
张副官便又拒绝无门,僵立在沙发背后,起手在甜辣椒太阳穴附近,可偏就不敢按下去。把甜辣椒都给逗笑了,还是她,闭着眼反手捉住了他两只手腕往前一扯,强自按到了她两边太阳穴上。
“张副官——”她叫了一声,没有下文,这三个字却总有嗔怪,有狎暱,有不妥,“思无邪。”偏偏又是三个字,却消解了之前所有的嗔怪、狎暱和不妥。不对的都对了。只因为张副官思无邪。
他轻轻叹了口气,也闭了闭眼,又视死如归般睁开,目视前方,心里默念“一二一二一二”,口号似的,傻愣愣按了一阵。甜辣椒右手突地抓住张副官的手,她手小,一掌不过抓住他手背,张副官被她接触到的皮肤瞬间像被电到了,欲抽手却不能。“张副官,你是要按死我么?原本太阳穴底下疼,现在太阳穴顶上也疼了。”
“对不起,甜小姐,我还是找小月季来——”
“用指腹轻柔,但是腕子里要有劲儿,蓄力而缓发,要学会、懂得控制自己的力量,知道么?”
张副官听着却仿佛听上官训示,他忽而想到,吴将军至今也半点没这样教导过他丝毫呢,一时有些失神,她带着他的手轻轻转了两圈,他因在想吴将军,不注意手下力道,反倒卸了僵硬,舒缓起来。甜辣椒便挪开了手,闭上眼,就枕在他双手间,那边风铃不自觉像在打着拍子似的。等张副官觉察过来,甜辣椒却已睡着了,左边脸颊偏下来,张副官想扶一扶,她却将左脸整个靠进他手心,她的脸微微发烫,鼻息一小柱,打在他掌纹里。
不知过了多久,小月季却轻轻在门外喊了声:“姐姐?”
甜辣椒睁开眼,张副官瞬时将手收回,放置双腿旁,小月季这时伸进脑袋来,说:“我看那有车来,好像是将军来了。”
甜辣椒站起来,快步往前,忽停下来,回首看了看张副官,说:“你该去迎迎。”
张副官恍然大悟,从她的短暂睡眠中醒过来,急着道:“是了,谢谢甜小姐提醒。”一边迈开长腿就往厅外去了。小月季见甜辣椒一脸悻悻,道:“将军来了,姐姐不高兴么?你们好几日未见。”甜辣椒道:“高兴,只是……未及梳妆呢。”“姐姐怎么样都好看。”小月季笑着。“月儿,替我换衣裳,这件不行。”
外边果然是吴将军的车来了,张副官侍立在车前,等车停靠,就去拉开车门,吴将军也不说话,下了车十分自然地就朝楼上去,张副官赶忙跟上去,吴将军这时才说:“昨日怎么没有报备?”
张副官一惊,遂想起昨夜太累,不小心睡过去、没有给将军打电话之事,沉默无言。将军又说:“事情办得如何?来得这样早。”
“昨日,”张副官顿了顿,“太太让我采买物品,今早我才送来。”
“嗯。”吴将军点点头,到楼梯口,小月季早候着了,低头道,“吴将军好。”
吴将军这时浮了笑脸,说:“你姐姐起了吗?”
“没呢,姐姐总爱赖床的,这不,刚才张副官都在外干站了半天。”
“哦?”吴将军朝张副官看看,随即说,“辛苦你,副官。”
张副官立正。
吴将军大摇大摆地进了会客厅,见里头无人,茶几沙发都没有一点痕迹,没有人坐过,这才拐进了走廊,嘴里叫道:“甜儿,甜儿。”
甜辣椒歪在床上,只穿着睡衣,一床被子裹了半边身子,迷迷瞪瞪地睡着,象是还没醒。房间里暗暗的,窗帘拉得紧紧。吴将军走入,关上了门,松了腰带就朝那堆被子上扑身,将甜辣椒死死地压在了身下,照着她的脖颈就亲热一番,甜辣椒象是被他弄醒,轻轻叫了声,然后推了推他,不高兴道:“我正梦着开晚会,不想被人从楼梯上拽下来,我道是谁,原来是您!”
吴将军躺在床头,手伸进被子去探,被窝里暖呼呼的,确是睡了一夜的,见甜辣椒裸露的肌肤洁净无瑕,方放心了。笑说:“梦里的晚会有什么开头,等你进了公馆,我天天让你开真的。”
“正好,将军你来了,我正想着一会儿要吩咐张副官去给我查查草坪婚礼的事儿呢。”
“怎么?甜儿喜欢西洋的?”
“将军不喜欢?”
吴将军捏着甜辣椒小脸啄了几下,胡子搔得甜辣椒缩起身子来,他道:“你喜欢就好。”
甜辣椒这时才说:“将军怎么这会儿来了?不忙么?”
吴将军含糊道:“太平盛世,卸甲的将军有什么事可忙?我不过是瞎忙。来看看你,一会儿便走的。还不是想你得紧。又怕张副官年轻不懂事,冲撞了你。”吴将军从被子里捞出甜辣椒的一只手来,放到嘴边亲吻,只是嗅到她腕间时,停了停,道,“我的甜儿玉骨冰肌,这肌肤上竟有冷冷香气。”
甜辣椒一怔,迅速翻了身子来,将半边脸贴住了吴将军的军服,脸硌到了他的梅花领章,故意地厮磨,说:“我新买的香露,我还嫌它一股子老木头味,不喜欢呢!”吴将军道:“这是香水味?”甜辣椒说:“不然哪?”吴将军说:“我闻着倒像我前日得的一串前清的迦南腕香珠呢。”甜辣椒环抱住吴将军撒娇:“那怎么不给我?将军藏着还要给谁?”吴将军见那甜辣椒满脸的惺忪,话语间懒懒洋洋,身子柔软滑腻,心痒痒了起来,他随即道:“我倒忘了!早晨叫管家送了来的,你没收着?”甜辣椒道:“是么?我才醒的,不知道,我找小月季问问。”一边唤小月季。会客厅里小月季和张副官等着,里头叫谁,谁便上前。这时小月季到了门边,隔着门应了。里面甜辣椒说:“将军派管家送东西来了,怎么不喊醒我?没的规矩。”
吴将军那双眼睛里笑着,手下力道却一点也不柔和,甜辣椒知道,这番她是必要扯开嗓子叫一回的了。吴将军也不再说什么,眼睛盯着甜辣椒,见她迷离,又加重力道,甜辣椒起初嘤嘤的,随即像受不住了似的,大声喊起来。她的那把嗓子喊起来,只是撩人,把那吴将军喊得更粗暴了些,她便又呜呜哭起来,脸上红晕开来,隔着衣服咬住他粗粗的臂膀,吴将军怕留了齿印,掰了她的脸亲住了,手下只把甜辣椒搓弄得好一顿叫唤。他也不知今日自己如何就这般好发挥,能让她这样享受沉醉。
张副官站在会客厅里,听见了所有的声音。他起初并没弄懂是什么,还颇紧张,慢慢懂得了,又烧得满脸沸腾。他不该站在这里像听墻角的贼,可将军在里,副官怎么能私自离开。无奈只能受着。可他见过甜辣椒,见过她的雪肤、她的容颜,他碰过她的脚,就在不久前,他的双手还按在她的太阳穴上。然而此时,她在卧室里娇声连连,他又怎能恍若未闻。小月季不知在哪,隔着那扇门,张副官只觉隔着的是山是海,是万万不该。
只是想着:思无邪。
乃至于张副官都麻木了,他不想听,索性闭起眼,开始在心里温习俄狄浦斯王的一些台词——他留洋时花了好大劲背下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那门打开了,吴将军紧着腰带出来,直接略过了张副官去,打开大门要走时,吴将军回头说:“她爱草坪婚礼,你也可别在这拘着了,该干嘛干嘛去。我吩咐的事,你仔细办好。”张副官这才一碰脚,说“是”,便也不敢怠慢地跟着走出去,送将军上车离开后,立即也走了。
小月季摸进昏暗暗的房里,房里瀰漫着复杂的味道。“姐姐,将军若是去问管家……”甜辣椒有些疲惫,说:“放心,将军不会问。”小月季点点头,“姐姐,您起么?”甜辣椒猛地吸了口气,下了床来:“起,怎么不起,好多事儿要做呢。张副官呢?”“他跟将军一起走了。”
甜辣椒不再说什么,简单冲洗过后,小月季已将房间整理得亮亮堂堂的。因想起管家送的那些东西,甜辣椒到偏厅去看。小月季说:“对了姐姐,这些日子不是要整理东西么,那置物间里,其他都还好说的,只是您几套戏服头面,该怎么办呢?”甜辣椒闻言进了置物间,见那当初十分宝贝的戏服和妆奁,脸色淡淡的,半晌才道:“烧了吧。”“什么?”
“戏我是再不会唱的了,‘老佛爷’那时就颓下来了,戏服头脸岂还有用它们的时候?烧了。”
甜辣椒冷眼里突然看见张副官拿来的那双高跟鞋,随手拣来看了,当她看到鞋跟那点金,忽然说:“这是什么?”小月季凑了来说:“这、这是金子吧?怎么会有这个?”甜辣椒轻触那鞋跟上的金子,想到张副官早晨立在会客厅无所适从的样子,忽而笑了。
0010 季末台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