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
作者:城上乌
枫林
八月的天,空气闷热得厉害。
太阳虽已西沉,可大地还是腾腾地冒着热气,就像一个大蒸笼,将山川河流、一花一木都几乎要蒸了熟。
洛水河边的大柳树上,柳叶死气沉沉的在枝条上颓着,纹丝儿不动,了无生气。
忽然,某片树叶微微动了一动,然后仿佛传染似的,渐渐地,整棵柳树的枝条都摇摆了起来,而且幅度越来越大。
到最后,已是风中狂舞。
天边轰隆隆地滚着闷雷,周遭一下子昏天黑地。还未等人反应,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噼噼啪啪地打在地面上,瞬间便驱走了最后的一丝热气。
“啾啾——”窗外的鸟儿淋了雨,上蹿下跳,叫得凄惨无比。
刚收了衣裳进屋的女子听了这声儿,怔了怔,随即懊恼地狠拍了下脑袋,忙不迭跑出屋去,也顾不得雨滴打湿了裙摆,将挂在屋檐下的鸟笼子飞快摘了下来。
笼中的鸟儿通体雪白,长长的腿儿尖尖的喙,煞是可爱。只是如今被淋成了只落汤的鸟儿,原本神气十足的头顶一撮毛也湿哒哒地贴在小脑袋上,黑豆似的小眼睛不停眨巴着瞅着她,模样十分可怜兮兮。
乔洛内心不由得一阵自责。
“对不起啊小白,我方才忙着收衣裳……不小心把你给忘了。”她一脸歉疚道。
随即诚恳道:“看你都淋湿了,我来给你擦干罢!”
说着,乔洛拿过一条布巾,将笼子里惶恐地直往里缩的鸟儿一把抓出来,不由分说便开始擦。
小白一动也不敢动,浑身僵硬地任她作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木偶玩具。
乔洛一边擦着水,嘴里还一边碎碎念:
“都怪我平日粗心大意惯了。你不知道,往常我都是一个人,如今身边突然多了你这么一小只需要照顾,难免需要一段时日来适应,你说是也不是?”
说到这,她仿佛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轻叹一声垂下眸子,掩下眼底一抹淡淡的孤寂。
乔洛是个孤女,听说是刚出生没多久便被人遗弃在了洛水河边的一个桥洞底下,幸好被隔壁段家的大娘捡了回来,又多亏街坊四邻淳朴,东家一把米西家一尺布地拼凑着,才将将养活了一条小命。
因为这个镇子是乔家镇,而她又是在洛水边被捡回来的,所以段大娘便给她取了“乔洛”这个名字。
虽说街坊们都心善,可百家饭也不能吃一辈子不是?许是因着无父无母,乔洛自幼便比同龄人成熟些,就连说话走路都早许多,长到七八岁的年纪,其他小孩还在玩泥巴,而她已经背着竹筐上山拾柴了。
只要人勤快,生计总是有的。拾柴、捕鱼、缝缝补补,几年下来,竟也攒了些散碎银子。
十三岁及笄那年,可巧段家隔壁的王家女儿嫁到城里做了富贵人家的小妾。正所谓一人得道,那啥都升天,一家人欢欢喜喜搬去了城里,乔洛便将那破院草房买了下来,拾掇拾掇住了进去,如此便算是独立了。
一个人自食其力,无拘无束,自然是好。可过得久了,也难免会生出些孤寂之感来。
乔洛出了神,手下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说来也怪,这白鸟儿仿佛能听懂她的话一般,偏着脑袋瞅了她片刻,然后挪了两步,将小脑袋轻轻靠在乔洛的手心里。
一时间,乔洛甚至幻觉,自己从这只鸟儿那比绿豆还小的眼睛里看到了“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衷心表达。
想什么呢!她收回思绪,失笑着摇摇头,一边继续擦去白鸟羽毛上的水珠儿,一边继续碎碎念。
“不过说来也怪啊,我自打第一眼瞧见你的时候,就觉得对你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乔洛摸着下巴,边思忖边道。
“我和你肯定是有缘分,不然你前几日怎么会从天而降,刚好掉到我的筐子里呢?而且自从你来了,我这几天抓的鱼都比平日多了不少呢!”
乔洛想到这几天不要命似地往自己筐里跳的肥鱼,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小白,你会不会是天上下凡的神仙啊?特意给我带来福运的?”
白鸟啾啾叫了两声,又将小脑瓜在乔洛手心蹭了蹭。
见此,乔洛愈发肯定了小白有灵性的猜测。
“不过,像昨晚那样的天光,往后你还是不要带我去看了罢。”乔洛陡然想起昨晚的经历,不由得一阵发怵。
昨天傍晚,一向乖巧的鸟儿忽然不听话,疯了似的一直往某个方向飞啊飞。她放心不下地跟在后面,直追到了一处从未见过的湖泊旁边。
然后,便瞧见了一道天光。
然而,她还没从见到神迹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一道天雷毫无预兆地当场劈下——
把她劈昏了过去。
想到这,乔洛不禁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头,感叹自己的命果真是大。
“那可是天降异象,不是我们这等平头小百姓有资格看的。我猜你一定是想让我开开眼界才领我去看的吧?不过我这个人啊,没有什么修仙得道的志向,安安生生活着就是了,至于旁的,不求也罢。”
——天可怜见,就算假设她胸怀大志,在昨晚被天雷劈了一遭之后,再大的志也该劈没了。
雨过天晴,傍晚变得十分凉爽。乔洛想到洛水旁边的那片枫树林雨后最容易生蘑菇,若是去采些回来,晚上便能炖一锅美味的汤。
这般想着,味蕾便蠢蠢欲动起来,乔洛提了篮子,将白鸟搁在肩上,把门一锁便出了门。
枫树林里果然蘑菇很多,不到半个时辰,乔洛便采了满满一篮。
满意地拍拍裙摆站起身来,目光一转,落在不远处走来的几个人身上,不禁微微一沉。
那是乔家镇有名的几个浪荡子弟,吃喝嫖赌、游手好闲,尤其喜欢欺负贫苦人家的孩子。昨日,他们之中有个叫洪三的公然欺负一个小丫头,把人家辛辛苦苦摆的摊子都踢翻了。
她也不想惹火上身,然而当时实在看不过去,一时脑热,便拿竹竿把那人打了一顿,赶跑了。
就这样,和他们结下了梁子。
乔洛不欲惹事,转身想走,却已来不及了。
“哟,这不是我们行侠仗义的乔妹子吗?”为首的陈一拖着长长的尾音,手心转着两颗锃亮溜圆的石球,嘴角含笑着走上前来。
几个浪荡子弟早已上前将她团团围住。
乔洛无奈,只好转过身来,默默盯着陈一。
肩上的鸟儿似是受了惊,扑腾几下飞起来便要往陈一脸上扑,却被乔洛眼疾手快地抓住,藏进怀里。
“乔妹子好兴致啊,这雨后天晴的天,出来采蘑菇了。”陈一冷冷笑道。
“只是可怜我那洪三兄弟托乔妹子的福,现在还躺在床上不能动呢!”
乔洛心中直想翻白眼。昨日她打了那个洪三不假,可竹竿那么细,她又不像洪三那般力能扛鼎,不过是抽了几下皮肉罢了,哪里就能起不来床了?
这帮人看样子是想讹钱。
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眼前这么多人,她一个女子肯定是打不过的。大不了就用这几年的积蓄买个消停罢了,反正她孤身一人,也用不到什么钱。
这般想着,乔洛便好声好气道:“陈大哥,昨日我一时冲动伤了洪三哥,是我不对,这两天我心里也实在是过意不去。你看这样如何?给洪三哥看病买药的钱就由我来出了,也算是我道歉的一番心意。”
陈一却微微一笑,道:“乔妹子平日挣钱辛苦,陈大哥也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哪能让你破费呢?”
乔洛闻言一愣。
陈一笑得暧昧而猥琐:“我那洪三兄弟啊,也是个情种,自从昨日和乔妹子‘不打不相识’,心中竟就忘不掉了!这不,特地央了我这大哥,今儿个是特地来向乔妹子——提亲的。”
乔洛下巴都要惊掉了。
那个膀大腰圆的洪三,难不成……竟有些特、特殊的癖好?被她打了一顿,不说报仇不说讹钱,竟然说要娶、娶她?!
“陈大哥,莫要和我开玩笑了……”她干干一笑,悄悄打量着周围有没有能逃走的机会。
该死,这包围圈咋就连个缺口都没有……
陈一转着手心的两个石球,笑得愉悦:“白日里兄弟们已经把喜堂布置好了,怎会是说笑?此番我们就是来接你去拜堂的,乔妹子,别废话了,跟哥几个走吧!”
几个浪荡子弟上前来想要抓人,乔洛转身便跑,却无奈对方人多,根本跑不掉,终是被他们擒住按在地上。
“放开我!”乔洛扭动着挣扎,一只手悄悄往怀里摸去。
女孩子一个人讨生活,身上总要有个防备。她怀里常年揣着一包辣椒粉,正是给以备万一的。若是遇上了恶人,只消往对方眼睛里一撒,没个一时半会是缓不过来的。
当然,这些年恶人没遇着,馄饨摊子上倒是撒了不少。
正摸索着,忽听一个声音自头顶响起——
“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了?!”
乔洛只听得身边响起几声闷响,与此同时,禁锢住她的力道陡然消失,随即便听到那几个浪荡子弟的哀嚎惨叫。
一抬头,只见一个蓝衣男子从树上跳了下来,剑柄上的青色剑穗随着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浪荡子弟们见这人从天而降,身手不凡,先是一惊,随即纷纷抽出刀棍来,喝道:“哪里来的不长眼的家伙,敢挡我们的事,找死吗?!”
蓝衣男子冷声道:“青天白日之下,你们竟敢作出如此下作勾当,当真是人间败类!若想打架的话,在下不妨陪你们过几招!”
陈一却伸手拦住了小弟们,打量了一番他的装束,迟疑着开口询问:
“净华山的人?”
净华山,世人皆有所闻,乃是一处灵气浓郁的仙山灵域,凡人之中那些修仙求道之人皆汇集于此,成为一个门派,名为明净门。
蓝衣男子执剑在手,气质凛然,不卑不亢。
“在下净华山弟子明溪尘。”
净华山的人在世人眼中可谓神仙一般的存在,自是无人敢惹。众人听了这话,纷纷变了脸色,面面相觑,再不敢上前。
陈一虚虚干笑了下,拱手一礼。
“既是仙门道长,我等怎敢冒犯?方才只不过是和乔妹子开了个玩笑罢了,道长莫要当真。天色不早,我等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说罢,众浪荡子弟一窝蜂地瞬间四散了个干净。
跑的倒是真快……
乔洛心中一嗤,爬起身来,整理好了有些凌乱的衣裳头发,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
“多谢道长相救。”
明溪尘回过身来,俊朗清逸的眉眼在橘红色的柔和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扶起乔洛,道:“惩处奸恶是净华山的规矩,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不过,那些人今日未能得逞,日后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姑娘以后要多加小心,莫要单独出门,以免如今日般陷入危险境地。”
乔洛又谢道:“多谢道长提点,我晓得的。”顿了顿,抬眸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笑道:“我们这里穷乡僻壤,道长倒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从仙山来的人呢!”
明溪尘微微一笑,只道:“我和师弟下山办事,昨夜路过十里之外的峻州城时,见这附近仙气波动,今日便过来看看。”
昨夜……乔洛不禁又想起了昨夜她被天雷劈中的惨痛遭遇,不由得一时发怵。
乔洛本想请明溪尘吃饭以表谢意,却被他以有事在身的缘由婉拒了。乔洛无法,便将刚采的蘑菇不容拒绝地尽数塞给了他,明溪尘只觉好笑,却也只好受了。
回到家中之后,乔洛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也许明道长说的“仙气波动”就是劈了她的那道雷也说不定。心中顿时懊悔起来——早想到的话,她便能带明道长亲自去看看那个湖畔,也算报答了些许他的相救之恩呢。
生死
一只雪白的鸟儿,浑身散发着淡淡的柔光,在前面飞快地飞着。乔洛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穿过一片黑黢黢的树林,来到一处从未见过的湖泊。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觉得这波光粼粼的湖泊……甚是熟悉。
抬头望了望,乌沉沉的天,别说月亮星星了,连个萤火虫都没有半只。
那这湖面上闪烁的光是哪来的?
而且,此情此景,她好像之前见过……
一道灵光忽然自脑海中划过,乔洛小心肝一抖——这这这,这不就是昨晚她被雷劈的地方吗?!
她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乔洛拔腿便跑,却来不及——一道柔光自头顶笼罩下来,将她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乔洛几乎要泪流满面。
头顶的墨云越来越聚集,终于,一道炸雷意料之中地落下,直朝着乔洛的天灵盖劈来。
大脑有一瞬的空白,却没有像昨晚一般失去意识。
乔洛诧异地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缺的胳膊腿儿,再摸摸脑袋——还在还在。她舒出一口气,不禁大为欣慰。
再一抬头,便有些挪不开眼了。
天空仿佛被撕开一道裂缝,伴随着亮如白昼的光柱射下,湖面也仿佛被撕裂,一道光柱自湖底发出。湖水如沸腾一般上下翻滚,隆隆的闷雷自远方席卷而来。
在滚滚雷声中,她似乎听到了……乐声?
似乎是来自远古的曲调,苍茫悠长。金钟沉稳,银铃清脆,不知何种材料制成的琴弦轻拢慢捻,流泻出动人心弦的音符。
乔洛从未听过这样摄人心魄的乐声,一时失了神,怔怔地望着那道连接天地的光束。
看着看着,她忽然看到,似乎从光束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青纱轻拂,乌发飞扬。
乔洛的心头好像被轻轻撞了一下,震颤不已。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那道身影——似乎被散不开的白雾笼罩,模糊得连面容都看不清,却无端让她想起了小时候躲在学堂墙角偷听来的几句话——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乔洛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天还黑着。
“原来是做梦了啊……”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前的汗水。想到梦里最后出现的那个朦胧的人影,她又怔了片刻。
她莫名觉得,那人似乎有什么话要与她说……
罢了,只是个梦而已,作甚么这般当真?乔洛摇摇头,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谁料,刚一翻身,目光便对上了黑暗里的一双泛着蓝光的眼睛。
蓝幽幽的,就像墓地里漂浮的鬼火。
仿佛被踩着尾巴一般,乔洛“腾”地一下从床板上弹起,一句“妈呀”还未来得及喊出喉咙,便惊恐地发现自己被定住了,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夜很静,只有窗下那只白鸟急切地叫唤着,不停用身体撞击着笼子,挣扎着想要出来,却无济于事。
黑暗里的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她,叫她毛骨悚然。乔洛不禁想起小时候隔壁段书生给她讲的故事——这世间有一种鬼,名叫赤目鬼,专门在夜深人静、人们都睡着的时候出来游荡,若有人不巧在这时醒了过来,对上它的眼睛,就会被它连皮带骨地吃掉。
鸡皮疙瘩顿时掉了一地。乔洛眼睁睁看着那双眼睛向她靠近过来,却听不到任何脚步声。
难道好不容易从天打雷劈之下活下来,现在又要被鬼吃掉?她是有多时运不济?乔洛欲哭无泪,眼见着那双幽蓝眼眸就要到面前了,她满心惊恐,干脆闭上了眼睛。
白衣男子皱着眉,盯着眼前瑟瑟发抖的女子。
这个凡人,让他莫名觉得……和她很像。
是因为水灵珠的关系吗?但又似乎并不是这么简单。
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没来由的烦躁,他的眉头皱的更紧,周身的气息开始有些不安地乱窜。
站在一旁的红衣女子见了,眸中忧虑之色不禁又浓重一分。
看样子,九哥的执念又发作了……
乔洛等了许久,却不见对方有要吃她的意思,正忐忑着,忽听得那“鬼”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却无端生出些许蛊惑的意味来,沙沙哑哑地落在乔洛耳中,仿佛一片羽毛不怀好意地轻搔她的心尖,莫名让人心痒。
痒则痒矣,可乔洛更多的却是心慌慌——这位大爷,您定住了我不让我动弹,我拿什么回答?腹语么?您莫不是吃我之前还要给我安个罪名,说我藐视于您老,好让我走得有理有据、心服口服?
许是接收到乔洛殷切目光里的讯息,男子沉默了片刻,道:“我解了你的禁制,你不许乱喊,可?”
乔洛拼命眨眼。
下一秒,乔洛便觉浑身一松,整个人脱力一般瘫了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又问了一遍。
乔洛撑着不大听使唤的手脚缩到墙边,小小声道:“乔,乔洛。”
那人低低念了一遍:“乔……洛……”
乔洛不禁又想起了段书生给她讲的另一个关于“我叫一声你敢答应吗”的故事。
又心惊胆战等了许久,那人才又开口。
“你……可认识她?”
乔洛十分摸不着头脑。
她?谁啊?
男子见她神情茫然,眸底愈发暗沉。
也是,她已经走了三百年了,眼前这个凡人不过十几年寿命,又怎会认得她?方才一定是他产生了错觉。
这般想着,心中更加烦躁。他不欲再多想,抬手便要施法。
却被身旁的红衣女子抓住了手腕,忧虑道:“九哥,你当真要这样做?你可知后果是什么?”
听到房间里忽然响起另一个清脆女声,乔洛惊得差点叫出声来。
她竟一直没发现,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
唉,也不知道这两位究竟是不是“人”……
男子只淡淡瞥了红衣女子一眼,她一怔,抿了抿唇,终是放开了手。
看着那双冰冷不带一丝温度的眸子,一股寒意自乔洛的心底涌上来。她往后缩了缩,睁大了眼睛瞪住隐在暗影里的模糊身影。
“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她一向严谨自律,从不惹是生非,除了陈一那帮人,她从未招惹过任何人。
可眼前这两人,和陈一那帮浪荡子弟绝对不会是一伙的。
男子不答,只提步向她走来。乔洛的瞳孔猛地一缩,却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便又被定住了身。
乔洛知道,这两个不速之客恐怕不是凡人,她今日……十有八九是逃不掉的。
老天爷,这是什么飞来横祸?!
黑暗中幽幽亮起一簇冰蓝色的火苗,照亮了那人修长的指尖。他的尾指上戴着一枚指环,上面似乎刻着繁复的花纹。
“抱歉。”
冰蓝火焰飞来的瞬间,乔洛只觉眼前乍然亮起一道耀眼的白光,随即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白光转瞬即灭,男子有些踉跄地后退一步,看向乔洛的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个凡人……水灵珠竟然护着她?!
可这人分明只是个普通凡人,水灵珠为何会……
眉头皱的死紧,正欲再探,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金色的光,耀眼得紧,让他一时眼前发花。
再次睁开眼睛时,屋内已是空空如也,再没那个凡人的影子,只听远处传来一个挑衅的声音——
“白玖,想要这个凡人,来小爷的栖梧岛!”
双手紧紧攥起,男子周身的气氛瞬间阴郁得可怕。一旁的红衣女子松了口气,又无奈扶额——焦乌鸦啊焦乌鸦,这回你可是麻烦大了。
乔洛睁开眼睛的时候,不无悲哀地心想:我如今怕是已经到阴间了罢……唉,到最后竟然连那人的脸都没看见,死得未免也太冤了些,就算要找阎王爷说理都没有被告一方。
叹了口气,目光四下打量,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这就是阴间么?倒是和她以前在说书先生口中听来的大为不同。
她所听说的阴间大多都是阴森可怖、鬼哭狼嚎。冤魂泡澡的忘川河、鲜血浸染的彼岸花、老态龙钟的孟婆、杀鬼不眨眼的阎王……
可她现在目力所及之处,却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地上到处开满了金色的花,丝绸般光滑质感的半透明花瓣层层叠叠,似展翅欲飞的鸟儿。空气中幽香氤氲,蜂蝶上下忙碌。举目远眺,云雾缭绕之间,是没有尽头的蔚蓝色的海。
而她此刻趴着的地方,是这方圆几里唯一的一棵树的树杈。
这棵树很大,树叶竟也是半透明的金色,微风拂过,发出清脆的铃声。乔洛摸了摸身下的枝杈,竟然是暖暖的。
好神奇!乔洛心想着,伸出手去触摸离她最近的一片树叶。
还没触到叶子,头顶忽然响起一个戏谑的声音——
“喂,小爷这梧桐树的叶子可不是随便就能摘的,你想要的话,得拿报酬来换才行。”
乔洛一惊,抬头瞧见了斜倚在她头顶上方不远处的另一根树杈上的人。
这人穿着一袭墨绿色的华衫,料子是她从未见过的锦缎,在斑驳的光影下缓缓流动着光泽。袖口和衣襟处用金线绣着她看不懂的花纹,衣摆上又用银线绣了大片暗纹,看起来十分贵气。
他斜靠在树杈上,神态慵懒,一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枚扇坠,将一柄玉骨折扇在空中打着旋儿。
这人模样倒是生的极好,比她有生以来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就连乔家镇最好的怡红院的花魁小春香都比不上这人的十分之一。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此时正看着她,眼底含着戏谑的笑意。
好看归好看,乔洛却并不是一个“好色之徒”——就像隔壁段大娘说的那样:长得越好看的人,往往就越麻烦。
她小心地看着头顶的人,问道:“你是谁?”顿了顿,又不禁露出一个艰难无比的表情。“你不会就是阎王吧?”
闻言,那人先是瞪大了眼,然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了,又将眼睛一瞪:“你这凡人的眼神未免太不济,阎王?他哪有小爷这么玉树临风?那只黑兀鹫,怕是连小爷的一片羽毛也比不上!”
见乔洛依旧一脸茫然,他挑了挑眉,朝她勾唇一笑:“小爷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乔洛心中一跳,忙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昨夜入睡前的装束,又掐了自己一把——疼的。
疼的?!
“我……没死?”乔洛有些不敢置信。
“算你祖上积德,遇到了小爷,不然……”说到这,那人身形一动,乔洛只觉眼前划过一片墨青色的衣角,下一秒,他便已经趴到她面前了,脸对脸,贴的很近。
“哎,你是怎么成功惹到白玖那个冰块的?他为何要杀你?教教小爷我呗!”
乔洛:“……”
她都能看到对方眼里闪闪的星星了。
白玖?她想了想,大概是昨晚那个蓝眼妖怪吧。
他为何要杀她?
呵。
她怎么知道?!
乔洛还没来得及感受小命尚在的喜悦,便不由得一阵怒上心头。刚想开口控诉,却又被理智憋了回去。
眼前之人不知底细,还是小心为妙。
她面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人,不答反问道:“你还没说你是谁,我为何要告诉你我和他之间的事情?”
那人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不知道我是谁?他没跟你说过小爷我?”
乔洛一脸“大哥你谁啊”的神情。
那人飞快爬了起来,端端正正地坐在树杈上,一脸严肃道:“听好了,小爷是凤族三皇子凤池,是白玖最大最强劲的对手!”
凤族,三皇子……都是什么玩意?
乔洛强压着内心的巨大波动,脸上仍是一片平静。
“哦?是吗……”
乔洛这话落在凤池耳中,便成了对他的质疑。
他不禁有些面红耳赤,却仍然态度强硬:“没错,虽然他到现在都没有和小爷真正较量过,但你看着吧,小爷一定会打败他的!”
乔洛自幼便是孤儿,最擅长的就是看人脸色。见凤池这般神情,她大概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位凤族三皇子应该是一直想和那个白玖较量,但对方出于某种原因始终不肯。而白玖如今想杀她,凤池便将她劫了下来,想问问她是怎么“成功”惹怒白玖的,他好效仿一番,争取惹到白玖,了结夙愿。
可问题是,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惹到了那位大神啊!
乔洛又气又悲,内心抑郁得很。
而她的沉默落在凤池眼中,却变成了难言之隐。单纯而想象力丰富的凤族三皇子不禁开始脑补——
看这凡人姿色尚可,白玖又始终瞧不上那蛇族八公主,莫非他二人之间有什么不可说的关系……最近白玖常往雪山跑,听说那雪山神女生的美貌,又仰慕他已久……
莫非是白玖那厮始乱终弃→这凡人女子不依不饶→两人撕破脸皮→白玖恼羞成怒……
凤池正兴致勃勃地脑补着一场大戏,却忽然转念一想,觉得不对。
不对不对,不应该呀,白玖那厮虽然冷冰冰的,却不是个不负责任之人,也不近女色,自打自己认识他以来,这几百年就没见他对哪个女人上过心。
可不是情债,又会是什么呢?凤池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白玖为什么和一个凡人女子过不去,乔洛在他眼中便愈发神秘起来。
乔洛眼看着凤池打量自己的目光越来越深不可测。
我刚才好像什么也没说吧……乔洛无语地心想。
“不管怎么样,既然白玖要杀你,以他的性子,绝对不会就此作罢。”凤池忽然想到了什么,勾唇一笑。
“我看你也不像坏人,这样吧,以后你就跟着小爷,白玖要动你,就要先过小爷这关!”
乔洛:“……”
凤池自顾自做了决定,不由得又高兴起来。
“哎,你叫什么名字?”
“呃……乔洛。”
“好,乔洛!白玖要做的事,小爷偏偏不让他如愿!我一定会让他和我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凤池拍拍她的肩膀,大义凛然。
“总之,乔洛,以后你就是我凤池罩的了!”
白玖
乔洛不知这位凤族三皇子内心经历了什么,总之,如今她莫名其妙就获得了一个保镖……咳咳,大哥。
虽然她对自己要面对的事情还是毫无头绪,但好歹有了一个要保护她的人,还是值得高兴的。而且凤池既然能从白玖手中把她劫下来,说明他还是有一定的实力,她的小命暂时还是有保障的。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其实是她体内的那颗水灵珠救了她一命。
既然如此,乔洛便调整了情绪,来认真思考自己如今的处境。
她现在所在的地方叫做栖梧岛,是凤池闲暇之时休养生息的地方,位于广阔东海的一隅,世人绝大多数都不知道。
但这绝大多数人里,可不包括白玖。
“恩公,你说你这里鲜有人知,白玖却知道,你和他很熟识么?”乔洛边摘那种名为凤芷的金色花朵,边状若不经意地问道。
凤池懒懒地倚在梧桐树杈上闭目养神,闻言,从鼻孔哼了一声:“谁和他熟识,不过是曾同在炙吾前辈座下学艺罢了,那个冷冰冰的家伙,鬼才乐意和他熟识!”
乔洛抽了抽嘴角,对他这种疑似傲娇的话不做理会。
“还有,你别叫我恩公恩公的了,听着怪老气的,小爷今年才七百一十二岁,不如你叫我凤三爷好啦!”
乔洛:“……”
七……百一十二岁……
“凤三爷。”乔洛这一声叫得心服口服。
“嗯。”凤池颇为满意地晃了晃脑袋,连带着梧桐树上的金叶子都摇了一摇。
又过了许久,乔洛忽然低低开口:“凤三爷……”
“嗯?”
乔洛默了默,却道:“没事。”
其实她心里始终很忐忑。凤池虽言明会保护她,但他显然和那白玖是旧识,如今不过是为了争一口气才将她带在身边。倘若那白玖铁了心要杀她呢?倘若他答应了凤池的邀战,前提是要凤池把她交出去呢?而且凤池能护得了她一时,又岂能护她一世?
说到底,她如今不过是对凤池有些利用价值罢了,而当这份开玩笑般的价值不复存在……
凤池是不会再护着她的。
但这些话,她不会问出口。乔洛很清楚自己一介凡人在这些人眼中便如同蝼蚁一般,根本不值一提。昨日凤池救了她,已是她的运气了。
——但她又岂能因此便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能和白玖那样的存在抗衡呢?
多活一日是一日,大概就是她此时的心境了罢。
可怜她昨日的这个时候还在和隔壁段大娘商量第二天一起进城,今日却和一只七百多岁的凤凰待在这万里之外的东海小岛上,心不在焉地采着花,等着一个蓝瞳妖怪前来杀她。
更可怜的是,她如今的心境,竟有些看破生死、大彻大悟的超脱坦然了。
这世间事,可真是奇妙无比。乔洛不无苦笑地想。
采好了凤芷花,乔洛抱着满怀的金色花朵回到梧桐树下,问道:“凤三爷,你让我采这些花,是要干什么呀?”
凤池闻声看向树下。只见一身素白衣裳的少女抱着满怀的金色花朵,正仰着头看他。少女乌发如瀑,未施粉黛的脸莹润白皙,清澈的双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凤池忽然觉得,凤族那么多美貌的女子,竟似乎都比不上此刻树下的这个凡人女子让他觉得顺眼。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和白琅那个疯婆娘倒是有点像……
想到白琅,凤池不禁目光一黯。乔洛还没来得及思考他为何忽然变了神情,便见他一下从树上跳了下来。
再定睛一看,他的神情已是再无异样。
“你身上凡人的气息太重,无论在神族还是冥界都太过扎眼。这些凤芷花是帮你隐匿行踪用的。”凤池简短解释了两句,将手抬起,放在那堆凤芷花的上空。
淡淡的金色光晕自手心散开,凤芷花瞬间化成了点点细碎金光,将乔洛包裹起来。乔洛只看到那些光点落在自己的皮肤和衣服上,随后便消失了。
凤池又将手一抬,空中顿时出现一个透明的罩子,把乔洛整个儿罩在里面。
“它会跟着你移动,有了这个,一会白玖就算来了,也是看不到你的。”
闻言,乔洛顿时开心起来,往旁边试着走了两步,那透明罩果然跟着她挪了两步。
“谢谢凤三爷!”
“小事。待会若是白玖来了,小爷与他打斗起来,你就在一边好好躲着,别被他发现了,知道吗?”
乔洛连连点头。
“凤三爷,那个白玖也同你一样是凤凰么?”
“哼,我们凤凰一族怎么会有他那么讨厌的家伙?”凤池冷哼一声,“他啊,其实是……”
话未说完,凤池忽然停住话音,面色一肃,凤眸微微眯起。
乔洛的心顿时“咯噔”一下。
果然,只见凤池勾唇一笑,颇有得逞之意。
“他来了。”
乔洛抱着膝盖坐在梧桐树下,看着不远处负手而立的人。
从昨夜到现在,她虽已对“白玖”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了,但她却从未想到,白玖会是这样的一个人。
看到他的第一眼,乔洛的心里便跳出了八个字:冰如寒雪,冷若严霜。
身形修长挺拔,一袭金线滚边的白衣衬得他肌肤如玉,柔缎般的墨发用青玉簪固定住,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在微风中轻轻飘荡。
他的模样生的极好,甚至比凤池还要美上三分。一双狭长的桃花眼,本该最是流光潋滟、勾魂夺魄,却因为主人周身散发的冰寒气息而少了几分魅惑、多了几分凛冽。他此时的眸子是如墨云翻涌一般的纯黑,若不是他左手尾指上的那个指环,乔洛几乎不能把眼前这个人和昨夜那个蓝瞳妖怪联系在一起。
“白玖,你终于来了。”
凤池依旧捏着扇坠转着他的折扇,笑眯眯地看向白玖。
白玖只冷冷地看着他,简短道:“把她给我。”
凤池闻言挑眉,道:“你说给你就给你?”
白玖面色不变,“凤三,我无意与你纠缠,若你肯将那凡人给我,白玖日后定当报答。”
凤池低低一笑,“小爷想要的,没人给得了。”
闻言,白玖似乎想到了什么,周身的气息变得更加阴郁,而眸中的杀意却似乎少了许多。
凤池轻叹一声,“我很好奇,不过是一个普通凡人,是什么地方入了堂堂狐族九皇子的眼,叫你非要杀她不可呢?”
“与三殿下无关。”
都叫他三殿下了,看来白玖这次是真的怒了。凤池却不退缩,道:“那个凡人我瞧着挺顺眼的,不想给你,你想要的话……”说着,他将折扇“唰”地收回手中,目光挑衅,脸上笑意不减。
“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白玖浑身的气息顿时冷了几分,乔洛隔了老远都不禁打了个冷战。
“你当真不给?”
“除非你踏着我的尸体!”
一团冰蓝色的光霎时出现在白玖的手心,虽然无风,雪白的衣摆却猎猎飘动起来。
凤池先是一喜,转眼又有些莫名的酸意,道:“没想到这个凡人对你来说这么重要。好,小爷今日一定会将你打趴下!”
然而,还未等凤池摆好架势,白玖忽然面色一凝,微微侧头,似乎在与谁说话。
“当真?”
凤池瞪大眼睛:“喂,你在和谁千里传音?……该不是白琅那个疯婆娘吧?哎,你可不能半途逃跑,不然就算小爷我赢了啊!”
白玖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走,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
“那便算你赢了。”
凤池:“……”
乔洛眼见着他的脸瞬间耷拉下来。
“喂,这就算了?你这家伙也太没恒心了吧?喂!白玖!回来!”
白玖恍若未闻,径直出了结界,消失不见。
又护住了小命一次,可乔洛却有种隐隐的不安。
莫非人大多是贱骨头么?白玖此番这么轻易就放过了她,她却没能放下心来,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br 侧头看了看凤池。得,这位大爷比她还要郁闷,一张脸苦得皱巴巴的,蹲在梧桐树下瘪着嘴一言不发。
乔洛莫名就想起了住在她对门的徐大嫂,自从徐家大哥离家做生意,徐大嫂就总是带着这样一副神情坐在门口。
隔壁段书生私下偷偷和她说,这就叫做怨妇行为。
乔洛眨巴眨巴眼睛,刚想开口安慰他几句,肚子忽然响亮地“咕——”叫了起来。
乔洛有些窘迫地捂住肚子。从昨晚到现在,都快一整天了,她还什么东西都没吃过。
“小爷差点忘了,你们凡人不吃东西是会死的!”凤池一拍脑袋,精气神儿又回来了些,“小爷今日心情好!你想吃什么?只要这世间有,只要你说的出,小爷都带你去吃!”
心情好……
乔洛有些想笑,也不戳穿他,摸着下巴想了片刻,道:“我想吃乔家镇最大的酒楼里的脆皮烤鸭!”
“好!”凤池一拍大腿,乔洛只觉自己眼前一黑,下一秒便似乎掉到了一个布袋里。身下软软的,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头顶传来凤池的声音:“坐好了,小爷这袖子宽大,你可别掉下去摔着了!”
原来他把她变小揣进了袖子里。乔洛忙抓住身下的布料,应了一声。
“凤三爷,我想先回家一趟,可以么?”
“没问题!”
只觉外面风声呼啸,身下微微晃动。很快,乔洛眼前忽然大亮,待双眼适应了光线,乔洛惊喜地发现,自己此时正身处乔家镇,自己的家中。
一切都是老样子——想想也是,她不过离开了一天罢了,能有什么变化?
不过此时此刻看着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乔洛忽然生出了一种物是人非的沧桑感来。
白鸟还在笼子里,却因为多次撞击笼子受了伤,地上全是粘着点点凝固血迹的羽毛。见到乔洛,白鸟几乎发了疯似地叫唤起来,上蹿下跳,又掉落了几片羽毛。
乔洛打开笼子,白鸟便跌跌撞撞地扑腾出来,趴在乔洛的肩膀上,把小脑袋紧紧贴在她肩上,不肯动了。
乔洛心疼地摸了摸它的羽毛,耳边响起凤池惊讶的声音:“这鸟儿见了小爷竟然当没看见,真是奇了!”
凤凰为众禽之首,所有天上飞的,包括地上长了翅膀却飞不动的,见了凤凰都无不俯首称臣。这是源自本能的一种反应,只有已得道的个体才能控制这种反应。若不是眼前这白鸟一丝仙气也无,凤池几乎都要怀疑它已得道飞仙了。
“凤三爷,你法力高强,一定能帮忙治好小白的伤,对吧?”乔洛仰头看着凤池,满脸写着“我相信你”。
凤池不得不接过这顶高帽:“呃,那当然,小菜一碟!”
趁着凤池给小白疗伤的时候,乔洛将家里打点好,之后便去了隔壁段大娘家,道自己有事要离开些日子,托段大娘照看着些她家。
“我这一去,若是一年半载的还未归,那便是……不会回来了。”说到这,乔洛默了默,压下心头涌上的酸涩,勉强微微一笑。
“到时候段大娘就自行处理吧,房契在哪您是知道的。”
段大娘见她神情有异,问她却不肯说,只好点了点头:“孩子你放心,房子有大娘给你照顾着,无论你什么时候回来,都给你留着。”
段大娘的儿子段长生却不肯,急道:“你要去哪?为何去那么久?为何会不回来?”
乔洛只微微笑着摇头不答,道了句“段书生你可要好好读书考上状元啊”,便有些控制不住眼眶中的泪水,忙转身快步走出了段家。
段长生不顾母亲的劝阻,追了出来,却见一个衣着贵气的高大男子从乔家走出来,正微微低着头,与乔洛说着什么。
那男人生得真好看,好看得让段长生的双脚仿佛灌了铅一般定在原地,再也抬不起来。他怔怔地看着乔洛和凤池离开,张了张口,却半个声音都发不出。
凤池边走,边悄悄往身后瞥了一眼,不禁笑道:“你这人看起来穷酸穷酸的,没想到还真有人看上你了!”
乔洛无奈,只抱紧了怀里的白鸟,避而言他:“在凤三爷眼里,只怕凡人都是穷酸的罢?就算是我们的皇帝,又如何比得上凤凰神鸟尊贵?”
她这番转移话题,却刚好拍到了凤池的马屁……呃,凤屁上,凤池不无得意道:“那是自然。”
两人很快到了醉仙楼——乔家镇第一大酒楼。进了二楼的包房,布帘垂下,才隔绝了一众大姑娘小媳妇黏在凤池身上的视线。
凤池的这身皮相在凤凰神族中也算是拔尖的了,自是习惯了万众瞩目。乔洛如今也懒得管他招不招摇,脆皮烤鸭一端上来,她便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
凤池则点了一壶清茶,悠哉悠哉地看着窗外。
醉仙楼的烤鸭乃是一绝,表皮酥脆,鸭肉饱满肥美,“咔嚓”一口咬下去,汤汁四溢,唇齿流香。
乔洛吃着吃着,眼泪忽然控制不住地往下落。该死,昨晚面对白玖她没哭,今天待在陌生的栖梧岛她也没哭,如今坐在乔家镇的酒楼里,吃着她心心念念的烤鸭,怎就哭了呢?
记得以前她曾坐在树杈上,啃着窝窝头,信誓旦旦地对段书生说:“总有一天,我会坐在醉仙楼最好的包间里,一口气吃一整只脆皮烤鸭!”如今她真的坐在了醉仙楼最好的包间里,整只烤鸭都是她的。
可她却想回到从前啃窝窝头的太平日子。
人啊,果然都是贱骨头。
凤池望着窗外,忽然神色一凛,刚想和乔洛说话,一转眼,便瞧见她正泪流满面地嚼着鸭腿。
场面一度十分惊悚。
“你你你,你哭什么?!”
乔洛抹了一把泪水,吸了吸鼻子,语气平静道:“烤鸭太好吃了。”
“……”
凤池嘴角一抽,心想以后若有机会,还是要带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凡人多吃些好吃的才是,不然若是叫那疯婆娘见了,非笑话他小气不可。
想到方才所见,凤池又压低了声音,神情严肃道:“乔洛,快点吃,吃完我送你回栖梧岛。”
乔洛一怔:“为什么?”
凤池使了个眼色,乔洛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去,只见大街上人来人往,其中两个道士打扮的人颇有些引人注目。
乔洛见到其中一人,眼前不禁一亮。
是明道长。
凤池见她目光炯炯,问道:“认识?”
乔洛收回视线,点点头:“其中一位道长曾救过我。”
凤池不禁笑道:“净华山的人皆以惩恶扬善为己任,身怀降妖除魔、驱邪祈福之能,你能遇到他们,也是福缘。”顿了顿,却又低声道:“只是最好还是莫要碰到为好。”
乔洛一怔:“为何?”
凤池默了默,道:“净华山的人一贯潜心修道,不会轻易出山,除非预感到妖魔横行,将为害世间。若我所猜不错,那两个道士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解释——”
说着,凤池眯了眯眼,目光有些凌厉地扫过窗外的街道。
“这乔家镇,将有妖魔出没。”
魔物
感受到来自远古凤族的气息,两个净华山的弟子很快便找上门来。
“敢问阁下可是凤族中人?”说话的这人剑眉星目,五官俊朗,身着浅蓝色窄袖衣衫,身后背着一柄剑。剑柄上镶嵌着七颗乌木珠,末端系着青色的流苏剑穗。
正是明溪尘。
明溪尘见乔洛也在,先是一愣,随即朝她微微一笑。
乔洛亦回以一笑。
另一个男子站在后面,与他作同样的装束,同样生的清俊出众,只是眉眼间的英气少了些,而是多了几分儒雅的书生气。
乔洛觉得以凤池的个性,定会翘着二郎腿说什么“小爷就是大名鼎鼎的凤族三皇子”之类的,却没料到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两个净华山弟子。
“在下净华山弟子明溪尘,这是我的师弟明静渊。”明溪尘拱手一礼,态度恭谨。“阁下也是听说今日洛水封印被破、魔物逃出之事,故而前来相助的么?”
魔物?乔洛心中一跳,直觉告诉她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正是。”
乔洛眼看着凤池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不由得默默低下头去咬了一口烤鸭腿。
明氏兄弟得了凤池的肯定答复,顿时喜上眉梢,明溪尘道:“那太好了,有了阁下相助,我们定能尽快将魔物剿灭!”
凤池点头:“好说好说,只是我要先把这位姑娘送到安全的地方,而后才能去帮你们除魔。”
明溪尘点点头,又道:“据我等推算,将会有大批魔物从洛水河畔出世,还望阁下尽快前来相助。”
凤池应了,明溪尘便又拱手一礼,带着明静渊退出了包间。
事到如今,乔洛也干脆不吃了,将剩下的半只鸭子用油纸裹好,揣进怀里:“凤三爷,你快送我回栖梧岛罢,正事要紧。”
凤池闻言挑了挑眉,却也不多言,站起身来将袖子一挥,把乔洛收进袖中。
只是,还未等他迈开步子,便听得不远处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救命——”
街上的人纷纷顿住脚步,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正是洛水河畔。
凤池回头看向远处,只见天空中渐渐涌上黑气,不禁微微皱眉。
该死,魔物竟来得这般快。
若是现在回栖梧岛,这一来一回,也……凤池的眉头皱的更紧。
随即,他便听到袖子里传来小小的声音:“凤三爷,其实你这袖子里……也挺安全的,不比栖梧岛差。”
闻言,凤池默了默,道:“魔物极其危险,你不怕?”
“怕当然怕,但乔家镇是我的家,”乔洛顿了顿,笑道,“而且我相信凤三爷的实力!好啦快走罢,再晚可就来不及了!”凤池赶到洛水河畔的时候,见明溪尘二人已经赶到,正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一片狼藉。
原本建在河边的房子已经被毁成了渣渣,十几具残缺不全的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漂在河面上,血气冲天。河水被染成血红色,有一处正咕嘟咕嘟地冒着黑色的气泡。
一袭白衣的贵公子立在河边,用冰蓝色的火焰将最后一个魔物吞噬之后,不疾不徐转过身来,打量了一番明氏兄弟,目光在凤池的衣袖上略一停顿,而后淡淡开口:
“你们可会封印洛水?”
听到声音,处在一片漆黑中的乔洛不禁心肝一抖——白玖竟也在这里?!当真是冤家路窄。
闻言,明溪尘面露难色,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明静渊,摇头道:“在下和师弟修习的皆非水系法术,我们……不知如何封印。”说罢,又看向凤池。
凤池瞪眼摆手道:“看我作甚,小爷可是火凤凰,怎么可能修习水系法术?”
白玖眸光微黯,转过身去看着洛水河面上翻腾的黑色气泡,薄唇紧紧抿起。
这是她守护的地方,他绝不能让这个地方毁在肮脏魔物的手中!
“九哥!”
随着银铃般的声音响起,一道红色的光飞至众人面前落下,化作一个豆蔻少女。她一袭火红色的衣裳,宽摆窄袖,皓腕上戴着红绳串着的铃铛,姿容娇俏,一双红水晶般的清亮眸子在见到凤池的瞬间微微一眯。
“焦乌鸦怎么也在这……”白琅低声嘟哝了一句,也不理他,只急急奔到白玖跟前,道:“九哥,你怎么样?我来帮你了!”
白玖见她完好无事,心中稍安,道:“不是让你守着另一处被冲破的缺口么?怎么来了我这里?”
白琅闻言面露尴尬,挠了挠后脑勺,小声道:“那个,青潺来了,在那守着呢……”
见白玖眉眼蓦地一沉,她忙讨好地笑了笑:“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嘛,九哥你也知道我法术低微,抵挡那些魔物还挺费劲的……我知道你不想让她靠近这里,但两害相权取其轻,九哥更不希望洛水被魔物毁了,对吧?”
白玖垂眸不语。
“我保证不会让她出现在九哥面前!”白琅指天起誓,又狡黠一笑。“从那个缺口逃出的魔物众多,青潺顾不过来的。”
白玖微微一叹,转过身去继续看着河面。
白琅见他不再追究,嘿嘿一笑,转眼又看见了凤池,这才三步并作两步跳到他面前,绷紧了小脸故作严肃道:“喂,你怎么在这?”
“怎么,许你来,不许小爷来不成?小爷爱去哪就去哪,你个疯婆娘管的未免太宽了些!”凤池挑着眉毛,居高临下地看着白琅。
“你说什么?!”
见白琅又要炸毛,凤池忙见好就收,压低声音问道:“哎,这洛水封印是怎么回事?之前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被冲破了?”
闻言,白琅回头看了一眼临河而立的兄长,微微一叹。
“前天晚上,水灵珠现世了。”
“水灵珠?”凤池不禁一惊,“就是白玖找了整整三百年的那个东西?”
白琅点头,想起自家兄长前天晚上那疯魔一般的状态,不由得又是一叹。
“可是当我和兄长赶到的时候,水灵珠却已经不见了。”
凤池闻言一怔,忽而想到了什么,心下暗惊,下意识往自己的衣袖一瞥。
下一秒,便听得白琅叹道:“九哥找了三百年的水灵珠,被一个凡人融合入体了。”
乔洛总算知道为什么白玖非要杀她了。
原来那天晚上的天光和天雷,是水灵珠现世,而她好巧不巧出现在那里,吞了人家找了三百年的宝贝。
难怪。
只是不知这水灵珠究竟是什么东西,与洛水封印又有什么关联?
凤池亦有此疑问,白琅却不肯与他细说,只道:“水灵珠是原来守护洛水一方的……洛神之物,洛水底下的封印全靠它来维持。如今被凡人吸收,灵力大减,封印的力量被削弱,魔物便趁机逃出了。”
凤池点点头:“关于洛神的事迹我也听说过一些,听说当初南海水族和洛河水族大战了一场,洛神就在那场战役中不幸陨落了。没想到那水灵珠作为洛神遗物,灵力还能守护这方土地三百年……”
白琅只敷衍应着,凤池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一时也未曾发现她神色有异。
忽然,一阵沉闷的轰隆声似乎自地底传来,伴随着微微的震颤,河面上的气泡瞬间变成了一条裂缝。乌黑浑浊的气息从裂缝中大团涌出,气味令人作呕。
“魔物又来了!”明溪尘惊呼道。
白玖双眸一眯,在指尖燃起一团火焰,将手一挥,裂缝处顿时熊熊燃烧起来。伴随着刺耳的惨叫,大片魔物顷刻间便化为虚无,空气中只留下阵阵难闻的气味。
但这一波魔物的数量实在是太庞大了,烧掉一批,转眼又有更多魔物爬上来。明溪尘和明静渊拔出长剑,左手捏诀,剑身顿时大亮。两人冲进爬上岸的魔物群中,剑光所至之处,魔物皆烟消云散。
凤池则将玉骨折扇握在手中,凭空一划,金色的火焰自扇尖喷薄而出。这火苗像是长了眼睛,直奔魔物而去,而魔物但凡沾上一星半点,便会瞬间被包围过来的火苗吞噬。
一时间,四人共同对付魔物,倒也游刃有余。
“白玖,怎么样,小爷我也不比你差吧!”凤池很快烧净一群魔物,不无得意道。
白玖的神情却不见轻松,反而越发严肃。他看了一眼魔物涌出数量开始减少的裂缝,心中蓦地一紧。
“十三,速去东海,请东海龙王前来相助!”
白琅一怔,待看到自家兄长异常严肃的神情,心中莫名一慌,来不及问原因,只点了点头,便化作一团红光飞快离去。
凤池愣了愣:“白玖,你胆子何时变得这般小了?区区几个魔物……”
话未说完,他忽然顿住,目光落在洛水河面的裂缝上,瞳孔微缩。
“这是……”
只见原本的裂缝被撕裂得更大,一个十丈来高的庞然大物爬了出来。它形如雕鹰,头上却长角,也生有四肢,周身萦绕着沉郁浑浊的黑气,暗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岸上的几人,贪婪的目光就像看着自己的食物一般。
自它一出来,凤池和明氏兄弟二人便感觉周围空气的压力瞬间增强数倍,几乎让他们喘不过气来——这是来自绝对强者的威压。
至于袖子里的乔洛,则直接昏过去了。
“那是……什么东西?!”明静渊支持不住地跪在地上,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白玖双拳紧握,眸光暗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低声开口,令在场所有人皆是大惊失色。
“它……是蛊雕。”
蛊雕
,远古时期的神兽之一,原本乃是鹿吴山的守护神兽。后来共工撞破不周山,引起天地浩劫,许多神兽在那场浩劫中堕了魔,蛊雕便是其中一个。
虽然堕魔之后,蛊雕的法力消散了大半,但好歹曾是上古神兽,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此时此刻,白玖等人面对魔化蛊雕,便如同细胳膊细腿儿的小娃娃面对膀大腰圆的壮汉一般。
根本不是对手。
“这……怎么办?”凤池不由得有些迟疑。明溪尘和明静渊两人更是脸色苍白,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白玖看了一眼正往外爬的巨大魔兽,又回头看向乔家镇。
正值晚饭时候,袅袅炊烟从屋顶悠悠升起,白烟缭绕,朦胧了整个镇子的轮廓,宛若仙境。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曾有一个女子枕着手臂躺在洛水河畔的草地上,一袭浅青色鲛纱长裙,倾世容华,却偏偏颇为不雅地翘着二郎腿,与他笑道:“你不觉得凡间的炊烟是一种特别美好的东西吗?它代表平静、安宁、幸福……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我都会想,若能永远守护这一方土地安宁,哪怕叫我付出性命,也是值得的。”
他最听不得她说“付出性命”之类的话,当时便生了气,费了她好些口舌才堪堪哄好。
“好啦好啦,我收回方才的话,我这么惜命的人,怎么会轻易舍命呢?”那人朝他眨眨眼,笑得狡黠。
“从今以后,我只肯为阿玖一人付出性命,如此可好?”
他当时便“唰”地红透了脸。她得了逞,咯咯笑起来,夕阳的余晖落在她流光溢彩的眸中,那是他这一生也难以忘怀的场景。
心中蓦然涌上一阵钝痛,白玖狠狠闭了闭眼,握紧拳头,沉声道:“你们快去疏散百姓,我来拖住它。”
“什么?不行!”凤池皱起眉头,“我们四个合力都不一定斗得过蛊雕,你一个人留在这无异于送死!”
白玖不为所动,掌心迅速聚拢起一团几近透明的火焰。凤池见了,心中不禁大震。
——这是白玖最为精纯的法力,看来他已经做好准备要拼尽全力一搏了。
“该死……”他低低咒骂了一句,转身对明溪尘道:“你们二人速速回去疏散百姓,全镇人的性命就在你们手上了!”说罢,他将袖子一拂——
不对,水灵珠现在在这丫头身上。
她若跟着自己,确实有可能一起交代在这,可若交给他们……
凤池顿住动作,抬眼看了明溪尘一眼,迟疑片刻,又将手放了下来。
“速去,这里交给我们了。”他冷声道。
发现只有明溪尘和明静渊离开,白玖回头看向凤池,眉目冷肃:“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凤池“唰”一声展开玉骨折扇,朝他扬了扬下巴:“你说我逞强也罢,小爷就是不走了,你能奈我何?”
白玖冷眼瞪着他,见他态度坚决,只好一拂袖子,复又转过身去。
“也罢,就让我们来见识见识上古神兽的厉害。”
“绝不能让蛊雕毁了乔家镇!”
乔洛是被自己滚来滚去给滚醒的。还未等她完全清醒,便又是一个猛晃袭来,乔洛一时没抓稳,整个人“骨碌碌”滚出老远。
“凤三爷,您老人家这是在干嘛呀……”乔洛低声嘟囔着,摸到一条估计是线头的短粗绳子,便开心地牢牢抓住。
这下好了,不会再轻易滚走了。
然而,这份开心并没有维持多久,乔洛忽然觉得身子一轻,随即整个人天旋地转起来,手里的绳头也抓不住了。
眼前蓦地大亮,乔洛重重摔在草地上。
一睁眼,便对上一双铜铃大的暗绿色眼睛。
“乔洛……”凤池气息奄奄地倒在一旁,嘴角流出一丝嫣红的血迹,玉骨折扇掉在他身边,折了几根扇骨。
“这回是小爷对不住你了……”
他到底还是小瞧了上古神兽的威力,在蛊雕面前,他无异于螳臂当车。而且不知道为何,蛊雕总是追着他跑,对那边的白玖竟理也不理。莫非他长得很不讨它喜欢?不然干嘛针对他?
如今他身负重伤,连给乔洛化形藏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乔洛呆呆地看着蛊雕如看见仇人一般恶狠狠地瞪着她,然后朝她张开大嘴……她都能瞧见它牙齿上陈年的暗黑血迹了。
她竟然还挺平静的——提心吊胆了这么久,终于要死了。
预想之中的疼痛却并没有降临。耳边传来庞大魔兽的咆哮,乔洛小心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待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定是她睁眼的方式不对。乔洛忙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天哪,谁来告诉她,在她身前替她挡住蛊雕的这个人,当真是白玖?
夭寿了!白玖在救她?!
不过乔洛马上就想明白了:他找了三百年的东西现在在她身上,他当然要保护她不被吃掉。
——等一切都结束了,他老人家自然是要亲自动手。
白玖将法力化形,几近透明的火焰化成一层屏障,挡在蛊雕面前。蛊雕大怒,周身暗黑色的气团直直向屏障砸过来。气团威力巨大,每砸一次,白玖的脸色就白一分,他微微侧头,对乔洛低声道:
“还不快走?”
乔洛张了张口,想说“你多保重”,又想说“你这样很像人格分裂”,最后还是抿紧了嘴巴,默默地飞快爬走,将凤池拖到旁边的大树下。
“那是什么东西,竟这样厉害?”乔洛有些忧心地看着凤池唇边的血迹,“凤三爷,你还好吧?”
凤池抬眸看了一眼还在和蛊雕苦苦僵持的白玖,没好气地冷哼一声:“小爷死不了。”
乔洛见他还有心思和白玖较量,便知他是真的死不了,心下稍安。抬头一看,一颗心不禁又提了起来。
在黑色气团的攻击之下,白玖的半透明屏障开始出现裂缝。白玖咬了咬牙,掌心蓦地蓝光大盛。
乔洛惊讶地发现,从那道屏障底部,开始寸寸蔓延上一层寒冰。
与此同时,周遭的温度开始急剧下降,明明是八月的天,却生生如进入了严冬一般。洛水河面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嫩绿的草尖挂上了不合时宜的寒霜。
凤池脸色僵硬,低声喃喃道:“我之前听说,白玖原本修习的法术其实并非火系,而是冰系,后来为了急于求成,修炼了禁术。我还以为那传闻是假的,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禁术?”
凤池点点头:“禁术会强行让他的冰系法术在短时间内达到顶峰,但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乔洛见他神情肃穆,不禁问道:“什么代价?”
凤池垂下眸子,默了默,道:“代价就是,他每次施展冰系法术,都会折寿百年。”
乔洛不禁怔然。
凤池见她这般神情,不由得笑了:“苦着一张脸作甚,你难道不应该巴不得白玖早点死,你好解脱了吗?”
乔洛仔细想想,深以为然地点头:“对哦,凤三爷说的是。”
凤池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嘴角,顿了顿,又道:“其实对于寿命上万年的神族来说,损个几百年也不算什么。禁术之所以会被禁,其实是因为……”
乔洛见他欲言又止,不由得好奇:“什么?”
凤池脸色有些难看:“它……会侵蚀修习者的心性,若非心志坚定者,极易堕魔。”
“堕魔?”
“就是……变成蛊雕那般模样。”
乔洛看了一眼那黑雾缭绕的庞然魔兽,浑身一抖,深切理解了禁术的含义。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人正怔怔地看着白玖身上散发而出的冰寒之气,眸底最初的惊羡一寸寸没入沉黯。
原本的半透明屏障很快被寒冰覆盖,结成了新的屏障,黑色气团再也无法轻易撼动。蛊雕见白玖忽然变强,亦兴奋起来,浓稠的黑色气体从体内逸出,化作无数支黑箭,向冰障射去。
白玖一跃而起,在冰障被黑箭射碎的瞬间,凝气为剑,与蛊雕缠斗起来。
乔洛正在纠结自己该为谁喊加油,便听得白玖压低的声音清晰传来——
“凤三,带她离开。”
“保护好她,别让她落在歹人手中。”
虽然心知白玖完全是因为水灵珠才如此说的,但乔洛还是生出了一丝与有荣焉的荣幸感来。
凤池此时已调了几息,得到些许恢复,闻言点头,道:“乔洛,我先送你回栖梧岛。”
乔洛忙点点头,见凤池还有些吃力,赶紧上前将他扶起。
怎知,他们想走,却有魔兽不让他们走。
蛊雕见乔洛要跑,竟也不管白玖了,用全身的黑气将白玖击退数丈,得了空子,便直直向乔洛和凤池所在的地方扑来。
与此同时,乔洛听见了这位蛊雕魔兽自出场以来所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话——
“黄口小儿,你封印了本座几千年,今日就是本座报仇雪恨之日!”
几千年?
得,估计又是这水灵珠惹的祸,如今叫她来背锅。乔洛无奈地想。
说时迟那时快,凤池将乔洛往后一推,自己则展开折扇,燃起熊熊烈火,迎上蛊雕。
“凤三爷!”乔洛惊叫一声。
“啰嗦什么,还不快跑?!”
乔洛心中感动,也不废话,转身就跑。
凤池到底实力不及蛊雕,方才又受了伤,几下就被打飞出去,摔在地上,直接昏了过去。
蛊雕展开双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追上了乔洛。
乔洛只觉头顶罩下一个巨大的黑影,一回头,只见黑色的庞然巨物正悬在自己上方不远处,向她扑来。
怀中的白鸟挣扎着飞出来,挡在乔洛面前,却无异于螳臂当车,蛊雕半口气就把它吹飞了。
而此时,白玖刚刚挣脱那些黑气,赶来不及。
乔洛此刻有些想骂娘:这一会儿要死一会儿又不要死的,还有没有个完了?!再这样下去,她都要神经衰弱了!
想到这,她干脆不跑了,停住脚步抬头瞪着蛊雕,抬起手来指着它,宣泄似地大喊:
“来呀!吃我好了!几千年怎么了?要是我,我就封印你几万年!——”
——很久很久以后,乔洛才知道,当时她若想封印蛊雕,只需要拿手指着它,大喊一个“封”字就可以了。
只不过,她此时是不知道的。她所知道的只是,当她发泄般地喊出那句话之后,她就发光了。
淡蓝色的光柔柔地从她心口散发而出,丝丝缕缕绵延向上,向着蛊雕而去。蛊雕见了这光,脸色大变,急急刹住身形,转身便逃。
但它逃得快,那光却追得更快,顷刻间就将蛊雕包裹起来。蛊雕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小孩啼哭般地叫声,便被那光温柔而强制地裹着,一声不吭地送回了洛水河面的裂缝中去。
乔洛呆了。
白玖目光微沉。
淡蓝的光犹如细密的丝线,刹那间就将那缺口缝补完整。虽然比不上原来的那般坚固,却也足够抵挡魔物的攻击了。
原本一片混乱的洛水河畔,顷刻之间便偃旗息鼓,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肆虐洛水河畔的魔物之乱,打伤凤族三皇子的魔兽蛊雕,就这么被她乔洛的一声喊给镇压了。
乔洛觉得,这事她能吹一辈子。
偏执
然而,吹一辈子的前提是——得能活一辈子。
虽然之前面对蛊雕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乔洛觉得死了也挺省心的,但自从她误打误撞把蛊雕封印之后,她又由衷觉得,活着还是挺好的。
所以此时此刻,乔洛在白玖的袖子里摸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枕着手臂望着黑漆漆的上空,开始和他打商量:
“白玖,你能不能不杀我?”
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默。
“水灵珠究竟是什么东西,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么?非要杀了我才能拿回水灵珠?”
“你想拿水灵珠做什么事情?你教教我怎么用它,我帮你做了不就好了吗?”
“达成目的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你就不能换一个不杀我的方法么?”
白玖依旧沉默,乔洛感觉自己完全是在对牛弹琴。
“你趁凤三爷昏迷的时候把我抓走,他醒过来可是会找你麻烦的!”
“我好歹也封印了蛊雕,多少是个有功之人,你杀了我,未免太过河拆桥了罢?”
白玖始终不理睬她,乔洛丧气地双手盖住脸,嘟哝道:“你这样是会受到老天惩罚的……”
过了许久,头顶才传来白玖似是喃喃自语的声音:
“只要她能回来……我白玖愿遭天谴。”
乔洛怔了怔,随即只觉内心一片黑暗——
这人宁可遭天谴也要杀她,看来她的小命是注定要不保了……
白玖垂眸,看了一眼袖中的小人。
这凡人有水灵珠护体,眼下他没办法直接取出她的心。
但若是把这个凡人带到雪山去……说不定水灵珠就能自动离体。
她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哪怕只有一线微薄的希望,他也不能放弃。
白琅带着一把年纪的老龙王回到洛水河畔的时候,封印的缺口已经补好了,残局也已经清理了,白玖和乔洛不知所踪,只剩下忙前忙后处理事宜的明氏兄弟和一个躺在树下昏迷多时的凤池。
“哎呀,这不是没事了吗?你这丫头总是咋咋呼呼的,我这一把老骨头都快被你拽散了……”老龙王见这里似乎没他什么事,便转身走了。
“那个不省心的石猴子还等着我给他找称手的兵器呢……”
白琅给凤池输了些元气,他才悠悠醒转,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乔洛。
白琅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道:“焦乌鸦,旁的事你想如何便如何,但唯独这件事,我劝你还是别阻拦九哥,不然,他是会真生气的,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凤池摸了摸头,嘟囔道:“疯婆娘,竟然打这么狠……”又按捺不住心中好奇,道:“你九哥到底为什么非要乔洛的命?那个水灵珠不是洛神遗物么?你九哥为何那么看重?他和洛神之间莫非有什么关系?”
白琅本不欲告诉他,奈何禁不住凤池软磨硬泡,只好幽幽叹了口气,道:“那你保证不会告诉别人,尤其是我九哥,绝对不能在他面前提起!”
凤池连连点头,白琅便与他娓娓道来:
“我也是后来听说。这件事,大概要从我九哥四百岁的时候开始说起,那时候的他,性子和现在大为不同,总是趁爹娘不注意偷偷溜出去玩……”
听罢,一向话多的凤池也不由得沉默了许久,才道:“原来如此,我竟不知他还有这样一番过往。”
“怪不得他要修习禁术,还要在炙吾前辈座下那么拼命地学艺……”
“怪不得他一直追着乔洛。”
白琅只是叹气。
“可就算如此,疯婆娘,”凤池忽然抬眸,目光直直地与白琅相对,“乔洛这件事,小爷却不能不插手。”
白琅闻言一怔:“你……”
凤池站起身来,面色难得肃穆:“以你所言,白玖寻找水灵珠是为了让洛神醒过来,但洛神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陨落,你我都知道,单单靠元丹是很难让已经魂飞魄散的神复活的。白玖这样做,只是用乔洛的一条性命去换一个几乎为零的可能性罢了,这样的选择,真的值得吗?”
见白琅不语,凤池又道:“也许你出于对他的亲情,希望他早日走出过去,所以选择无条件支持他,但是你别忘了,他修习了禁术。如今这样的处境,若是换做以前的他,兴许不会选择这样极端的处理方式,但现在的他,却已经被执念支配了三百年。他已经近乎偏执了,你能确定他杀掉乔洛之后就能得到解脱吗?抑或是……会陷入更深的深渊之中?”
白琅从未见过凤池这般认真的模样,又听了他的一番话,不由得微怔,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我有种预感,若是让白玖真的杀了乔洛,取了水灵珠,他也绝不会解脱,反而会更加痛苦。”凤池严肃道。
“甚至,有可能会堕魔。”
“堕……魔……”白琅不自主地复述这个词,脸色渐渐变得煞白。
凤池见平日里如刺猬般扎人的小姑娘此时难得露出脆弱的一面,不由得心一软,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声道:“乔洛如今被你九哥带走了,以你所言,他们最有可能是去了雪山。我们现在赶去阻止,还来得及。”
闻言,白琅顿时回过神来,下意识抓住凤池的袖子,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们这就去!”
“在下也去助阁下一臂之力罢。”明溪尘不早不晚地出现在两人面前,微微笑着。
凤池微微皱眉。他生为凤凰,继承了凤族天生的敏锐直觉,虽然眼前这人救过乔洛,可他自打一看见这人,就从心里莫名不喜。
“恕在下直言,那位公子法术高强,单凭两位恐怕是无法阻止那位公子的。在下虽学艺不精,却总归也能帮衬一二。”
这话却是说到了凤池心里。之前见白玖施展冰系法术,他便已经明白自己不是他的对手,而白琅虽是狐族十三公主,但她如今的灵力……十分低微,就算他们二人联手,也不是白玖的对手。
想到白琅如今的状况,他心中不禁又是一窒。当初若不是他任性……
但就算他们打不过白玖,凤池也不敢与虎谋皮。
“多谢道长好意,只是此乃私事,不敢劳烦道长。”凤池面带微笑,语气却不容置疑。
明溪尘目光微闪,笑容不变:“既然如此,那在下……就祝阁下好运了。”
在从洛水到雪山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处荒芜已久的山谷,名为滹勺。
滹勺山本是一座灵力浓郁的仙山,山上常年生长着梓树和楠木树,山下多生牡荆和枸杞,是修炼的一处极好的所在。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它如今才成了这样一副凋敝的模样。
白玖冷着眉眼,看着挡在他面前的一众杂妖,道:“乌独,你擅自霸占滹勺山,贪取灵力,致使滹勺山灵脉枯竭,已是天理难容。如今还敢拦我的路,未免不知死活。我劝你快些让开,否则……”
站在一众小妖前面的那人便是白玖口中的乌独,他肤色暗青,脸上生长着诡异的紫色纹路,往下一直蔓延到脖颈,没入黑色的衣领中。他的眸子是与纹路同样的紫色,竖长狭窄,就像强光之下的猫瞳,妖异非常。
他冷笑着开口,声音冰凉阴鸷,落在乔洛耳朵里,仿佛一条湿冷滑腻的蛇缓缓爬上她的后背,让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
“白玖,你劫我蛇族至宝,辱我蛇族威严,早该扔进蛇穴里受万毒噬骨的惩罚。如今你见了我非但不跪下认错,还在这大言不惭……呵,也不知究竟是谁在找死?”
绑架、杀人(未遂)、放火,如今还抢劫……乔洛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不禁感叹道:白玖,你可真称得上是无恶不作啊。
白玖轻轻一笑,语气里满是嘲讽:“我抢了五彩石又如何?有本事你就抢回去好了。再说了,蛇族的事……何时轮的着乌独王子来管了?”
这句话不偏不倚,正踩在乌独的痛处。他看向白玖的目光陡然狠毒起来,额头青筋暴起,脸上的刺青透出隐隐的血红色来。
他本是蛇族三支之一——乌蛇族的王子,养尊处优,呼风唤雨,日子过得好不舒坦,只盼着能娶得自幼心仪的青蛇族八公主为妻,此生便圆圆满满了。
可族中大长老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妄自主张,把本应属于他的青潺公主许给了狐族九皇子。
长老又如何?长老就能为所欲为,拆散他和青潺吗?连一向宽厚的兄长都说了,是长老们对不起他在先,那便休怪他不留情面了。
他设下计谋,将最毒的断肠草下在了长老们的茶水中。
却不料被人告发,他被抓了现行。他的母妃以命抵命,自行跳了蛇穴,换得他一条性命。但他从此也被逐出蛇族,再不复从前的优渥生活,四处漂泊,处处遭人唾弃,直到来到这滹勺山。
占山为王之后,他收了很多手下,重新找回了昔日的优越感,心境也平静了些。年少时候的情愫悸动随时间淡去,他也意识到当初是他错了,想着就这样过下去也没甚不好。
可这种日子没过多久,他就听说,抢走他心上人的狐族九皇子白玖,只身一人闯入蛇族圣地,抢走了蛇族圣物五彩石。
而当日负责守护五彩石的,偏偏正是他的兄长。
身为女娲后人,却连女娲娘娘的遗物都保不住,有何脸面活在世上?他的兄长自知罪无可恕,便在长老到来之前自尽谢罪了。
他一母同胞的兄长,一向都十分疼爱他的兄长,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了……白玖却将兄长生生逼死,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乌独双目通红,脸上的纹路也已经尽数变成红色,看起来狰狞可怖。他把手一扬,身后的小妖便蜂拥而上,黑压压地直朝白玖而去。
而他自己也祭出蛇首金戟,倾注全部法力于其中,向白玖攻去。
“废话少说,白玖,今日我一定要砍下你的头颅,为我兄长祭奠!”
魔沼
乌独虽手下众多,却都是些法术不高的小妖,被白玖的狐火一烧,便吱哇乱叫着四散逃开,满地打滚了。不多时,与白玖相斗的只剩下乌独一人。
乌独本就是蛇族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白玖又未使出他已达顶峰的冰系法术,两人一时倒是不相上下。乌独将蛇首金戟一个横扫,被白玖闪身避开,乌独又反手一勾,白玖干脆向后退出一丈,与他拉开距离。
乌独怒道:“白玖,你为何只守不攻?莫非你看不起我乌独?!”
相比他的暴躁,白玖显得很平静,不咸不淡道:“是又如何?”
此话一出,乌独更加暴怒,咆哮着冲上前来。蛇族中人皆修习毒系法术,他施展出的法术无一不带有毒性,那柄蛇首金戟更是剧毒无比,只要有一点渗进血液里,若没有他的解药,便是天王老子也难救。
白玖以冰蓝火焰作屏障,所有近身的毒都被那火焰烧了个干净。乌独见此,更加焦躁,手下的招式便有些心不在焉,一不小心就露了个破绽。
白玖等的就是这个破绽。他将一直背于身后的右手拿了出来,将掌心早已备好的一团蓝色火焰猛地击向乌独。
意识到白玖的攻击时已经晚了。乌独躲闪不及,被那火焰打中,只觉胸腔一阵震荡,“噗”地一声吐出一口乌血来。
“你……”乌独身形不稳,半跪在地,又一口乌血吐出来,整个人彻底失了气力。
眼前出现一方雪白的衣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刺得他双目发涩。乌独不甘地闭上眼睛,低声冷哼:“哼,是我大意了。动手吧!”
白玖却只在他面前停了一刻,随后衣袖一拂,越他而去。
“的确是你大意。需知对敌之时,最忌心浮气躁。”
“待你再修炼几年,再来找我报仇罢。”
乌独愣了一瞬,随即咬紧了牙,狠狠闭上眼睛,双手蓦地紧握成拳。
“白玖,你竟如此羞辱于我……”
感受到身后之人剧烈的情绪波动,白玖不由得停下脚步,微微皱眉。
他似乎误会了什么……
一回头,只见一股紫色的浓郁气息在乌独身边剧烈翻涌,与此同时,大地开始剧烈晃动。
山上不断有石头滚落下来,许多大树“咔嚓”一声断成两截,“轰”一声砸到地上,一众小妖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乌独背对着白玖,缓缓站起身来。
“白玖,虽然我现在不如你……”
“但只要我想,你也休想走出这滹勺山半步!”
伴随着乌独的话音落下,只见大地忽然出现一道裂缝,浑浊的黑气从中蒸腾而起,沉闷的咆哮声从遥远的地下隐约传来。
白玖的瞳孔猛地一缩:“乌独,你竟然……”
乌独狂笑着转过身来,由于妖力剧烈震荡,竟连头发都变成了暗紫色。他双臂一伸,天空顿时墨云翻涌,闷雷隆隆。
“三百年了,自从知道兄长是因你而死,我就发誓,哪怕玉石俱焚,我也要让你付出应有的代价!我花了三百年的时间吸收这滹勺山的灵力,也正因如此,发现了滹勺山地下的封印。”
“我早已将封印和整座山连为一体,只要封印开启,这整座山上的活物都会被吸入,无一可幸免!”
“但那又如何?”乌独仰天而笑,笑得苍凉,“我早就该死了!能用一死换得为兄长报仇,有何不可!”
白玖眉头紧紧皱起,刚想施法离开,却发现他的法力仿佛被冻结了一般,根本使不出来。
身后传来女子幽幽的叹气——
“你这人啊,想教他就好好教嘛,干嘛别别扭扭的搞得这么隐晦。这下好了,他要和你同归于尽,那我是不是又要死了?”
白玖回头,见乔洛正坐在地上,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他的法力被远古封印的力量压制,乔洛自然就从他的袖子里出来了。
“别这么严肃嘛,”乔洛弯起唇角,朝他笑笑,“以我的丰富经验来看,这次也不一定就会死啊!就算真的死了,我有你陪葬,你有那个乌独陪葬,那个乌独有整座山给他陪葬,谁也不算亏不是?”
白玖被她说得无言以对,默默背过身去。
下一秒,他却被悄悄挪过来的乔洛一把抱住了大腿。
白玖讶然地低头看她,总是无甚表情的脸第一次露出惊愕。
乔洛蹲在地上,紧紧抱着白玖的大腿,却不敢看他,只盯着不远处已经开始往里吸小妖的大地裂缝,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既然要陪葬,自然是要死在一起才算数。”
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地寻找依靠,白玖明白。
而此时此地,她认识的人就只有他。
即使知道他对于她来说是同样危险的,却还是下意识依靠着他么?
明明害怕极了,却还作出一副淡定的模样。也不知该说她脆弱还是坚强。
白玖心中涌上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微微一叹,在被裂缝吸入的前一秒,伸出手去,轻轻盖住了乔洛的眼睛。
凤池和白琅匆匆赶到滹勺山的时候,山上的活物已经差不多被吸光了。
“这怎么又有封印被冲破了?”凤池皱眉道。
白琅仔细看了看山上的情况,摇头道:“这看起来并非魔物冲破封印,而是有人故意打开封印所致。”
“故意打开?”
白琅点点头,目光落在山上的一处,脸色一变:“那里有人,就快被吸进去了!”
凤池闻言一惊,刚要飞上前去,又被白琅拉住:“你没感觉在此处我们的法力已经被削弱了么?只怕你上了山,法力就会被封印完全压制,到时候你也会被吸进去的!”
“那该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便听得身后一道声音响起:“我来!”
随着话音,一条青色的鞭子挥舞着向山上飞去,眨眼间变成几十丈长,鞭柄虽还在山下,但鞭梢却已经卷住那人的腰,将他扯了回来。
“看来,决定带上她也不算太糟糕。”凤池看了一眼身后持鞭的女子,悄声对白琅道。
白琅只撇撇嘴。
这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青蛇族八公主、白玖的未婚妻——青潺。
此前她追随白玖而至洛水,却被白琅拖着对付魔物去了,得不到和白玖相处的机会。好不容易等到缺口被补好,她急急赶去寻白玖——嗬,别说人了,就连影子也没给她留半只。
而她正巧听到凤池和白琅商量去阻止白玖复活洛神,又焉能不支持?便道也要跟去,助他们一臂之力。白琅虽不喜她,可到底她和九哥确有婚约在身,白琅也相信她不会伤害九哥,便勉勉强强点了头。
只是这一路上,她始终拉着凤池离青潺一丈远就是了。
滹勺山上已经再无活物可祭给封印了,若不尽快修补封印缺口,很快便会有大批魔物蜂拥而出。想到之前在洛水河畔的经历,凤池提着一颗心探了探那封印的属性,不禁放下心来。
“那封印乃是毒属性,还请八公主劳烦些。”凤池对青潺道。
蛇族领地内有的是毒属性的封印,其余各地也有零星散布,倒也不足为奇。凤池和白琅没有多想,青潺也只想着在未来小姑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当即便捏诀施法,很快就修补好了封印。
只是待得下空来,看清了方才被救下的幸存者,青潺不禁惊讶。
“乌独?”
乌独早在封印开启的时候就由于耗费太多法力而昏倒了,所以当他被白琅拍着脸叫醒的时候,看到眼前如红水晶般清澈灵透的小姑娘,还有些怔然。
抬眼,便见小姑娘身后一个墨绿色衣袍的男子抱臂而立,正表情不善地盯着捏着他脸的小姑娘的手,乌独不禁又是茫然。
转眼,竟又见到曾让他心心念念了整个年少时期的青潺公主,乌独不由得又是一怔。
“看什么看?”白琅揪着他的领子将他拽起来,瞪起眼睛,“听说你是乌蛇族王子?你怎么会在这?这封印是怎么回事?还有,大概两个时辰以前,你可曾看见一个白衣男子带着一个凡人女子从这经过?”
乌独被她一串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有些头脑发懵,眨着眼呆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滹勺山上,那里已经风平浪静,再也找不到白玖和乔洛的身影。
他真的……给兄长报仇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那么久,可为何当这一天真的来临,他却有种置身梦中的虚幻感?
还有心底若有若无的空虚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琅见他状若痴傻,一言不发,不禁有些失望地放开了他,站起身子打算继续往雪山赶路。
不料,刚一转身,便听得乌独低低开口。
“白玖和那个凡人……”
白琅心中一紧,忙又回过头来:“如何?”
只见乌独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目光却尽是空洞茫然。
“他们……被封印吸进魔沼了。”
群魔阵
魔沼是什么地方?
“魔沼是自古以来所有魔物的聚集地,位于人界与冥界的交界处,与这两界靠封印和沼涡相通。”白玖如是说。
乔洛“嗯”了一声,头也不抬地用石头奋力挖着土:“所以,我们怎么出去?”
他们被滹勺山的封印吸入之后,就落在了脚下这片土地上,到现在已经三日了。这三日以来,不断有各种各样的魔物来骚扰他们,企图把他们吃掉。
白玖的法力在此处受到限制,但好在那些魔物都是些不入流的低级魔物,白玖单靠脚踹就能把它们踹飞。
至于乔洛,则是坐在一旁看了整整三天的妖怪打架,顺便发现了这块土地之下不为人知的宝藏——
地瓜。
乔洛边努力挖地瓜,边自言自语道:“我们下来三天了,也不知道上面的人发现我们丢了没有……”
白玖道:“此地时空错乱,时间比其他三界快上许多,我们虽已在此处待了三天,但对于凡界来说,也不过就几个时辰罢了。”
乔洛点点头,很快挖到一块地瓜,满意地拍了拍手,将地瓜放进她自制的泥窑里烤着。
“没想到这个地方竟然有地瓜,也不知道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它们是怎么长起来的。”
白玖见她一脸期待地看着那些地瓜,默默决定还是不要告诉她那些地瓜其实是死在这的地瓜精的遗体。
乔洛见他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纳闷地思考了片刻,而后举起一块外焦里嫩的烤地瓜,试探地问道:“你……要不要尝尝?”
白玖愣了愣,看着乔洛清澈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只金灿灿的烤地瓜,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下意识就接了过来。
地瓜是刚烤好的,还在腾腾冒着热气,灼烫的温度从指尖传到心口处,白玖不由得有些怔然。
乔洛往他身边凑了凑,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剥开地瓜的表皮,吹了吹热气,随即咬下一大口。
好香!乔洛的眼睛不禁都眯了起来。
白玖见她如此,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地瓜,犹豫许久,也轻轻咬了一口。
唔——
真香。
乔洛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有一天她能和白玖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吃烤地瓜。这样的情景,无端让她生出一种相依为命的错觉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白玖——即使他还是那般冷冰冰的样子,即使她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杀了自己,但此时此地,身在这魔物肆虐的魔沼之中,她能依靠和信赖的,能给她安全感的人,竟也只有他了。
乔洛摸着下巴思索:自己莫不是和那洪三一样,有受虐狂的倾向不成?
白玖望着远方没有尽头的天际线,想起方才乔洛问他怎么出去的问题,缓缓道:“魔沼是一片放逐之地,被放逐到这里的魔物,除非冲破封印或得到赦免,否则便终生无法离开。但我们是被吸进来的,并非被放逐于此,所以只要前往位于魔沼中心的沼涡,就可以离开这里。”
“真的?那你这几日……”从掉下来到现在根本没提过离开,反而在这以踢小妖为乐?
“我的法力被那封印压制,需要几天时间来冲破压制。”白玖低头看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
“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乃是魔沼边缘,魔物又小又弱,而越往中心走,魔物就越厉害,像蛊雕那样的比比皆是,我可不敢保证用脚能踢走它们。”
乔洛望了望远方黑雾缭绕的山峰,又想起那只蛊雕魔兽,不禁有些发怵。
“其实我觉得这里也挺好的……”
白玖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这儿的地瓜就快挖没了。”
乔洛:“……”
休养了几日,白玖的法力已经差不多恢复了。乔洛把最后两块地瓜揣进怀里,乖乖被白玖收入袖中。
白玖的袖子里既柔软又暖和,带着淡淡的香气。乔洛知道大户人家里的夫人小姐都会用熏香,偶然遇到夫人们路过,她也曾闻到过她们身上的香气,却甜腻呛人得很,叫她甚是不喜。
不过白玖身上的香气倒是清新怡人,乔洛悄悄吸了一口气,顿觉神清气爽。
只可惜袖子里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她对外面倒是好奇得紧,出来一趟,总归想见见世面。
朝着虚空出神盯了一会,乔洛忽然惊讶地发现,原本黑漆漆的四周渐渐透进光来,到最后竟变成了透明的,外面的世界一览无余。
紫云翻滚的天空,千奇百怪的植物,当真和凡间大不相同。
白玖收回指尖的蓝光,垂眸看着袖中面露惊喜的小人,心中思绪复杂。
他不知道,自从遇到这个凡人之后,自己心里经常涌现的莫名情绪到底是什么。这种仿佛不受控制的感觉,让他疑惑。
左右她是活不久的,不妨多满足她的心愿算了,自己……只是可怜她罢了。他这样对自己道。
魔沼虽名为沼,却并非尽是沼泽。譬如此时,白玖脚下就是一片广阔的草原。魔沼常年没有阳光,这里的植物和凡界大为不同,大都长成一副张牙舞爪的怪异模样。
乔洛看着周围齐刷刷朝她看来的百十双眼睛,不禁毛骨悚然:“白玖,我觉得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快些走……”
白玖瞥了那些长眼睛的草一眼,淡淡道:“它们还没有灵识,盯着有活气的人看只是一种本能反应罢了,凡间不是也有种植物叫向日葵么?道理是一样的。”
道理虽然是一样的,但人家向日葵可没长眼睛啊!而且这里的草可是会真的一个猛回头的,简直吓死人了!乔洛心里的小人疯狂咆哮。
“不过这次你说对了。”
白玖停下脚步,看着四周乍然涌起的黑色烟尘,双眸微微眯起。
“这里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被几百乃至上千头魔物围攻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没人说过,因为经历过群魔阵的人应该都死了。
乔洛看着四周突然出现的黑压压的魔物大军,咽了咽口水,扯住白玖袖子的一角,小声问道:“跑还来得及么?”
白玖在掌心燃起一团几近透明的狐火,用行动回答她:来不及。
动物大多惧火,魔物亦是如此。白玖以他和乔洛为中心,用最纯质的火焰把他们包围了起来,而后又施展法力,让火势向四周蔓延开去。
很多魔物被火焰烧伤,嚎叫着退去了,但剩下的几百只魔物,要么同样是火属性的,要么就是皮太厚不怕烧,对付起来更加棘手。
白玖以法力化出一柄剑,与扑过来的魔物打斗起来。他身形灵活,快如闪电,剑剑刺中要害,很快就放倒了十几只大型魔物。
但魔物数量到底太过众多,饶是白玖已经十分小心,却也难免受伤。一头几丈高的大型魔物将生有长长硬刺的粗壮尾巴横扫过来,白玖忙跃起避开,却不料被空中一只手掌大小的红色魔物攀住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鲜血顿时涌出,染红了白色的衣衫。白玖咬牙皱眉,一剑将那红色魔物劈成两半。
“你受伤了啊……”袖中的小人也不知是在担心他还是在幸灾乐祸。
若是放在以前,白玖是不会搭理她的,但此时此刻,他忽然不愿被这个凡人看扁,便冷哼一声。
“区区小伤。”
闻到鲜血的气息,魔物们更加兴奋起来,纷纷扑向白玖,咆哮着要将他撕碎吃掉。
白玖眉眼一沉,右手蓦地紧握成拳,将原本的火苗攥入手心。
乔洛只觉一股寒气瞬间席卷大地,愣了愣,不禁摇头一叹。
“又一百年寿命啊……”右手再次摊开,掌心的火苗已经变成半透明的淡蓝色冰晶。白玖将手一挥,一层寒冰凭空而生,将他和乔洛罩了起来。
说也奇怪,那冰层很薄,薄得乔洛都能看清外面的魔物有几根毛,但魔物就是打不破这层薄薄的冰障。乔洛看着魔物们挨个扑上来、撞在冰障上、“哧溜”一声滑下去,前仆后继,甚是滑稽,不禁有些想笑。
白玖看着袖中小人微微发亮的眼睛,原本的那一丝莫名其妙的不虞也烟消云散。
“顶级的冰系法术造出来的屏障,是打不破的。”见乔洛的神情仍然紧绷绷的,白玖鬼使神差般地低声开口。
“不必担心。”
话音刚落,只听“咔嚓”一声——
冰障裂了。
乔洛本来在专心致志地观察外面的魔物,忽然看见冰障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缝,惊得几乎要跳起来。
“小心,冰障裂了!……对了,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白玖的脸色黑如锅底。
为何会如此?他屏息凝神,将体内元气周天运行一遍之后,蓦地睁开眼睛。
他体内有魔气。
目光落在左肩的伤口上,白玖不由得目光一沉。按理说来,从被那小兽咬伤到现在,他的伤口应该因为血液凝固而呈现暗红色,可他如今的伤口,却仍然是鲜艳的嫣红色。
那只红色小兽……莫非是魔蛊?
被魔蛊咬伤之后,体内会被种入它的蛊,那蛊会吸食他的法力,转到魔蛊身上,为它所用。
看来那魔蛊竟没死,还在吸食他的法力,让他的冰系法术大大削弱了。
冰障的裂缝越来越多,白玖咬牙,又施法加固了一层。
但这样下去,终究是抵挡不住的。
该死……
白玖又看了一眼袖中的小人,只见她正捧着一只烤红薯津津有味地吃着,面色坦然地看着外面的魔物。
这个凡人……
看了片刻,白玖忽然微微笑了——她都不怕,他又有何惧?大不了就是一死罢了。
这般想着,他将周身法力缓缓凝于左手掌心,一时间,寒光大盛。
乔洛正发着抖蜷缩在白玖的袖子里,不料忽然被什么东西兜头罩下。她好不容易钻出来,惊讶地发现这是一件狐毛斗篷。
暖暖的,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四周蓦地重归黑暗,头顶传来白玖的声音——
“坐稳了,接下来的场面,你还是不看的好。”
重伤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空中毫无预兆地降落,很快在地面积了厚厚一层。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让刚进来魔沼的凤池等人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糟糕,九哥又……”白琅一脸懊恼。
“九哥哥遇到危险了!”青潺双眼发红,“我要去救他!”
凤池忙把激动的两个女人拉回来,无奈道:“你们知道白玖在哪吗就去救他?别等白玖没救成,你们先没了!到时候小爷可没法交代!稍安勿躁,我们得先搞清楚这个地方的情况,再说救人的事。”
三人便将各自知道的关于魔沼的信息交流了一番,得出结论:往中心的沼涡走。
“疯婆娘,依你所言,我们前方有一个极凶险的地方,叫群魔阵?”
白琅点点头,脸色微微发白:“我是以前偷看关于魔物的□□看到的,群魔阵藏在草原之下,只有当人走到阵法正中央的时候才会启动,启动的瞬间会有上千只魔物从四面围攻……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凤池,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担忧:“焦乌鸦,你说我九哥会不会……”
凤池心中一叹,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别担心,我相信白玖,他不会有事的。”顿了顿,又抬眼看向远方。
“乔洛也不会有事的……”
倘若凤池见到此时的白玖,只怕是要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才能说出“相信他”这句话来。
他原本乌黑的长发已经化为雪一般的颜色,垂散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只透出一只发着诡异红光的眼睛。他的左手连带着手臂被一层寒冰覆盖,身上到处是伤口,有的深可见骨,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一身白衣已经彻底被鲜血染红,又被魔物的尖爪利齿撕扯得破破烂烂,全然看不出本来的样子了。
在他身后,是九条被血染红的长长狐尾,其中一条已经只剩半条了。
全身上下,竟只剩下一块完整的地方——就是他右手的衣袖,虽然也被鲜血浸透,却是完好的。
随着最后一个魔物在极致的冰寒中一寸寸化为齑粉,白玖目光微动,静默半晌,若有若无地轻舒出一口气。
失去法术支撑化形的乔洛刚一落到地上,便看见血人般的白玖正缓缓往地上倒去。她来不及思考地飞快爬起身来,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冲过去,堪堪将他接在了怀里。
“白玖,白玖!”
怀里的人睁开眼睛,眸中的血红缓缓褪去,恢复成浓墨一般的黑。
“白玖你怎么样?我、我能做什么?”乔洛急急问道。
白玖却不答她,只静静盯着她瞧。
“乔……”
“是,我是乔洛,”乔洛忙应着他,“白玖你别睡,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啊?白玖,白玖!”
“白玖……”
乔洛焦急的呼唤声渐渐远去,白玖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始终有一个朦胧的影子,衣带飞舞,长发飘摇,轻轻柔柔地呼唤着他。
“阿玖,阿玖……”
“阿玖,到我这边来……”
“阿玖生的这样好看,你们族里肯定有很多小姑娘喜欢你罢?”
“阿玖,回来!”
“阿玖……”
她是谁?白玖头痛欲裂,想要追上那个影子看个清楚,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直觉告诉他那是一个对他来说极重要的人,甚至比生命还要重要,可是为什么,他想不起来……
“白玖,白玖!”
远方又传来另一个声音,带着十分的急切和慌张,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
又是谁?
拨开浓雾,眼前忽然出现一个蹲着的人影,灰扑扑的衣裳,单薄瘦小。他走过去,那人便回过头来。
清澈的眼睛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微微弯起,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笑得明净澄澈。
“喏,吃烤地瓜么?”
白玖眨了眨眼,似乎想起了她的名字,却又仿佛隔着层纱,记不真切。
“乔……”
“乔……”
乔洛这下是真的想哭了。
她抱着昏迷不醒的白玖在一堆冷冻魔兽的尸体里坐着,周围的温度由于白玖法力的退去而逐渐回升,但白玖的身子却在一点一点冷下去。
当他的身子已经完全冰冷,乔洛以为他下一秒就要断气的时候,只见从他的身体里发出一阵耀眼的白光,刺得乔洛睁不开眼睛。
待那白光退去,乔洛低头,看到怀里躺着一只伤痕累累的九尾白狐,一时不禁大脑空白。
过了许久,她微微颤抖着伸手去探白狐的鼻息,在确定他还有气的时候,眼泪差点下来。
“白玖,你醒一醒啊……”
“你不要死好不好,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宁愿出去以后被你杀掉,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被那些魔物撕碎了吃掉啊……”
“白玖,你不是想要水灵珠吗?你醒过来,我给你水灵珠,好不好?”
秃鹫和老鼠顺着腐臭的血腥气寻觅而来,欣喜于此处丰盛的美食,争先恐后地大快朵颐。有一只老鼠爬到白玖跟前,刚想看看这毛茸茸的是什么,就被一只横空飞来的烤红薯砸晕了过去。
乔洛吸了吸鼻子,忍住就快流出来的眼泪,把白狐抱到了一块干净的地方。看着如刚从血里捞出来一般的白狐,她捂住脸,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绝望。
呆坐了片刻,乔洛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对自己道:“乔洛,无论何时,做自己能做的事,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说罢,她毅然站起身来,寻了片宽阔的叶子便找水去了。
在这个群魔阵里,此时最不缺的就是冰块。乔洛掰了最干净的一大块,刚想回去,忽然听到了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声音是从她旁边一只大型魔物的后面传来的,乔洛身子一僵,连呼吸都不敢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发现了吃掉。
“竟然把群魔阵的所有魔物都杀光了,不知是哪位城主有这么强的实力……”
“我猜一定是要来向咱们帝姬求亲的炎城王,毕竟咱们帝姬说了,谁要是能一人闯过群魔阵,她就嫁给他。”
“可是就算闯过了群魔阵,也一定会受到重创,就怕他有命闯阵,却没命提亲啊!”
“怕什么,魔沼里的人谁不知道千目草是疗伤的宝贝,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肯定能救回来的!咱们就别瞎操心了,赶紧回去禀报帝姬,有人闯阵成功了!”
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那两人走远了,乔洛憋了好久的一口气才松下来。
魔沼里竟还有人,听她们的话外之意,大约还有城池。
可她一个凡人如今带着一只濒死的狐狸,也不敢贸然去求助。
“帝姬,提亲,千目草……”乔洛念叨了一会儿,眼前蓦地一亮。
她们说,千目草是疗伤的宝贝,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救回来!
想到这,乔洛不禁又面露颓丧:千目草是什么东西啊?她上哪去找千目草啊?
千目草,千目草……
千……目……
乔洛忽然呼吸一顿,一个猛回头——看向她和白玖来时经过的那片草地。
天哪,不会吧……
乔洛站在那片长了眼睛的草的前面,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又一地。
千百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甚至整整齐齐地眨了两下。
叮,叮。
白玖说了,这些草是没有灵识的,只是本能反应,就像向日葵一样……
把它们当成向日葵……
它们只是向日葵……
乔洛一边自我催眠,一边伸出手去,握住了一棵草的草茎。
那棵草的眼睛随之向下看去,看向乔洛的手,然后又眨了两下。
叮,叮。
“妈呀——”乔洛只觉一层鸡皮疙瘩爬上后背,紧紧闭上眼睛,手上发力,把那棵草拔了出来。
“啊啊啊——”然后借着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这股狠劲儿,一鼓作气拔了十几棵。
抱着十几棵草回到白狐身边的时候,乔洛已是满头大汗,脚步虚浮,恍若隔世。
闭着眼睛将千目草捣碎,乔洛小心翼翼地捧起白狐的头,喂了一些草汁进去,然后用冰融成的水给白狐简单清洁了一下,便将剩下的草渣通通敷在它的伤口上,又撕了自己的寝衣给它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乔洛把白狐抱在怀里,找了棵大树靠着坐了下来。
“白玖,我会做的只有这些了,若是做错了,你可别怪我……”
疲惫沉沉地涌上来,她却不敢睡,只好把白狐放进先前他给她的狐毛斗篷里,自己爬起来围着树来回转圈儿。
她自顾自转圈提神,却没发现白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婴儿般澄澈的目光正盯着她瞧。
魔沼里虽然没有太阳,却也是有昼夜之分的。而此时此刻,万籁俱寂,繁星满天,正是一个安静的夜晚。
白狐
第二天,乔洛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昨晚自己到底是怎么在围着树转圈的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狐毛斗篷已经盖在她身上了,就在她发愣的时候,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便从斗篷里钻了出来。
对上那双乌黑的眸子,乔洛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心头涌上一股狂喜。她情不自禁地抱住白狐,欢喜得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白玖,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欢喜过后,乔洛意识到她此时的动作,脸上笑容不由得一僵,小心肝一抖。
天哪,她这是在做什么呀……
仿佛被烫着一般,乔洛迅速放开了白狐,诚恳地低头道歉:“抱歉,白玖,我见你醒过来太高兴了,一时失态……”
她现在连打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白狐却径直凑了过来,打量了她片刻,又凑近了些,轻嗅她的脸。
乔洛:“……”
白狐从她的额头一直向下嗅去。
乔洛整个人僵硬了。
完了,他莫不是想……咬死她吧?
白狐嗅到她的下巴,末了,伸出嫩红温热的小舌头,极轻极轻地,舔了一下。
乔洛整个人石化了。
完了完了,果然用错草了,乔洛心想。
去凿冰取水的时候,乔洛一直在思考,如今该如何是好。
看样子,白玖虽然醒来了,却变成了一只狐狸——真的狐狸啊,纯粹的狐狸啊……
她掰冰块的手都在抖。
心乱如麻地回来,待看到眼前立着的修长人影,乔洛的手更抖了。
“白、白玖?”
闻声,那人转过身来。乌黑如墨的眸,绝美的容颜,不是白玖又是谁?
乔洛倏尔眼眶一热,忙掩饰地低下头去,拼命眨眼。
一方雪白的衣摆进入她的视野里,依旧是金线滚边,极精美的样式。一只微凉的手缓缓抬起,抚上她的脸。
乔洛一怔,抬头看向白玖。
只见白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展颜一笑,眉眼弯弯。
这是乔洛第一次见他笑。
仿佛春日第一朵绽开的桃花落在了那双流光潋滟的眼眸中,他一笑,春光乍然明媚,所有冰雪都因此融化。
他说:“我认得你,你是乔乔。”
乔洛花了好久才接受这件事。
他是白玖,却又不是白玖。他恢复了外形,恢复了法力,却没有恢复记忆,甚至……
乔洛默默看了白玖一眼,他感受到她的视线,抬头,朝她乖巧一笑。
甚至,连性格都变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醒来后就只记得她了,却也没有记得多正确,只记了个乔乔。她试图纠正他的错误,但他始终不肯接受“乔洛”,只肯叫她“乔乔”。
单纯又固执,像个小孩子一样。
罢了罢了,爱怎样怎样。
万幸的是,他的法力倒是恢复了个十成十,如此也就不怕那些魔物了。
“白玖,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啊?”乔洛下意识问出这句话之后,马上就意识到这话怕是白问了。
果然,白玖朝她一笑:“听你的。”
乔洛心中一叹,道:“我们原本是计划去沼涡的……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别的出路,就继续前进罢。”
白玖点头:“好。”
于是,乔洛便领着小孩子一样的白玖,离开了群魔阵,前往下一处目的地。
原本揣着当干粮的两个烤地瓜如今没了,乔洛的吃饭问题便成了个大问题。乔洛不欲麻烦白玖,便忍着饥饿走了整整一日,到最后,手脚都没了力气,险些眼前发昏晕倒在地。
白玖扶着她在石头上坐了,顺手在旁边的灌木丛里摘了两枚果子。
“这……能吃吗?”乔洛看着那灌木丛抖了两抖,十分迟疑。
“无妨。”白玖瞥了那灌木丛一眼,那边顿时不敢抖了,连叶子都收了起来,整个儿缩成小小一团。
乔洛看了只觉好笑,又因腹中实在饥饿难耐,便接过果子从善如流地吃了。
红红的果子酸酸甜甜,汁水充沛,味道甚好。乔洛吃了一个,只觉神清气爽,力量重新充盈了四肢百骸。
“谢谢你的款待啦!”她朝那灌木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
那丛灌木又抖了抖,半晌,扬起一根枝条,轻轻摇了摇。
乔洛笑意更甚,目光一转,瞥见不远处的石头后面的一抹小小的灰色身影,笑容又凝在了脸上。
那个灰衣小孩,自打她和白玖离开群魔阵开始,便跟了他们一路。
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也不知是敌是友。
她心中不安,悄悄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子,低声道:“白玖,你看那个小孩……”
那般大的魔气,白玖又怎会没注意到?却还是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而后面色如常道:“没事,只是个不成熟的小魔物罢了,不必在意。”
他既这般说了,乔洛也便放下心来。
繁星满满当当挂上夜空的时候,乔洛和白玖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供歇脚的山洞。
乔洛找了块舒服些的地方,刚一躺下,怀里便钻进了一只毛绒绒的小东西。
乔洛:“……”
和那双纯净澄澈的狐狸眼大眼瞪小眼半晌,乔洛张了张口,刚想说话,便见白狐开了口:
“夜里天凉,我怕冷。”
乔洛发誓,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狐狸说话,而且……还是这么委屈又小心的语气。
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若是以后白玖恢复了记忆,想起此时,怕是得把她当场劈了灭口。
然而,就算是此时此刻的白玖,乔洛也是不敢惹的,只好干干笑了下,僵硬地将狐狸抱在怀里。
别说,还真挺暖和。
抱着毛绒绒的小火炉,一股困意很快席卷而来。乔洛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顷刻间便睡着了。
夜深,万籁俱寂,“怕冷”的狐狸慢慢睁开了眼睛。
灰衣的小孩步履蹒跚,踏着满地星光摇摇晃晃而来,身后却没有影子。
白狐跳到地上,九条漂亮的长尾凌空一甩,语气中带着凛冽的冷意。
“来者何人?”
话说另一头,凤池、白琅和青潺正在被几只魔兽围攻。
凤池挥动玉骨折扇,将一只魔物烧成灰烬,又转身将欲从背后偷袭的另一只魔物踹飞。
边踹边骂道:“该死,居然遇到了引路人!”
白琅被他护在身后,闲的发慌,闻言便问道:“引路人?那是什么?”
凤池边应付着不断扑上来的魔物,边道:“魔沼中有一种魔物,叫做引路人,自身攻击力不大,却对食物有着格外敏感的嗅觉。许多魔兽便专门跟在引路人后面捕猎,作为回报,会把猎物和引路人同享。”
“所以方才那个一直跟着我们的青衣婆婆,就是引路人了?”白琅向后一跳,躲开一头魔兽的攻击,道,“我就说嘛,她那样鬼鬼祟祟的,肯定不是好人!”
凤池眼见着一只魔兽向白琅扑来,忙伸手将她拉到一边,手臂被那魔兽的爪子一抓,划出几道血印子。
他“嘶”地倒吸一口冷气,抬手将那只魔兽烧成灰烬:“我们遇到的这些还算好的,要知道引路人以年幼者为尊,而其觅食能力的高低,则通过衣服的颜色来体现——红蓝青黑灰,能力逐级增强。”
“所以,我们遇到的这个青衣老人,身后跟的魔物不会太强。若是遇到了穿灰色衣服的小孩……”
说着,凤池将折扇当空一展,将剩余的所有魔物烧了个干净。
“那才是真的麻烦。”
山洞里。
白玖化了人形,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可忽视的威压。冰寒之气自他的脚下蔓延开来,绕着乔洛形成了一个保护圈。
“想动她,做梦。”
灰衣小孩歪了歪头,目光懵懂,似是没听懂白狐的话。
可嘴角却绽开一抹冷笑,露出一副白森森的牙齿,叫人脊背生寒。
沉闷的低吼自远处隆隆而来,连带着大地都微微震颤。
沼下村“乔乔,乔乔……”
耳边传来轻唤,乔洛睡眼惺忪地睁开眼,一张放大的俊颜蓦然跳入视野。
白玖见她醒了,不禁绽开一个笑容,耀眼得乔洛不由得晃了晃神。
“乔乔,你醒啦!”
乔洛还有些不适应他离自己这般近,身子往后退了些许,于是便看清了两人周围的景象。
树林阴翳,鸣声上下。
“这,这是……什么地方?!”
她记得昨晚她可是睡在一个山洞里的——周围这片树林难不成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吗?
白玖打量了一番周围,微微一笑:“这里,是魔沼的地下。”
“地下?”
乔洛诧异地抬头,但见头顶苍茫一片,仿佛有大团雾气在翻涌,看不到天空的界限。
一般来说,魔沼里的引路人引来的大多不过是些魔兽,就算再厉害,白玖也足够应付。
可他没想到的是,昨夜那个灰衣小孩的身后,跟着的却是魔魂。
魔沼里的魔物分为三种——兽形魔物、人形魔物,还有一种便是魔魂。与前两者不同,魔魂无固定的形态,只是一抹残余的魂念,靠执念驱动本能行动。正因如此,它的执念往往异常强大,一旦盯上了什么东西,便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放弃的。
昨夜的那个魔魂,当真是费了白玖许多气力,足足缠斗了大半宿,竟也没能分出上下。最后,魔魂发了狂,将山洞整个震碎,大地也震出了一道宽达几尺的裂缝。
乔洛被白玖施了沉睡咒,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就这样直挺挺掉进了裂缝里。
如此,白玖也顾不得魔魂和引路人,随着她的背影闯进了裂缝。
“没想到,魔沼地下竟然还有这样一个世界……”乔洛好奇地伸出手,试着触碰空气中漂浮的光团。
那些光团仿佛有生命一般,先是受惊一般逃开,过了一会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飘过来,见乔洛不像要伤害它们的样子,便大了胆子,轻轻蹭着她的指尖。
白玖一巴掌将黏人的光团们扇飞:“这地下世界和魔沼之间应是有通道连接,我方才去勘察过,附近没有通道存在的迹象,不过西边有个村庄,我们不妨去打探一下。”
乔洛点点头,随即又意识到什么地方有些不对。
她盯着白玖,迟疑道:“你……”
他的心智……何时变得这般好了?
白玖看出她心中所想,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道:“我亦不知,只是忽然之间便神思清明了……我想,大约是因为这地下世界有某种特别的力量,受到影响才会如此罢。”
乔洛不禁有些心虚:“那你的记忆……”
白玖摇头:“还是没有。”
如此,乔洛才稍稍放下心来。若是白玖在此时恢复了记忆,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她悄悄看向白玖。
此时的他,没有初见时的冰冷阴鸷,也没有后来的天真懵懂,而是浑身上下散发着沉稳淡然的气质,眸光深邃,乌发飞扬,只负手立在那里,便是一道绝美的风景。
也许现在的他,才是他本来的模样吧。
两人往西走了约摸两刻,果然见山坳里坐落着一个小小的村子。正值清晨,家家户户屋顶的烟囱都升起袅袅的炊烟。
乔洛和白玖作为生面孔,一进村子就引起了众人的注意。这里的村民都是人形魔物,生的奇形怪状,胆子却比地上的魔物小很多,一见到两人过来了,纷纷躲到了篱笆后面,露出两只或三只眼睛畏惧地打量着他们。
搞得乔洛甚至以为自己长了怎样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二位,是从上边来的吧?”
身后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两人闻声回头,只见一个鹅黄衣衫的女子倚在大树下,臂弯里挎着一只竹篮,正微微笑着看着他们。
女子生的很美,柳眉樱口,乌发雪肤,除去头顶的两只鹿角,便与凡人无异。她身后藏着一个小男孩,头上无角,却生了三只眼睛,正揪着女子的衣角,露出半只脑袋,好奇地往这边瞟。
到底对方是魔沼里的人,乔洛还是有些警惕,并未应声。白玖凝眸看了那女子一眼,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慰。
那女子道:“你身后那姑娘的气息这般诱人,想是在上面被人盯上,不得已才掉到这里来的罢?”
此言一出,白玖眸光一沉,周身气息陡然凛冽起来。
见此,女子不禁又笑了:“这位公子稍安勿躁。要知道,神界的凤芷花能骗过所有人,却唯独骗不过引路人的眼睛。”
白玖闻言微讶:“你曾是引路人?”
女子却不答,只嫣然一笑,抬臂指向旁边的茅屋。
“沼下村许久不曾有客人来了,二位远道而来,乃是贵客,如不嫌弃,便在寒舍住下罢。”
乔洛还有些犹豫,却见白玖面色平静,点头道:“既如此,我们便叨扰了。”
两人就这样在这位名叫梅娘的女子家里住了下来。
从梅娘口中,乔洛才得知,这沼下村乃是魔沼中一处特别的存在,这里的村民皆是濒临消亡的魔物——简而言之,就是一处坟墓。
“魔物也会死吗?”乔洛这话刚一问出口便觉不妥,想要收回来却也来不及了。
梅娘倒是毫不介意,边收着院子里晒的辣椒边点头道:“天地万物皆有生死,魔物自然也是如此。魔沼是放逐之地,却也是净化之地,我们的魔气在魔沼慢慢消耗殆尽,待到快要消亡了,便会被自动送到这里来,安安稳稳度过剩下的日子。不然若是留在上面,怕是会被吃掉的。”
“那……消亡之后……”
梅娘的动作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我们的魂魄不像神族一样会涅槃重生,也不像人族一样往生轮回。魔若是消亡了,魂魄会化作天地灵气,散至世间各个角落……”
她抱起盛满辣椒的竹筐,朝乔洛坦然一笑,“滋养万物,与三界共存,也算是一种重生,对吧?”
乔洛只觉心口发堵,又闷又重,让她说不出话来。
她和白玖已经在沼下村住了几日,和村民也渐渐熟络起来。这里的村民不像上面的魔物一般魔煞深重、穷凶极恶,因着魔气消散的缘故,他们大多神志清明、心态平和,待她和白玖和善有加,有时甚至会给她一种回到了乔家镇的错觉。
想到他们很快就会消失,她心里虽说不上有多悲痛,却也不太好受。
“干嘛这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梅娘见她表情沉重,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若是被你家夫君看见了,还得以为是我欺负了你。”
乔洛闻言不禁大窘:“呃,梅娘你误会了,我们不是……那个,他,他对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一时间嘴皮子都不利索起来,面如火烧,手脚也不知道该往哪搁了。
梅娘眨眨眼,歪着头瞅了她片刻,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像你们这样的小情人啊,姐见得多了。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乔洛:“……”
你这副“放心我懂的”的表情是要作甚……
正要辩解,只听大门口传来一阵响动。梅娘的儿子阿肖从屋里“噔噔噔”跑出来,欢快地喊着“爹爹”,扑进了来人的怀里。
来人放下背上的猎物,将阿肖拦腰抱起,笑道:“快让爹看看,我们的阿肖这几天有没有长高!”
这是梅娘的夫君,原是上古神兽之一獬豸,如今也濒临消亡。他生的高大英俊,与梅娘很是相配,额前长着一只遍布金色花纹的角,曾是惩奸除恶的利器,威武得很。
“阿肖长高了!也更勇敢了!阿肖帮娘和乔姐姐抓鸡了!”
乔洛嘴角一抽,想起昨日她和梅娘追着一只鸡满院跑,最后却被阿肖一把抓住,不由得一阵窘迫。
白玖跟在谢家大哥身后进门来,与梅娘点头致意之后,便径直快步走到乔洛面前,执起了她的手,眼中满是笑意。
“乔乔,我随谢家大哥上山打猎这几日,你可有想我?”
乔洛浑身一抖,余光瞥见梅娘脸上“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得意笑容,脸上更加发烫。
慌忙把手抽回来,也不敢看他,只低着头含糊不清道:“回来就好……那个,这一路可还顺利?”
白玖笑道:“那是自然。”
谢家大哥却摇了摇头,拆台道:“哪里顺利了?路上遇到几个从上边下来的魔物,费了好大的劲才摆平。白小兄弟为了保护我,背上还不小心被砍了一刀。”
乔洛一听这话便急了:“砍了一刀?!伤到哪里了?可严重吗?”
白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皮外伤而已,不严重的,如今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乔乔,你莫要担心。”
梅娘见此情形,笑道:“乔姑娘,这人若是伤了筋骨啊,可是万万拖不得,快带你家夫君进屋去看看伤得怎么样了,若是严重的话,可得快些请大夫才是。”
如今乔洛也顾不得纠正称呼什么的了,拉着白玖就进了屋子。
看着两人的背影,谢家大哥疑惑道:“白小兄弟的伤确实是皮外伤,你作甚吓唬人家姑娘?”
梅娘只嘿嘿一笑,朝他调皮地一眨眼。
“小姑娘不开窍呢,我推一把咯!”
屋子里,乔洛不由分说地三下五除二把白玖的衣裳扒下来之后,才傻了眼。
白玖背上有不少拜群魔阵所赐的伤疤,除此之外,倒确实有一道新的刀伤,却确实并不严重,已经落了痂,几乎快要长好了。
“我都说是皮外伤了……”白玖有些哭笑不得,耳根却浮上一层绯红。
乔洛只想把自己的手剁下来。完了完了,一时冲动酿成大错,这下白玖以后要是恢复记忆了,铁定是不会放过她了……
什么叫作的一手好死……
她自暴自弃地坐在凳子上,抬手扶住额头,长叹一口气。
“乔乔,你担心我吗?”
声音忽然离得很近,乔洛一睁眼,便瞧见白玖正蹲在她面前,眼神亮的惊人。
他……
没穿上衣……
乔洛吓得直往后一缩,却忘了这凳子没有靠背,就这样连人带凳翻了过去。
“啊——”
惊叫声蓦然卡在喉咙里。
一条手臂及时揽住她的腰,将她勾了回来。凳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而她则直挺挺撞上了一个胸膛。
指尖尽是温热细腻,柔软而又不失力道。掌心之下,甚至能感受到心脏那灼热的跳动。
乔洛只觉大脑里有根弦“嘣”地一声,断掉了。
断弦的余音在脑中回响——要死了,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乔洛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就在此时,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
“乔姑娘,你夫君的伤怎么样了呀?需不需要开点……”
“药”字还没说出口,梅娘便瞧见——白玖把乔洛抱在怀里,且,白玖的上身没穿衣裳。
“呃咳咳,那个啥,阿肖啊,来跟娘去后边菜园子看看萝卜下蛋了没……”
随着话音,梅娘转身飞也似地离开了“作案现场”,临走还没忘了把乔洛先前忘关的门给关上了。
“这小两口,比我想象中进展还快嘛!”
拜月节
之后的这些日子,乔洛看见白玖就跟看见债主似的,大老远就绕着道走。
可白玖不许她躲,她又如何能避得开?
每天早上,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都会毫无意外地看到一只雪白的九尾狐狸蜷缩在她怀里,乖乖巧巧,睡得正香。
吃饭的时候,总会有一双筷子不停给她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随之而来的还有梅娘那戏谑的笑意。她每次想拒绝的时候,一抬头便会对上一双晶亮的眸子,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拒绝的话就这样噎了回去。
他每次随谢家大哥上山,回来都会给她带些小礼物。有时是一颗漂亮的石头,有时是几片绚丽的羽毛。她默默盯了这些东西半晌,叹了又叹,末了将它们编成项链手链,送给了村里的小女娃们。
他知道她私下的这番动作,却从来不说什么,带礼物的习惯依旧不变。
沼下村里不乏年轻漂亮的姑娘,如白玖这般耀眼的男子,自是吸引眼球。魔向来胆大直率,有不少姑娘在白玖出门的时候拦住他,甚是直接地表达倾慕之意。
她不欲探听他们说了些什么,只知道白玖对她们笑着说了几句话之后,那些姑娘总会朝她看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不会再来。
每当这时,梅娘都会抱着手臂斜倚在门口,似是意有所指地自言自语道:“这世间的好男子可不多了啊……”
乔洛只有沉默。
那天,她切菜不小心切到了手指,不过是一个小口子,却把他心疼得什么似的,捧在手里轻轻地吹,极细心地抹上药,又拿帕子轻柔地包好。
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头忽然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叫她一时竟不敢看他,只觉一颗心砰砰跳得厉害,充盈着一种莫名的情绪。
她不去想,也不敢想那种莫名的情绪是什么,只盼着月圆之夜快些到来。
据梅娘说,沼下村和魔沼之间的通道只有在月圆之夜才会开启。她和白玖恰好是在上一个月圆之夜掉到这里,所以他们在这里住了一个月,只等下一个月圆之夜到来。
待回到魔沼,这种心乱的感觉也许就会好一些了吧。
即将到来的这个月圆之夜,恰逢沼下村的传统节日——拜月节。
魔沼里没有太阳,月亮便是他们的神。每逢六月十五,便会举行拜月节,全村人集聚在一处,高歌曼舞,畅饮美酒,祈祷来年平安顺遂。
年年的拜月节都热闹非凡,今年也不例外。空地上支起了篝火,熊熊燃烧的火焰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家家户户将院子里埋了几年的酒都挖了出来,整个村子酒香四溢。
乔洛捧着粗瓷大碗,小口啜着梅娘亲手酿的米酒,笑吟吟地看着场地中央跳舞的人们,一双眼睛都笑眯了起来。
感觉到身旁有人坐下,她偏过头,眨了半天眼睛才认出是谁:“唔,白玖……你来了啊……”
酒气扑面而来,白玖有些无奈地伸手去拿她手里的酒碗:“乔乔,莫再喝了,你醉了。”
乔洛却抱紧了酒碗不肯撒手,动作间,酒液洒了出来,洇湿了一大块前襟。
“没有,我没醉……”
白玖在内心默默扶额:梅娘啊梅娘,你给这是乔乔喝了什么……
不远处,梅娘莫名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心中暗笑:莫不是那小子在背后说我坏话?
亏她一片苦心地准备了那坛酒——那酒劲头可足着呢,只消喝上一口,无论有什么心里话,通通都会说出来。
这丫头聪明,却唯独看不清自己的真心。这些日子她和白玖的相处她都看在眼里,作为旁观者都心焦了,可偏偏这两人一个只会躲,一个不会追,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一个月,竟是毫无进展。
既然如此,那就让她来帮他们一把咯!反正离通道开启还早,若是就这么没结没果地让他们走了,她怕是要死不瞑目。
乔洛半碗酒下肚,如今大脑已经完全断线了。
眼前的人影重重叠叠,心中好像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又涨又痛,急待消解。她使劲晃了晃脑袋,试图赶走那些纷杂的思绪,不料却好似搅动了一团浆糊——变得更加迷糊。
白玖趁她不注意拿走了她的碗,放在鼻下一闻,便知道了梅娘在打什么主意。他摇头苦笑一声,把碗扔到一边,想要施法给她解酒。
不料刚一抬手,便被一双手拽住了衣袖。他抬眸,正好对上了她的目光。
她的眸子湿漉漉的,澄澈干净如初生的婴儿,又因为醉酒而笼上一层薄雾般的迷离,此时正带着些莫名的委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白玖的心莫名一颤。
“白玖,你这个混蛋……”
白玖:“……”
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又听得她低低开口,似是自言自语——
“你这个混蛋,为什么要对我好……”
他不禁一怔。
乔洛却似乎不肯再说下去,松了他的袖子,双臂抱着膝盖,又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了。
白玖抬起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发,又迟疑着停下。
犹豫片刻,他还是忍不住靠近了她些,又凑近她的耳边,轻声问道:“我待你好,你觉得是为什么?”
等了半晌,就在白玖以为乔洛已经睡着的时候,只听她的臂弯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我知道的,你自打醒来后就只认识我,你对我有雏鸟情结……你待我好,就像小鸟对待大鸟一样,是不是?”
白玖哭笑不得。
“你啊,真的是……”她听说过小鸟每天晚上偷偷抱着大鸟入睡的吗?
不过也难怪她不相信,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他为什么就这样轻易地对她动了心。
他没有记忆,只记得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便是绕着大树来回转圈提神的她。她的气息极为纯净,和这污浊环境格格不入,满天繁星光辉落在她莹润的脸庞上,柔和得不像话。
他看着看着,便出了神。
他在她去取冰的时候化成了人形,而她见到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极高兴地抱住了他。他不知自己以前有没有和人这般亲近过,只知道被她抱住的那一瞬,他的耳根是热的、心跳是乱的。
那时的他心智不全,行为举止与孩童无异。她的内心似乎有些矛盾,总是想要和他保持距离,却又总是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过来帮他,帮过之后又总是露出一副懊恼的模样,让他觉得很是有趣。
于是便总是有意无意地关注着她。她分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却从不见有悲观颓废之色,总是平平静静的,带着随遇而安的淡定坦然,甚至经常会笑。
她笑起来的模样,很是好看。
他们在沼下村住了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一个月里,除去和谢家大哥上山打猎的几天,剩下的日子便是与她朝夕相对。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目光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往她那边瞟。她的一举一动都干净利索、有条不紊,他看在眼里,总会莫名产生一种安心又温馨的感觉。
她做事时总是很专注,而他却越发心不在焉。
直到有一日,他偶然看到她和隔壁的青年笑盈盈地说话,待意识到自己心中那股莫名的酸意是什么的时候,他呆愣了半晌,最后笑了。
很多时候,心动就是没有理由的。不需要什么倾国倾城,也不需要什么一眼万年,只不过是那个人恰好就能入你的眼,她的一切刚好你都喜欢。
也许这就叫做,缘分天定。
白玖在空中停了半晌的手,终于还是落了下去。
他轻轻抚着乔洛柔顺的长发,微笑着低声道:“倘若你真的需要一个理由才能安心接受我对你好,那么……”
“不,你不要说,”乔洛却猛然开口打断了他,摇头道,“我……不想知道。”
白玖一怔,只听她低声嘟哝道:“反正以后你会……与其这样,还不如没有……”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楚,但白玖隐约能猜到,她的退缩,也许和他丢失的记忆有关。
他从未主动问过自己的过去,乔洛也从未与他提起过。他并非不好奇,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他从自己的一身伤疤能猜到自己先前应该是受了很重的伤,而伤后暂时失去记忆并非奇事,待到完全痊愈了,记忆自然就会恢复。
所以,他不急,若是她当真因他的过去而有所顾虑,那么待他恢复记忆,找到让她不安的原因之后……
到时候,她再拒绝,也该没有理由了罢。这般想着,他又揉了揉乔洛的头发,柔声道:“你不想知道,那我不说就是,只是你再这般醉着,我们怕是会错过这个月圆之夜了。我帮你醒酒,可好?”
鸵鸟一般埋着脑袋的姑娘似是考虑了许久,才抬起头来,抿着唇点了点头。
白玖看着她通红的脸蛋、水波潋滟的双眸,忍了又忍才压下了一亲芳泽的冲动。他将一团水蓝色的法术凝在指尖,轻轻往乔洛的额头上一点。
灵台逐渐清明,乔洛眸中的迷离很快散去。
“我,我方才……”醉了?才喝了一口就醉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酒量竟这般差劲。
白玖见她十分挫败的样子,不禁笑道:“梅娘给你的可不是普通的酒,这酒劲头大,酒量再好的人也抗不过三口。”
听他这般说,乔洛才稍稍安慰了些。转念想起方才她醉酒后的举动,又不由得心尖狂抖。
她刚才……没说白玖是混蛋吧……
说他有雏鸟情结的,不是她,对吧……
这下可真是……
完犊子了……
白玖无奈又好笑地看着她的脸色几经变换,最后归于一种认命的自我放弃。
她对他到底是有多没信心?
白玖怕是不会想到,从前的他可是一门心思要她的性命的,还曾放言,宁愿遭天谴,也要取了她的心。
圆圆的月亮挂上中天之时,便是乔洛和白玖该离开的时候了。
梅娘很是舍不得乔洛,可也只能含着眼泪与她拜别。村民们也纷纷来送行,搞得乔洛心中甚是感动。
“今日一别,怕是以后再难相见,”乔洛红着眼眶,紧紧握着梅娘的手,“你们要多多保重才是。”
“你也要保重,上面危险重重,千万保护好自己啊!”梅娘说着,又看向白玖。
“白小兄弟,你可要好生护着她些!”
“这是自然,”白玖微笑着点头,“以后她身边有我,你放心就是。”
连接上下两界的通道其实就是满月的月光。白玖捏诀施法,那丝丝缕缕的月光竟弯了个弧度,形成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白玖拉起乔洛的手,与众人再度拜别,便踏进了月光洞口之中。
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再一睁眼,两人已经回到了魔沼的地上世界,正是先前他们掉下去的那处山洞。
山洞已经坍塌成一片废墟,魔魂和引路人也早已离开,举目四望,只剩一片荒凉静寂。刚从热闹的沼下村回来的乔洛见了此景,不由得有些怔忪。
“白玖,我们……”
话刚一出口却猛然顿住,乔洛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白玖。
他的神情天真而懵懂,眼神如孩童般纯真。
“乔乔,方才……发生什么了?”
他的记忆,停留在了一个月前吗?
离开了地下世界的特殊力量,又变回心智不成熟的孩子了吗?
乔洛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仿佛缺了一块什么东西,被冷风一吹,有些……莫名的难过。
那样的白玖,果然,只能成为回忆啊……
酆都
。
乔洛抬头望着悬于城门口上方的两个大字,缓缓念道。
说真的,她不太想进这个酆都城。
且不说这高大阴森的城墙和黑雾缭绕的牌匾,也不说城门处来来往往的魔物和奇形怪状的“人”,单看立在城门口两侧的那两个守卫,就已经足够让乔洛望而却步了。
左侧那个手持钢叉,黑盔黑甲,牛首人身,生有四目;右侧那个则人面蝎身,每一只手都持有一柄铁锤。两人皆身长两丈,看起来颇为狰狞可怖。
“要不,我们绕路而行?”乔洛眼看着一个要进城的魔物由于没带入城令而被铁锤锤飞,不禁咽了口唾沫。
看出乔洛的迟疑,白玖道:“我方才已经问过,若要到达沼涡,必须要得到酆都大帝的准许,开启秘门才行。所以,我们得进去。”
乔洛只好硬着头皮点头道:“好吧,那也只能如此了。”
从沼下村离开以后,白玖又恢复成了孩童心智。乔洛沉默了整整半日,才压下了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带着白玖复又前行。
之后的一路倒是很太平,不曾再有魔兽来侵扰。走了几日,便来到了魔沼的中心——酆都城。
酆都是人形魔物的聚集地,也是整个魔沼的统治中心。魔沼三十六城城主,唯酆都大帝马首是瞻。
两人刚到城门口,便被那两个守卫拦了下来。
“站住,报上名来,为何进城?”
白玖负手而立,淡淡答道:“狐族白玖,前来拜见酆都大帝陛下。”
“狐族?从上面下来的人?”守卫微微皱眉,见了乔洛,眉头皱的更深:“她是什么?”
乔洛身上的凡人气息早被凤池用凤芷花掩盖掉了,此时的她既无仙气也无人气,死气和魔气都没有,倒像只是个躯壳一般。
“她是我的乔乔,你们不可拦她。”白玖认真道。
闻言,乔洛内心默默扶额,只觉前路一片黑暗。
“什么?”守卫顿时摸不着头脑,又欲再问。
好巧不巧,就在此时,乔洛身边的一个水系魔物突然魔性大发,四处喷射水柱。乔洛还未等反应过来,便已被淋了个落汤鸡。
衣裳上的部分凤芷花碎屑被水冲了下来,乔洛身上的凡人气息便泄露了。
“是个凡人!”
周围的魔物顿时骚动起来。白玖眉眼一沉,从身上散发出一股冰寒的气息,那些魔物惧于他的威压,不敢擅动。
乔洛感受到白玖身上的冰寒之气,不禁一愣。
他不应该用冰系法术的……
她扯了扯白玖的袖子,刚想说话,便听得守卫如洪钟般的声音响起:
“酆都城令,非陛下旨意,凡人不可入城。”
闻言,白玖眉头一皱:“不可入城?”
“不可。”
“若我非要她入城呢?”
两个守卫将钢叉和铁锤挡在城门口,语气不容置疑:“违令者,斩。”
乔洛又扯了扯白玖的袖子,只是还未容她说什么,白玖便回过头来,摸摸她的脸,低声道:“别怕,交给我。”
他指尖微凉的触感和低柔的声音让乔洛有一瞬的恍惚,再反应过来时,白玖已经出手了。
“白玖,等等……”
乔洛的声音消散在骤然呼啸而起的寒风中。白玖右手牵着乔洛,左手掌心亮起一大簇淡蓝色的光,与此同时,两个守卫的脚下瞬间结起寒冰。
寒冰以惊人的速度迅速蔓延而上,将两个守卫包裹起来,一层一层,两个守卫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冰封成两尊雕塑。
至于其余魔物,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
“乔乔要入城,谁敢拦她?”
白玖收了法术,一甩衣袖,扬着下巴,拉着一脸震惊的乔洛堂而皇之地从空荡荡的城门走了进去。
刚一进城门,乔洛便反手拉住白玖,飞快跑到一旁的角落里。
白玖本以为乔洛会夸奖他办事干净利索,或者法术高强之类的,却不料她松开手转过身来时,却是双眼微红地怒瞪着他。
白玖一怔:“乔乔……”
乔洛张了张口,本想骂他,可见到他这般无辜的模样,又不争气地心软了。
他现在护着她,只是因为他失了记忆,只记得自己罢了。若有一天……原来的那个白玖回来了,他仍会成为杀她的凶手。
所以,他折不折寿、堕不堕魔什么的,又与她何干呢?
算了,不要管他了。乔洛心想。
可是……
她抬眼看着白玖的脸,虽然千目草让他恢复得极快,但到底那么重的伤,至今还是未好全,那脸上的淡淡疤痕还未痊愈。
他那日当真是拼了性命护了她的周全。
虽然她知道他只是为了保护她心口那颗水灵珠罢了……但到底她也从中受惠啊,而且,他此时此刻是真心实意护着她的。
最重要的是,经历了沼下村那一个月,她如今……已经拿他没办法了。
白玖看着乔洛犹豫了许久,表情几经变换,最后却只说了一句:“白玖,以后你还是尽量不要用冰系法术了。”
白玖有些不解:“为何?我感觉我的冰系法术已经到达顶峰了,为何不能用?”
乔洛欲言又止,犹豫片刻后,道:“我不喜欢,这个理由可以吗?”
白玖想了想,上前扶住乔洛的肩膀,微笑道:“好,乔乔不喜欢,那我就不用。”
乔洛心中不由得一阵感动。
“乔乔,你终于笑了,”白玖眼前一亮,“你笑起来真好看!”
乔洛笑容一僵,顿时觉得有些脸烫,收了笑容,微微偏过头去。
“谁笑起来都没有你好看,”她诚实道,“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白玖听了这话,很是开心,拉过乔洛的手道:“那以后我每天都对乔乔笑,让乔乔见了我就高兴!”
乔洛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弯唇一笑,心中却划过一丝苦涩。
白玖拉着乔洛在酆都城的大街上走着,所至之处,周围的魔物都纷纷四散逃开,仿佛他们二人身边有什么隐形的驱散符似的。
他们这样如瘟神下界一般不招待见,自然是白玖在酆都城门口“一战成名”的结果。城里的消息传的很快,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了有个狐族男子带着一个凡人女子,一招便解决了两大守卫,大摇大摆进了酆都城。
乔洛努力无视周围偷偷打量过来的目光,与白玖悄声道:“以后还是别再这般招摇了,你我现在都快和游街示众差不多了。”
白玖将她的手微微握紧,与她凑近了些,低声道:“无妨,我护的住你。”
他微哑的嗓音落在乔洛耳中,就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惹人发颤。乔洛的心不由自主地一跳,忙往旁边挪了半步,微微低头掩饰脸颊的微红。
“嗯,我知道。”
两人入城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宫廷已闭门落锁,概不见客,白玖和乔洛只好寻了个客栈先行住下,明日再进宫求见。
客栈老板是个羊首人身的魔物,长条形的瞳孔,看起来颇有些妖异。他打量了两人一眼,便领着他们往楼上房间去。
“两位初来酆都,想来有很多规矩都不甚清楚。既然两位住了老夫的店,那老夫自当提醒两位一句。”
说着,已是到了房间门口,客栈老板转过身来……道:“入夜更响过后,两位最好马上睡下,莫要起身走动。白日的酆都城里皆是些胆小安分的,但两位可不要就此认为,夜间出来的恶鬼也是如此。”
“多谢老板,我们晓得了。”乔洛真心实意地感谢道。
这时,一个和客栈老板长得很像的小魔物跑了过来,慌慌张张地叫道:“爹爹,娘亲又犯病了!”
客栈老板面色一变,来不及招呼他们便匆匆下楼去,很快,又来了一个龟首人身的大夫打扮的魔物。
“魔物也会生病么?”乔洛问白玖道。
“只要有灵魂,无论是仙是人还是妖怪魔物,都是会生病的。”白玖道。
乔洛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当初离开群魔阵时,她又顺手拔了几棵千目草,晒干了卷成一卷,揣在怀里以备不时之需。方才那客栈老板倒是个好人,只是不知千目草对生病的人有没有用……
一转眼,乔洛便瞧见那个小魔物正躲在楼梯后面偷偷看她。她招了招手,小魔物先是一躲,见躲不过,只好哒哒地跑了过来。
乔洛从怀里拿出一棵千目草递给小魔物,揉了揉他的头,道:“你把这个拿给你爹爹,问问他这草有没有用。”
被温柔的姐姐摸了头,小魔物有些害羞,哒哒地飞快跑下楼去了。乔洛自觉仁至义尽,不再多想。
乔洛如今明白,她作为一个凡人,在魔物眼里就是美味食物一般的存在。所以,为了保护自己的小命,她和白玖住的是一间房。
房间里当然只有一张床。
乔洛将床上其中一套枕头和被子抱下来,打了个地铺,然后就钻了进去,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啊……许久不曾睡个好觉了,被子好软,枕头好舒服,她好幸福……
刚闭上眼没一会,乔洛便感到有什么东西掀开她的被子,钻进了她的被窝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果然见白玖正躺在她身旁,由于她躺在被子的正中间,所以白玖便只有半边身子盖到被子,另半边则暴露在空气中。
见乔洛看向自己,白玖咧嘴一笑,十分乖巧:“乔乔……”
虽然在沼下村时,两人也是睡在一间房里,但那时白玖化作狐狸的模样,就像个自热抱枕似的,乔洛便没有那么多心理障碍。
可如今……
乔洛面无表情道:“白玖,回你床上睡。”
白玖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不,我要和乔乔一起睡。”
乔洛望天长叹——再这样下去,折寿的就不是白玖,而是她乔洛了!
好不容易连哄带威胁地让白玖乖乖回到了床上,乔洛长长舒出一口气,原本的那一点睡意也被他折腾没了。
她把双臂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想到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不由得暗自慨叹。
她万万没想到,被雷劈了一遭,竟把她的人生给生生劈成了另外一个模样。狐族、凤族、魔物、水灵珠……都是她原先只能在说书人口中才能听到的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却不想,她如今就身处于这另一个世界。
这一切会不会只是她的一个梦?白玖、凤池等人都只是她幻想出来的?说不定她一觉醒来,就会发现自己仍然躺在乔家镇的家里,隔壁段大娘还等着她第二天一起进城……
若真是如此……
乔洛看了一眼平平整整躺在床上的白玖。他的侧颜也是好看得令人惊叹,长长的浓密睫毛如同小扇子一般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若真是如此,她一时竟不知自己该不该高兴了。
“白玖,”她轻轻开口,却并不期待着白玖能听见,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倘若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难过?”
白玖似是在睡梦中听到了她的话,翻了个身朝向她,眼睛也没睁,迷迷糊糊道:“乔乔不会死的,谁敢伤害乔乔,我就弄死他……”
乔洛闻言想笑,扯了扯嘴角,却只觉心中一片怅然。她不愿再想,便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静静睡去。
帝姬
第二天早上乔洛醒来的时候,只觉一阵头疼。
是昨晚没睡好么?她隐约想起来,昨晚似乎确有那么一阵子,房间外面吵闹得厉害,鬼哭狼嚎的,几乎就要把她吵醒了。
只不过,后来好像有一双手轻轻捂住了她的耳朵,她便再也听不到外面的嘈杂,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了。
那大概就是客栈老板说的“百鬼夜行”吧?那双微凉的手,想来便是白玖了。
乔洛发了一会儿呆,掀开被子准备起身。
刚一动手脚,她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腰间横着一条手臂,双腿也被沉沉地压着,某人像条八爪鱼一样,整个人挂在了她身上。
乔洛:“……”
“白玖!!你,你怎么……”
他怎么会在她旁边?!她和他这是个什么鬼姿势?!
还有,她怎么会在床上?!她昨夜明明是在地上睡的吧?!
白玖见她一脸生无可恋又快要暴走的模样,狡黠一笑,甚识时务地放了手。
乔洛手忙脚乱地跳下床,低头见自己衣衫完好,心下稍安,抬头又看到白玖一脸笑意,不由得又窘又怒。
“你……”
白玖却抢先一步道:“乔乔,昨夜你梦里一直喊着地上凉,然后就爬到床上来了,还抢我的被子,无奈之下,我只能离你近一点了。”
“你……不记得了?”
见白玖一脸正直,乔洛不禁开始心虚,反省自己莫不是有梦游之症?以前一直没发现?
还是说,她潜意识里……就是想占人家便宜的?
此时的白玖可是和沼下村不同,他心思纯真,不会骗她的。
“如此……那真是不好意思了,白玖,我以后……会注意的。”
乔洛只顾暗自懊恼,只是却忘了一件事——
再纯真的狐狸,他也是狐狸。
洗漱完毕,两人便退了客房,准备前往宫廷拜见酆都大帝。
客栈老板对乔洛感激不已,道昨夜用了那千目草,他妻子的病缓和了许多,说什么也不要房费,还反送了许多钱币。
乔洛顺手而为,倒也不曾放在心上。
不料,两人刚一出客栈门,就被一队守卫模样的魔物给拦住了。
“你就是昨日打伤城门守卫的狐族白玖?”
白玖上前一步,将乔洛护在身后,道:“正是。怎么,来寻仇的?”
那队守卫却不答话,只向两边散开,分出一条路来,单膝跪地,异口同声道:“恭迎帝姬!”
帝姬……乔洛想起群魔阵那两人所说的话。
——咱们帝姬说了,谁要是能一人闯过群魔阵,她就嫁给他……
乔洛不由得心中一紧,悄悄伸手拉住了白玖的衣袖。
伴随着一阵令人胆颤的低哮,一只魔兽缓缓走近。而魔兽背上坐着的女子,应该就是酆都帝姬了。
这帝姬倒是和魔沼里的其他人都不同,外形和人类无异,只是身后长着一对黑羽翅膀。她生的很美,柳眉樱口,一双漂亮的暗金色眸子在见到白玖的瞬间微微一亮。
而她所骑的魔兽,更是非同寻常。它比群魔阵里的许多魔兽都小,却比它们看起来凶恶百倍。它形若山羊,头顶弯曲的角有一丈长,铜绿色的皮肤皱皱巴巴,脖颈处生有暗红色的鬃毛。它的嘴生得奇大,密密麻麻的牙齿如利箭一般闪着寒光,眼睛生在腋下,露出贪婪的精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白玖和乔洛。
“你就是白玖?”帝姬跳下魔兽,在白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不错,我很喜欢。”
白玖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帝姬又看见了他身后的乔洛:“这就是你带来的那个凡人?看起来也不错,我的阿鸮应该会很喜欢。”
她身后的魔兽低吼一声,白玖皱了皱眉。
“把这个凡人留给阿鸮,”帝姬摆摆手,又凑到白玖跟前,朝他妩媚一笑,“至于你,就随我回宫去吧!”
白玖干脆看也不看她,拉了乔洛便走。
帝姬被明晃晃地无视了一遭,不由得愣了,高声喝道:“站住!”
守卫迅速将白玖拦了下来。
“本帝姬赐予你侍奉于我的恩泽,你非但不谢恩,竟然置若罔闻?”
乔洛算看明白了,敢情白玖那“一战成名”,竟引来了帝姬的青睐,如今帝姬要把白玖带回去做面首,至于她么……大概是要扔给那只魔兽吃的。
毕竟人家是帝姬,酆都大帝的女儿,若是惹了她不高兴,酆都大帝兴许就不会批准他们去沼涡了。想到这,乔洛轻轻扯了扯白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冲动,又与帝姬好声好气道:
“帝姬,我们误入魔沼,只求早日回到凡界,还请帝姬宽宏大量,稍做通融,我们定然不会忘记帝姬的恩惠。”
帝姬轻嗤一声,不屑道:“凡界有什么好,哪里比得上留在我身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本帝姬看上了谁,就是谁的福气,今日我是一定要带他回去的!”
顿了顿,帝姬又看向乔洛,眼珠转了转,忽而一笑。
“看起来,他挺听你的话嘛!不如这样,本帝姬出面让母帝批准你进入秘门,秘门之后就没有魔物了,你完全可以安全回到凡界。作为交换,你说服他,让他留在我身边,如何?”
听了这话,白玖忽然心中一紧。
他想起昨晚乔洛入睡前问他的话,想起他初次醒来时,乔洛在下意识抱住他之后的紧张反应。
最主要的是,昨晚他抱乔洛上床的时候,听到了她模糊不清的梦呓——
她说,白玖,不要,不要杀我……
虽然不愿承认,但他意识到,自己对于乔乔来说,也许是个危险的存在。
万一乔洛想借此机会摆脱他,自己回到凡界……
白玖不由得脸色微微发白。
正恍惚间,只听乔洛叹道:“帝姬,既然如此,看来是没什么好商量的了。白玖,我们走。”
一句话,让白玖的心瞬间如百花盛开。
他紧紧握住乔洛的手,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盛得满满的,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嗯!”
心知白玖实力强大,帝姬也不敢贸然拦他,只能咬牙看着乔洛把白玖牵走。感受到主人的怒气,魔兽也低低咆哮起来,散发出的威压让整条街都微微颤动。
“竟然敢忤逆我……”
“阿鸮,这条街上的魔物,一个也不许放过!”
“白玖,你等着瞧,我一定会让你主动来求我!”
到了宫廷门口,不出意外地,乔洛和白玖被禁止进入。
“帝姬有令,狐族男子和凡人女子,只能进入一个!”
乔洛望天长叹:“看来,我们得好好想个法子才行。”
“乔乔……”白玖略有不安地看着她,想说你不要扔下我,又觉得太过多余且矫情,默了默,最后认真无比道:“乔乔,我会保护你。”
乔洛岂能不知他在想什么,却也不说破,只微笑着摸了摸他的脸:“嗯,我知道。”
客观来说,她没有拒绝的道理——此时的白玖一定会听她的话,若她答应了帝姬的条件,既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又能除掉将来被杀的隐患,一举两得。
可她如何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只是想到这种可能性,她的一颗心便仿佛被刀子戳了一个洞一般,疼得厉害。她知道自己不能陷进他的温柔陷阱中,可事情的发展却越发不受她的控制了。
她大概……已经陷进去了。
所谓飞蛾扑火,大概就是这样吧,明知道是她不该触碰的危险,却还是不受控制般地想要靠近。
乔洛悄悄看向身旁的白玖,他的眸子深邃而明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世间最好的宝石。感受到乔洛的目光,他回过头来,朝她粲然一笑。
乔洛却并未像之前一样移开目光,而是定定看着他,一眨不眨。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弯了眉眼。
“白玖,”她握了他的手,轻声却坚定地许诺。
“我也会保护你,尽我所能,永远保护你。”
进不去宫廷的门,他们便只能在酆都城里闲逛,希望能获取一些有用的消息。
酆都城虽建在魔沼之中,却和凡间的城池很是相似,店铺林立,货物应有尽有,生意做的如火如荼。乔洛在一家骨器行里见到一枚骨雕,尖尖的嘴儿圆圆的眼,两只耳朵小巧玲珑,可不就是一只狐狸的模样?
乔洛高高兴兴地拿着它去问老板价钱,那老板刚刚听说帝姬为了眼前这两人大发雷霆,把一条街都屠了,吓得战战兢兢,只求快些把两人打发走,哪里还敢要钱?
“今日,今日大酬宾,不要钱,您、您尽管拿……小的还有事,先行告退……”
乔洛莫名其妙就获得了一个可以随便拿的骨器行,不禁感叹酆都民风当真淳朴。
“白玖,你看这个可不可爱?送给你好不好?”
白玖捧着小小的狐形骨雕,心中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然而,还没等他说什么,便听得乔洛自言自语道:“啊,还要给凤三爷挑一个,还有小白,他们两个都是鸟儿,可不能太相似了……”
凤三爷是谁?小白又是谁?
听乔洛的语气,与他们似乎很熟识的样子……连称呼都这么亲近,而他自始至终却只是“白玖”。
白玖顿时觉得手中的骨雕沉重了许多。
“对了,我一直很好奇,你左手尾指上的那个指环是做什么用的?”乔洛一边在众多骨雕里挑着,一边随口问道,“自打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就戴着它了,我瞧着它不像只是个装饰品,本以为是个法器之类的,却从没见你用过。”
闻言,白玖抬起左手,果然看到尾指上戴着一枚指环。指环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像是某种远古的符文。
看着那些符文,白玖忽然感到一阵头痛,仿佛有什么东西硬要挤进他的脑袋里,耳中嗡嗡作响。
——今天是阿玖的生辰啊……我也没准备什么,呐,这枚指环算是我身上最贵重的东西了,送给你好啦!——你可要收好了,小心别弄丢了……
白玖痛苦地捂住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牙关紧咬,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乔洛听见声音一回头,魂儿差点没吓飞了,急奔过来扶住白玖,轻声唤他。
“白玖,你怎么了?头痛么?要不要我去找大夫?”
白玖听到乔洛的声音,睁开发红的眼睛,见到她焦急的面容,头痛莫名便好了很多。
“乔乔,我没事。”
乔洛又观察了他一会,见他真的渐渐好转,才稍稍放下心来,却仍然有些担心:“当真无碍么?”
白玖认真地点头。
他不能告诉乔洛,他方才在脑海中见到了一扇门。
直觉告诉他,只要推开那扇门,他就能找回失去的记忆,他就会知道他究竟是谁、有怎样的过往,而不是仅仅知道他是“狐族白玖”。
但乔乔会害怕他找回记忆。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便放弃了打开那扇门的想法。管他到底是谁,他只要知道他是白玖,是乔乔的白玖,这就够了。
未知的过去和眼前的人,他很清楚他真正想要什么。
陷阱
揣着给凤池和白鸟的骨雕小礼物,乔洛心满意足地牵着白玖走出了骨器行。
时近正午,乔洛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白玖忍着笑,拉着一脸窘迫的乔洛走进一家客人最多的酒楼。
“给我们上一些凡人吃的东西。”白玖简短道。
“好嘞,您二位稍等,菜马上就来!”长着三头六臂的小二扯着嗓子招呼道。
乔洛观察了一番周围的环境,微微皱眉,凑近了白玖道:“白玖,我觉得此处有些怪异,要不我们换一家吧?”
白玖顿时警觉起来,看了四周一圈,却并没有发现不妥之处:“何处怪异?这附近除了此处,就没有酒楼供应凡人的食物了。”
“我也说不出来,可能是直觉罢……”乔洛越发觉得空气沉闷无比,渐渐喘不上气来,“你可记得城门守卫说的话?凡人不可进城,可这里却供应凡人的食物,倒像是……”
乔洛只觉眼前发黑,意识一丝丝抽离身体。
“倒像是……特意为我们准备的一样……”
白玖大惊,刚要接住乔洛缓缓倒下去的身子,便见整座酒楼瞬间变了一副模样。客人纷纷消失不见,桌椅板凳通通变成了巨大的利齿,通往后厨的门化作一个巨大的黑洞,将乔洛猛地吸了进去。
“乔乔!”
白玖刚要追上去,却从那黑洞里吹出一阵强风,将他席卷起来,径直送出大门去。
白玖摔在地上,一抬头,只见帝姬正骑着她那头魔兽,朝他得意地笑着。方才那座酒楼,正是魔兽幻化。
“如何?白玖,这下你可愿意进宫陪我了?”
白玖此时也忘了什么能不能用冰系法术的话了,他紧紧握拳,指甲刺得他手心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你找死——”
空中瞬间出现上千根锋利的冰锥,闪着寒光的尖端齐齐指向帝姬和她的魔兽。整个酆都城的地面都结起一层十几寸厚的寒冰,城里所有人都被冻在原地,动弹不得。
帝姬暗叹白玖的实力,愈发坚定了要得到他的决心,忙开口道:“那凡人还没死。”
白玖闻言一怔:“什么?”
帝姬道:“我的阿鸮只是把她抓起来了,并没有消化掉她,不信的话,你感受一下那凡人的气息看看?”
白玖垂眸一探,乔洛果然还安然无恙。
帝姬笑道:“这凡人我先带走了,你若考虑好了便来找我,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若不来……”
“如何?”
帝姬俯下身子,轻轻拍了拍魔兽的脑袋,轻笑道:“那她的小命,本帝姬可就不能保证了。”
寒冰退去,酆都帝姬和她的魔兽带着乔洛离开了。周围的街道变成了一片荒地——原来全都是幻化的,只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白玖站在原地,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地站着。
——无妨,我护得住你。
——嗯,我知道。
——乔乔,我会保护你。
——嗯,我知道。
……
——你这个混蛋,为什么要对我好?
——如果你真的需要一个理由……
——不,我不想知道。
……
心底深处的什么东西疯狂叫嚣着,不断撞击着那扇他不愿打开的门。记忆如潮水一般汹涌翻滚,所至之处,无坚不摧。
——我白玖发誓,会一辈子保护洛神姐姐,不让她受到半点欺负!
——就凭你,也想守护她?
——她已因你而死,请九殿下高抬贵手,放过她吧。
……
一口嫣红的鲜血从口中喷出,溅到雪白的衣摆上,开出点点红花。白玖的身形晃了一晃,却终究没有倒下。
他缓缓抬眼,看向帝姬带乔洛离开的方向,眸底暗潮汹涌。
“乔乔……”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这位客官。”
这声音有些熟悉,白玖缓缓转过身,看清竟是那羊首人身的客栈老板。他怀里抱着那只小魔物,父子皆形容狼狈,似是刚刚逃难回来一般。
客栈老板见到白玖,却微微一愣。此时的他目光冰冷,浑身散发着一股寒意,与昨晚那个如春日般明净的青年截然不同,客栈老板几乎都要怀疑两者是不是同一个人了。
“这位客官,你是否想要救出与你同行的那位凡人女子?”
闻言,白玖目光一变,却并没有说什么,事到如今,他已经不肯相信任何人了。
客栈老板叹了一口气,道:“客官有所不知,自你从客栈门口离开以后,帝姬迁怒,毁了整条街,让她的魔兽吃了街上的所有人。老夫经营多年的客栈被帝姬毁了,妻子也被那魔兽吃了……若非老夫早在客栈里挖了保命的暗道,只怕也难逃厄运。”
白玖心头微震,垂眸不语。
“帝姬位高权重,我们这等小民命如蝼蚁,遭此横祸也只能怨自己时运不济。只是那位凡人女子于老夫有恩,老夫特此前来,希望能帮衬一二。”
白玖沉默许久,才道:“那女人给我三日时间考虑,否则就会要她的性命。”
“三日……”客栈老板摸着他的山羊胡子,眯了眯眼睛。
“帝姬向来睚眦必报,客官在大庭广众之下拒绝了她,她定会在那凡人身上作出同等的报复。客官可知三天之后是什么日子?”
白玖摇头,客栈老板便道:“酆都为魔沼众多城池之首,每年的这时候,各城城主都会前来酆都拜会大帝陛下。三日之后,宫廷会举办一场宴会,各地贡上精心选拔的魔兽、魔物,甚至是人类,来供各城主享用。”
“这场宴会,被称为饕餮之宴。”
“饕餮之宴……”白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一股寒意自身上散发而出。
客栈老板将怀中的孩子抱紧了些,又道:“以帝姬的处事风格,十有八九会将那凡人送到饕餮之宴上,供各城主挑选享用,以此报复客官对她的公然拒绝。”
白玖皱眉思考片刻,道:“若是如此,那我自有办法救她。只是,倘若帝姬并不这样打算,又该如何?”
客栈老板道:“正巧,老夫有一至交好友,其女就在帝姬身边伺候,可托她打探帝姬口风。”
闻此,白玖才心中稍安,与客栈老板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如此,白玖多谢前辈相助之恩!”
酆都宫廷,帝姬府。
几名侍婢端着托盘匆匆走过花园。
走在第二位的一名侍婢左右张望了一番,与她旁边的另一名侍婢低声嘀咕道:“也不知帝姬从哪弄来这么一个凡人,不打不杀也就算了,还好吃好喝地供着她,还得我们受累来伺候,真不知道帝姬怎么想的。”
另一名侍婢听了,也嘀咕道:“是啊,还得特地弄凡人吃的东西给她,我瞧着这样下去,非把她养胖了不可!”
两名侍婢悄声嘀咕,却不料她们的话全被走在最前面的帝姬贴身侍女听见了。
贴身侍女回头就是两个爆栗:“胆子肥了啊,敢在背后议论帝姬了?看我禀报总管,不把你们两个小蹄子的腿给打断!”
两个侍婢马上跪下认错:“雉蝉姐姐我们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禀报总管!我们记着您的大恩大德!”
雉蝉向来喜欢在小侍婢面前立威,见两人战战兢兢,似是被她吓到,不免有些得意,道:“算了,不难为你们了,起来吧。”
两人这才千恩万谢地起来。
先说话的那名侍婢见雉蝉心情不错,趁机凑上前去,笑道:“雉蝉姐姐,您是帝姬身边的知心人儿,肯定知道帝姬的打算吧?跟我们说说呗?不然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万一伺候得不妥当,可是要受罚的!”
雉蝉本不是帝姬身边最受宠信的侍女,被小侍婢这么一恭维,顿时有些飘飘然。只是还有些犹豫。
小侍婢见她动摇,便和自己的小姐妹使个眼色,几个小侍婢纷纷围拢过来,姐姐长姐姐短,把雉蝉夸得不知如何是好。
“好了好了,告诉你们就是,不过可不许往外说啊!”
侍婢们连连保证,雉蝉见四下无人,便凑近了她们,悄声道:“帝姬打算把那个凡人送到饕餮之宴上去,所以你们几个这三天要好好养着她,到时候别给帝姬丢脸!”
几名侍婢恍然,纷纷点头称是。
乔洛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呆了整整一天了。
她只记得她和白玖进了一家酒楼,然后她就昏过去了,再醒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这个房间了。
那帝姬倒是不曾亏待她,给她食物,让她睡觉。可越是如此,乔洛心里就越不安。
不知道白玖如今怎么样了,可有受伤?可有像她一样被囚禁起来?
在未知的忐忑中又过了一天,第三天的下午,她终于见到了帝姬。
帝姬怒气冲冲地踢门而来,见到她之后,又莫名其妙地一笑,场面一度十分诡异。
“看来你在白玖的心里也没多少分量嘛,我给了他三天时间考虑,他到现在都没有来找我,可见他已经不要你了。”
原来白玖没有受伤也没有被抓,乔洛不禁放下心来。
帝姬见乔洛一脸淡定,丝毫没有伤心之色,自己的一番嘲讽对她竟毫无作用,心中不由得更加气闷。
“今晚就是最后的期限,若是白玖今晚还不出现,你就等死吧!”
乔洛想了想,道:“他会来救我的。”
帝姬见她一派从容地说出这句话,心中更气了:“他要来早来了!依本帝姬看,他就是不要你了!”
乔洛却摇摇头:“他会来救我的。”
帝姬此时此刻的感觉就像一通猛拳打在棉花上,又气又无可奈何,便冷笑一声:“那咱们就等着瞧!来人,给她洗澡!”
乔洛不明白等着瞧和洗澡之间有什么关系,总之,她被蜂拥而至的一群侍婢抓住,按进浴桶里,像给猪脱毛一样用力洗刷得干干净净,然后换上了一身衣裳。
看着这一身衣裳,乔洛不禁有些好奇这帝姬究竟要干什么了。
炎城王
魔沼历七月十五,酆都宫门大开,各城城主的车驾依次入城。
“卞城王到!贡魔兽十五只,奴隶五十名!”
“育城王到!贡魔兽十只,奴隶五十名,夜明珠一对!”
……
“炎城王到!贡魔兽二十只,奴隶一百名,夜明珠十对!”
听说了各城城主带来的贡品,侍婢们不禁悄悄议论起来——
“这位炎城王今年可真是出手阔绰,不仅魔兽和奴隶超出限额一倍,还贡上了十对夜明珠呢!”
“听说他想求娶咱们帝姬,所以才想在宴会上出个风头吧?”
“可是听说那炎城王相貌丑陋,咱们帝姬能看上他吗?”
“谁说的准呢,万一他闯过了群魔阵……”
……
十庆殿内,轻歌曼舞,灯火通明。
帝姬坐在酆都大帝身侧,一身深绛色长裙,肩披黑色羽毛装饰的披风,妆容偏深,看起来十分高贵冷艳。
她频频看向殿门口,第三拨舞姬已经进殿了,可还是半点风吹草动也无,叫她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莫非白玖当真不来?那倒是她看走眼了……
目光一转,看向在座的各城城主。卞城王和育城王一如既往的老态龙钟,渠城王正值壮年,却听说纵情酒色,瞧着脸色确有内虚。
至于那边的炎城王……
听说他想要求娶于她,啧啧,也不拿镜子照照他自己,瞧那死鱼眼和□□嘴,满脸的褶子比沟深,说他是她爷爷都有人信,竟然还妄想吃天鹅肉。
帝姬心中愈发烦躁。一旁的酆都大帝见女儿心不在焉,便道:“吾儿何事心神不宁?”
酆都大帝虽是女帝,却面容威严,双目狭长犀利,帝姬被她一看一问,顿觉心虚,又见白玖当真不来,便咬了咬牙,道:“女儿近日得一上品,正想着呈上来与母帝过目。”
酆都大帝不禁有些好奇:“哦?能被吾儿称为上品的诚不多见,呈上来罢!”
帝姬应了声诺,拍了拍手,满殿舞姬退去,几个守卫推着一个木车进得殿来。木车上似乎是一个木架子,却被红绸盖着,不知里面是什么。
“母帝,这就是女儿近日得的上品——一个凡人。”帝姬说着,示意侍女将那红绸扯下。
红绸落下,在场众人无一不睁大了眼睛。
只见一丈高的木架之上,绑着一个红衣女子。如烈火般艳丽的颜色,款式是当下艳坊最流行的齐胸流苏裙,肩头和双臂都裸露在外,露出大片如雪的肌肤。紧紧包裹的布料衬出女子窈窕的身形,再往下,完整的裙摆渐渐破碎成长长的流苏,掩映着修长白皙的双腿和玲珑的双足。
女子的皮肤白皙莹润,娇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一头乌发垂落至腰际,发间戴着金环,腕上系着金铃,嫣红饱满的唇、小巧挺翘的鼻、微微颤抖的蝶翼般的睫毛,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诱惑。她的双手被拉到头顶上方绑在木架上,腰肢和脚腕上各绑一处,整个人仿佛在说着四个字——
任君采撷。
更要命的是,从这个凡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清澈、明净,一尘不染,仿佛夏日雨后的天空,与这个污浊黑暗的魔沼世界截然相反。
就像是掉进灰尘里的明珠,掩不掉的熠熠生辉。
果然是上品。
“简直是极品!”
育城王激动得差点拍案而起,“若是吃了这个凡人,修为可升十年!”
卞城王摸着下巴,问道:“不知帝姬是从何处得来这个凡人的?”
帝姬见酆都大帝也看向她,便道:“是前几日她擅闯酆都城,女儿将她抓回来的。”
酆都大帝微微点头。
“不知大帝陛下和帝姬准备把这个凡人赐给哪位城主呢?”渠城王眼睛里闪着精光,似笑非笑地问道。
这个问题诚然是个好问题。
“我们育城一直都是按时进贡,从无延误,从无缺漏,大帝陛下明鉴,自然会赐给我们育城。”
“卞城从来也无缺漏延误,而且每年还会追加上贡,论功劳,哪里比不上育城?”
“别忘了酆都城近一半的守卫都是从渠城选拔上来的,论功劳,上贡哪里比得上保护大帝陛下和帝姬的安全呢?”
“……”
就在场上众人争执这凡人女子该赐给谁的时候,乔洛悄悄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只看了一眼,她便又闭上了眼睛。
——天哪,她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帝姬把她洗涮干净打扮成这样,是要送到众人面前让他们挑走去吃的!
没想到她乔洛到了魔沼竟然这么抢手,几大城主都不要风度地争抢,她是不是该感到高兴?
乔洛忍不住又睁开眼睛,这次,她对上了一个目光。
吓得她赶紧又闭上了——天哪,那个人长得也太丑了点,干嘛一直盯着她瞧,目光跟要吃人似的……不对,他就是要吃人的啊!
白玖,你怎么还不来?你快来救我啊!再不来我就要被分而食之了……
乔洛在这边心惊胆战,帝姬和酆都大帝在那边则快要烦死了。这几个城主互不相让,各有各理,她们又不能偏袒某一方,实在是令人头大。
酆都大帝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快要暴走了。目光一转,看到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炎城王,竟觉得他那张丑陋的脸也顺眼了些。
“炎城王有何想法?”酆都大帝开口道。
炎城王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有些木讷地站起身来,看了看木架上的人,又看了看帝姬,最后看向酆都大帝,行了一礼道:
“既然是帝姬呈上的人……我愿用半座城池,换取这个凡人。”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皆是一惊。
帝姬心想:莫非这人对我当真情根深种?因着是我呈上的人,所以不惜用半座城来换?
酆都大帝心想:不管他是为了吾儿还是为了那个凡人,半座炎城……可真是一笔赚翻的买卖。
各城城主心想:炎城王当真是大手笔,比不了,比不了。
乔洛心想:这人一定是个傻子,也不知道怎么当上城主的。
……
无论如何,毫无悬念地,酆都大帝拍板定案——
乔洛归了炎城王。
宴会还在继续,炎城王则得到准许,带着他的“食物”回到住处——
慢慢享用。
侍婢将乔洛从木架上解了下来,被禁制着的她动弹不得,只能任凭侍婢将她抬到一张硬邦邦的桌子上,平平躺着。
乔洛当真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现在就是那案板上的鱼肉,等着炎城王来吃她。
也不知道那炎城王喜欢先吃头还是先吃脚,是把她杀了再吃还是……
吃……活……的……
越想,乔洛的心就越颤得厉害,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白玖,你快来救我,再不来就真的不用来了,明早等着收尸就得了……
也不知道到时候是否还有尸可收……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侍婢请过安后,便被炎城王挥退了。
乔洛闭着眼睛,传到她耳中的声音无比清晰——炎城王开了门、关上门、向她走来、在她身旁停下脚步。
她的心跳的厉害,就快不能呼吸了。
炎城王垂着眸子,静静看了眼前这个浑身颤抖的人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抬起手来,缓缓抚上乔洛的脸。
感受到她明显抖了一下,他目光微黯,缓缓俯下身去。
乔洛只觉一个黑影离她越来越近,她的心也随之跳得越来越快。就在她觉得她的心就要跳出来的时候,一只手按在了她的心口上。
完了,炎城王要挖她的心了。
那一瞬间,乔洛甚至在想:白玖啊白玖,你惦记了那么久的我的心,如今却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你作何感想啊?
不过几息时间,在乔洛看来却比几年还要漫长。炎城王把手放在她的心口,却似乎并没有要动手的打算。
当炎城王开始轻闻她的时候,乔洛整个头皮都发麻了。
他是属狗的吗?!
轻轻浅浅的气息拂在乔洛的额头,而后慢慢向下,经过眼睛、鼻梁,在嘴唇停顿了一下,继而向下,越过下巴,来到她的脖颈处。
他在她的颈侧闻了一下,激得她鸡皮疙瘩都出来了,不禁想破口大骂——
您要吃就不能干脆点吗?这样吊着她,在吃与不吃的边缘疯狂试探,很有意思吗?!
那人又凑近了她些,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耳畔,很痒,却躲不开,乔洛不禁抖得更厉害了。
“确实美味。”
他低笑一声,声音带着些嘶哑。
下一秒,他忽然张口,咬在了她的脖子上。
眼泪瞬间落了下来。乔洛悲哀地心想:这下子,是终于要死了。
大颗大颗的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她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呜咽,如受惊的小鹿一般哀弱无助。
耳畔忽然响起一声轻叹,随后,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拂过她的脸,将她的泪水擦去。
“是我不对,你别哭。”
熟悉的声音让乔洛的心猛地一跳,她睁开眼睛,水雾朦胧中,是那双熟悉的乌黑如墨的眸子。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看清眼前这人当真是白玖的时候,眼泪又“唰”地流了下来,比以往什么时候流的都更多、更凶。
白玖见她如此,不禁大为懊悔,忙将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哄着:“是我错了,我不该戏弄你,也不该欺负你,你打我罢,打完就不生气了,好不好?”
指尖触到她肩头裸露的肌肤,感受到那上面的凉意,他又不由得自责。掌心白光一闪,化出一件狐毛斗篷,将乔洛严严实实地裹住。
“对不起,我来晚了。”
怀里的姑娘哭得克制,只死咬着唇哗哗地流眼泪,身子微微颤抖着,叫他更加懊悔方才一时没忍住的孟浪行径。
唉,谁叫她平日那样不修边幅、灰头土脸,如今猛地一打扮,竟变得这样招人,又楚楚可怜地躺在他面前,叫他如何不想欺负她?
但他又恨极了她,恨她那样惹眼,恨她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当她以那般模样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时候,天知道那一刻他多想把场上所有人的眼睛都挖下来,不论男女。
那个帝姬,这回是当真报复到他了。
会合
乔洛哭了没一会就戛然而止,白玖以为她出了什么问题,忙松开她,却见她红肿着眼睛,拼命擦着眼泪,却一脸认真道:“我们现在是不是该抓紧时间逃跑?我不哭了,我们快走!”
白玖张了张口,想笑却又极心疼她,只好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道:“不急,时候未到。”
他既这般说了,那便是自有计划。乔洛不再多言,转而问道:“那,你怎么变成炎城王了?”
莫不是和他谈条件了?可她实在想不出他们和炎城王有什么条件可谈。
白玖一脸从容道:“这个容易,昨晚我趁炎城王的手下不注意,溜进炎城王的房间打晕了他,化作了他的模样。”
乔洛:“……”
白玖又揉了揉她的头:“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妥当。”
乔洛点点头,看着眼前的白玖,又觉得他和以前有些不一样。
以前的他像个孩子,总是更倾向于依赖她,但此时的他却俨然是一个掌控一切的主宰者,是让她下意识就想要依赖的男人。
这三天也不知他经历了什么,竟一下子成长得这么快。乔洛这般想着,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
她丝毫没有考虑白玖已经恢复记忆的可能性,因为在她想来,白玖若是恢复记忆了,想起这段日子以来的黑历史,肯定会恼羞成怒,还不得把她劈了灭口?
白玖被她摸了脸,又见她一副心疼的样子,瞬间就明白了她在想什么,心中顿时涌上一股暖意。
他也不说穿,只握住了乔洛的手,低声道:“待会你就待在我的袖子里,外面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用担心。”
乔洛连连点头——袖子是个好地方,又软又暖又省心,还不会给人添累赘。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几名侍婢急匆匆赶来,在门外叫道:
“炎城王,您带来的魔兽发狂了!您快去看看吧!”
白玖唇角一勾,抬手将乔洛收入袖中,道:“知道了,马上就来。”
进宫的路线他已经记住了,只是沿途守卫众多,真要打起来颇有些费事。他事先在炎城王上贡的魔兽的饲料里加了致使发狂的药,算好时间,正好在炎城魔兽呈上十庆殿的时候发作。届时会有部分守卫调去十庆殿,他也能快些闯出宫去。
倒不是担心闯不出去,只是担心拖得久了,乔洛会担心。
白玖也懒得再幻化炎城王的模样,大大方方出了房间,把那几个小侍婢冻在原处,径直便朝着宫门的方向而去。
十庆殿内,已是一团混乱。二十只魔兽同时发狂,见人就咬,桌椅被砸得粉碎,整个殿内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炎城王还没来吗?”酆都大帝的声音已是极为不悦,浑身散发着戾气,“若再不来,本帝就要亲自处理这几只孽畜了。”
侍婢跪伏在地,颤抖道:“回陛下,已经派人去请了。”
酆都大帝失去耐心,双眼一眯,自身上散发出巨大的威压,殿中众人纷纷跪倒在地,在这种威压之下连呼吸都不敢了。一股黑色气息从酆都大帝的眉心逸出,瞬间包裹了那些发狂的魔兽,魔兽还没来得及发出叫声,便化作了一堆粉末。
“炎城王为何迟迟不至?”
“陛下息怒,去传唤炎城王的人……还没有回信。”
帝姬听了侍婢的话,心中顿觉不对。回想起那炎城王今晚的表现,她忽然心中一紧,转身喝道:“把所有守卫都调往宫门口,快!”
她这几日一直在等着白玖来求她,却没想到,白玖竟然以这种方式从她眼皮底下救走了那个凡人!
指甲深深陷入手心,帝姬的面容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变形。
“抓不到活的就通通杀了,绝不能让他们离开宫廷!”
命令刚下,一名守卫便急急进得殿来,高声禀报道:“陛下,狱陈殿、婪右殿、五泽殿等十余处宫殿同时走水,近百只魔兽逃出!守卫军现在正全力控制火势,无法调派人手增援宫门!”
帝姬怒道:“不过是走水罢了,哪里需要那么多人控制火势?你们之中难道还没有水系的守卫吗?”
守卫跪倒在地,声音颤抖道:“回帝姬,我们普通的水扑不灭那火,那火乃是……凤凰真火啊!”
凤池以手撑头,斜倚在帝姬府最高的屋顶上,悠哉悠哉地看着底下的守卫侍女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跑来跑去,笑道:“如何?小爷这火可比得上白玖那厮的狐火?”
白琅和青潺都不理他,他有些不满地叫了起来:“喂,这还没找到白玖呢,你们就当小爷是空气了不成?小爷这一路没少护着你们两个,过河拆桥也不带这么快的吧?”
他们也是怪倒霉,刚一进魔沼就遇到了引路人。好不容易摆脱了,一路顺着白玖和乔洛的气息寻来,先是经过了一处怪瘆人的草地,然后就到了一个屠宰场一般的地方。
白琅一见着那满地的魔物尸体和绵延千里的冰雪,差点没哭出来,费了他好大的劲才将将哄好。
后来一路打打杀杀,好不容易进了这酆都城。刚一进城,他们便听说了白玖闯城的光辉事迹,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人在哪里。最后还是凤池忍着牙痛出卖色相,才从宫廷负责采买的侍女那里套来了话,又靠那侍女掩护偷偷溜进宫廷。
白琅白了他一眼,道:“少废话,快找找我九哥在哪,要是帝姬府没有,我们就只能去十庆殿抓了那帝姬来问了。”
凤池被她一瞪,多大的脾气也发不出来,只好扁扁嘴,将手中的折扇当空一划,帝姬府瞬间又烧起来一处偏殿。
“那处也没有白玖和乔洛的气息,”凤池闭着眼,认真感受着,“倒是有一个房间,乔洛应该待过,有一些残留的气息,只是现在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又感受了几处宫殿,凤池忽然觉察到一丝气息掠过,冷冽如冰,清寒如雪。他蓦地睁开眼,叫道:“是白玖!他往宫门去了!”
白琅和青潺又惊又喜,忙提气随之而去。
宫廷门口,层层守卫严阵以待,将中间的白衣男子团团包围。
“白玖,你已无路可逃,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白玖淡笑着垂眸,手指轻抚过腕上的红绳,红绳上缀着一枚小小的狐形骨雕。
“就凭你们?”
他用法术护住右袖,左手捏诀,淡蓝色的寒冰以他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而去,如同巨大的八卦阵法,离中心最近的一层守卫魔兵来不及逃走,便被冻成了冰块。
乔洛在袖子里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也感受不到外界的温度,只知白玖大概是和人打起来了。正提心吊胆着,忽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白玖你这个家伙不要命了吗?好端端用什么冰系法术!”
闻声,乔洛先是一愣,随即欣喜非常——是凤三爷!
又反应过来凤池的话,不禁又是一阵心焦。白玖又用了冰系法术,莫非外面的局势很危险?
只不过,还未来得及细想,白玖接下来的回答便让乔洛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他道:“凤三,你把十三带来这么危险的地方,这笔账我迟早要与你算。”
白玖的寒冰本就少人能敌,再加上凤池的凤凰真火和青潺的蛇毒,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一众守卫。
待帝姬和她的魔兽赶到的时候,便只见白玖和几个陌生的外族人立在宫墙之上,宫墙下是满地的冰雕和炭烤魔物。
“白玖,你欺人太甚!”
白玖却连头都没回,反而是他身旁一袭墨绿色衣裳、晃着折扇的俊美男子笑眯眯与她道:“帝姬息怒,需知世间风流韵事最讲求一个两厢情愿,既然白玖无意,帝姬何不宽容些,如此才是酆都皇族该有的风度。”
这话既是对帝姬说的,也是对她身后悄然而至的酆都大帝说的。
酆都大帝这才知道今夜这场风波乃是因帝姬对白玖求而不得引起的,又听了凤池的话,不由得微微皱眉。
“酆都大帝是整个魔沼的帝王,想来必定不会因为这等小事就为难于我们几个小辈,所以我们才斗胆来救我们的朋友。还请大帝陛下宽宏大量,不要和我们小辈计较。”凤池朝酆都大帝微微躬身,面上一派诚恳。
白玖亦回过身来,将右手背于身后,与酆都大帝低头见礼。
白琅和青潺见此,只好随着他们做出一副恭谨的模样。
“母帝……”帝姬见酆都大帝来了,还希冀着母帝能帮自己,却不料酆都大帝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开了。
母帝这意思,就是要放他们一马了。帝姬恨恨地咬住唇,回头狠狠瞪了几人一眼,转身随酆都大帝而去。
她去得匆忙,却不知道在她身后有一双暗紫色的眸子,正目光阴沉地盯着她,那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剑,若是化为实体,早已将她寸寸凌迟。
到了宫外的一处林子,白玖将乔洛放了出来。
乔洛坐在地上,微垂着头,神色不明,目光只盯着自己的鞋尖。眼前出现一只修长好看的手,她却不敢顺着那只手看向那人的脸,更别提把手递给他了。
白玖就这样把手伸着,乔洛就这样一动不动,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凤池感受到两人之间微妙的空气流动,心中不由得大为称奇。不知这两个人这段日子都经历了些什么,看这样子……
是要有好戏看了哈!
他挤到两人中间,笑眯眯道:“乔洛,地上凉,小爷扶你起来!”
乔洛就着凤池的手站起身来。一抬眼,见他风采依旧,不由得生出一股见到久违亲人的亲切感来,真情实意地微笑道:
“多谢凤三爷。凤三爷怎么会来?”
凤池眯着眼笑道:“小爷说过,你是我凤池罩的!你都掉进这个鬼地方了,小爷如何能不来?”
乔洛目光一转,又看到旁边的两个女子。其中一个红衣红裙,容颜俏丽,生着一双和白玖很相似的漂亮眸子,瞳孔是罕见的红色,清澈透亮,此刻正微歪着头,略带好奇地打量着她。
至于另一个,则穿着一身青色衣衫,手持长鞭,容貌美艳。她的发间戴着金蛇形状的发钗,衣襟上绣着精致的扶桑花,暗紫色的眸子显得优雅而神秘,气质处处透着高贵。
但她看乔洛的目光,就不像前一位那般友善了。
凤池将白琅拉过来,殷勤道:“我来介绍一下,这是白琅,狐族十三公主,白玖的妹妹;疯婆娘,这就是我与你说的乔洛。”
白琅飞快瞥了一眼自家兄长,又看了看乔洛,眼睛一眨,笑道:“你好,我是白琅。”
顿了顿,又朝乔洛眨眨眼,道:“我来自狐族。狐族很好的,才不像外面传的那样,我们的女子都忠贞不二,男子都一心一意,你若是嫁了过来……”
凤池见她口无遮拦,忙捂上她的嘴,将她拖下去了。
乔洛便转向青潺:“这位是……”从方才到现在,这位女子的目光始终令她如芒刺在背,不可忽视。
白玖目光一沉,刚要说话,却不料青潺抢先他一步,微笑着开口——
“我是青潺,青蛇族八公主。”
“我是九哥哥的未婚妻。”
心意
凤池深刻认识到,两男三女是世界上最尴尬的情境。
譬如现在。他们一行人坐在一处山洞之中,团团围坐于篝火堆旁,面对着一只……
烤野鸡。
青潺撕下一只烤鸡腿,微笑着递给白玖:“九哥哥,吃鸡腿吧。”
白玖面无表情地接过,装模作样在火上烤了几下,递给乔洛,一言不发。
乔洛默了片刻,还是接过了鸡腿,又在火上烤了烤,转身对白琅微微一笑:“十三公主,你喜欢吃鸡腿么?”
白琅只好接过鸡腿,在火上烤了一会,趁众人不注意,飞快扔给了他。
到最后,凤池捏着一只烤焦的鸡腿,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许是这气氛太过诡异,乔洛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道:“这里有点热,我去外面转转。”
刚挪动步子,便听白玖道:“此处魔物众多,外面多有危险,我……”
“我陪你去吧!”白琅蓦然开口,还悄悄给凤池使了个眼色。
乔洛自然没有不乐意,白玖见此,也只好咽下那未出口的半句话。
乔洛和白琅并未走远,只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周围树木稀疏,头顶的夜空上挂着魔沼特有的紫色圆月。
她们两人虽不熟识,却都是难得的心思纯净之人,看彼此都十分投缘。乔洛道:“还要让十三公主陪我出来,实在是多有麻烦了。”
白琅摆摆手,道:“不麻烦不麻烦,你别客气,叫我白琅就好了。”顿了顿,又朝她眨着眼睛笑道:“或者,你随我九哥,叫我十三也行!”
乔洛顿时有些窘迫,道:“十三公主……”见白琅朝她摇手指,只好改口道:“白琅,你别误会,你九哥其实……”“哎,你不用解释,我……”白琅顿了顿,又是暧昧一笑。
“罢了,我还是喜欢看热闹。”
乔洛对她的话有些不解,白琅却不肯再言,只抬头望了望天空,感叹道:“乔姐姐,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月亮,真漂亮!”
白琅的外貌在凡人之中还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这声“姐姐”乔洛便也不觉奇怪。她抬头望了望那轮紫月,深以为然:“确实很美。”
白琅偏头看她,眉眼一弯,笑道:“其实我真的很好奇你和我九哥到底经历了什么,乔姐姐你知道吗,我九哥的执念已经没有了。”
乔洛闻言一怔:“执念?”
白琅点点头,似是陷入回忆一般,脸上带了些与她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重。
“乔姐姐也听说过洛神吧?她曾是个对九哥来说很重要的人,她死后,九哥为了替她报仇,修炼了禁术。后来,九哥开始寻找洛神的元丹水灵珠,希望能让洛神复活,但这个愿望却因为禁术的影响而渐渐变成了执念。三百年以来,我看着九哥慢慢变得冷漠、绝情、偏执,看着他为了夺取水灵珠不惜伤害无辜的你,却无计可施。”
说着,白琅看了一眼乔洛,露出一个笑:“可是就在方才我再次见到九哥的时候,我发现他那股执念已经消失了,我原来的九哥回来了。他现在已经可以使用冰系法术而不会受到反噬,我也不用一直担心他会堕魔了。”
乔洛闻言,心中既是喜悦,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让她的眼眶有些发胀,鼻尖有些发酸。
“我相信乔姐姐你在九哥心中一定是不一样的存在,所以你才能帮他打败心魔,重获新生。”
“所以,乔姐姐,我真的很感谢你,是你拯救了九哥。”
“所以,你不会要告诉我,你失了个忆,在魔沼的地下走了一遭,然后禁术的反噬就被净化了?”凤池的表情夸张得就像听到了天下奇闻。
白玖点了点头。
“在群魔阵,我身受重伤,命悬一线,是她用千目草救了我。”白玖想到乔洛,不禁心头一暖,情不自禁露出一个微笑来。
凤池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能看到这个冰块露出这般春风拂面的笑容,内心不禁大呼夭寿。
白玖看穿他的内心戏,也不理他,继续道:“千目草本就有净化作用,地下世界更是净化魔气、修养心性的好地方,在那里住了一个月,我原本被侵蚀的心脉得到修补,禁术反噬的毒慢慢散去,如今便已经没有大碍了。”
凤池闻言,不禁露出宽慰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道:“如此,你倒是因祸得福了。”
顿了顿,笑意不禁更深,还带了些揶揄的意味:“既然执念已经消除,那你也不用整日追着乔洛要杀她了吧?既然如此,那回到凡界之后,小爷就带她回栖梧岛了!”
闻言,白玖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凤池回头,朝他放肆一笑:“如何,要不要与小爷打上一场?”
白玖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了。
“你要带她回去,也要看她愿不愿意。”
“你倒是挺有自信的嘛!”凤池有些遗憾地撇撇嘴,“看来这些日子,我们当真错过了很多好戏。”
白玖斜瞥他一眼:“你带十三进魔沼来,我还没找你算账。”
凤池讪讪摸了摸脖子,面露无辜道:“你又不是不了解她,她要进来,小爷哪里拦得住?”
白玖默了一默,低声道:“十三她……还是没有好转吗?”
闻言,凤池的面容僵了一瞬,随即马上恢复正常,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模样,眸底却染了几分抹不去的黯淡。
“都这么多年了,这一时半会哪里就能好转了?小爷都不想那么多了,她如今这般没心没肺的,也无甚不好。”
不远处渐渐现出两个人影,凤池停下脚步,笑道:“小爷的事你就别管了,先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吧!青潺那边小爷会替你看着,不过你最好还是快些解决。”
随即又对着那两个人影喊道:“疯婆娘,小爷把白玖带出来了!撤了!”
“好嘞!”白琅应了一声,见乔洛一脸震惊,便笑着解释道:“若是让九哥跟你出来,青潺岂能不跟着?如此分批出来,青潺就没办法了。”
说罢,白琅跳到地上,飞快跑走了。
乔洛一回头,便见到白玖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她下意识便爬了起来,后退两步,也不敢看他,只拘谨地站在那里盯着地面。
白玖朝她走过来,在离她还有一步距离的地方停下,低头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乔洛看着他随风微动的衣摆,踌躇了下,终于鼓足勇气开口,小声道:“我……听说你以后不会再被禁术反噬了。”
“嗯。”是因为你,是你救了我。
“那……”乔洛犹豫了下,声音更小。
“那你……还会杀我么?”
闻言,白玖不禁心中一叹。
“乔乔。”听到这个称呼,乔洛心中一颤,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看向白玖。
他的目光专注而认真,瞳孔里映出她的影子。
“你曾问我为什么要对你好,如今,你可有答案了?”
乔洛不禁怔住。
在沼下村的拜月节,她曾醉酒问他为什么要对她好。
她当时认为,是他的雏鸟情结所致,可此时此刻,恢复了记忆的他用眼神告诉她——并非如此。
她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心中好像被汹涌的潮水激荡着。她咬了咬唇,声音带了一丝哭腔。
“我还以为,那样的白玖,不会回来了。”
白玖伸出手,将乔洛轻轻揽入怀中。抱住她的那一刻,白玖觉得,他始终空落的心被填满了。
他抚着她柔顺的长发,叹道:“傻姑娘。”
半晌,闷闷的声音自怀中传来:“可是我什么都不会,你却那么厉害,这太不真实了……”
白玖将她的一绺长发绕在指尖,闻言不禁笑道:“谁说的?乔乔会封印蛊雕,能救白狐的性命,愿意把千目草赠给陌生人,会为了我拒绝帝姬的诱惑……”
说着,他微微侧头,凑近了乔洛的耳畔,用富有磁性的低哑嗓音轻轻撩拨着她的神经。
“会让我欢喜让我忧,让我在见不到你的时候相思入骨、夜不能寐,在见到你的时候情难自禁……”
听了这话,乔洛顿时面红耳赤。她当真是没想到,白玖这冰块融化了之后,竟还能这样不正经。
正臊得厉害,又听白玖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了些揶揄。
“再者,乔乔还会烤地瓜;再不济,还会抱大腿呢!”
乔洛不由得想起她在滹勺山上抱白玖大腿的举动,顿时大窘。
怀中的姑娘蔫儿蔫儿地一动不动了,白玖双臂收紧,将她更加贴近自己,笑得眉眼弯弯。
他的乔乔,当真是很可爱。
四人回到山洞的时候,青潺已经自行睡下了。乔洛脸皮薄,无论如何也不肯睡得离白玖太近,便拉着白琅在山洞的一头睡下,凤池和白玖只好睡在另一边。
四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青潺。
夜深人静,青潺缓缓睁开眼睛。
双手因为愤怒而紧紧攥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却不觉疼痛。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来抢她的九哥哥?最初是那个洛神,活着的时候把九哥哥迷的神魂颠倒不说,就连死了还霸占着他的心。这也就算了,偏偏现在又来了个凡人,看九哥哥的样子,竟比当年对洛神还要上心!
洛神又如何?最后还不是傻傻地掉进她的陷阱里、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如今不过是一个凡人,没关系,她一个指头就能轻易捏死。
不,不能心急,不能被九哥哥发现。区区一个凡人,命薄得很,只要她略施小计……
或者能让她知难而退,主动离开九哥哥。等她没了九哥哥的庇护,再动手就容易多了。
预言
如今他们算是彻彻底底地把帝姬给得罪了,酆都大帝好歹是帝姬的母亲,就算明面上不与他们计较,又怎肯轻易批准他们进入秘门?
“只要她明面上不与我们计较就够了!”凤池摇了摇折扇,笑得狡黠。
白琅摸着下巴,皱起眉头:“可是我们现在连宫门都进不去,又如何能和酆都大帝交涉呢?”
众人陷入沉思。
“或许有一个人,可以帮我们的忙。”乔洛忽然想到了什么,眼前微微一亮。
第二日一早,酆都宫门开启,各城城主依次进宫觐见,向酆都大帝辞行。
白琅微眯着眼,瞧着不远处缓缓驶入宫门的炎城王车驾,似是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那个焦乌鸦靠不靠谱……”
白玖慢条斯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凤三是天生的说客,有他去说服酆都大帝,我们只需等着他们派人来接就是。”
白琅依然不放心:“可是,万一那酆都大帝记仇……”
“今日有各城城主和众多大臣在场,酆都大帝再记仇,也不会公然为难于他。要知道,各城城主对酆都大帝虽然表面臣服,暗地里却都想取而代之。”白玖顿了顿,看了乔洛一眼。
“更何况还有炎城王在一旁帮衬,我们大可放心。”
“没想到那个炎城王那么好说话,竟然答应带焦乌鸦入宫,还答应帮我们说话。”白琅若有所思,“对了,乔姐姐,你那个时候跟炎城王悄悄说了什么?”
乔洛只是笑而不语。
她还能说什么?当然是拿白玖闯过群魔阵之事来和炎城王作交易。毕竟帝姬有言在先,谁能闯过群魔阵,她就嫁给谁。
白琅还在追问,乔洛便微微一笑道:“借花献佛罢了。”
青潺坐在一边,面容温婉地微微笑着,道:“昨晚我曾听宫中侍婢私下议论说,乔姑娘在饕餮之宴上被赐给了炎城王,而炎城王非但没有伤害乔姑娘,如今还帮了我们,看来,炎城王对乔姑娘倒是很不错。”
青潺他们三个不知昨晚的炎城王正是白玖假扮,此时青潺说这话无非是想离间白玖和乔洛,却不料此话一出,酒楼包间里的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
白玖垂着眸子摩挲手中的茶杯,微微抿起的唇角彰显他此时不悦的心情。乔洛却朝她笑了一下,大大方方道:“今日的炎城王倒是还好,不过昨晚的炎城王,确实是很不错。”
这位青蛇族公主明里暗里都在挑拨,真当她看不出来怎的?昨晚白玖已经与她说明两族婚约的由来,又让她不必在意青潺,那她也就无需心虚了。
听了这话,青潺如何还反应不过来其中缘由?顿时暗自懊恼起来。
气氛正微妙着,只听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响起,之后门外便传来守卫的声音——
“陛下有令,宣各位贵客入宫觐见。”
即使酆都大帝心里再不喜,可面对狐族、凤族、蛇族三大远古神族的皇子和公主,她也无可奈何。
就像那个凤族皇子所言:“陛下只需一句话,我们三族自然不会忘记这份恩惠;但倘若陛下不肯给这个人情,三族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陛下是个明君,自然懂得顾全大局。”
凤池点到即止,诱惑和威胁双管齐下,却又始终一副笑眯眯的和善模样,叫酆都大帝不得不点头。
抬手一挥,一个黑雾缭绕的洞口出现在众人面前,黑黢黢的看不见尽头,直给人一种不详的预感。
“这就是秘门。”酆都大帝见众人面露迟疑,十分无奈。
“这真的是秘门。”
白琅胆子大,率先迈了进去,凤池忙向酆都大帝行了一礼,追进门去。
“多谢陛下。”白玖亦行了一礼,牵着乔洛走进了秘门。青潺走在最后,临进门,不着痕迹地看了酆都大帝身后的帝姬一眼,以众人看不到的角度微一勾唇。
别看秘门黑黢黢的让人生惧,门后的世界却讨人欢喜。这里虽然还是没有太阳,却天光大亮,不似之前总是天色暗沉。一行人走在似是没有尽头的树林中,头顶鸟鸣清脆,不时有一些外形奇特的动物从他们面前跑过。
“它们也是魔物。”白玖见乔洛好奇地看着一只耳朵巨长无比的兔子,便稍稍靠近了她,悄声道,“只不过心性尚好,不会伤人,便没有被放逐到酆都城之外。”
乔洛点点头,又走了一会,左右趁人不注意,悄悄揉了揉空虚的肚子。
还是别给大家添麻烦了吧……
下一秒,便听白玖道:“那边有个湖泊,我们稍作歇息再走吧。”
她闻言抬头,正巧白玖也低头看向她,两处目光交汇,心意自在不言中。
湖水是浅浅的酒红色,倒映着周围郁郁葱葱的树木,十分漂亮。几人在湖边坐下,从水里抓了几条鱼来烤。
凤池把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乔洛吃得心满意足。饭毕,她跑到湖边蹲下,开始洗手。
洗完一抬头,乔洛便瞧见湖对面有一只小兽。
那小兽生着前后两个头,阔耳长鼻,形若幼猪。它也看见了乔洛,慌慌张张地想要跑开,却一个头想要往前,另一个头想要往后,扯来扯去,竟半分地儿也不曾挪动。
乔洛看着只觉好笑,忽听耳边响起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
“它叫屏蓬。”
乔洛一惊,待看清身旁忽然出现的人,又是微微一怔。
是个男子,生的极好看的男子。他半个身子浸没在水中,肤如白玉,面若桃李,缎子般柔滑的长发微微卷曲,瞳孔是迷人的浅蓝色,睫毛很长,正浅浅笑着看着她。
被美男这样温柔地注视着,乔洛不由得有些无措。
“姑娘灵魂明净,内怀宝物,何故来此凶恶之地?”
男子的声音也极温柔,如和煦的春风,让乔洛一时恍惚,下意识便要回答。
刚一张口,却听得身后有人冷冷答道:“与阁下无关。”
闻声,乔洛不禁缩了缩脖子,莫名有种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心虚。
白玖走到乔洛身旁,目光略有不善地看了那男子一眼,微微侧头与乔洛轻声道:“此处并不安全,凡事多加小心。”
乔洛点点头,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往他身边挪了半步。
男子并不介意白玖的冷意,仍然微微笑着,道:“在下并无恶意,只是被这姑娘的气息吸引而来,想与姑娘说几句话。”
白玖只当他是登徒浪子,听了这话,不由得散发出一股冰寒之气。只是这冰寒之气还未到达男子身边,便被男子接下来说的话生生打断。
那男子道:“这位姑娘命不久矣。”
乔洛愕然,白玖原本的冰寒之气顿了一瞬,下一秒便化作锋利的冰刃,指向男子。
“你说什么?!”
那男子依然面不改色,不疾不徐道:“在下名为陵鱼。”
闻言,白玖的脸色蓦然一白。
陵鱼,半人半鱼的神兽,能窥测过去未来,预言吉凶。
陵鱼说,乔洛命不久矣。
白玖的耳中嗡嗡作响,他看着眼前的男子的双唇一开一合,却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什么,大脑一片空白。
陵鱼道:“姑娘与在下的一位故人很像,所以在下特此前来,以一言相告——”
“与姑娘同行之人中有一女子,姑娘切莫与她单独相处,否则,定会遭遇杀身之祸。”
说罢,陵鱼转身,漂亮的尾巴在空中一划,沉入水中。
不知过了多久,白玖感觉衣袖被轻轻拽了拽。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他目光微转,只见乔洛正微微笑着看着他,脸上丝毫没有害怕或担忧的情绪。
“我这个当事人都没说什么,你作甚这么大反应?”
白玖的唇动了动,却没有告诉她陵鱼神兽的预言从来不会落空的事实。
但他不说,乔洛又岂能猜不到?她虽不知陵鱼是谁,但只看白玖的脸色,她便知道,那人的话只怕是会成真的。
她怕死。
但她舍不得白玖担心。
“且不说那人的话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她将白玖冰凉的手握进手心,试图给他一丝温暖,“他也说了,只要我不和同行之中的某一位女子单独相处,就不会有杀身之祸。我相信白琅不会伤害我,所以,我只要注意不和青潺公主单独相处就是了。”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相信我。”
而且,你也会保护我的,乔洛默默在心里说道。
只是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回到火堆旁的时候,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青潺公主呢?”乔洛见只有白琅和凤池在,不禁问道。
“她不爱吃鱼,去附近看看有没有青蛙老鼠之类的了,”白琅撇了撇嘴,“真的是娇气。”
白玖仍然因着陵鱼的话而心中沉重,闻言,他观察了一番四周,而后沉声道:“十三,凤三,有件事情,我需要你们牢牢记住。”
两人见他神情严肃,不由得微怔:“何事?”
“从今以后,你们千万,千万不可让乔洛和青潺单独相处,记住了吗?”
凤池闻言笑了:“小爷当什么事呢,这话不用你说,小爷也断断不会让乔洛和那个青蛇公主单独在一块的!你放心好了!”
白琅也连连点头,白玖这才面色稍缓。
青潺很快就回来了,几人稍作休整,便继续前进。
白玖坚持要青潺走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她只好不情不愿地走在最前面。白玖走在后面,紧紧握着乔洛的手不肯放开。乔洛既无奈,又觉得心中欢喜,便微红着脸随了他去。
凤池走在后面,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又看了一眼身旁正好奇地四处张望的白琅,眼底染了些不易察觉的黯淡。他抬手揉了揉白琅的头,在她抬头瞪向自己的时候低声道:“疯婆娘,我们打个赌好不好?”
“什么赌?”白琅来了兴致。
凤池摊开手掌,挑衅般地勾起唇角:“我赌当我握住你的手的时候,你挣不脱。”
白琅想了想,便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她的手比他的小上一圈,就像小孩子一般。
“好,那我就赌我一定挣得脱!赌注是什么?”
“若你赢了,我便把你一直想要的凤凰冠羽拔一根给你;若我赢了……这我倒是还没想好,不妨到时候再说。”
“好!”
凤池手指弯起,将那只柔软的小手牢牢握在掌心。
“一炷香的时间,期间不许用法术。准备好了?那就开始!”
白琅几乎用了吃奶的力气,又用另一只手掰,最后甚至用牙咬,可凤池的手就像一个坚不可摧的牢笼,将她的手牢牢扣在掌心,一丝挣脱的机会也没有。
一炷香很快过去,白琅泄了力气,道:“好吧,算你赢了。赌注是什么?”
凤池微微一笑:“我还没想好。”
“那你先把我松开。”
“我怕万一松了手,你就不认账了。我得保留证据才行。”
“你放开啦,我不会赖皮的……”
“之前的赌约你可没少赖皮。”
“这次不会啦……”
“你快松手啦,我的手都快被你攥麻了……”
……
“这次我真的不赖皮,我保证!”
……
“你想好了没啊……”
……
小小的手团成一团躺在手心,心中的那处缺口仿佛终于被修补好了一般,甜蜜,却又苦涩无比。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松手了。
梦境
暗沉的天,不见尽头的荒野,无边无际的冰雪。
乔洛站在满地的魔物尸体之间,一时竟想不起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耳边响起重物倒地的声音,她一回头,只见一个满身血污的人倒在地上。这场景让她觉得有些熟悉,又让她的心不明缘由地骤然疼痛起来。
她跑过去扶起那人,他缓缓睁开眼,看清她之后,低低唤了一声。
“乔乔……”
白玖,是白玖!乔洛陡然想了起来,下一秒又觉出不对。
她分明刚刚还和白玖在树林里走着,怎么一转眼就又回到了这群魔阵?
不,不对,这里不是真的。
想到这里,乔洛忽然觉得头一阵剧痛,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只听耳边嗡鸣一声,剧痛陡然消失。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此时正躺在树林的地上,耳边传来清脆的鸟鸣。
其余众人也纷纷倒在地上。白玖似乎在沉沉睡着,乔洛怎么叫也叫不醒他,只好先放弃,转而去看其他人的状况。
凤池似乎做了噩梦,眉头紧皱,冷汗涔涔。乔洛叫了他两声,又推了推他,却没能成功。
凤池梦到了那一天。
望不到底的深渊之中,浊气翻涌,电闪雷鸣。他趴在边缘,浑身被雷劈得焦黑,身后的土地上拖着一条长长的血迹。
他紧紧拽着白琅的手,而她的身子已经悬在空中,气流的漩涡从深渊里不断涌上来,想要把她吸入其中。
“焦乌鸦,放手吧。”
一滴泪水滑过白琅的脸庞,落入深渊中,瞬间被吞噬不见。她的脸上却带着坦然的笑。
“你知道这是没有用的,再不放手,我们两个都会死。”
“不,我死都不放手!”凤池狠狠咬着牙,手臂青筋暴起,浑身的伤口由于用力而涌出鲜血。
“若是要死,我陪你!”
“傻瓜。”她轻轻一叹,目光里满是温柔。
“你陪我死,我怎么舍得?”
“焦乌鸦,以后你一定要好好修炼,不要再吊儿郎当下去了,不然,再遇到这种情况,也没有人再来救你了……”
“不,不许说这种话,我不要听!”
“你要变得像我九哥一样……不,你得比我九哥还要厉害才行。”
她微微一笑,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下。
“焦乌鸦,你快答应我,我才能放心啊……”
“不!我不答应!”凤池的力气在不断流失,身体开始缓缓往下滑,紧抠住地面的指尖磨出了血。
“你说的都是屁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听的!”
“既然如此,那我也没有办法,”白琅无奈地笑,“你总是这样任性,可是……谁叫我偏偏就喜欢你。”
凤池呼吸一滞。
这是她第一次说,喜欢他……
却是在如此情形之下。
“焦乌鸦,对不起,共饮桃花酿的约定,我怕是不能兑现了……”
在凤池骤缩的瞳孔中,白琅拔下头上的红玉流珠簪,狠狠往他手臂上一刺。
血肉被刺穿的声音响起,簪子断了,而他却死咬着牙没有松手。
鲜血沿着手臂流下,落在她的脸上,灼烫得厉害。
“你这是何必……”
“你给我闭嘴!我说了不会放手,就是死也不会放手的!”
她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朝他微微一笑。
他的内心陡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有你待我如此,我这一生也算值了。”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
“幸好,你曾有个把柄在我手上。”
凤池见到那张符纸,脸色大变。
“不,不要!”
“听吾之命,奉吾之令——”
他拼命想要抓紧她的手,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不——”
“凤池,记住我的话,保重。”
一抹红色的身影坠入深渊,瞬间消失不见。
“玉儿——”
凤池蓦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满头都是冷汗。
即使过了这么久,梦到了,心口还是一阵窒息的痛。
“凤三爷,你终于醒了!”
乔洛见他醒来,忙奔过来,“你也做梦了?我们怎么会突然睡着了?”
凤池的脸色如纸一般苍白,好一会才从梦中的情境里走出来。听了乔洛的话,他打量了一番四周,声音嘶哑道:“我也不太清楚,不如先把他们叫醒再说吧。”
乔洛点点头,和凤池一起凑到白琅身边。
白琅似乎做了一个好梦,微微笑着,双手还在不停地上下摆动。
“飞啦,高一点,再高一点……”
凤池的脸色瞬间变了。似是欣喜,又似是难过,几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最后都归于黯然。
乔洛从未见过凤池露出这样的神情,正在迟疑,却见凤池已经轻轻叫醒了白琅。
“疯婆娘,你睡得够久了,该醒了。”
青潺倒是和白玖一样,只是静静地躺着,不同的便是很容易就被叫醒了。几人围到白玖身边,发愁地看着他。
“用法术也叫不醒,”凤池摸着下巴皱眉道,“要不是还有气息,小爷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死了。”
白琅怒瞪他一眼,随即又严肃道:“我们几个同时陷入梦境,不知是何缘故,我感觉这不像什么好事情。”
青潺道:“我曾听说有一种魔物叫做魔魇,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进入梦境。这梦境通常是让人记忆最深刻的情景,感情越深刻,陷得就越深,有的时候甚至会无法醒来,一生困在梦里。”
她这么一提,凤池和白琅也隐约记起来,好像确实有这样一种魔物。
“若白玖当真陷进了梦里,我们该如何唤醒他呢?”乔洛不禁十分忧心。
青潺道:“听说需要有人进入他的梦境,让他明白这只是一个梦,然后把他带出来即可。”随即又道:“让我去把九哥哥带回来吧!”
白琅哼哼着小声道:“只怕你去了,九哥也不会听你的。”
乔洛想了想,道:“若是如此,那就让我去把白玖带回来。”
凤池却将折扇在手心一敲,道:“青潺公主,你确定你说的是对的吗?乔洛若是进入白玖的梦境,可会遇到什么危险?”
青潺无辜道:“凤三殿下若不信我,大可另寻别的法子唤醒九哥哥,只要可行,我自然没有意见。至于危险,那就要看梦中的九哥哥会不会伤害乔姑娘了。”
乔洛按下凤池的手,朝他微微摇了摇头,而后道:“我愿意去唤醒白玖。不知我怎样才可以进入他的梦境?”
“只需用入魂咒即可,”青潺见凤池盯着她,无奈道:“入魂咒是基础法术,凤三殿下若不信我,大可自己施法。”
凤池自然要自己施法。他盘膝而坐,手指捏了一个决,口中念着咒语。乔洛闭上眼睛,只觉灵魂好像飘了起来,朝着某个方向而去,穿过一道微凉的屏障,很快便进入另一个世界中。
乔洛睁开眼,惊讶地发现眼前缓缓流淌的河水不是别处,正是洛水。
却不是她所熟悉的洛水。此时的河水是从未有过的清澈,鱼虾繁多,两岸树林苍翠葱郁,无一处不透着生机盎然的气息。河水转弯处有一处浅水湾,乔洛记得那里分明早被镇上的妇人们用作浣洗之处了,而现在,却盛开着大片荷花。
这荷花开的极好,饱满嫣红的花瓣层层叠叠,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淡淡香气。而在那重重的碧色荷叶之上,正斜卧着一位女子。
看到那女子的一瞬间,乔洛只觉心头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莫名震颤不已。
女子一袭浅青色鲛纱长裙,广袖宽摆,用一条银灰色缀珠腰带松松束起,分明是极随意的装束,却无端生出些风流潇洒之意来。宽松的衣袍掩不住女子身形窈窕,垂腰的长发被乌木簪斜斜挽住,云鬓修眉,丹唇皓齿,双眸明璨,目光流转间仿佛涌动着满天星河。
然而,明明是一副飘然出尘的倾世模样,却被她吊儿郎当的姿态给生生带出几分市井痞子的味道来。那女子双臂枕于脑后,一条腿自然弯起,另一条腿则自荷叶上垂下,旁若无人地晃来晃去,莹白的足尖一下一下轻拨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乔洛看着她一晃一晃的赤足,只觉大脑一阵恍惚,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酝酿发酵着,跃跃欲试想要破茧而出。
正恍惚着,只见那女子目光一转,眼底染了些笑意。
乔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的草地上,一只小小的九尾白狐正和一只白鹭掐架。
她顿时一怔,耳边同时传来那女子如山泉般清泠悦耳的声音——
“哪里来的小狐狸,竟敢在我的地盘欺负我的人?”
前尘
乔洛这才知道,这是白玖和洛神的初次相遇。
原来这一幕,便是白玖的记忆中最深刻的场景。
乔洛忽然觉得心中有些发酸,再加上好奇心,她便躲在一旁没有出声,悄悄看着少年时的白玖与洛神相处的记忆。
其实她不躲也无碍,青潺说了,她此时还是一个梦外人,梦中的人看不到她,只有当时机到了,她才会真正入梦。
乔洛便在一旁酸酸地瞧着——看着洛神将四脚乱蹬的小狐狸拎着后颈提起来,以极优美的弧线一抛——远远扔出了洛水的地界。
第二日,小狐狸又来了,还带了两个帮手。
洛神一手一个,将两个帮手远远扔走,转身对小狐狸笑道:“没看出来你还挺记仇的,身为堂堂狐族九皇子,小心眼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小狐狸化了人形,又惊又疑:“你知道我是谁?那,那我打架的事情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父帝,不然他会打死我的!”
少年时的白玖和现在也没什么太大差别,只是身量小了许多,模样稚嫩了些,眼神中还带着涉世不深的懵懂和警惕。
洛神又岂会和一个小孩子计较?只随意地摆摆手,便自顾自睡觉去了。
白玖见她放过了自己,心中高兴,第三日,背了只鸡前来谢她。
洛神目光复杂地盯着那只惊恐万状的鸡,盯了半晌,幽幽叹了口气,将那鸡拔了毛炖了一锅汤。
洛神的厨艺当真是好,鸡汤香气四溢,乔洛在一旁都忍不住咽口水,更别说身为狐狸的白玖了。洛神悄悄瞥了一眼旁边眼巴巴瞅着的小狐狸,挑了挑眉,盛出一碗递给他。
白玖欣喜不已,刚要接过,却听洛神道:“喝汤可以,但在此之前你得先坦白——这鸡是打哪来的?”
白玖顿时红了脸,犹豫着盯了那鸡汤半晌,最后支支吾吾道:“从,从凡人家里偷偷捉来的。”
洛神默默叹了口气,心道传闻狐族九皇子天生九尾,被其族人视为异类,就连亲生爹娘也厌恶于他,没想到传闻竟是真的。这小狐狸从小没人管教,再长下去就要长歪了。
“这锅汤送你,作为交换,你以后不可以再偷捉凡人的鸡了,好不好?”
白玖看了看面前的鸡汤,又看了看端着鸡汤的神仙姐姐,犹豫半晌,终是点了点头。
第四日,小狐狸又来了,蹲在远处眼巴巴地瞅着她。
洛神无奈地望着天,长长叹了口气,命座下仙侍白鹭捉几条鱼来,给白玖烤来吃。
再后来,白玖就成了洛水河畔的常客。
——“瞧你这鼻青脸肿的模样,又和谁打架了?”
——“我没惹事!我是看到蜂族那些家伙又抢蚁族的食物,一时不平……”
——“然后又被群蛰了?”
——“……”
——“真是的,以后别说你认识我……哎呀,怎么蛰得这么狠?走,我去给你报仇!”
——“我以后一定要努力修炼,早日变得像洛神姐姐这么强,不,我要比洛神姐姐还要强!到时候,我就不用洛神姐姐保护我,而是可以护着她了!”
“我白玖发誓,会一辈子保护洛神姐姐,不让她受到半点欺负!”
梦中的时间非现实可比,转眼便是一百多年。在这一百多年里,乔洛看着白玖一点一点被洛神潜移默化地改变,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看着他从一个不良少年变成了如今这般芝兰玉树的模样。
乔洛终于明白为何洛神在白玖心中会那般重要。
“呀,今天是阿玖的生辰啊……我也没准备什么,呐,这枚指环算是我身上最贵重的东西了,送给你好啦!”
洛神褪下自己食指上的指环,在白玖手上比了比,戴在他的尾指上。
一百年过去,原本因为营养不良而身形孱弱的少年已经长开,如今丰神俊朗,个头比她还要高了。
洛神抬头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你可要收好了,小心别弄丢了。”
白玖将手掌握起,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尾指上的指环,指环温热,带着她的温度。
“多谢洛神姐姐。”他的眸底是掩不住的欢喜。
洛神收回手去,转身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忽然道:“阿玖,过了这个生辰,你就五百岁了吧?”
“嗯。”
洛神微微侧头,眸中含着揶揄的笑意:“五百岁了,是时候该找媳妇了。”
白玖一愣,随即耳根迅速染上一层薄红。他偏过脸去,小声道:“我不想成亲。”
“男大当婚,这可不是你想不想就能决定的事情。”洛神顿了顿,又笑道:“阿玖生的这样好看,你们族里肯定有很多小姑娘喜欢你罢?”
白玖被她夸了一句“好看”,耳根处的薄红瞬间蔓延至双颊,但听到后半句话,又目光微沉。
“我不喜欢她们。”
族里倒是确实在给他物色女子,听说在和蛇族商议,要把青蛇族八公主许给他。
可不管是什么青蛇族八公主还是红蛇族九公主,他都不想要。他只想……只想和洛神姐姐在一处,就这样长长久久,永远在一处。
“洛神姐姐不是也一直一个人么?我,我就乐意和洛神姐姐待在一起,洛神姐姐不嫁人,我就也不会成亲的!”
闻言,洛神不禁看向他。阳光照耀下的少年,俊脸微红,目光坚定,竟比太阳还要耀眼。
洛神的眸中染了抹不去的笑意,她复又看向河面,过了许久,轻轻说了一句——
“好。”
然而,就在乔洛以为事情会这样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的时候,一纸求亲书送到了洛水河畔。
南海部族的首领螭阳,求亲于洛神。
洛神神情淡淡,垂眸看了那求亲书半晌,抬起头来,在白玖紧张而又难掩怒气的目光中,浅浅一笑。
“阿玖,我大约是要成亲了,你要不要回去准备一下,迎娶青蛇族公主?”
白玖满是不可置信地站起身来,手指颤抖着指着那纸求亲书,道:“螭阳此人是出了名的好色,府中美人无数,他来求娶于你,只为贪图美色,你怎能答应?!”
“阿玖……”
“螭阳哪里是在求亲,他分明就是在威胁你!什么为两系水族繁荣昌盛、绵延万代,他如此不怀好意,你若真嫁过去了,如何能幸福?”
“阿玖,”洛神暗暗叹气,“你冷静些。”
她与那南海首领素未谋面,对方突然态度强硬地求娶,其中必有缘故,她需得调查一番。但在此之前,她要先稳住对方才行。
更重要的是,这也未尝不是一个机会,一个……让阿玖离开自己,获得幸福的机会。
她是远古时期遗留下来的众神之一,比阿玖大了不知多少岁,这些年来他与自己在一处,早就被世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可以对此置若罔闻,可他这么年轻,怎能遭受这般对待?
洛神这样想,白玖却如何能冷静下来?他那样好的的洛神姐姐,神圣不可侵犯的洛神姐姐,怎能嫁给南海那个贪婪好色的丑陋蛟龙?!
他越想越气,不顾洛神的叫喊,化作狐狸狂奔而去。
“阿玖,回来!”
小狐狸却少见地没有听话。
洛神无可奈何,却只以为他是负气出走,这种情况以前也不是没有,只要过两天他自然会回来。
但跟随白玖而去的乔洛却知道并非如此。
白玖跑到了南海,要与螭阳一战。
螭阳闻声出来。他生的高大,穿着深紫色的华贵衣袍,五官粗犷,在见到白玖的时候不屑地一笑。
“你就是洛神身边的那个小狐狸?生的倒是一副小白脸的模样,只是不知毛长没长齐?”
听到他这般放肆的挑衅,白玖的双目陡然通红,冰蓝色的寒气在掌心剧烈翻涌,数十丈宽的海面冻结成冰。
“我劝你趁早收回求亲书,不许再妄想于她!否则,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哦?”螭阳好整以暇地挑眉,轻笑道:“本尊对洛神是势在必得,怎么,你想拦我?只怕你拦不住吧!实话告诉你,本尊已经准备好了喜轿,一会就到洛水去接人,今晚就成亲,等你够资格来拦我的时候,只怕连娃娃都生出来了……”
闻言,白玖怒不可遏,原本结冰的海面瞬间立起道道冰锥。
“可恶,我要让你这个家伙再也不敢肖想我洛神姐姐一根手指!”
见此,螭阳的嘴角不禁噙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眼底满满都是嘲弄。
“呵,就凭你,也想守护她?”
朱红色的火焰在螭阳周身应声燃起,迅速生长,直至脱离螭阳,在他身后凝成一条巨大的火龙,红色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白玖。海面上的冰锥在火龙的炙烤之下渐渐融化。
“不自量力。”
这几乎是一场单方面碾压的战斗。乔洛蹲在一旁,揪心揪肺地看着白玖被螭阳打得遍体鳞伤,却仍然咬着牙一次次冲上前去。
螭阳统领南海已有几千年了,实力在三界之中也算名列前茅。相比之下,白玖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无论法术还是心机都远远不敌螭阳。若非螭阳担心打死他会惹怒洛神,只怕白玖早已没有命在了。
白玖身上到处是螭阳的火系法术灼烧留下的焦黑痕迹,他乃是冰系体质,被朱火炙烤,元气已经大伤,却还是咬着牙再一次冲了上去。螭阳不由得烦躁地皱眉,渐渐失去耐心:“你还有完没完?若再纠缠,就休怪本尊不客气了!”
白玖知道他对自己手下留情,但这让他更加无法接受——他为什么这么没有用,明明说了要保护洛神姐姐,却连眼前这个欺负她的人都奈何不了,拿什么去保护她?
今日,他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也不会让螭阳完好地离开!
仰天嘶吼一声,白玖的身体瞬间发出耀眼的白光。海面上的冰一寸寸褪去,冰寒彻骨的寒风却陡然大盛起来。
螭阳瞳孔一缩。这小子,莫非是要……
同归于尽?乔洛的脑海里瞬间跳出这个词。
她不禁心急如焚,跳起来大喊:“白玖,你冷静一点啊!”但梦中人看不到也听不到她,她嗓子都喊哑了,却也无济于事。
“哼,愚蠢小儿。”螭阳冷嗤一声,将火龙凝于掌心,几乎透明的朱红色火焰兴奋地跃动,叫嚣着要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致命一击。
只是,还没等那火团到达白玖所在之处,便被突然出现的一道水障挡在了外面。
“何人?”螭阳双眼蓦地眯起,待看清白玖身后那人时,又蓦地眼前一亮。
这莫非就是那青蛇公主所说的洛神?
果然是世间难寻的美人。
乔洛见洛神突然赶到,不禁一愣。不知什么原因,她和梦中的洛神似乎是心意相通的,洛神的心情和想法她都能感受到。但方才她随白玖离开的时候,洛神分明还没有想到他会来南海,难道就一会儿的功夫,洛神忽然福至心灵了?
洛神见白玖似是要拼命,心中又急又悔,奔至他身前,施法将他的白光压了下去。
耗费了太多元气的白玖再也没有力气支撑,缓缓倒在了洛神的怀里。
“洛神姐姐……”
对不起,是我没用。
怀中的少年气息微弱,脸上、身上被朱火灼烧得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洛神闭了闭眼,强压下心中的波动,过了一会复又睁开,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阿玖,没事,你在这好好休息一下。”
她站起身来,缓缓看向螭阳,目光冰寒如雪。
“我去给你报仇。”
往事
在梦里的这段时间,乔洛见到的洛神从来都是随性温和的,有时甚至有些吊儿郎当、漫不经心。但此时此刻,面对眼前磅礴汹涌、带着摧毁一切之气势的滔天巨浪,她不得不承认,洛神一旦发怒,其后果绝非常人所能承受。
螭阳却不愿与佳人兵戎相向,笑道:“早听闻洛神风华绝世,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本尊实是个怜香惜玉之人,岂能与佳人动粗?”
洛神却置若罔闻,手中化出一柄与她娇小身形反差甚大的白色长刀,“锵”地一声掷在地上。
“敢动我的人,找死。”
螭阳笑容微微一僵,心知她实力不输自己,便又道:“并非本尊为难他,实则是他莫名其妙跑来本尊面前出言不逊,本尊不得已才略施惩戒。洛神可要讲道理才是。”
洛神冷冷一笑,将大刀一挥,整个南海的水都澎湃起来,就连大地都微微颤动。
“道理是什么?没听说过。”
洛神心疼白玖,决心为他报仇出气,同时也想擒住螭阳从他口中套得消息,出手自然毫不留情。螭阳虽不愿伤了佳人,但转念一想,若是被她败了,岂不颜面尽失?不若奋力一战,兴许还能擒得她回洞府,正好成亲。
这般想着,两人皆拼了全力,步步紧逼,毫不相让。螭阳的火龙盘旋在空中,化出一道火柱直冲下来,将洛神困于其中,洛神则将大刀一劈,竟也劈出一条神武无比的水龙来,将那火柱浇了个干净。
一朱一白两条龙在空中撕扯搏斗,其下的两人也斗得难解难分。
螭阳到底还是不敢发狠,此前又在白玖那费了些功夫,不由得渐渐落了下风。
洛神看准时机,加强攻势,大刀直往螭阳砍去。
就在此时,空中的火龙忽然身形一滞,而后突然变大数倍,将水龙尽数吞噬。
下一秒,便朝着洛神直直飞来。
巨大的火龙速度诡异地快,瞬间呼啸而至,甚至叫人来不及反应。
洛神只看到螭阳的脸色陡然一变,几乎是同时,心口传来一阵令她窒息的剧痛。
与此同时,乔洛的心口也陡然传来一阵剧痛,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撕裂了一般,鲜血淋漓。她倒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紧紧捂住心口,额头上不断冒出豆大的冷汗。
这是……怎么回事?
一片血色的模糊之中,乔洛看到火龙自洛神的胸口贯穿而出,却根本不听螭阳的控制,冲向了天际。
她看到,在火龙的口中,衔着一枚珠子。
眼前的世界开始疯狂动荡,天空一块块坍塌下来。大地“咔嚓”几声碎裂成几片,汹涌的海水如侵略的兵团一般冲上陆地,将眼前的所有事物冲垮、吞噬。
乔洛明白,这是白玖的记忆崩溃了。
被海水吞没前的最后一秒,乔洛看向白玖。他早已疯了一般地冲过去,将缓缓落下的洛神抱在怀里,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悲恸与绝望。
白玖的天,塌了。
接下来的三百年,走马观花般地在乔洛的脑海中飞快掠过。
她看到白玖违背族规,私自修炼了禁术;看到他拜入炙吾真人门下,修习火系法术;看到他只身前往南海,与螭阳大战七天七夜,最后两人都只剩一口气,被各自的族人抬了回去。
她看到他将洛神的遗体放在雪山的冰棺之内,又闯入蛇族抢来五彩石,放在洛神身上为她吸取天地灵气。
她看到洛神座下的白鹭仙侍找上雪山,欲将洛神遗体带回洛水。他不让,白鹭与他道:“她已因你而死,请九殿下高抬贵手,放过她吧。”
那是自洛神死后他第一次落泪,也是唯一一次。
他到底还是没让白鹭带走洛神,后来,他开始四处寻找洛神的元丹——水灵珠。
乔洛又看着他一点点陷入执念,变得冰冷、漠然、决绝。
直到三百年后,天地间忽然出现了一丝水灵珠的气息。然而,等白玖疯也似地赶到那处湖泊,水灵珠却已经又不见了。
风雨交加的夜晚,白玖来到一处凡人居住的院落中。
他的妹妹白琅追随而至,看着九哥如冰雪一般冷的神情,张了张口,又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九哥已经执念太深,她说什么也是无济于事,如今看来,只能对不起这个凡人了。
而此时此刻,“这个凡人”正焦虑地躺在床上,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乔洛入梦之前诚然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以旁观者的角度看了一番白玖的过往,如今竟又变成了自己。
——变成了被白玖追杀的自己。
如今可该如何是好?她怎么才能让白玖相信这只是一个梦?总不能把之前的经历再重演一遍吧?
正焦虑着,只听门轻轻响了一下,有人进来了。
乔洛一时没想出办法,只好躺着装睡。
原本在现实中的这一夜,她是半途醒来的,而此时她边思考边装睡着,白玖竟也一直没有动手,只是默默盯着她看。
这个凡人……怎么莫名有些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一个装睡,一个出神,竟就这样过了半宿。原本的这天,白玖是马上就动手了的,却被水灵珠挡了回去,才有了凤池趁虚而入把乔洛救走之事。而如今,白玖迟迟不动手,伏在屋顶上的凤池也就没有轻举妄动。
乔洛不知现实中的这一夜后来发生了什么,所以,当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在屋内陡然响起的时候,她差点吓得一激灵。
“白玖。”
白玖见了来人,神情未变,只垂首低低道了一句:“父帝。”
父父父,父帝?乔洛惊得差点睁开眼睛。莫非来人竟是狐帝白宴?
白琅飞快挤到白玖和白宴之间,干笑道:“父帝,您怎么来了?”
白宴却不答她,只冷冷地看着白玖,道:“孽子,为了一个女人,你修习禁术、抢走蛇族圣物,族中长老已经很不满了,如今竟还妄图制造杀孽。你是嫌你的罪孽还不够多吗?还不快随为父回去!”
“父帝……”白琅刚想辩解,却被白玖打断。
“父帝,孩儿自己犯下的罪孽,自己承担,不会连累族人。”他微微抬头,目光直视着白宴,“倘若父帝顾虑,不妨将孩儿在族中除名,以清界限。”
“九哥!”白琅面色一急,“父帝,您莫听九哥的,他是一时气话——”
“是不是气话,本帝还分辨的出来!”白宴怒道,“你这个孽子,竟然自请除名!下一步你是不是就要准备堕魔了?!我堂堂狐帝竟然会有你这样一个不肖子,今日本帝便代表各位长老教训你!”
说着,白宴抬起手,掌心燃起一团金黄色的狐火。
“父帝息怒!”白琅顿时慌了。白宴的狐火非一般人所能受,这一掌打下去,九哥半条命都得没了!
可白玖决计是不肯低头的,白宴又岂会手软?眼看一掌就要打出去,却不料从一旁突然窜出一个人来,抓住了他的手。
“狐帝且慢!”
白宴一惊,将法术生生收了回去。下一秒,屋内烛火亮起,三只狐狸震惊地看着正抓着狐帝手腕的这个凡人女子。
乔洛不禁有些懊恼。方才她见白宴要打白玖,心中一急,想也没想就跳下来阻止了。如今这情景……
实在是有些尴尬。
“你……”白宴诚然是忘了屋中原本是有个凡人的,此时不由得有些不知所措。白玖和白琅见这个凡人竟然敢抓狐帝的手腕,一时也愣在当场。
乔洛讪讪收回手,理了理其实并不乱的头发,踌躇道:“狐帝既心疼白玖,为何不明说呢?不说的话,白玖永远也不会知晓您心中所想,只当您是嫌恶于他,自然会自请除名,不愿成为您的拖累。您既舍不得白玖,又何必用教训来掩饰,如此导致父子关系更加恶化,又是何苦呢?”
白玖闻言一愣,白宴则抿紧了唇,表情几经变换,最后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乔洛不禁暗叹一声——还以为白玖那傲娇嘴硬的毛病是天生的,却没想到,原来竟是随了他的父帝。
虽然此时是梦中,但乔洛也希望白玖能和亲人相处得好一些,又道:“白玖为了洛神,不惜做出为世人所不容之事,可见他是极重情义的人。我相信,只要我们肯帮助他,他一定会战胜自己的执念,重获新生的。”
闻言,只见三只狐狸皆面色古怪地看着她,尤其是白玖,盯着她的目光几乎能把她戳出一个洞来。
乔洛自知自己说的太多了,但事已至此,也只好顺其自然。
白宴上下打量着这个凡人女子。她身着寝衣,赤着双足站在地上,可见方才是急急从床上跳下来制止他的。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后,眼眸清亮,正微微笑着看着他。
“姑娘和我儿是什么关系?为何会说这些话?”
他本是听说白玖要杀怀有水灵珠的凡人,因此匆匆赶来,可看这情形……狐帝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了。
看她刚刚替白玖说话的样子,还有看他的眼神……
白宴看人眼光毒辣,同时也是个直肠子,开口便道:“姑娘心悦我儿?”
此话一出,饶是乔洛自诩脸皮够厚,也不由得红了脸。
白宴见她如此,焉能不明白?心道今日当真是自己鲁莽了,原来白玖不是来杀人,而是来私会姑娘的……
转念一想,这兔崽子也忒不负责任,虽说这姑娘是个凡人,可既然跟了他,便万万没有放在外边等他私会的道理,无论如何也该带回族中去,安排一个像样的名分才是。
狐帝在这边自行脑补好了一切,张口便道:
“既然如此,姑娘就随我们一起回去吧,成亲事宜什么的,还要再慢慢商定才好。”
此言一出,乔洛险些惊掉了下巴,白琅的表情可谓五彩斑斓。
至于白玖,则目光沉沉地看了乔洛一眼,微微拧眉。
幻境
乔洛就这样被狐帝带回了狐族。
不但分给她一处院子,还派了两个婢女来照顾她的饮食起居。有好多人慕名而来,扒在墙头,想看看这位“九殿下的情人”究竟是何模样。
乔洛则端端正正坐在屋子里,等着白玖前来找她。
果然,很快他便来了,没有惊动任何人便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如同暗夜里的鬼魅。若非乔洛对他已经很熟悉了,定是会惊叫出声的。
“你果然认识我。”白玖微眯着眼,审视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打量,“我觉得你也很是面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仔细查了她的底细,发现她确实只是个普通的凡人,从未离开过乔家镇。他确定自己以前从未见过她……难道是因为水灵珠的关系吗?
想到水灵珠,白玖心中不由得又是一阵焦躁。他应该毫不犹豫杀了眼前这个凡人,拿走水灵珠的,可是当他面对她的时候,竟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这种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乔洛没想到他竟会觉得自己面熟,心中不由得一喜。下一秒,又听他道:“昨天晚上你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谁?”
乔洛犹豫了下,试探道:“白玖,若我跟你说,现在的一切都只是你的一场梦,我是特地入梦来带你离开的,你会相信吗?”
白玖皱了皱眉。
“是真的,你听我跟你解释。”乔洛便把他们这段时间的经历与白玖讲了一遍,只是隐去了两人心意相通之事。
面对着冷冰冰的白玖,她实在是无法将“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这种话说出口。
一番话说完,白玖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魔沼、酆都……绝对不是这个凡人能编出来的东西,她的话条理清晰,目光不躲不闪,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可是要让他相信这只是一场梦,他无论如何也不能。
看他的表情,乔洛便知他并没有接受自己的说法。她也不气馁,这个梦中世界太真实,真实到若是换做她,她也不会相信。
“没关系,我知道这要相信起来会很困难,你慢慢考虑清楚,我……我可以等。”乔洛边说着,边默默盘算着她所剩不多的时间。
青潺说,以她真正入梦的时间开始算,若三日之内,她不能让白玖想起现实世界,就会永远被困在梦里,再也出不去了。
如今过了一天,还有两天的时间。
乔洛忽然想起一事,猛地一拍脑袋:“啊,糟了!封印!”
她下意识一把抓住白玖的袖子,见他面色不对,又马上反应过来,讪讪放开。
“再过一个时辰,洛水封印就该被冲破了,白玖,你快带我去洛水河边吧,我能封印缺口!”
白玖半信半疑地看着她,见她面色焦急不似作伪,沉吟片刻,便将衣袖一挥,带着乔洛往洛水去了。
白玖到底不放心让乔洛一个凡人去面对蛊雕,他独自一人与蛊雕纠缠许久,直到被乔洛吵得受不了了,才将她从袖子里放了出来。
乔洛照着之前的经验将蛊雕分分钟封印好之后,一回头,便瞧见白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他这两天以来一直以这种探究性的目光盯着她,乔洛也习惯了,便朝他微微一笑,道:“早就说我能行了,你还不信。事情解决啦,我们回去吧!”
她的笑容太明亮,叫白玖有一瞬的恍神,脑海里忽然毫无预兆地跳出一个画面来——
暗沉的天空,灰衣的女子蹲在地上,脸上沾了些灰尘,却掩不住那双清亮的眸子。她向他递来一只焦黄喷香的烤地瓜,笑意盈盈:“要不要尝尝?”
那女子……是她?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何他想不起来?
头痛欲裂。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上涌,答案呼之欲出。
白玖抬手按住额头,耳中嗡嗡作响。他看到眼前的女子面带焦急地奔过来,双唇一开一合,似乎在问他有没有事。
他看到她的脸色忽然一变,瞳孔紧缩,却来不及反应她为何如此。
他看到她猛地扑过来抱住自己,然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再然后,他看到了刺入乔洛后背的那柄剑。
剑柄上镶嵌着七颗乌木珠,末端系着青色的流苏剑穗。剑身上缓缓流动着白色的符文,是将中剑者的修为转移到施法者身上的阴毒符咒。
这个从背后偷袭、欲夺取他修为的人,却始终躲在某个角落里,连现身都不敢。
“乔洛,你……”
看着乔洛中剑处不断流出的鲜血,白玖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慌。就连当年洛神姐姐……他也没有如这般害怕过,害怕到浑身都在颤抖。
“不,不要……”他拼命施法,想要把血止住,可那剑上亦带了法术——本就是冲着他的命来的,又岂能让他有救治的机会?
汩汩流出的鲜红色血液在他眼中变得模糊,整个世界都仿佛被一层血红色的薄雾所笼罩。脑海里出现了一团亮光,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的头痛得快要炸开。
仿佛有一根弦“啪”地断掉,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如千军万马般涌入他的大脑。她的害怕、她的脆弱、她的依赖、她的喜悦与羞涩,一幕幕在眼前飞速掠过。
“乔乔……”
她是他的乔乔啊!
他怎能把她忘了?
手被轻轻握住。白玖蓦地清醒过来,急急低头看去,只见乔洛小脸苍白,冷汗直流,却朝他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
“白玖,你,你想起来了……”
白玖的心如被针扎一般疼,他紧握住乔洛的手,歉疚道:“对不起,乔乔,都是我不好。”
乔洛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微微一动却扯到了伤处,疼得她直咧嘴,只好作罢。
“竟然……把我梦死了……”她又好气又好笑。
“算了,反正我之前也梦见你在群魔阵差点死了来着……咱们算扯平了。”她故作轻松地挑了挑眉毛,轻轻一笑。
“所以,不用说对不起。”
白玖一怔,心中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酸酸涩涩,让他心头发胀。
“你有道歉的时间,不如快些带我出去,”失血过多,乔洛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用离魂咒就行。快点,我觉得我还有救。”
乔洛只觉意识迷迷糊糊的,耳边传来不甚清晰的对话声——
“这都两个时辰了,他们怎么还不醒?”
“入梦之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凤三殿下稍安勿躁。”
“什么叫谁也说不准?你……”
“嘘,小声点,别惊动了九哥和乔姐姐……哎,九哥醒了!”
随后便是一阵窸窸窣窣和叽叽咕咕,再然后,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靠近,白玖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乔乔,乔乔!”
乔洛费力地睁开眼睛,眨了眨眼,看清了眼前的人。看了一会儿,确定他无碍了,乔洛张了张口,想要说话。
却不料刚一张嘴,便“噗”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白玖脸色微变,站在后面的凤池和白琅大惊失色,青潺则微微皱眉,眸底划过一道意味不明的暗光。
“这是怎么回事?乔姐姐怎么会这样?”
白玖面色凝重,目光晦暗:“她在梦境之中遭人偷袭,怕是魂魄受了损伤。”
“偷袭?是谁?”凤池瞪起眼睛,“好哇,你竟然在梦里派人偷袭乔洛?!”
白玖既气闷又无奈地抬眸瞪他一眼,道:“此并非我本意,我……”他顿了顿,又垂下眸去,“我亦不知是何人出手。”
说罢,他施法护住乔洛的心脉,将她收入袖中。
“目前的当务之急是要尽快离开这里,只要回到凡界,自然有良药可以给乔乔调养魂魄。我们分开来寻找沼涡所在,谁找到了便发讯号通知大家。”
其余三人点点头,分散开去寻找沼涡。
青潺一边寻找着沼涡,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不远处的白玖身上瞟去。
清冷出尘,俊美无俦,世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男子如他这等卓然风姿。那是她的九哥哥,她爱慕了五百年的九哥哥,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她更爱他。
可是……
青潺目光向下,待看到白玖衣袖处那道若隐若现的法术魂链时,瞳孔狠狠一缩,脸上几乎瞬间爆出青筋。
当一个人魂魄受损时,魂魄精元会不断流失。这时,若另一人以魂链将两人的魂魄连接,便会消耗前者魂魄的精元来滋养受损的魂魄。而魂魄的精元决定寿数,一旦失去,便是补不回来的。
通俗点说,就是以命换命。
九哥哥他,他竟然为了那个凡人……
青潺狠狠闭上眼睛,银牙几乎咬碎,浑身因为愤怒和不甘而微微颤抖。
为什么,她分明已经在梦境之外布好了迷幻之境,一切都按着她的计划顺利地进行——那个凡人如今对九哥哥已经没有敌对之心了,若九哥哥出手,水灵珠将不会再保护她。按理说,九哥哥在幻境中不会记得那个凡人,应该会在见到她的第一时间就把她杀了,没道理会出错。
可是为何九哥哥最后竟清醒了过来,没有杀死她?
青潺觉得老天爷都在和她作对。
没关系,她暗暗吐息,告诉自己要冷静。虽然幻境之计没有成功,但九哥哥的梦境,那个凡人已经全部看过了。她若是爱九哥哥,定会对他和洛神的过去耿耿于怀,会和他大吵大闹。到时候九哥哥不耐烦了,自然会厌弃了她。
想到这,青潺得了些安慰,勉强让自己安下心来,继续寻找沼涡。
另一边,白玖不动声色地悄悄靠近了凤池。
凤池吓了一跳,刚要说话,却见白玖薄唇紧抿,眸子暗沉得没有一丝光亮。
——这代表他不高兴,很不高兴。
凤池观察了一番四周,小声道:“怎么了?”
白玖默了片刻,低声道:“我刚刚经历的那个……恐怕不是梦境,而是幻境。”
“幻境?”凤池不禁有些迷茫。
白玖见他似有不解,便低声解释道:“梦境是我的内心世界,无论我记不记得,我相信我的潜意识绝不会伤害乔乔。而幻境却是现实世界的映射,在幻境之中,我只是我,根本没办法控制别人。”
凤池好像有些明白了:“你的意思是……”
白玖微微眯起眼睛,“在幻境之中,乔乔是替我挡了一剑。所以,在现实世界中,定有人欲对我不利。”
凤池闻言惊讶,还没来得及细想,白玖却话锋一转,又道:“以前我好像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蛇族有一种毒,叫做幻影沙,无色无味,能在让人在毫无防备的时候进入迷幻之境。”
“你怀疑此事是青潺所为?”凤池皱起眉头。青潺虽一副温婉贤淑的模样,但凤池有着天生的直觉——她恐怕不是个善茬。
凤池反应很快,马上就猜到了青潺的目的,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她想让你亲手杀了乔洛?从此绝了你再与其他女子纠缠的心思?若真是如此,那她未免也太狠了。”
“待出去以后,我要回狐族藏书阁查证一下,若此事当真是青潺所为,”白玖双眸眯起,目光顿时变得危险,“我不会放过她。”
凤池点点头,面色沉重。他本以为青潺只是对乔洛怀有敌意,却不想她竟能心狠手辣至如此地步。
白玖又靠近了他些,趁旁人不注意,将袖中昏迷的乔洛悄悄移到凤池的袖中。
“你这是……”
“出去之后,你就带乔乔回栖梧岛。”白玖只说了这一句,凤池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待出了魔沼,众人分开,青潺必会追随白玖而去,而现实世界中又藏着一个对白玖意图不利的人,乔洛跟着他,只会更危险。
凤池郑重地点点头:“放心,小爷定会护好她的。”
乌独
沼涡很快便被找到了。沼涡名为涡,却并非一处漩涡,而是一处法阵。几人进入法阵之中,各自施法,很快就被传送回了凡界。
刚一落地,他们便惊讶地发现——这不还是滹勺山么?他们从魔沼边缘一直走到中心,却没想到,沼涡的法阵把他们送回了当初进入魔沼的地方。
“也算是有始有终。”凤池挑了挑眉,对于再次见到阳光感到有些高兴。
不远处的树丛下面蹲着一个人,见到他们突然出现,先是愣了一会,待反应过来之后,先是猛地站起身来朝他们走了几步,然后又急急刹住脚,露出一副十分别扭的神情来。
“乌独,你怎么还在这?”白琅惊讶地问道。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前把乔洛和白玖搞进魔沼的乌独。他看了看白玖,欲言又止,最后一脸憋屈样地将脸别了过去,小声“哼”了一声。
白玖垂眸理了理衣袖,道:“我之前一直不曾问过凤三他们是如何进入魔沼的,看来,果然是你放他们进去的。”
“是他们非要进去的!”乌独急急辩解,话一出口又觉得语气太过急切,暗自懊恼之后,又将脖子一梗,做出一副强势的神情来。
“是我放他们进去的又如何?我只是想多几个人给你陪葬罢了,根本不是想让他们救你!”
他这一番此地无银三百两,叫白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白玖横她一眼:“你是不是和他说什么了?”
白琅忙心虚地移开目光,摆手否认:“没有没有。”说着,她偷偷瞥一眼,见白玖依旧在盯着自己,心尖一抖,只好站的规规矩矩,乖乖道:“我只是让他去问问蛇族长老,九哥去抢五彩石那日,蛇族究竟发生了什么罢了。”
闻言,白玖微微一叹。
乌独听了白琅的话,目光不由得一黯。他想起昨日他听了白琅的话去找乌蛇族长老,长老与他说的话——
“乌独啊,此事乃蛇族对外掩盖下来的丑闻,原本不欲让你知晓,不过既然你问起,想也瞒不住了,老夫便实话实说罢。”
“狐族九殿下前来抢夺五彩石的那日,正是蛇族内乱之日。”
“而内乱的贼首,正是你同胞的兄长——乌重。”
此话无异于平地惊雷,乌独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他一向温和慈爱的兄长会成为发动内乱的贼首。
乌长老叹了口气,看向他的目光带了些怜悯;“你向来崇敬乌重,自然不会相信他平日温和宽厚的外表之下竟窝藏祸心。他以五彩石守卫的职位之便,私自吸取五彩石的灵力,甚至用禁术将五彩石与他的命脉相连,让五彩石为他源源不断地提供法力。”
“那一日,他率领叛军,攻入了蛇族议事大殿,宣称要成为蛇族的王。”
“蛇族采取三族相互制衡的制度已有上千年,三大长老自是不同意。乌重心狠手辣,竟将当时的乌长老和赤长老当场杀死,威胁青长老尊他为王。”
“那一日当真是战况惨烈,血流成河,至今仍是许多蛇族人的噩梦。乌重获得了五彩石的力量,无人能敌他,就在我们已经绝望的时候,狐族九殿下出现了。”
“九殿下修炼了狐族禁术,法力达到顶峰,是当时唯一能与乌重抗衡的人。他想要五彩石,而五彩石却是乌重的命。两人厮杀了一天一夜,最后,九殿下胜了。”
“他拿走了五彩石,乌重的法力便尽数散去了。青长老将他拿下之后,依照蛇族律令,将他送进蛇穴,身受万毒噬骨之刑。”
“这场蛇族内乱,被青长老掩盖了下来,外人几乎无人知晓,只当是狐族九殿下夺走五彩石,守护者畏罪自尽。当时你已被族中除名,移居滹勺,自然也是不知。”
听了这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乌独只觉大脑一片空白,眼前一阵发黑。
“乌长老……你说的可是真的……”
“若非如此,你以为为何狐族九殿下拿走五彩石三百年,蛇族却始终没有追究此事?虽然九殿下无心插手内乱,却改变不了他是蛇族恩人的事实,莫说是借五彩石三百年,便是拿了不还,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可是,可是为什么白玖他……”他从来没有和自己说过事情的真相?任凭自己将他当做害死兄长的仇人,任凭自己找他报仇?
乌长老捋了捋干枯的胡子,缓缓道:“狐族九殿下性情孤傲,做事时连狐帝过问都难得他一句解释,又岂会与你说这一桩蛇族秘闻?”
乌长老顿了顿,又叹道:“而且,倘若你知晓兄长叛族篡权,以你的性子,如何能安心在三界立足?乌重虽是自作自受,却也是直接因九殿下而死。他是你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九殿下心中……怕是愧对于你啊……”
乌独受到的震惊太大,一时怔在当场,目光茫然地看着地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直以来,都是他错了么?
白玖他……
乌长老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叹了口气,道:“除此之外,我们还调查出一事——乌独,你可知当初你给各位长老投毒,是谁告发的你?”
此言一出,乌独的脸色“唰”地白了。他颤抖着抬头看向乌长老,目光中满是震惊和乞求。
“不,不要告诉我,求您……”
乌长老见他如此,也不忍心再打击他,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惜当初年少浅薄,受人误导才误入歧途。如今你已知晓其中内情,何去何从,还需认真考虑才是。倘若你有心回族,只要将功补过,便无大碍。”
听了乌长老的一席话,乌独只觉他的整个世界都倾覆了。兄长、仇恨、白玖……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让他的喉咙仿佛被紧紧扼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滹勺山的,也不知自己这几天以来蹲在那里都想了些什么。如今再次面对白玖,他只觉心中有种难言的情绪在激荡,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但他不能,那样未免……太丢脸了。乌独仰起下巴,哼了一声,道:“白玖,你竟然从魔沼活着出来了,算你命大。你刚刚出来,想来已是精疲力尽,今日我便不和你计较了,改日我定会再和你一较高下!”
一较高下,便是不会再报仇雪恨了。
白玖垂眸,唇角微微一勾:“恭候大驾。”
乌独不知白玖的暗黑执念已经被消除,只见他竟然破天荒地笑了一下,不由得心中大骇,心道他莫不是在魔沼里受了什么刺激?或者把脑袋撞坏了?
白玖却不管他作何猜想,他心中急着回狐族去。
除了调查迷幻之境,他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办。
泗水上源之处有一小岛,名曰婆伽洲。婆伽洲四周遍布结界,白雾缭绕,碧草连天。白雾隐散之处,一座巍峨的尖顶建筑静静矗立,古老而威严,这便是狐族大殿。
此时此刻,一个身穿暗金色大氅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大殿最前面的华椅之上,英眉锐目,不怒而自威。
“退婚?”
白玖掀袍跪下,俯首道:“是。”
座上之人正是狐帝白宴,他将右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两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暗示着其主人正在认真地思考。
“为何要退婚?”
“孩儿自知粗陋浅薄,配不上蛇族公主。”白玖垂着眸子,面容沉静道。
闻言,白宴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自家儿子的品行和脾气他是清楚的,什么自知粗陋,八成是没瞧上那个蛇族公主,不愿娶人家罢了。
想到这,白宴心中又是一叹。
洛神那件事都已经过去三百年了,自家儿子竟还是忘不了么?
他犹豫了下,意有所指道:“那青蛇族公主性子温婉大度,他日若嫁了进来,相信定能与你琴瑟和鸣。来日方长,凡事皆有变数,你……且把眼光放长远些,莫要故步自封,妄自菲薄。”
白玖如何听不出来父亲话中之意,却不为所动,清晰而坚定道:“孩儿心意已决,请父帝成全。”
白宴还未说什么,一旁的几位狐族长老却不乐意了。
其中一个白须长眉的老者捋着胡子道:“君子重诺,九殿下和青蛇族公主的婚事早在三百年前便已定下,如今岂能轻易退婚?”
闻言,白玖冷笑一声:“说起这个,我倒差点忘了,当初各位长老与蛇族定下婚约,连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都不曾问过,事成之后才通知于我。晚辈斗胆,在这请教各位长老一句,此事该作何解释?”
闻言,白须长老的面色微微一僵。
三百多年前,狐族遭遇了一次前所未有的疫病,死病无数,急需蛇族的灵丹。当时的青蛇族大长老同意帮助他们,但有个条件,就是要狐族九皇子和青蛇族八公主缔结婚约。
当初此事确是狐族长老们擅自做主,想着以白玖当时在族中的地位,这门亲事算是高攀,他还能有拒绝的道理?却没想到白玖听说此事之后,冷着脸说要退婚,几位长老连哄带劝、威逼利诱,始终也没能说服。
然而几位长老也咬紧了牙关毫不让步,最后白玖干脆离开了婆伽洲,一走就是三百年,再也没回来过。
好不容易回来了,不料一开口便又是要退婚,叫几位长老如何不忧心?
退婚
见白须长老沉默,另一位高个子的长老便道:“虽然婚事是我们定下的,可我们也是为了九殿下好,青潺公主恭顺贤淑,是世间难得的良女子,九殿下莫要任性,还是早些前往蛇族,将青潺公主迎娶回来才是。”
又有一细目窄面的青发老者道:“蛇族与我狐族向来交好,如今贸然悔婚,只怕会导致两族关系不和,更有损狐族在三界之中的信誉。九殿下当以大局为重。”
这长老颇有些颐指气使,白玖怒上心头,脸上却微微一笑,道:“苏长老顾全大局,干脆自己娶了那八公主,岂不皆大欢喜?”
苏长老没料到从前那个沉默寡言像个哑柿子一般的九皇子如今竟敢当面反驳他,不禁恼羞成怒。
“你……”
白玖又低低冷笑一声,道:“苏长老讲求信誉,那么长老可知,当年狐族爆发疫病,蛇族以婚约为条件给予灵丹,此事在其余各族之中又作何议论?”
闻言,诸位长老又是沉默。
当年之事说白了,就是他们将白玖卖了,才换得了蛇族的灵丹。只不过谁也不愿捅破这层窗户纸,落得脸面难堪罢了。
将堂堂一个皇子卖了的狐族,如今又来说信誉,传出去未免叫人笑话。
苏长老的脸色忽青忽白,末了,恨恨一拂袖,转过身去不再言语。
见其他长老说不过白玖,那位高个子的长老便转向始终默而不言的白宴,恳切道:“陛下,与蛇族退婚事关重大,万一惹恼了蛇族,于我狐族乃是大大的不利。还请陛下明鉴啊!”
其余长老也纷纷附和:“是啊陛下,万万不可因为九殿下的一时任性就置合族安危于不顾啊!”
“两族婚约已定下三百年,如今岂能说退就退?婚姻大事岂可如此儿戏?”
“请陛下三思!”
……
见长老们皆不同意白玖退婚,白宴不由得微微皱眉。
“既如此……”
“父亲。”
白玖忽然出声,打断了白宴即将出口的话。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坐在殿上的白宴,低声开口。
“父亲,孩儿不愿娶青潺。”
此话一出,我们的狐帝陛下实打实地愣了。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白玖以请求的语气与白宴说话。若是放在以前,白玖就算是憋死了也不会主动和白宴多言半个字,更别提向他请求了。
他唤他作……父亲……
白宴怔愣着,而白玖的心中也并不风平浪静。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父帝因为他与旁人不同的九尾而厌恶于他。但在幻境之中,乔洛的一番话却让他发现,父帝对他的态度其实并非如他所想。白宴向来是个寡言之人,如今想来,幼时他做错事时父帝的严厉惩罚,也许并非处于厌恶,而是望子成龙罢了。
所以,他鼓足勇气开口请求,既是为了退婚,也是存了打破父子两人之间坚冰的心思。
长老们见白宴只是沉默,心中不由得忐忑起来。高个长老接收到其他长老的眼神,沉吟了下,便复又开口。
“陛下……”
刚一开口,却不料白宴突然“噌”地站了起来,双拳紧握,因为情绪激动而满脸通红。
见此,长老们心中一喜,以为白宴是被白玖的放肆而激怒。但熟悉白宴的人却知道,只有他太过高兴时才会如此。
白宴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声如洪钟:“执意退婚,背信于蛇族,忤逆各位长老,此皆是不义之举,白玖,你可知晓?”
闻言,长老们顿时愣住。
“陛下,这……”
白玖心中一松,一丝微笑浮上唇角,俯首道:“孩儿甘愿受罚。”
白宴看着眼前风华卓然的青年,心中百感交集。他这个儿子天生九尾,族中人皆视之为不详异类,他身为狐帝,自然不好偏袒,只得表面上不管不顾,暗地里偷偷摸摸地照顾着。万幸白玖当初遇到了洛神,受她管教,才长成了如今这般令他欣慰的模样。
白玖心中对他有怨,他并非不知,却苦于不善表达,只能眼看着儿子离自己越来越远。如今,儿子竟主动回来,还破天荒地向自己提了请求,叫他如何能不激动?如何能不答应?
心中这般想着,白宴的面上却依然无甚表情,道:“既然如此,按照狐族规矩,你自去臧否长老处领罚罢。”
长老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高声叫着不可。白宴双眸一眯,声音带了些冷意——
“本帝的裁决,各位长老有异议?莫非长老认为,白玖退婚之举……不该罚?”
狐帝一向脾气温和,此番难得发怒,慑人气势乍现,帝王的威压沉沉地压下来,叫几位长老不由得脸色微变。
虽然长老们在族中的地位很高,但只要狐帝决定的事情,便无人有权干涉。白宴心意已决,几位长老也无可奈何,只得心中哀叹,道:“臣等不敢。”
白宴这才收了威压,满意道:“如此,那就这么定了。还请长老们辛苦一趟,今日便去蛇族把婚事退了罢。”
从臧否长老那里领了罚,白玖不欲多留,当即便离开了婆伽洲,前往栖梧岛。
在结界出口,一个高大的身影负手而立。
白玖停住脚步,踌躇片刻,上前垂首道:“父帝。”
白宴转过身来,打量了眼前的儿子许久,道:“还是要走?”
白玖沉默片刻,低声道:“孩儿在族中并无立足之地。”
闻言,白宴眸光微黯,想拍拍白玖的肩,却终究没能抬起手,只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叹了一声。
“是为父对不起你。”
身为父亲,却没能护好他,让他自幼受到族人排挤,几百年来总是在外漂泊,没有几年是在族里生活的,如今,竟是有族而不能回了。
白玖却抬起头来,第一次坦然地直视着父亲,微微一笑道:“父帝是一个好的君主,孩儿心中崇敬,无怨无恨,曾经的种种亦皆不后悔怨怼,甚至暗自庆幸——若无当初的磨难,便无今日的白玖。”
白宴明白他的意思,心中感叹,又道:“如今你与青蛇族公主退了亲,接下来有何打算?”
闻言,白玖的唇角微微一勾,眼神温柔。
“孩儿想回洛水河畔。”
白宴先是一怔,随即便以一种悲悯的目光看着他,模样很是痛心疾首。
“白玖啊,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你就……唉——”
“父帝误会了。”白玖猜到白宴想说什么,一时却又不知该从何处解释才好,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微微一笑。
“等过些日子,孩儿便把您的儿媳带来给您瞧。”
此话出口,白玖只觉心中仿佛瞬间通透了,心情大好,道了句“父帝保重”,便转身飞出了结界,留下还在呆愣的狐帝一人原地发懵。
那小子方才说的是……儿、儿媳?
白玖离开婆伽洲之后,便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栖梧岛。
从滹勺山到婆伽洲,再到栖梧岛,路上要花费一天多的时间,也不知乔乔醒了没有。
路过一处荒无人烟的山谷,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丝微弱得几不可查的气息波动,脚下蓦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阵法。
白玖眸光微敛,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终于等不及了吗?
在迷幻之境里,他一看到那柄剑,便知是净华山那个道士下的手,之所以不曾说明,为的就是不打草惊蛇,等待对方先出手。
若那道士心存顾虑,不主动出手也就罢了。如今看来那道士果真图谋不轨,那就休怪他不客气了。
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暗暗捏了一个诀,白玖故意将身形一滞,失了力气一般跌落在地面上,直接晕厥过去。
片刻之后,身边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有人在他身边站定,静静打量了他片刻,随即便响起利剑出鞘的声音。
捏诀念咒,剑身上开始出现密集的白色符文,如水流一般缓缓流动着。那人将剑尖直指白玖的心口,黝沉的眸子里闪着暗光。
他马上就会拥有世间最顶级的冰系法术,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他的地位。他会成为净华山的掌门,受万众拥戴……
“九殿下,莫要怪我,要怪便怪你自己时运不济罢。待我登上掌门之位,定会为你修建祠堂、供奉香火。”
话音刚落,却只见躺在地上原本已经晕厥的白玖忽然睁开眼睛,丝毫不见中招的虚弱,眼底满是戏谑。
“掌门之位?我看未必。”
旖旎
白玖不理睬凤池的愤慨抗议,将他从他原本的房间赶了出去,堂而皇之地住了进去。
——这可是乔乔隔壁的房间。
房间的桌子上摆着许多伤药,各式各样的都有,一看便是乔洛给他准备的。白玖心中涌上一股暖意,就连身上的伤也似乎没有那么疼了。
和衣在竹榻上躺下,想起下午乔洛听到那句话之后傻了一般呆愣的神情,唇角不禁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看来,是他太过急切了,他的姑娘还没有准备好嫁给他呢。
无妨,既然她还没准备好,那就慢慢来。
他伸出手,在墙壁上轻轻敲了敲。
墙的另一边,乔洛亦躺在竹榻上,望着屋顶出神。
下午的时候,白玖对她说的什、什么来着?
成……成亲?
一想到这个词,她便觉得脸上烫得不行,忙拍了拍自己的脸,暗暗吐息,让她怦怦乱跳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虽然她心悦于他,却诚然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嫁给他。也许在她心底,凡人和狐族终究是殊途,她短短的一生于他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待她老去、死去,两人也就缘尽了。
而且按陵鱼所言,说不定她还来不及变老,便会……
所以,她始终不愿、也不敢去想以后。
她曾暗暗笑自己,从前一直自诩理智,却没想到如今她竟也深陷其中,变得这般得过且过了。
但是,今天白玖与她说,乔乔,我们成亲吧。
她忽然便有了勇气,想要尝试一下从前不敢想的事情了。
她想做他的妻子,想和他长相厮守。
又出神片刻,她忽然双手捂住脸,翻了个身,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一旁的墙壁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声,似乎有人在敲墙。乔洛先是有些惊讶,随即便心下了然,抿唇一笑,也照着样子敲回去。
那边得到了回应,很快,墙壁上亮起一个圆形的法术光环,隔壁白玖的声音顺着这个光环传过来——
“乔乔。”
乔洛心中欢喜,抱着被子往墙根处凑了凑,轻声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白玖思考了片刻这个问题,实话实说道:“在想你。”
虽是一本正经的语气,但这话说出来,还是让乔洛不由得红了脸。她伸手轻抚墙上的光环,眼底满是甜蜜的笑意,语气却故意严肃:
“你若不好好休息,身上的伤可就好不了了。”
白玖知她心疼自己,心中涌上暖意,微笑道:“我只是有些睡不着,乔乔陪我说会话可好?”
乔洛自然没有不愿意。
“乔乔,我想听你以前的事情,可以讲给我听么?”
“以前的事情……”乔洛回想着自己从前十八年的生活,忽然觉得仿佛隔了层纱一般,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自打有记忆开始,我便生活在乔家镇。听隔壁的段大娘说,我是她从洛水河边的一个桥洞底下抱回来的,当时……”
她开始娓娓道来,轻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柔。
她给白玖讲了她从小吃百家饭穿百家衣,讲了她长大后下河捕鱼、上山砍柴来换取生计,讲了她躲在窗根下偷听学堂先生教书,甚至还讲了她当初如何给同村的小翠出主意,躲掉了要娶小翠作妾的地主老爷……
于是白玖的眼前便渐渐浮现出了一个小小的人影——瘦弱、单薄,却比所有人都要坚毅聪慧,怀着一颗感恩的心,排除万难,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来。
讲着讲着,乔洛忽然便想起白日里关于凤池涅槃的那个谜团,便停住了话头,问白玖道:
“今日我与白琅说起关于凤三爷的事,却发现我俩对于他涅槃的时间说法不同,你可知这是何故?”
白玖听了,却陷入沉默。
“不方便回答么?那便算了,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不必放在心上。”乔洛忙道。
白玖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接下来说出的话让她感到讶然。
“对于十三来说,她认识凤三不过一百多年,而对于凤三来说,他和十三自相识至今,却已经四百年了。”
“四百年前,十三第一次见到凤三的时候,恰逢他涅槃出了意外,整个人烧的像炭,十三便戏称他作焦乌鸦。后来的三百年间,他们慢慢熟识,心意相通,几乎就要谈婚论嫁了,却不料就在此时……出了意外。”
白玖垂下眸子,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他们两个不知为何闹了矛盾,凤三一气之下离开,却误入奸人陷阱,险些将命都搭了进去。幸好十三及时赶到,救下了他,却因此受了重伤。”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她失了所有修为,又伤了仙脉,自此只能修炼些低微法术,再无法修炼到以前的水平了。”
乔洛听了,只觉心中沉重,却听白玖又道:“最严重的并非如此,而是……”
“她……伤了一魂一魄,失去了对凤三所有的记忆,也失去了……喜欢一个人的能力。”
“她懂得世间情为何物,却永远无法将情之一字感同身受。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只能将凤三当做朋友,却永远再生不出心悦之意了……”
乔洛听了这话,只觉心头被狠狠撞得生疼。
“那,那凤三爷他……”
白玖望着屋顶,幽幽一叹。
“当初之事本不怪他,其实无论凤族还是狐族,甚至我的父帝都曾劝他放弃,只是他却始终不肯,甚至对着苍天后土立下誓言,要守十三一世。”
“为此,他还特地将自己烧了一遭,为的就是再次出现在十三面前,让她重新认识她的焦乌鸦一次。”
乔洛的心中一片怅然,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话来。
原来凤池和白琅之间,还有这样一段沉痛过往。他们两个,一个天真烂漫,一个洒脱不羁,却没想到一个是无心人,另一个甘愿守着无心人。
也不知是白琅更可怜,还是凤池更可怜。
正是由于世间并非所有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所以白玖才觉得,他和乔洛之间的缘分显得弥足珍贵。
“乔乔,待我的伤好些了,我们回乔家镇去,可好?”
乔洛一怔:“乔家镇?”
“嗯。你想回去么?”
乔家镇是乔洛自幼生活的地方,是她的家,她自然是想回去的。
可是,白玖愿意和她一起回乔家镇么?
那里是洛水河畔,曾经洛神守护的地方……回到那里,难免会想起洛神,到时候他会不会……很难过?
乔洛开始犹豫。
白玖见她久久不语,却当她是想起他和洛神的往事,心中介怀的缘故。虽然他从未后悔过与洛神姐姐相识,可是,万一乔洛介意……
青潺在将他和乔洛拉入迷幻之境之前,先让乔洛看了他和洛神的往事,大约也是打的这个算盘。
心中仿佛有一块石头压着,沉甸甸的。白玖张了张口,艰涩道:“乔乔,你……可是介意我以前……”
乔洛闻言一怔,很快便明白了他在想什么,心中既是好笑,又是心疼。她想了想,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迅速翻身下床。
白玖只见墙壁那边的人再也不说话了,还以为她是真的介意,心中不由得越发沉重。他抬手抚上法术光环,刚欲说话,忽然听到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一个人影轻轻推开门进了屋子。白玖看着那抹略显单薄的身影,心跳忽然莫名加快。
乔洛将房门轻轻关上之后,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竹榻旁边,在榻前坐下,拉过还在怔愣的白玖的一只手,握在双手掌心。
“隔着墙不好说话,我怕你想多,便直接过来了。”
她认真而专注地看着他,声音温柔。
“你这个傻瓜,我哪里是那么小气的人?”说到这,乔洛忽然想起自己刚看到白玖和洛神相遇时酸酸的心情,不由得有些心虚抿了抿唇。
“好吧,刚开始确实有点……”
她腾出一只手,摸了摸白玖的脸,目光里满是心疼。
“可是,后来你受了那样大的苦,我哪里还有心思计较那些?”
“如今,我只庆幸当初你遇到了洛神,只感激她给你的少年时期带来光明,若非如此,我又上哪里去找这么好的白玖呢?”
她的眼神明亮澄澈,叫白玖不由得晃了神。
“乔乔,你当真……”
不介意么?
乔洛把他的手贴近自己的脸,认真道:“白玖,以前苦了你了,从今以后,我定会好好照顾你,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落在白玖耳中,在他心里搅起了滔天巨浪。
他将手移至乔洛的肩头,一个用力,乔洛失了平衡,便一头栽进他的怀里。乔洛大惊,挣扎着想要起来。
“哎,你的伤……”
“无碍。”白玖将她拥在怀里,双臂紧紧禁锢着她,不让她起身。他把头埋在她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皂角香气沁人心脾,让他的整颗心都满满洋溢。
“乔乔……”
乔洛生怕扯着他的伤口,不敢乱动,只好僵硬着身子任他抱着,应了一句。
“嗯。”
“嫁给我罢。”
乔洛顿时又红了脸:“怎,怎么又说这个……”
白玖将头偏了偏,靠近了她的耳畔,柔软的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脸颊,让那上面顿时又飞上一层红霞。
“我不想等了。”
他方才还在想,既然乔乔没准备好,那他便等着她,再者,他还要将一切不安的因素排除干净了,才能安安心心地娶她为妻。
可是现在,他忽然不想等了。
他的乔乔太好,好到他想立刻将她娶回家,生怕被人抢走——即便这个人此时还没影儿呢。
毕竟动了心的人,总是容易患得患失。
他翻了个身,乔洛一惊,还没来得及挣扎,便被他轻轻巧巧地压在了榻上。白玖稍稍支起身子,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看着她目光四处躲闪,脸越来越红。
这个情境当真让乔洛感到十分心虚。她往旁边挪了挪,想跑,却被白玖看穿了意图,长腿一跨,截住了她的去路。
“那个……我,我该回去了。”乔洛不敢看他含笑的目光,捂着狂跳的心口,磕磕巴巴道。
白玖握住她的双手,挪到她的头顶上方,用一只手按住,颇邪气地一笑。
“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乔洛:“……”
她对天发誓,她只是想来安慰他,绝对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我没……”
白玖却将手指抵在她的唇边,制止了她开口。他轻轻摩挲着她的唇,柔软而饱满,嫣红如熟透的樱桃,诱人采撷。
他目光微动,缓缓俯下头去。
在两人之间只有一寸之遥、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时,她终于肯看向他,目光满是慌乱。
白玖见状微微一笑,轻轻地碰了碰她的鼻尖。
“莫怕,我身上还有伤。”
不会动她的。
倒也不是伤重得做不了某些事情,只是怕她见了他此时身上的纵横伤痕,会吓到。
而且,他总归不愿如此轻慢了她。有些事还是该留到成了亲之后才好。
不过,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事却是可以做的。如今心尖尖上的人儿就在怀中,岂能轻易放走?
他松开乔洛的手,不去管她推拒与否,捧住她的脸,径直吻了下去。
怀里的姑娘微微颤抖,他便极尽温柔,一点点卸掉她的防御,让她和自己一起沉沦。直到她终于用微颤的手臂抱住他,生涩而害羞地给他回应,他才将她拥紧,将这一吻加深。
月亮羞答答地隐到云彩后面,金色的重瓣凤芷花悄然开放,空气中尽是甜蜜的味道。
夜色旖旎。
毒蛇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青蛇族宫廷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侍女们垂首守在门口,身子微微发抖,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一个不小心便引起了公主的注意。
方才那两个侍女只是路过,说笑的声音大了些,不幸传到公主的耳朵里,便被拖出去活生生打死了。
她们的哀嚎和惨叫声,到现在还仿佛回荡在耳边。
今天下午狐族的长老来过了。侍女们不知他们和青长老说了什么,只知道他们走了之后,公主便像发了疯一样,一改往日的端庄温婉,闯进大殿大闹了一番。
侍女们候在殿外,只听到了一些零碎的只言片语,比如什么“当初的瘟疫”、“疫毒”、“自己心里清楚”之类的。她们不知青长老与公主到底说了什么,只知道公主白着一张脸出来以后,就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模样依旧是原来的温婉模样,只是那淬了毒一般的眼神和挂在唇角的冷笑,叫人无端背脊发凉。
当公主面带微笑着说出“吵了本公主清静,拖出去打死”的时候,天知道那样子有多可怕。
这样下去,只怕过不多久,她们的小命都得交代在这。侍女们纷纷开始焦灼地思考如何讨好总管,好将自己调离公主身边。
正焦虑着,殿内忽然响起公主的声音,叫侍女们不禁抖了一抖。
“来人。”
侍女只好硬着头皮进入殿中,跪伏在地,以最谨慎的态度小心道:“公主有何吩咐?”
青潺斜倚在铺着雪白兔绒的榻上,打量着自己指甲上鲜红的蔻丹,眼皮也不抬,道:“那个净华山的道士如何了?”
侍女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依旧恭谨道:“回公主,那人已经醒了,现被看守在地牢之中,公主随时可以叫他来问话。”
屏息等了片刻,榻上之人才淡淡“嗯”了一声,拿起一旁盛有琉璃红色酒液的金杯轻啜一口。
“带来见我。”
“是。”侍女如蒙大赦,只觉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带着满身的冷汗退了下去。
侍女离开之后,青潺缓缓放下金杯。杯身上原本盘踞着三条金蛇,此时已被攥成粉末,酒液从杯身上的裂隙渗出来,与指缝间的鲜血混合在一起,一时竟看不出分别。
感受不到掌心被扎破的疼痛,青潺紧紧握起双手,眸底猩红。
她百般筹谋,不惜赌上性命,在婆伽洲的水源中投下疫毒,好不容易得到了和九哥哥的婚约,如今,竟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怎能甘心?!
婚约事关两族脸面,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九哥哥会如此不顾大局……是了,定是那个凡人在九哥哥耳边吹风,才让九哥哥一时冲动作出退婚之举。
都是那个凡人的错,不可饶恕,不可饶恕……
侍女的传令很是尽力,不多时,一个五花大绑着的人便被送到了青潺面前。
青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慢慢抬起一只脚,用鞋尖抵住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
“你就是净华山弟子明溪尘?”
明溪尘却将头一偏,鼻子里冷哼一声,似是怒于她这般羞辱的对待。
青潺收回脚,冷笑:“骨气倒是不小,只是不知待到了蛇穴之中,身受万毒噬骨之痛时,你还是不是如现在这般的硬骨头。”
闻言,明溪尘身子一僵,脸色微变,却咬着牙到底没有吭一声。
下一秒,一只脚狠狠踢向他的肩膀,他一个不稳,便被踹倒在地。耳边传来青潺的讥讽——
“凡人真是如蝼蚁一般。就凭你,也想夺取九哥哥的法力?真是可笑。”
明溪尘紧紧握起双拳,牙关紧咬,才勉强忍下她的羞辱,没有吱声。
他本以为万无一失——他一直将心思掩盖的很好,那个狐狸与他只见过一面,又有伤在身,按理说,不至于提防他才是。
可谁知那狐狸就像事先知道他的意图一般,假装中了他的暗算,却在他刚要出手的时候,轻轻松松用一招打败了他。
一招,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明溪尘心中暗恨,却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是青潺创造的迷境中的自己暴露了他的居心。
白玖离开之后,他便被眼前这个女人捉了回来。他记得这个女人是喜欢白玖的来着,如今落在她手里,只怕还有无尽的折磨等着他。
明溪尘闭了眼,脸色一片灰败。
青潺满意地看着他的神情,缓缓俯下身子,诱哄一般地开口。
“想活吗?”
闻言,明溪尘蓦地睁开眼,对上青潺的目光,沉默半晌,道:“你想要什么?”
见此,青潺一笑,道:“聪明人。”
她直起身子,抬手,指尖迅速凝聚起一团暗紫色的法力,几近透明的色彩,彰显了其主人修为之高深。
“本公主不仅可以放了你,还可以给你高强的法力,让你足够成为净华山的掌门。”
“你只需要……为我做两件事情。”
透过那不断跃动的半透明法团,明溪尘看到面前女子的神情,似笑非笑,眸底的寒光让他不自主地遍体生寒。
东方初白,鸡鸣三遍,沉睡着的镇子慢慢苏醒了。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便被初升的朝阳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光。段大娘抱着菜篓走出房门,从院中的水井里打了桶清水,开始洗菜。
段长生来帮她的忙,段大娘忙将他往屋里轰:“这水凉得很,你快别碰,快回去温书吧,过些日子就要乡试了,得抓紧时间才好。”
段长生有些无奈:“娘,温书也不差这一时半会,而且这才八月,水哪里就能凉了?我堂堂男儿还要事事靠您照顾,如何像话?”
段大娘却执意让他回屋,正两厢僵持着,门口忽然响起轻轻的叩击声。
“段大娘在家吗?”
一听这声,母子两个皆是一愣。段长生率先反应过来,欢喜顿时染上眉梢,三步并作两步奔至门口,一把将门拉开——
门口站着的正是他这些天日日梦见的女子,她眉眼如旧,在见到他时露出一个微微的笑。
“是段书生啊,别来无恙啊!”
段长生难抑欣喜,不自禁上前一步,满眼都是亮晶晶的笑意。
“乔妹子,你回来了!”
乔洛被他的热情搞得一怔,随即很快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微微垂首,避开了他的视线。
“嗯,回来了,特来告诉你们一声。”
段长生浑然不觉,喜形于色:“我本以为你这一去至少得一年半载,却没想到,不过几日的工夫,你就回来了!”
几日?
乔洛想起来了,魔沼与凡界的时间不同。她在魔沼里呆了两个来月,对于凡界来说,不过才几天的光景。
正想着,不料手忽然被抓住。乔洛回过神来,只见段长生双手握着她的手,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清俊的脸庞浮上一层可疑的红晕。
乔洛心中暗道不妙,干笑了一声,想要抽回手来——拽了拽,没拽动。
“我,我有话对你说……”
他与乔洛自幼一起长大,在他心里,乔洛嫁给他是顺理成章、无可辩驳的事——直到前几日她毫无预兆地突然随一个男子离开,才让他开始感到恐慌。
一连作了几日的梦,梦见的皆是他俩幼时的事。焉知不是老天感应到他的心意,才将她送了回来?看样子上次那个男人没有随她回来,既然如此,他不会放弃这个失而复得的机会。
“乔妹子,这几日,我……”
“那个,段书生啊,我突然想起来我家里需要打扫一下,”乔洛忙打断他,面色诚恳道,“如此便不打扰了,我回来的事你与你娘说一声就好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啊……”
段长生却不肯放她,又上前一步将她拉近,目光中满是切切。
“乔妹子,我……”
话未出口,手腕忽然被擒住,随即便传来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让他手腕吃痛,迫不得已松了手。
段长生这才注意到一旁不知何时出现的男子。
若说上次那个人如同耀眼的太阳,光芒四射张扬令人难以直视,那么眼前的这个男子则好似高山顶峰的皑皑冰雪,气息清冷高洁,让人不敢亵渎。
而这个浑身散发着冷意的男子,此时正盯着他的手,目光颇有些不善。
“这位公子还请注意言行,莫要惊扰了我家娘子。”白玖皮笑肉不笑道。
段长生还沉浸在“人竟能生的如此好看”的惊羡之中,听了这话,脸色顿时变了一变。
“你,你家……啥?”
誓言
白玖像宣示主权一般揽住乔洛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朝段长生微笑道:“不错,三日后便是我们成亲的日子,届时欢迎阁下前来观礼。”
说罢,他也不管段长生是何反应,径自拉了乔洛便走。
乔洛任由他拉着,却止不住地想笑。唇角刚弯了一弯,便见白玖凉凉的一眼瞥过来,她连忙正色,只是眼底的笑意掩也掩不住。
堂堂狐族九皇子,醋劲还挺大。
不过他方才说的……
乔洛忽然便红了脸,捏了捏白玖的手,道:“你说甚么三日后……”
便是他们成亲的日子?她这个当事人怎的都不知道?
闻言,白玖停下脚步,回头瞧她。
“你不嫁给我,莫非还想嫁给你那个青梅竹马的书生不成?”
乔洛不禁有些心虚:“什么青梅竹马,我和他不过是……自幼邻居罢了。”
好吧,说实话,若是没有遇到白玖,放在以前,她确实想过以后就嫁给段书生,平平淡淡过日子。无关情意,只是图个知根知底、方便快捷罢了。
白玖看着她心虚的模样,目光微沉,忽然抬手将她收入袖中。乔洛还未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暗,耳边风声呼啸,不消片刻便被放了出来。
“你作甚……咦,这不是小白带我来的那个湖么?”
眼前的水面波光粼粼,朦胧的雾气在水面上方浮动,周围绿树苍郁,鸟鸣清脆,正是乔洛当初被雷劈的那处湖泊。
双手被轻轻握住。乔洛回过头来,对上白玖的目光时,心跳忽然不受控制地快了。
干嘛……这么认真地看着她……
“乔乔,”白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这里是水灵珠现世的地方,是我与你缘分开始的地方。”
“我相信是上天的指引,让我有幸遇到了你。虽然我们从认识到现在不过两个月,但这两个月的经历……”他垂下眸子,握紧了乔洛的手,“是我这一生最难忘的时光。”
我也是。乔洛心里想着。
“乔乔,你前十八年的人生中没有我已是事实,我虽遗憾,却也无法改变。所以我希望,你今后的人生中,有我。”
说罢,他忽然转向湖面,在乔洛惊愕的目光中一掀袍子跪了下去,神情肃穆。
“苍天在上,后土在下,我狐族白玖在此立誓,此生只求乔洛一人为妻,一生一世,珍之重之,生死与共,祸福相依。若违此誓,永堕修罗魔道,不得解脱。”
乔洛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湿润了。她挨着白玖亦跪了下去,一只手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指向天空。
“苍天在上,后土在下,凡女乔洛,愿嫁狐族白玖为妻,珍之重之,无论荣辱,不离不弃……若违此誓,入阿鼻地狱,受永世之刑。”
“乔乔……”白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越发握紧的手彰显了他激动的心情。
她这是……答应他了?
乔洛双颊微红,眸子亮晶晶的,朝他粲然一笑。
“三日筹备成亲事宜可有点急迫,你可要抓紧才行。”
听说白玖和乔洛要成亲了,凤池和白琅皆是又惊又喜,竟比两个当事人还要热情,热火朝天地前后张罗着。凤池从凤族珍宝库里搬来了各种珍奇物品,什么凤羽缎啊琉璃盏之类的,堆在小屋里闪闪发光,乔洛哭笑不得地让他尽数退还回去了。
“凤三爷,你这些宝贝若是叫乡亲们见了,会吓到他们的。”
凤池一腔热血白白挥洒,一撇嘴,蹲在门口抑郁了。乔洛无奈,只好从中选了一颗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拳头大小的白色珍珠摆在堂屋,凤池这才高兴起来。
“乔洛,我就知道你有眼光!这颗夜明珠可是从东海的珊瑚礁捞上来的,天底下再也没有更大的。到了晚上,房间里不用点灯也能亮得如同白昼一般,是我这些宝贝里最值钱的了!”
乔洛不禁嘴角一抽:她本瞧着那一堆闪亮亮的宝物里面最数这珠子黯淡无光,敢情它不是白日亮,而是晚上亮。
乔洛无父无母,段大娘便高高兴兴地担负起了娘家人的角色,将成亲时要进行的各项礼节事无巨细地教给乔洛。乔洛聪慧,只学了一遍便通通记住了。
段大娘看着眼前美丽灵动的少女,心中不禁感慨万分。
“闺女啊,当初我从河边把你捡回来的时候,你还是个连眼都没睁开的小娃娃,没想到这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竟都要嫁人了……时间过得真是快啊……”
乔洛听她如此说,心中亦是感慨不已,握紧了段大娘的手道:“大娘待我恩重如山,如同再生父母,我今生今世也难以报答。”
“我真是巴不得你是我亲生女儿呢!打小你就聪明,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比长生强多了。原本啊,我还想着有朝一日你会嫁到我家来,到时候我们就是真正的亲人了……”
说着,段大娘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可惜,咱娘儿俩终究是没这个缘分……”
乔洛有些愧疚地低下头,片刻后又抬起头来,诚恳道:“大娘,就算我不做您的儿媳妇,您也是我的亲人。乔家镇是我的家,整个乔家镇的乡亲们都是我的亲人,而您是最最亲的,我早就把您看做是我娘了。如若您不嫌弃,以后我便是您的亲女儿!”
闻言,段大娘欣慰地笑了,轻轻拍着乔洛的手道:“好,好……闺女,我方才的话你也别放在心上,大娘看得出来,要娶你的那个公子啊,长生比不上!”
段大娘慈爱地抚着乔洛的头发,眼里满满都是笑意。
“我家的闺女,自是值得最好的!”
段大娘如此心善,叫乔洛不由得眼眶发热。她蹲在段大娘膝盖旁边,把头靠在段大娘的腿上,闭上了眼睛。
大娘的身上总是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清香味,温温暖暖的,淳朴踏实,让人安心。
乔洛又想起了陵鱼的预言。
命不久矣……当真会成真么?
她真的好舍不得死,舍不得义气的凤三爷和白琅,舍不得善良的段大娘,更舍不得……他。
一滴凉沁的液体悄然滑落眼角,没入散发着清香味的粗麻布料中,瞬间消失不见。
按照乔家镇的习俗,成亲前的三天男女双方是不能见面的,所以,这三天以来,乔洛每天清晨都会在房门口“捡”到些东西。前天是一大捧带着朝露的鲜花,昨天是一只毛茸茸的可爱小狗,至于今天……
乔洛看着满满一锦盒的红豆,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知否?”
耳边响起白琅带着揶揄的吟诵声,乔洛不禁不好意思起来,嗔道:“莫要乱说。”
白琅嘿嘿笑道:“哪有乱说,分明就是我九哥黏人黏得紧,这才两日不见便已耐不住了。平日里可只有别人见不着他的份,却没想到如今托乔姐姐的福,倒是见着了九哥心急的模样。”
说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眼睛狡黠地一眨,笑道:“哎呀,瞧我这记性,如今可不能再叫乔姐姐了,若是被我九哥听了,怕是要不高兴的,你说是不是——九嫂嫂?”
乔洛被她一句“九嫂嫂”唤得面上发烫,却又找不出话来驳她,红着脸便要转身回屋。
刚一转身,忽然一阵眩晕袭来,她眼前一黑,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多亏了白琅眼疾手快将她扶住,才免于摔倒。
“乔姐姐,你怎么了?!”
白琅见乔洛双目紧闭,脸色苍白,额头上迅速渗出细汗,不禁慌了。
然她法力低微,查探不出乔洛为何忽然晕倒。白琅心中焦急,道:“乔姐姐你坚持住,我去叫我九哥!”
刚一起身,却被人拉住了衣角。白琅忙低头一看,只见乔洛已经醒了过来。
“乔姐姐,你醒啦!”
乔洛只觉浑身虚脱乏力得厉害,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无,却还是勉力弯了弯唇角,对白琅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来。
“我没事,许是最近没休息好,有些累了的缘故……莫要告诉你九哥,免得他平白担心。”
“真的吗……”白琅看着乔洛如纸一般的面色,有些犹豫。
“真的,我休息片刻就好了。”乔洛微笑道。
白琅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乔洛的话:“那乔姐姐快回屋歇着,养精蓄锐,千万别再累着了。九哥让我好生照顾你的,若是我把你照顾得身子有恙了,他还不得扒了我的皮做披风?”
乔洛被她扶着站起身来,回到屋子里躺下。
“乔姐姐睡一会罢,我去给你拿些吃的,顺便看看焦乌鸦那边准备的如何了。”
“好。”乔洛欣然点头,直到白琅跑出屋子,才支持不住般无力地闭上眼睛。
其实这两天以来,她经常感到疲惫乏力,已有三四次了,没想到今日竟至于晕倒……
当真是近日太疲惫了么?乔洛其实并不这样认为。她虽面上不显,而陵鱼的预言却始终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挥之不去。会不会是……
不,不会的,她这几日一直和凤三爷、白琅还有段大娘在一起,那个预言是不会应验的。
乔洛这般安慰着自己,让自己稍稍安下心来。
无论如何,也要顺利度过明日。
雪山
大陆极北之地,乃是。雪山绵延千里,终年被冰雪覆盖,气候寒冷,寸草不生。但此处的灵气却是得天独厚的浓郁且丰沛,因此,修仙之人凡有伤重者,大多会前往雪山,借其灵力休养疗伤。
也正是因为如此,世代守护在这里的雪山神女便成了众人都以礼相待的对象。若是惹了神女不高兴,封了雪山冰洞那外溢的灵力,又上哪里去找如此疗养圣地?
然而,自幼受三界尊待、从未受过欺负的雪山神女,此时却被五花大绑着扔在冰洞的角落里,法力被禁,形容狼狈。
她愤愤地盯着几步之外的一男一女,视线转到他们脚边的十几只空笼子,目光又转为恐惧。
这些笼子里原本关着的,皆是上古神族。
然而,就在方才,她目睹了眼前这两人将那些神族生生地剖开心脏,取出元丹。那般残酷如地狱一般的场面,她以前从未见过,以后……怕是也永远忘不掉了。
“这是最后几个了。”只见那男子将几枚皆散发着浅蓝色光晕的元丹握在手心,递给一旁的女子。
“你要我做的第一件事,我已经完成了,第二件事是什么?”
这一男一女不是别人,正是青潺和明溪尘。
青潺垂眸看着眼前寒冰玉床上静静躺着的倾世女子,眸光晦暗。半晌,她才接过明溪尘递来的元丹,攥在掌心一捏,元丹瞬间化成粉末,几团淡蓝色的光团忽明忽暗地从指缝流出,自动奔玉床上的女子而去,在她身上铺散开来,如同一层保护膜将她整个包裹。
明溪尘站在一旁冷眼瞧着。
他实在摸不透眼前这个女人的意图。她让他替她做两件事,这第一件事便是抓水系的神族中人,取出他们的元丹。他本以为青潺要元丹是要助她自己修炼,却没想到竟是跑到这荒无人烟的雪山来,供养一具……尸体。
莫非那尸体生前于她有故或有恩?可这女人看这具躯壳的眼神却又狠毒得很,让他否定了这个猜测。
面对眼前这个不好惹的女人,明溪尘不欲多事,虽然疑惑却也并未问出口,只道:“你要我做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青潺没有答他,只盯着洛神此时已经没有灵魂的躯体,半晌,低低一笑。
明溪尘看着她诡异的笑容,顿时觉得这山洞似乎冷了许多,直叫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没想到吧,洛神,你当初拼死护着的人,如今也另有新欢了……”
青潺轻笑着伸出手,指尖缓缓滑过洛神的眉眼、鼻梁、嘴唇。
“三百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美,美得足够吸引所有男人的目光,让他们对别的女子都视而不见……”
“你可莫怪我当初借螭阳的火龙偷袭于你,也别以为你无辜。你夺走了九哥哥,这就是你的罪,如今这下场,是你应得的。”
说着,青潺的目光变得炽热而疯狂,她的手移至洛神的脖颈处,紧紧掐住了她的喉咙。
“所有吸引走九哥哥目光的女人,都不该存在这个世上!”
这女人如同换了一个人一样,再无端庄优雅的风范,浑身都散发着毒蛇般阴戾的气息。明溪尘竟觉得毫不意外,仿佛她原本就应该如此。
“放,放开她……”
耳边响起一个微带颤抖的声音,青潺回过神来,松了手,回头看向那声音的来源,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神女有何指教?”
雪山神女着实被她的眼神慑住,小脸微微苍白,刚想摇头,却忽然想起当初白玖对她的嘱托,顿时有了勇气,目光坚定地仰起头道:“不许伤害洛神!”
青潺唇边的笑意更深:“哦?若我执意要伤她,你又能如何?”
雪山神女面色一僵。确实,她能如何?她虽是雪山神女,法力却并不高强,这青蛇族公主的实力远在她之上,只怕就连杀了她也是绰绰有余。
“那,那你以后……”
“禁止我来雪山么?”青潺抢先一步道出她心中所想,笑意却丝毫未改。
“世人都道雪山是圣地,在我眼里,却根本不值一提。怕死的家伙才会把疗伤圣地捧得高高在上,本公主从不惧死,便从来不会受到任何人的威胁。”
不怕死的人,是所有人都会怕的人。
雪山神女的身子微微颤抖,她避开青潺的目光,似是自言自语道:“九殿下曾托我照顾好洛神……”
青潺只冷笑一声,上前捏住雪山神女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知道吗,本公主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女人,虚伪狡诈,分明心中嫉妒得很,却还要装作一副温婉大度的模样。你可是盼着九哥哥因为你照顾洛神,便对你另眼相看?”雪山神女自以为藏在深处无人知晓的心思被青潺一语道破,脸色红了又白,眼神难掩慌乱。
“我,我没有……”
青潺嗤笑一声,松手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如秋叶一般瑟瑟发抖的雪山神女,目光中透着不屑。
“你不承认也罢,不过我向你保证,他自始至终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说罢,她也不去管雪山神女灰白的脸色,转身复又回到玉床旁。
洛神周身覆盖的光团仿佛生了灵识一般,缓缓围着她流动,仿佛织成了一张绵密的大网,将她保护在中间。
此景落在青潺眼中,让她十分满意。
她果然没猜错,有了这些水系元丹灵力的滋养,洛神的躯体和遗失在外的元丹之间开始产生感应,元丹的力量开始回归了。
那个占了水灵珠的凡人,此时此刻一定不好受吧?已经融合在她体内的水灵珠如今强行剥离出来,就算不死也会丢掉半条命去。
她不会放过那个凡人的,明日也绝不会让她如愿嫁给九哥哥!
这般想着,青潺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在雪山神女的惊叫声中抬起手,将洛神的遗体收入袖中。
“洛神,想必你也不愿让九哥哥娶那个一无是处的凡人吧?既然如此,不如帮我一个忙。”
乔洛这一睡,不想睡到中午才醒过来,以至于到了晚上该睡觉的时候,竟有些睡不着了。
想到明日便是成亲之日了,又想起清晨收到的那盒红豆,乔洛心中像吃了蜜一般甜,唇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不知他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思念忽然便毫无预兆地降临。乔洛抱着被子翻来覆去许久,干脆起身下床,给自己倒了杯茶。
夏夜凉爽,屋中却有些闷热。乔洛走到窗边,本打算开窗透透气,却不料刚一推开窗,便不期然撞上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那熟悉的眸子里透着微微的诧异,似是没想到她会忽然开窗。
乔洛自然也没想到这深更半夜的,白玖竟跑来她屋外的栏杆上坐着,不由得亦是一惊。
“你……”
话音未落,却见眼前白衣一划,腰身一紧,耳畔风声呼啸,待反应过来时,两人已是坐在屋顶上了。
“你这是……”突然远离地面,乔洛一惊,下意识抓紧了白玖的衣袖,往他身边挪了挪。
白玖微一侧头,便见她莹润的脸庞在月光下熠熠生辉,蝶翼般浓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神中带了些少见的怯,十分惹人怜爱。
他不由得心中一动,倾身在她脸颊上飞快地轻啄了一口。
乔洛先是一懵,当意识到他方才的举动之后,顿觉脸颊发烫,捂着脸偏过头去。
“段大娘不是说成亲前三日……”乔洛话未说完便又顿住,飞快瞥了白玖一眼,脸颊浮上一层淡粉。
“既然来了,怎么只在外面坐着,也不唤我一声?”
白玖将她垂落下来的乌发挑了一绺缠在指尖,低垂着眉眼微微而笑:“本不欲惊扰了你,知晓你在房里安稳睡着便好。只是没想到今日你会突然开了窗。”
听他这意思,竟是前两晚也曾这般坐在她的窗前来着?而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未免太粗枝大叶了。
“听十三说,你近日休息不好?”白玖仔细观察着乔洛的面容,眉头微蹙,“脸色确实差了些。”
白琅果然还是漏了消息,不过乔洛猜她大概不敢将自己晕倒的事说出来,便若无其事地微微一笑,道:“许是这段时间有些疲惫罢,不过没有大碍,多休息一下就好了,你无需担心。”
白玖悄悄用法术查探了一番,发觉她除了身体有些虚弱之外,确实不曾生病,便稍稍放下心来。又见她身形单薄,不禁开始后悔方才一时冲动将她带到屋顶上来了。
“既然如此,我这就送你回屋休息。”说着,白玖便要伸手去揽她,却不料被她挡住。
乔洛笑道:“白日里睡得多了,此时睡不着,我们在这坐一会可好?”
白玖莞尔颔首,两人便坐在屋顶上,肩挨着肩,看着天上的星星。
“小的时候,我听段大娘说,天上的星星都是神仙所化,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倾听人们心底的诉求。”乔洛将头靠在白玖的肩膀上,轻声道,“若我对着星星许愿,神仙会听到吗?”
神仙?神仙都是些斤斤计较、迂腐古板的家伙,受人香火却惰于做事,尸位素餐的比比皆是,才不会主动听人诉求。那些星星不过是他们宫殿中彻夜通明的灯火罢了。
然而,看着身旁的姑娘亮晶晶满是希冀的眸子,白玖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抬头望着天空,点了点头。
“会听到的。”
乔洛伸出手,似是想要触碰那些星星一般,在虚空中轻抚。
“若是如此,那真是太好了。”
闻言,白玖心中一动:“乔乔可是有什么心愿么?”
“我啊……有很多心愿呢。”乔洛浅笑着微眯起双眼,看着从指缝间漏过来的星辰微光。
“我希望白琅能早日康复,和凤三爷永远这样开开心心地在一起;希望段书生将来金榜题名,让段大娘过上好日子;希望乔家镇的人们都平安康泰,再不会有洛水封印被破那样的灾祸……”
她顿了一顿,目光落在白玖腕上用红绳串着的狐形骨雕上,又笑了。
“我还希望狐族的九皇子能和他的父亲冰释前嫌,能和他的族人和谐相处,希望他以后会有更多的朋友,不再孤零零地行走在世间。”
一番话说完,身旁的人却半晌都没有动静。乔洛枕着白玖的肩膀,一时看不到他的神情,不禁有些心虚:“这么多愿望,神仙会不会觉得我太贪心了?”
又过了片刻,只听头顶响起一声轻轻的喟叹。
“不会,乔乔的愿望,神仙都听到了,一定都会实现的。”
闻言,乔洛舒展了眉眼,笑得欣慰:“如此便好。”
——但是乔乔,你的愿望里包含了所有人,却为何偏偏没有你自己?你可知,我从不在乎什么族人,只要有你,我便不再孤单。
——白玖,我何尝不想与你相伴一生?可是命运注定,我终究不能陪你长长久久。
——可若是没有你,就算我回归族里,也终将一世孤寂。
成亲
乔洛和白玖两人坐在屋顶相互依偎的身影,落在不远处的凤池眼中,叫他心中既是欣慰,又有一股淡淡的苦涩。
“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好……”
他转过身,寂寥离去的身影渐渐融入苍茫夜色之中。
白琅在洛水旁的一棵大树下找到他的时候,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酒坛,都已空了,他倚在树干上,凤眸微阖,呼吸绵长。
白琅难得见他醉酒的样子,便蹲在他身旁,凑近了他的脸,好奇地打量着。
他本就生得好看,凤眸薄唇,俊眉挺鼻,平日里虽总是一副不正经的模样,但如今安安静静地睡着,倒当真显出几分公子如玉的气质来。尤其是脸颊染了些绯色,更显风流。
白琅忽然觉得,这只焦乌鸦其实还挺顺眼的。
尤其是此时这般模样,莫名便让她生出一种……想要□□他的邪恶感觉来。
白琅向来想什么便做什么,于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
别说,指尖下的触感还真不错,细腻润泽,比许多女子的皮肤还要好。白琅心中暗暗称奇,便又戳了戳。
戳到第三下的时候,凤池忽然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白琅的手尴尬地停在离他的脸不到一寸的地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呃,焦乌鸦,你醒啦……”带着做坏事被发现的心虚,她哈哈干笑着,想要收回手去。
却不料手腕被一把捉住。
白琅抬眸,只见凤池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凤眸中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波光潋滟,又深邃得仿佛一个漩涡,将她的目光牢牢吸住,再也无法挪动半分。
她从未想过,凤池喝醉之后会是这样一副状态——让她……莫名有些害怕的状态。
他盯了她片刻,忽然启唇,低低唤了一句——
“玉儿……”
白琅一怔,对方却容不得她细想,手中一拉一揽,她便跌进了凤池怀中。
酒香混杂着凤芷花清浅的香气扑面而来,白琅抬头刚想说话,不料只见眼前一个黑影罩下,即将出口的话便这样被封在了口中。
他一反常态地霸道而强硬,不容拒绝地闯入她的世界肆意妄为。他的双臂紧紧禁锢着她娇小的身躯,不管她如何挣扎也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更加压向自己,似乎要把她揉碎了融入他的血液中一般。
她是他的玉儿,是他朝思夜想了一百年的人儿啊,此时就在他的怀里,他怎能放开?!
整整一百年了,他独自怀揣着两人的记忆,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心意藏着不让她知晓,生怕她会因此疏远于他,就连多触碰她一下都不敢,这份诛心之痛,何人能知?
日日面对着心爱的人,却只能以朋友的身份与她相处,卑微地希冀着没有未来的未来……
可他此时此刻什么也不想管了,只想用行动告诉她,他的心意。
凤池松了禁锢住她的双臂,捧住她的脸,加深了这个富有侵略性的吻。
然而,下一秒,他便只觉后背一痛,随即便失去了意识。
白琅喘息着将他推到一旁,咬着微肿的红唇怒瞪着他。
幸好她自知法力低微,便早早学了点穴等防身的功夫,要不然,今日岂不是要被这个混蛋白白占了便宜去?!
想到方才凤池的低唤,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什么玉儿?玉儿是谁?莫不是焦乌鸦在外面的相好?!
混蛋,他竟然敢把她当做他的相好?!
白琅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因为被凤池“认错”而恼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只知她此时胸中憋着一口闷气,若是不发泄出来,只怕是要憋死。
都怪那个叫“玉儿”的女人!白琅愤懑地想着,心中暗暗决定,一定要把那个女人揪出来,狠狠打一顿才行!
白琅只顾闷气,却怎么也不会想到,玉儿这个名字,正是四百年前她与凤池初遇的时候,她为了捉弄于他,信口胡诌的名字罢了。
九月十七这一天,乔家镇迎来了有史以来最盛大的一场婚礼。
虽然乔洛苦口婆心地劝说,但依旧挡不住凤池和白琅高昂的热情,就连白玖也与她说什么“在人界成亲已是委屈了你,婚礼自然要风光些才是”,以至于便成了如今红绸十里、金玉满堂的状况。
——那红绸可是实打实地铺了十里,各种器物也是实打实的金玉。虽说这些凡物的布置只费了凤池和白琅捏个诀的工夫,但对于乔家镇的人们来说,却已足够瞠目结舌。
镇上的人们纷纷议论,道乔洛嫁了个着实有钱的夫君。
乔洛没有娘家,便从段大娘家出嫁。花轿象征性地在镇子里绕了一圈,又回到了乔家门口。
乔洛昨晚在屋顶上坐了半宿,今日天还没亮便被叫起来梳妆,晕晕乎乎了一早上,此时坐在轿子里,轿子晃晃悠悠,倒让她头脑清醒了过来。
眼前是垂落的红绸,底下坠着长长的缀金流苏,再往下,看到的便是她身上的嫁衣。
火红如霞的颜色,以细如牛毛的丝线刺绣,从不同的角度看竟呈现出不同的图案和色彩,时而是榴花绚烂,时而是百鸟朝凤。袖口和领口等处皆缀着一圈珍珠,乔洛认出那是和凤池送给她的那颗珠子一样的夜明珠。
听白琅说,这件嫁衣是狐族请天蚕族最好的十个织娘花了三日的工夫不眠不休做出来的,是狐族送给他们的新婚之礼。
但那些长老们因着白玖退婚之事,岂会不心存芥蒂?所以乔洛猜想,这嫁衣大概是狐帝白宴一个人的意思。
听说今日白宴也会来,乔洛不禁有些紧张——虽然之前她在幻境中已和白宴打过交道,但在现实世界,两人毕竟还是素未谋面。
正思绪纷飞着,轿子忽然停了下来。乔洛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得外面响起震天响的鞭炮声,夹杂着人们的欢呼起哄声。
原来是已经到了。
射过轿门,外面传来白琅愉悦的喊声:“新娘下轿咯!——”
乔洛忽然便紧张起来,手心微微出汗,深呼吸几次定了定心思,才起身弯腰,缓缓走出喜轿。
一双金线滚边的黑色靴子进入视野,乔洛唇角微勾,微微抬头便看到他同样是大红的衣摆。
她倒是从未见过他红衣的模样,此时此刻真想掀开盖头瞧瞧他是什么样子。
“乔乔。”白玖以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唤道。
乔洛的眼底不禁漾开笑意:“嗯。”
白玖垂眸看着眼前红妆窈窕的姑娘,心中的欢喜满得快要溢出来。他上前一步,将手中系着绣球的红绸一端递给她。
乔洛伸手去接,却不料被他一把握住了手。
“乔乔……”
“咳咳,嗯——”耳边蓦然响起段大娘的低咳声,乔洛忙做贼心虚般地抽回手来,红着脸偏过身去。
白玖低低一笑,眉眼间尽染风流,惹得围观的一众姑娘媳妇纷纷红了脸。
两人各自执着红绸的一端,跨马鞍、过火盆,顺顺当当到了正堂。
乔洛是个孤女,高堂座上坐的便是段大娘。而白玖这边的高堂座,此时却空空如也。
白琅见自家兄长的目光瞬间黯淡下来,忙跳出来道:“各位乡亲还请见谅,我们家乡离此地遥远,家父几天前便出发了,本该今日就到,可今早捎信来,道由于天气不好,不得不耽搁半日……”
说着,她以恳求的目光看向白玖,道:“家父已经答应会来了,此时定是急着赶路,绝非不愿来参加九哥的婚礼,请各位乡亲多多体谅。”
乔家镇的人们向来淳朴,闻此,纷纷道:“既是天气不好,那还是小心为上,晚来些日子也没什么。”“没错,让白老爷子别着急,慢慢走。”“赶得上抱孙子就行啦!”“是啊,哈哈哈……”
能得到大家的谅解,白琅自是欣慰,但她说这番话最主要的对象却是自家兄长。听说九哥回了一趟婆伽洲,和父帝的关系有所缓和,她自然高兴极了,生怕九哥因为父帝今日未能到场而心冷,导致父子关系再度恶化。
白琅的担忧并非多余,白玖此时确实心中郁郁。直到一只手悄悄伸过来,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白玖低头一看,正是乔洛在拉他。她悄悄凑近了他,悄声道:“狐帝可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看着乔洛身上的嫁衣,白玖忽然便想通了。是啊,父帝既然差人送来了嫁衣,便是承认了乔乔儿媳妇的身份,既然说了会来,便绝不会出尔反尔。是他想多了,他应该相信父帝才是。
那么,莫非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
然而吉时已到,眼下便要拜堂了。白玖只好压下心思,悄悄握了握乔洛的手。
“想来是有事耽搁了……乔乔,委屈你了。”
乔洛微笑着摇头,心中却有些不安。
狐帝未至,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今日只怕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司仪这一职务,凤池和白琅曾抢了许久,结果被白玖赏了一记冷眼,请了镇子的里正陈老前来担任。
陈老白眉长髯,面目慈祥,苍老而庄严的声音在堂中悠悠回响。
“一拜天地——”
乔洛和白玖双双跪下,俯身叩首。
凤池悄悄看向白琅,却不料被她赏了一个白眼,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他心中不由得一阵发虚——昨夜他喝醉,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隐约好像记得白琅去找过他,至于之后……
他……是不是强吻了她来着?
他着实记不清了,不知那个吻究竟是真的还是他的梦。毕竟以前他也不是没做过这样的梦,甚至……比这更亲密的梦,其实也是做过的……
想到这,凤池忙打住了思绪,心虚地四下看了一圈,摸了摸鼻子,难得脸红了。
看方才白琅的反应,却也不像被他轻薄之后的反应——以她的脾气,若是他当真轻薄了她,只怕不是扛着大刀来劈了他,便是再不会理他,连目光都不会给他半个了。
所以,昨夜……应该是个梦吧……
凤池既庆幸又不无遗憾地想着,丝毫不会想到其实白琅以为他以为她是他的相好了。
“二拜高堂——”
白玖和乔洛面对着段大娘双双跪下,段大娘眼角不禁沁出了泪花。
“好,好啊,快起来吧!”
段长生站在人群后面,望着红绸之下的女子,目光黯淡。
乔洛和白玖站起身来,转身朝向对方,两人都有些紧张。
拜完这一拜,就算礼成,两人从此便是夫妻了。
祸福相依,宠辱与共,生同衾,死同穴。
“夫妻交拜——”
“且慢!”门外忽然响起一道女声。
闻声,白琅不禁狠狠皱眉,凤池则眸子微眯,将折扇在手心一拍,暗暗运作内力。白玖不动声色地将身旁的人挡在身后,垂眸掩下眼底的暗光。
乔洛却莫名松了口气,仿佛一直悬而未决的事情终于有了着落一般。
众人纷纷望向门外,只见一个紫衣女子正向他们走来。
女子生的十分美艳,身姿妖娆,唇角含笑,令在场的男子不由得都看得出了神。
贺礼
凤池眉头一皱,挥手施法,将在场的人们尽数定住。
他将折扇摇了摇,道:“青潺公主来此有何贵干?”
白琅却直截了当许多,径直道:“青潺,此处你不该来,还是快些离开为好。若你想在此闹事,休怪我们不讲情面。”
自进门起,青潺的目光便只落在白玖身上,白玖却自始至终不曾看过她一眼。她心中苦笑,唇角却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九哥哥今日大婚之喜,青潺来此,自然是送贺礼的。”
“青潺公主的贺礼,只怕我等消受不起。”凤池上前一步,挡在青潺面前。“还请公主回吧。”
青潺却不理他,径直拨开他的胳膊走向白玖。凤池刚想阻拦,却听她笑道:“凤三殿下不必紧张,以你和九哥哥的法力,我又岂会不知天高地厚地在此闹事?不过是有几句话想与九哥哥说罢了,放心,我说完就走。”
她既这般说了,凤池也不好再作阻拦,便收回手去,站在一旁警惕地看着她。
青潺走到距离白玖五步的距离,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再不能往前。她知道这是他容许她靠近的最近距离,便停下了脚步,微笑着望着他。
她的九哥哥果然是世间无二的男子,一袭大红色的喜服衬得他越发丰神俊朗、风采卓绝,天下再挑不出第二个能与之比肩的人了。
“九哥哥,今日是不是无论如何,你都要和这个凡人成亲?”
白玖并不答她,只微微偏头,垂眸看着身边的乔洛,轻轻握住她的手。
青潺似是早就预料到这般结果,神情分毫未变,依旧是微微笑着,嘴里却吐出一句令在场众人都大吃一惊的话来——
“九哥哥,若狐帝白宴此刻正遭人围攻,你作为儿子,可还能心安理得地成亲?”
闻言,白玖蓦地抬眸,冷冽的目光如刀剑一般刺向青潺。白琅更是一下子炸了毛,若非凤池反应快抱住了她的腰,她便要冲上来了。
“青潺!你对我父帝做了什么?!”
青潺只浅笑着看着白玖。
白玖冷冷盯了她片刻,沉静道:“莫说是你,就算是青长老,也奈何不了我父帝。”
青潺展颜而笑:“不愧是九哥哥,心思就是剔透。不错,我只是让手下的人多纠缠狐帝一会,让他不能及时到此,好给你们心中添堵罢了。”“你……”白琅气得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青潺忽然敛了笑容,认真道:“九哥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倘若要你在洛神和这个凡人之间做出选择,你会选谁?”
白玖眉头皱起,他极不喜这样的假设。
“你什么意思?”
“说说而已,没什么意思。”青潺却不再多言,又恢复了笑容,从怀里拿出一个檀木盒。
“今日九哥哥大婚,青潺特来奉上贺礼,祝二位幸福美满——白头偕老。”
白琅上前接过盒子,青潺微笑着后退几步,转身往屋外走去。
“贺礼既已送到,那青潺便告辞了。”
这么轻易便走了?倒给人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白琅按捺不住好奇,探得盒子里无危险之后,小心地将盒子打开。
“也不知道她送的是什么贺礼……”
闻言,青潺顿住脚步,微微侧过头来,笑得愉悦。
“既是送给九哥哥的,自然……得是蛇族最好的东西。”
话音未落,盒子已被打开,一道绚丽的光束瞬间射出,让白琅的瞳孔狠狠一缩。
那盒子里,赫然便是本应在洛神躯体上放着的蛇族圣物——五彩石。
“五彩石!青潺你……”
白琅话音未落,便只觉一阵疾风从面前呼啸而过,再度睁开眼睛时,只见青潺不知何时已从门口移至白玖面前,正被白玖掐着脖子,却丝毫未做挣扎。
白玖双眸血红,浑身散发着阴戾的气息。他手中力道不断加深,手背上道道青筋暴起。
“你把她怎么了?!”
青潺满脸涨红,气息微弱,却毫不慌乱,而是向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已……吩咐手下,若四个时辰之内……未归,便将她……扔进蛇穴。蛇穴里的蛇饿了……几十年,保证……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话音未落,青潺只觉扼住她脖颈的力道陡然加重了几倍,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她看着眼前杀意毕现的男子,甚至挑衅般地挑了挑眉。
“我说过,谁敢动她,我会让那个人死无葬身之地!”
青潺只想苦笑。
她知晓洛神对于他的重要性,便从不靠近雪山一步,想着不过是个死人而已,他念着也就罢了。可终究走到了这一步,她如今又有何惧?得不到他,于她而言便是生不如死,倒不如奋力一搏。
她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就算死在他手中,也好过看他和旁人喜结连理。
乔洛虽然盖着盖头,却也能感觉到身边的人这次当真是起了杀心。她忙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白玖,莫要冲动。”
她的声音并不大,清清柔柔的,却神奇地将白玖心头的怒火平息了许多。她的语气里蕴藏着一丝不安,将他的理智拉回身体。
他闭上眼,深深呼吸几次,松开了手。
青潺无力地跌在地上,眸中划过一丝阴霾——九哥哥竟然这么听这个凡人的话,她当真是小看了她。
念及如此,她愈发坚定了决心,开口道:“我来时路上耽搁了些,如今已过了两个时辰了。九哥哥,洛神和她,你可想好选谁了?”
闻言,白玖的双拳紧紧攥起,眸底划过阴郁。白琅和凤池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他,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局面就这样僵持住,连空气都沉寂下来,仿佛凝固住一般。
半晌过去,忽然有人动了。
乔洛上前一步,将白玖手中的红绸接过,轻声道:“去吧,把她接回来。”
白玖闻言一怔:“乔乔……”
乔洛垂下眸子,看着自己手中的两段红绸。事已至此,她不能说自己有多高兴,但事有轻重缓急,无论如何,人总比仪式更重要。
“吉日还有很多,但人只有一个。”她微微一笑,随即想起此时自己盖着盖头,白玖看不到她的神情,便伸出手去,安慰般地握了握他的手。
“这是我的选择,你不必感到为难。”
“乔乔,我……”
“我明白,我都明白,”乔洛用力眨了眨眼,压下眼眶的酸涩,“快去吧,动作快的话,还能赶上回来吃晚饭呢。”
凤池和白琅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复杂。
白玖轻叹了一口气,伸臂一揽,把乔洛抱进怀中。
“我很快回来。”他低声在她耳边许诺。
乔洛抬手回抱住他,闭上眼,一颗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眼角。
“我等你。”
白玖随青潺离开之后,乔洛心中却始终有种隐隐的不安,挥之不去。
“放心吧乔姐姐,这世上几乎没人能拦住我九哥,他很快就会回来的。”白琅见她坐立不安,出声安慰道。
乔洛无法与她道明自己的不安,只好勉强微笑着点点头:“嗯。”
坐在她们身边的凤池忽然眉头一皱,将折扇握在手中,站起身来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小心,有人来了。”
白琅一惊,站起身将乔洛挡在身后。凤池微眯着眼四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听得身后传来破空之声,忙飞快转身将折扇一展,堪堪挡住自身后刺来的那柄剑。
乔洛见到这柄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她认得这柄剑,这是……明道长的剑。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针对的还是凤池?
凤池挡下那柄剑,冷笑道:“哪里来的宵小之辈,净做些偷鸡摸狗之事?敢不敢现身,与小爷光明正大地一战?”
门口的光线有一瞬的暗淡,凤池往门口看过去,只见一身青衣的明溪尘正倚着柱子站在门口,双臂环胸,笑意吟吟。
“凤三殿下,可敢与在下一决高低?”
“原来是你。哼,有何不敢?”凤池将扇子一收,飞身出去与明溪尘缠斗起来。
当初在洛水河畔共同镇压魔物时,凤池曾看到过明溪尘的实力,本是不及他的。没想到才过了短短时日,对方竟实力大增,与他也能斗个不相上下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凤池想到这几日神族中人频频失踪的事件,不由得心中一凛,下定决心要擒住此人好生审问。
明溪尘每斗几招便退至几丈之外,凤池不疑有他,追上前去继续打斗。渐渐地,两人竟远离了乔家镇。
乔洛看着消失在远处的人影,心中的不安愈发扩大。
“乔姐姐别担心,焦乌鸦应付的来的。”白琅挽住她的胳膊,安慰道。
乔洛点点头,眸中的忧虑之色却丝毫不减。
方才明溪尘的举动,让她无端想起了在幻境里,曾偷袭白玖的那个人。
那个人……会是明道长么?
段书生曾与她说过,人从来不是简单的生物,生来皆有善恶两面,圣人有时也会作恶,恶人也并非从不会做善事。
那么当初她在枫树林遇到的明道长,究竟是圣人,还是恰好为善的恶人呢?
无论哪一种可能性都令她不愿细想,思绪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心中猛地一跳。
明溪尘方才的举动,并不像是专门来找凤池的麻烦,却更像是为了……
引开凤池!
“白琅,此事恐怕有诈,你快去把凤三爷叫回来!”
白琅先是一愣,随即摇头:“可是如今只有我在你身边,我得保护你才是。”
只有我在你身边……
“与姑娘同行之人中有一女子,姑娘切莫与她单独相处……”
陵鱼的话忽然浮现在耳边,叫她陡然一惊。
陵鱼预言中的女子,她一直以为是青潺。
但换个角度想,若带来危险的并不是那女子本身呢?比如……法力低微,无法抵御外来危险的……白琅?
正想着,屋子忽然暗了下来,仿佛被什么东西笼罩了一般。与此同时,周遭的温度开始急剧上升,似乎被火焰包围。
乔洛的心蓦地一沉。
殇
当凤池终于觉查出不对劲,匆匆赶回来的时候,原本张灯结彩的院子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房屋尽数倒塌,到处是火焰灼烧过的焦黑痕迹,烟尘弥漫。村民们站在不远处,疑惑地议论着为何拜着拜着堂,他们却平白睡了过去,醒来之后乔洛家便成了这般模样。
断壁残垣之中,一袭大红喜服的白玖背对着他跪在地上,那象征喜庆的红色与周围显得那样格格不入,刺痛了他的眼。
白玖的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平日里灵动的双眸此时紧紧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下一秒便要消失。
凤池的瞳孔狠狠一缩,大脑仿佛被什么重物狠狠撞击过一般,空白一片,嗡嗡作响。
一百年前,她便是这样气若游丝地昏迷了七天七夜,好不容易醒来之后,便不再认得他。
“疯婆娘……”
他颤抖着向白琅伸出手,却在对上白玖的目光的时候,生生停在半空。
他从未见过白玖这般冰冷不带一丝温度的目光,冷的让他害怕。
“她呢?”白玖开口问道。
凤池只觉心一直往下沉,沉入无底的黑暗深渊。
乔洛不见了。
白玖不在,他理应护好乔洛和白琅。可他却一时不察,被那个道士用调虎离山之计引开。若非如此,白琅不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乔洛也不会……
都是他的错……
凤池跪倒在地上,浑身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九哥……”
一个虚弱的声音低低响起。凤池猛地抬头,只见白琅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
见她醒来,凤池只觉自己方才死了一次,而今又重新活了过来。他也不管白玖是何反应,上前将白琅抢到自己怀中,紧紧拥住。
“疯婆娘……”昔日就算天塌下来也始终笑眯眯的凤三殿下,此时竟像个孩子一般红了眼圈。
“南海……”
白琅的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但两人还是听见了。凤池忙将耳朵贴近她,屏息凝神。
“南海……螭阳……”
“救……乔……姐姐……”
说罢,白琅便再也支持不住,复又昏厥了过去。
漫无边际的虚空之中,一个身影缓缓走着。
记忆一片空白。我是谁?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所有问题都没有答案,她只好不断往前走,却不知自己的目标是往何处。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不远处出现了一点亮光。她高兴地奔过去,发现那是一颗散发着柔光的珠子。
珠子晶莹剔透,光泽柔和。她看这珠子有些眼熟,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碰了一下这颗珠子。
这一碰,记忆便仿佛沿着指尖潮水般涌入大脑。
她想起来了,她叫乔洛。
记忆的最后一幕跃出脑海,是螭阳将她掳到南海,半句废话都没有地——将她体内的水灵珠取了出来。
何谓取珠?便是将心脏取出来,扔进炼丹炉之类的容器中炼上一炼,便能炼得一颗珠圆玉润、成色上好的水灵珠。
说书人讲的故事里,坏人不总是废话很多,好给好人留些时间来转圜局面么?
可在她的故事里,螭阳却干脆利落地动了手,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便因为心口那令人窒息的剧痛而再也说不出话来。
说书人讲的故事,果然都是骗人的。
所以她现在,大约是……已经死了。
乔洛不无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她曾想,自己好歹在魔沼走过一遭,有了许多传奇般的人生经历,就算是死,也该壮烈些才是。
却没想到,竟这般轻而易举、无声无息地就死了。
左右还是逃不过一个“命”字,上古神兽陵鱼,预言果然从不落空。
白玖,白玖……
我再也不能见到你了吗?
你还没有替我挑起盖头,未曾见到我为你精心妆扮过的模样。
脸上滑落几行凉凉的液体,落进嘴里,又咸又苦。
正怔怔着,却见珠子忽然起了变化,隐隐约约现出些画面来,与此同时,画面中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她认出来,这是螭阳的洞府,而此时对话的两人,竟是螭阳和……青潺。
“你只与本尊道那凡人怀有水灵珠,且身边有修为不高的人相护,却从未说那修为不高的人便是狐族十三公主,更未说那凡人和白玖还有那样一层关系!青蛇公主,你当真是好算计啊!本尊这把刀,你用的可还顺手?”
“青潺岂敢算计螭阳神君?实在是当初没能让神君抱得美人归,心中愧疚,这才时时注意洛神元丹的下落,一有消息马上便来告知神君了。收集消息的都是手下的人,不中用,若是出了疏漏那也是有可能的。青潺愿受责罚,但青潺绝对不敢算计神君,还请神君明查!”
青潺跪在地上,目光坚定,语气诚恳,若非乔洛知晓她的本性,只怕也要被她这一番说辞糊弄过去了。
螭阳性子耿直,心思没有那么多弯弯绕,加之总抱着不与女人计较的大男子心态,便信了青潺的解释。
“既是如此,本尊便不怪罪你了。你且去吧。”
青潺这才起身,面上又作踌躇:“那,九哥哥那边……”
螭阳冷哼一声:“事是本尊做的,本尊自己承担便是。放心,本尊再不济,也不至于推你一个女人出来顶罪。”
青潺这才放下心来,告退离去。
乔洛看到她临走前向珠子瞥过来的眼神,带着得逞的笑意。
待青潺离开后,螭阳起身,似是向乔洛这边走来。他在不远处停下,俯下身,目光中透着一丝满意。
“融合的差不多了……”
他抬起手,一道金色的光自掌心射出,直朝着乔洛而来。乔洛一惊,只见那珠子表面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处光芒大盛,照得她睁不开眼睛。与此同时,她感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将她拉向那枚珠子。
“不,不要……”
一股没来由的恐慌瞬间席卷了乔洛,她拼命想逃开,却终究敌不过那无形的力量。
被耀眼的白光吞噬的瞬间,乔洛似乎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是她曾在梦中见过的身影,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衣袂翻飞,长发飘扬,正朝着她款款走来。
上一次她还不知这女子是谁,不过这一次,她心中明了。
她便是洛神。
青潺向螭阳献上了洛神的躯体,螭阳又从她体内取得了水灵珠。若她方才看到的身影不是幻觉……
那么洛神,怕是要苏醒了吧。
白玖啊,你的洛神姐姐终于要回来了。
而我……却不得不离开你了。
对不起,白玖。
说好一起携手白头的,如今,是我失约了。
白光渐渐熄灭,珠子表面的裂缝奇迹般消失,虚空之中再无任何身影,一切重新归于沉寂。
南海之滨。
金甲银枪的水族军队层层叠叠,将中间的红衣男子团团包围。男子面容冰冷,双眸泛着红光,只一挥衣袖,便将面前挡路的兵卒尽数掀飞。
更多的兵卒涌了上来。带头的领兵将长刀一横,喝道:“九殿下,此处乃南海,并非狐族的婆伽洲,岂能容你擅闯?”
白玖不欲与他废话,掌心凝起一团几近透明的光。
“螭阳在哪里?”
“九殿下若要见我们的王,就请在此稍候片刻,容我等通禀,莫再擅闯……”
话未说完,领兵已被冻成了冰雕,再也发不出一言。
众兵士见此情状,再无人敢拦。
白玖如入无人之境般闯进南海宫殿,一路上的侍女侍卫纷纷四散逃窜。白玖抓住一个侍女,目光带着杀意,语气中似有百丈寒冰。
“螭阳在哪?”
侍女吓得脸色苍白,抖如筛糠,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时,头顶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本尊在此。”
白玖抬起头,只见螭阳正悬在空中,双手负于身后,面容沉静地看着他。
“她在哪里?”白玖放开那侍女,冷冷问道。
螭阳却道:“不过是一介凡人,命如蝼蚁,也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
“她在哪?”
“本尊宫中有的是貌美女子,不如你随便挑几个去,就当本尊与你换了那个凡人。”
白玖失了耐心,一股寒气自身体里迸发而出,旁边的柱子顿时结上一层冰霜。
“再多言,我便将此处夷为平地。”
螭阳见此情状,心中暗自计较。
三百年前,这小子为了给洛神报仇,修炼了禁术,和他大战三天三夜,斗得个不相上下、两败俱伤。自那之后,他便更加潜心修炼,如今的实力已今非昔比,倘若真要打架,倒也不一定会输。
区区一个凡人,他并不放在心上。但若是因此被那小子抓住错处,亏了理去,他作为南海首领的威严何在?不如就此机会将白玖打退,叫他再不敢来南海闹事。
念及如此,螭阳轻笑一声,掌心燃起一团熊熊朱火。
“她就在本尊手里,有本事你就来夺。”
凤池安顿好白琅、匆匆赶到南海的时候,只见整个南海的海水一半正在沸腾,而另一半则已结成了坚不可摧的寒冰。
他心中暗道不妙,忙施法往海底的宫殿飞奔而去。
一处走廊边,海水翻搅最激烈之处,两个身影正在拼死缠斗。螭阳身上被冰锋划出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不停渗着血;白玖身上也有几块灼烧过的痕迹,此时还在滋滋地冒着焦烟。
但两人毫不退缩,甚至有愈战愈勇之势。朱火和寒冰的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宫殿如地震般摇晃不已,震得海水掀起滔天巨浪。
时间拖得愈久,白玖心中就愈加不安。他咬了咬牙,将一道冰墙压向螭阳,同时手心骤然凝起一团蓝光,向着螭阳扑去。
螭阳刚打碎冰墙,便见白玖朝自己扑了过来,近在咫尺。他反应敏捷,立刻将附近的朱火团聚在掌中,朝白玖打了出去。
他本以为白玖会向后躲开,却没想到,他竟丝毫未躲,依旧向他扑来,生生受下了那一掌。
一口鲜血喷在螭阳的脸上,与此同时,锋利的冰棱也刺破了螭阳心口处的皮肤。
“说,她在哪里?!”
白玖强忍着心口处那剧痛的灼烧感,用冰棱的尖端紧紧抵着螭阳的胸口,凶狠地逼问道。
螭阳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本尊不禁开始好奇那凡人有什么本事了,竟能让你为了她连性命都不顾。”
“只可惜,白玖,你来晚了。”
螭阳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白玖只觉心脏狠狠一缩。
他看到螭阳的嘴唇一开一合,却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周遭的所有声音仿佛都骤然消失,耳边响起一阵嗡鸣,让他的世界天旋地转。
“那个凡人啊……已经死了。”
“魂飞魄散,再无来生。”
堕魔
南海的宫殿深处,建有一处露台,台上置有炼丹金炉,四周布有八卦阵法,供炼丹炼药之用。
而此时,一个冰棺正静静地放在露台中央。
凤池一见到冰棺之中躺着的人,便不敢多看地闭上了眼睛,转身快步走到露台边缘,抬手蒙住双眼,似是喘不上来气一般,大口大口地呼吸。
只是那呼吸中带着明显的颤抖,捂住眼睛的指缝间渗出水珠。
白玖垂着眸子,静静看着冰棺里的女子。
她依旧穿着那身火红的嫁衣,花纹精致,剪裁得体,衬得她身姿窈窕、妩媚动人。她其实并不常穿这样艳丽的颜色,但一旦穿了,便每次都是极美的。
她素来不施脂粉,今日却施了薄妆,眉如远山,唇若含樱,浓密的睫毛如小扇子一般微微卷翘,面容沉静安详,整个人如同画中人一样安静美好。
白玖甚至有种感觉,好像下一秒她便会睁开眼睛,狡黠地笑着对他说,这不过是她与他开的一个玩笑罢了。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冰棺旁,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周遭寂静无声,时间仿佛凝固住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白玖抬了抬手,似是想要触碰冰棺里的人。可指尖刚触到冰棺,便只觉铺天盖地的黑暗袭来,身子不可控制地一晃,整个人沿着冰棺缓缓瘫倒下去。
“白玖,你怎么了?!”凤池见状心中焦急,忙朝他奔来,却在看到他下一秒的举动时顿住了脚步。
只见白玖抬手将冰棺震碎,把里面的女子抱进了怀里。
他无比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在她的额头落下轻轻一吻。
而后,他把头抵在她的额前,缓缓闭上了眼睛。
“乔乔……”
这样平静的白玖,让凤池没来由地感到有些恐慌。他宁可白玖大闹一场,将南海搅得天翻地覆,也不愿看他如今这般模样。
就像是……没了活气、只剩躯壳的死物一般。
“白玖,你莫要这样……”
话音未落,凤池忽然瞪大了眼睛。
只见白玖身下的地面,开始凝结起一层暗红色的冰霜。
要知道,冰系法术皆为淡蓝色,其色彩随法术等级的变化而变化,修为越高,则颜色越接近无色透明。
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暗红色。
接近透明的寒冰如同有生命的侵略者,以白玖为中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而去。寒冰所至之处,无论屋瓦梁檐、碧树琼花,无不被层层包裹,顷刻之间便冻结千里,目力所及之处,只剩一片暗红。
白玖闭着眼睛,面容依旧平静,衣袂却无风而起,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奇迹般愈合。九条白色长尾凭空出现在他的身后,摇曳舞动着变大变长,原本乌黑的长发竟一寸寸褪去颜色,化为雪白。
凤池的心猛地一沉,抬起头,只见天空中乌云翻滚,黑气涌动,在白玖头顶上空呈漩涡之势愈发壮大。远方天雷隆隆,电闪雷鸣,竟是朝着此处而来!
“白玖,你……”凤池惊骇不已,甚至不敢去想自己心中那可怕的猜测。他顾不得许多,冲上前去便朝着白玖打出一掌。
“不可以!快停下——”
掌风到达距离白玖一丈之处,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与此同时,一阵强烈的波动自屏障迸发而出,凤池被那波动撞开,狠狠摔在远处。
“咳咳……白玖,你不可以……”
闻声,白玖终于缓缓睁开眼睛,而他的眸中闪着的血红色光芒,让凤池控制不住地全身发冷。
他看到一道诡异妖冶的暗红色花纹悄然爬上了白玖左侧的脸。
与此同时,寒风乍起,杀意毕现。
蛇族大殿之中,青长老正闭目打坐,忽听得远方天雷滚滚,似有劫数之兆。青长老掐指一算,心中陡然一惊。
婆伽洲结界之外,狐帝白宴终于摆脱了众多蛇族混混的纠缠,暗骂这下怕是赶不上儿子的婚礼了,刚欲提气飞奔,心中却忽然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乔家镇,狂风乍起,乌云压顶。段大娘忙收了院子里的衣裳进屋,抬头望着黑沉沉的天空,有些忧心:“要变天了啊……”
净华山,明溪尘刚进大殿,还未来得及向师父回禀下山经历,便听得远处的占天殿传来低沉的钟声。
占天殿占卜天地事,殿内的大钟非紧急大事不得敲响,故而已经沉寂多年。如今却毫无预兆地忽然响起,直教人心生不安。
明溪尘随掌门匆匆赶往占天殿,然还未进殿,便见负责占卜的天机长老自殿内踉跄奔出,脸色煞白,神情惊惶——
“快,快!速速召集弟子回山!”
“南海之地,有神族堕魔!”
何谓堕魔?
便是这世间再无可留恋之处,心甘情愿沦为异类,与所谓的“天地正道”背道而驰。
凤池年幼时,曾在凤族祠堂中看到过一块牌位,写于其上的名字用的不是朱砂,而是黑墨。母亲与他说,那是堕了魔的一位先祖。
他当时不解,道既然堕了魔,便是大奸大恶之人,活该遭世人唾弃,为何还要供奉牌位于此?母亲却并未回答他,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叹了一句——
“都是可怜人。”
时至今日,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白玖,凤池才真正明白了母亲那句话的含义。
堕魔者往往会实力大增,心中又已失去对众生的悲悯留恋,只剩嗜血杀性,为害世间。因此,堕魔,便意味着成为三界共同的敌人,各方势力将联合起来,合力讨伐,将之放逐于魔沼,永世不可轮回。
如今的白玖像是失了意识一般,只抱着乔洛一步步往前走,却又不知目的地为何处。他所到之处,水族们皆尖叫着四散逃窜,因为但凡有谁运气不好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便会被瞬间冻成冰块,随即化为一小堆红色的齑粉。
微风吹过,血烟迷蒙。
白玖就这样一步步踏着满地血色走来,加之他和乔洛身上的大红喜服,那场景看来竟是凄婉的绝美。
“白玖,你清醒一点!你已经伤害了许多无辜水族了,快停手吧,不要再继续了!”
凤池飞身挡在他面前,痛心疾首地喊道。
白玖却仿佛不认得他,以一种陌生的冰冷眼神看了他一眼,眸底红光一闪。
凤池只觉一股凌厉的寒气直向他的面门扑来,他忙撤身躲避,展开玉骨折扇抵挡。却不料此时的白玖实力非常人所能及,那寒气竟摧折了扇子,直直打到他的胸口,让他胸中一阵气血翻涌,“噗”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白玖……咳咳,别变成这样……”
白玖见这人竟还未死,微一皱眉,自体内发出一道更加强劲的寒气。
只是,这道寒气还未到达凤池身边,便被横空飞来的一条朱红火龙挡了下来。寒气和火龙碰撞掀起的巨大波动,让受伤的凤池几乎晕厥过去。
“白玖,人是本尊杀的,要报仇只管冲本尊一个人来,休要伤及无辜!”
白玖闻声回头,只见一个身材魁梧、五官粗犷的人正站在大殿门口,身上盘绕着一条与方才一样的火龙,眉眼冷肃。
若说螭阳心中不懊悔,那是假的。早知道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说什么也不会动那个凡人。如今白玖堕了魔,将他南海水族屠了大半,他身为首领却给族人引来祸端,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事已至此,唯有拼死一战,拖延时间,待三界联军到来之时,南海水族才能得以保全。
白玖听到了“人是本尊杀的”这句话。
汹涌的杀气刹那间奔腾而出,周遭空气的压力陡然增至令人难以忍受的程度。凤池一时承受不住,又吐出一口血来。
螭阳心知自己此时恐怕打不过白玖,却也只能咬牙使出自己最大的本领。他将所有修为自体内逼出,身体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寒冰迅速融化成水,又蒸发成气体,离得近的大殿木构甚至开始燃烧。
然,就算螭阳的法力在三界之中已经算是登峰造极,但面对此时已经超出三界范围的白玖来说,终究不是对手。没过几招,他便被十几枚冰锥牢牢钉在了墙上。
寒气从伤口进入他的体内,让他的血液一寸寸冻结。
血液寸寸冻结的滋味丝毫不亚于凌迟,饶是螭阳这般腥风血雨见得多了的铮铮铁汉也忍受不住,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白玖的怀中依旧抱着乔洛,向他缓缓走近。他周身翻涌的气场形成摧枯拉朽的漩涡,眸中的血红色光芒浓得几乎要燃烧起来,身后的九条长尾随着气场疯狂舞动,叫嚣着要给眼前这个人致命一击。
“白玖,别……”凤池无力地抬起手,却因为伤重而颓然垂下。
空中的数十枚冰锥已经成型,尖端闪着冷冽的寒光,直直朝向螭阳。螭阳咬着牙闭上了眼睛。
等了半晌,对方却迟迟未曾动手。
螭阳睁开眼睛,却见白玖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身后不远处,神色难辨。螭阳顺着他的视线扭头看过去,只见大殿的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
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垂落在腰际,一袭素色长裙,不着钗环,未施粉黛,却依旧美得令人挪不开眼。她的眼神清澈明亮,浑身散发着一种纯粹干净的气息,和此时血气污浊的南海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螭阳的目光中划过一丝惋惜。这是他刚刚才唤醒的人,却还没来得及培养感情,便成了如今这般境况。
凤池看了看那女子,又看了看忽然停手的白玖,一时不知是什么情况,不由得茫然起来。
直到他听到白玖几不可闻的声音低低响起——
“洛神……姐姐……”
洛神
凤池顿时惊得瞪大了眼。
既惊于这个早有耳闻的名字,又惊于白玖此时忽然的清醒。
在大殿门口站着的这个女子,正是洛神。
却似乎,又不是洛神。
凤池看着她清澈却懵懂茫然如初生婴儿一般的双眼,心中不由得疑窦丛生。
“螭阳,你对洛神做了什么?”
螭阳垂眸不语,凤池忽然想到了什么,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莫非……你重塑了洛神的灵魂?”
螭阳不答他,看那神情便是默认了。
重塑灵魂之术,便是在人的灵魂离开躯壳之后,将一个新的灵魂放进原本的壳子里。新的灵魂犹如初生的孩童,懵懂无知,需人教化。
这术法本身倒是无甚害处,毕竟灵魂既已离体,徒留一副壳子也是无用,谁若是留恋那副躯壳,便塞个新芯子进去,充其量不过是个养成的恶趣味罢了。但是,创造一个新魂魄,往往要耗费好几个魂魄的精元,故而此术被列为禁术,禁止使用。
但是,重塑灵魂之术分明是灵鹤一族的秘传,他们的族规规定秘术不可外传,螭阳是如何得知?
凤池忽然想起这几日无故失踪的十几个神族,第一个好像就是个灵鹤族人……
而且,是青潺把洛神从雪山带走,可为何如今洛神会出现在螭阳这里?
之前的婚礼上,青潺以五彩石为诱饵,骗白玖与她同去,凤池一直以为她只是想搅乱白玖和乔洛成亲,如今想来,恐怕她的主要目的是引开白玖吧?那么引开自己的那个道士,莫非也是青潺一伙的?
凤池觉得,他已经隐约快要碰到事情的真相了。
洛神静静站在原地,懵懂的目光依次扫过倒在地上和钉在墙上的两人,最后,落在向她走来的红衣男子身上。
这红衣男子的怀里,还抱着一个红衣女子,不过那躯壳里似乎已经没有魂魄了。
白玖每走一步,围绕在他身边的气流便减弱一分,眸中闪烁的血红光芒便消退一分。直至走到洛神的面前,他周身的杀气已经几近退散,眸中的光芒也已经熄灭下去,只剩下一双血红色的瞳。
“洛神姐姐……”
他喃喃开口,目光落在她的心口,凝了凝,又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女子。
原本只含杀意的眸子,忽然便溢满了哀伤。
“你回来了……”
“阿玖……很开心……”
分明是开心的话,却让人感到无尽的悲怆。
洛神听不懂他的话,只静静看着他,见他脸上忽然滑落一行液体,便伸出手,将那串水珠轻轻拭去。
然后,朝他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凤池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看来白玖此时的神志依然不清,不过如此也好,就当给他一点安慰了吧。倘若告诉他真正的洛神其实并没有回来,恐怕他会再崩溃一次。
正想着,忽听得远处渐渐传来沉闷的隆隆声,似是有千军万马在往这边疾驰而来。
闻声,螭阳松了一口气,凤池则心中一沉。
刚平静下来的白玖陡然又杀气腾腾起来,眸中的红光开始复苏。他转过身,只见整片南海的海水被分割开来,海岸之上,黑压压地站着数以万计的三界联军。
凤族、蛇族、冥界的鬼军、人界的净华山……
以及,狐族。
若说众人发现堕魔者是白玖时的反应是震惊,那么当白宴发现他们要讨伐的魔头竟是自己的儿子时,其心情大约不足以用晴天霹雳来形容。
他不是今日成亲么?怎会出现在这里?还堕了魔……
等等,成亲?
白宴这才注意到自家儿子身上穿着的大红喜服,以及他怀中抱着的穿着嫁衣的女子。
白宴认得那嫁衣,那是他亲自请天蚕族最好的十个织娘花了三日的工夫不眠不休做出来的,是他送给儿媳妇的礼物。
儿媳妇……
白宴怔怔看着儿子怀里气息全无的女子,目光一转,又看到站在白玖身后的洛神以及被钉在墙上的螭阳,很快便猜到发生了什么。
一颗心顿时掉进无底深渊。
震惊过后,众人很快反应过来。赤虎族首领是个急性子,上前一步率先叫阵:
“孽障!你自甘堕落,犯下杀孽,天理不容!如今你已插翅难逃,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凤池只想扶额:白玖此时的神志怕是都不受自己控制,赤虎族首领这一声自认为威武的叫阵,实则是对牛弹琴。
顶多只会让白玖觉得——这人很吵。
果然,白玖冷冷瞥了赤虎族首领一眼,一股裹挟着无数冰棱的旋风便朝他而去。
赤虎族首领心神一凛。堕魔之人的法力通常都会大幅度提高,实力不容小觑,所以他不敢轻敌,忙设下五道屏障抵挡。
这五道屏障自外而内依次加强,最里面的一层乃是倾注了十成法力。之所以设了五道,主要目的便是探一探白玖的底,看他这一击能击穿几层屏障。
旋风呼啸而至,打碎第一层屏障的时候,赤虎族首领神色从容。
打碎第二层屏障的时候,赤虎族首领面色如常。
打破第三层屏障时,赤虎族首领终于敛了神色,皱起眉头。
当旋风顺顺利利将第四层屏障卷成粉末的时候,赤虎族首领不自主后退了一步,面色苍白,双拳紧紧攥起,目光紧紧盯着那最后一层屏障。
倾注了十成法力的屏障。
旋风到底还是在最后一道屏障前停下了脚步,其裹挟的冰棱齐刷刷地钉在了屏障上,形成一道钉墙。
众人的脸色微微发白。
这并不是白玖的奋力一击,却是一族首领的倾力一挡。
白玖的实力,怕是凌驾于在场所有人之上。
既然如此,便更不能放他离去,以免危害三界平安。念及如此,各族长老首领纷纷提气运功,准备大战一场。
白玖感受到来自那群人的敌意,仰起头,双眸微眯,将那群人扫视一遍之后,缓缓转过身去,将怀里的乔洛放在了洛神身旁。
“洛神姐姐,替我……看护我家娘子片刻。”
洛神先是茫然的看了他一会,而后好像忽然明白了他的话一般,点点头,然后径直坐了下去——坐在了大殿前的台阶上。
末了,朝白玖又是乖巧一笑。
凤池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联军,又看了一眼杀气渐浓的白玖,眼底染上一丝忧虑之色。目光一转,落到抱膝而坐的痴呆洛神身上,他灵光一闪,忽然有了主意。
白玖正朝着联军的方向走,没走几步,忽听得身后响起凤池焦急的声音——
“白玖,洛神昏过去了!你快看看她怎么了?”
闻言,白玖回头,只见洛神果真倒在原地,晕了过去。他皱了皱眉,转身便往回走。
联军哗然。一浓眉短髯、领兵装束的人竖目喝道:“孽障!休要拖延时间,快快束手就擒,免得待会吃苦头!”
白玖却不理他,皱了皱眉,一道暗红色的巨大冰障拔地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升高,顷刻之间便达数丈,将那一众联军挡在了外面。
不过,联军之中包括各族的长老首领,修为绝顶者亦不在少数,不过几息工夫,冰障便被破开。
然后众人便瞧见,这会功夫,白玖已将昏厥的洛神收入袖中,又将那凡人女子抱在怀里。瞧这架势……
竟是打算走了?
魔头如此轻慢,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离开,传出去他们的脸面还往哪搁?众人纷纷大怒,脾气急的甚至已经冲出去了。
然而,还没冲出几丈,他们便被一股力量困在原地,再不能往前。
低头一看,只见几条金色的法链缠住了他们的手脚。法链很细,却无论如何也挣不脱。
金色法链,少有人能抵抗的高深修为……众人惊愕地看向正徐徐落在联军和白玖之间的人。
没想到他竟然……
“狐帝,你莫非是要袒护那个孽障?!”
白宴垂下眸子,心中因为刚刚做下的决定而感到异常轻快。
他做了一千多年的狐帝,自问勤政恪则,对得起所有人,却唯独亏欠了他的第九子。当初为了所谓“顾全大局”,他放弃了儿子,在那之后,他无时无刻不活在懊悔之中。如今,再一次面对大局和儿子之间的选择,他不想再选错一次了。
无论儿子变成什么样子,做父亲的都要护着他。就算他被整个世界放弃,他的父亲也不能放弃他。
“吾儿不肖,乃是白某管教无方之过。为表歉意,今日在此,白某自愿将掌族大权交于族中八位长老。”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震惊不已。
狐帝因为白玖堕魔,竟要让权退位以表歉意?
转念一想,不对,他方才可是在阻拦联军找白玖的麻烦。若是身为狐帝,他自是不能这么做,否则便会连累阖族成为三界的敌人。可退了位就不同了,他如今算是一介白身,无牵无挂,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众人这才转过弯来——白宴这是铁了心要站在白玖那边了啊!
“既然如此……”手中金光一闪,白宴化出他许久不曾祭出的法器斩天斧。
一千年前,狐族兵乱,他曾握着这柄斩天斧只身闯进前狐帝的大营,一路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万夫莫敌,最后砍下了前狐帝的头颅。
“堕不堕魔什么的,白某如今是管不了了。不过,谁若是想动吾儿——”
说着,白宴将斩天斧往地面上一砸,顿时砸开一道裂缝,地动山摇。
“便先过白某这一关!”
计谋
凤池做了一个梦。
梦到他被像捆猪一般捆在一根杆子上,杆子横向放着,还在不停地转动。他只觉自己很热,越来越热,低头一看,才发现那杆子底下有一堆火,而自己正在那火苗上烤着,快要熟了。
满头大汗着惊醒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溶洞中,身下是火山石砌筑的暖床,方才那个灼热的梦便是由此而来。
凤池动了动身子,只觉通体舒畅。他本就是火凤凰,火石的灼热非但伤不了他,还会助他恢复。更令他惊讶的是,原本被白玖击中、侵入体内的寒气此时已经消失了。
等等,白玖?
昏厥之前的记忆跃入脑海——狐帝让权,拦住了一干联军,与此同时,白玖带着乔洛和洛神自顾自离开了南海。
只是没想到白玖在临走前,还顺手捎上了他一起。
难道白玖发现洛神其实是被他打晕的了?把他带走是要与他算账?
正心虚着,忽听得身边响起一个略显熟悉声音:
“你醒啦?”
凤池扭头一看,只见一个人正懒懒地靠在洞壁上方的一堆石头上,肤色暗青,一袭黑衣,竖长狭窄的妖异紫瞳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凤池看到他脸上纹路诡异的紫色胎记,想起来了他是谁:“乌独?你怎么会在这?”
乌独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这是我的滹勺山,你问我呢?”
“滹勺山?我怎么会在这?”
乌独颇为无奈地翻了个白眼,道:“你在这里自然是为了救你的命!你体内有他的寒气,只有他能替你驱出,若是把你扔给那些顽固老头子,只怕你现在已经去见混沌元尊了!”
闻言,凤池不禁怔住。
乌独跳到地上,拍了拍手,道:“既然醒了,那便跟我来吧,我带你去见他。”
这个“他”是谁,自然不言而喻。凤池跟在乌独身后,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会……”
乌独脚步一顿,随即又恢复正常。他冷哼一声:“他如今是众矢之的,我可不能让他那么快就被捉走了,毕竟,我还要跟他一较高下呢!”
凤池不由得抿唇一笑,没有告诉乌独他此时的神情其实十分傲娇。
同时又有些欣慰——白玖并没有被所有人放弃,起码他的父亲和乌独,都没有放弃他。
那么……你呢?凤池,你是要坚守正道,还是留下来帮他?
凡事都拎得清的凤三殿下,此时却迷惘了。
乌独领着凤池穿过长长的狭窄溶洞,来到一处宽敞的山洞之中。山洞中灯火通明,家具摆设像是个大殿的模样,看来便是乌独之前的洞府了。
山洞的洞口站着一人,雪发红衣,九条尾巴已经收了回去,浑身的杀气也尽数收敛。阳光从洞口照进来,给他的轮廓描画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洛神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椅子上,手中拿着一根乌独苦苦寻得的棉花糖,正认真地吃着。那神态若是换作一个总角稚儿,见者无不夸一句天真可爱;可偏偏落在这风华倾世的洛神身上,教人只想叹气。
听到身后的响动,白玖转过身来,见是凤池,眯着眼盯了他许久,却什么也没有说,皱了皱眉,身子又转了回去。
凤池:“……”
白玖心中有些烦躁。
他记得这人叫凤池,也记得他们有怎样的过往,却也只是“记得”而已。他的心已被魔性渗透,再不复昔日的情感和判断,如今的凤池于他而言,和陌生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但他意识到,自己的潜意识并不想伤害这个人,否则他也不会从南海把凤池带走,还替他疗伤。
他开始搞不懂自己的想法,甚至怀疑自己的意识分裂成了两个,一个是魔,另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
这种不确定的感觉,令他不喜。
“你走吧。”
凤池有些惊讶:“走?”
白玖愈发烦躁,不想再纠结此事,不耐地一拂衣袖,径直离开了大殿。
凤池只好在乌独的引领下离开了滹勺山。
“你也不必介意,如今的他六亲不识,肯救你性命已是难得,”乌独将他送出结界,淡淡一笑,“还望凤三殿下莫要与旁人说起山内之事。”
凤池点点头,又沉默了片刻,忽然拱手向乌独行了一礼。
“请务必好生照顾白玖,还有洛神,还有……”
他想到乔洛,心中又是一阵难过。
乌独只笑着摆摆手:“不劳凤三殿下费心。”
离开滹勺山后,凤池没有回栖梧岛,也没有去三界联军的营地,而是悄悄去了龙首山。
他和白玖从前的恩师炙吾真人,两百年前退隐于三界,闲居于此。
“学生凤池拜见师尊。”
炙吾真人乃是上古龙族,修为深不可测,且德高望重,声誉颇厚。他此时正背对着凤池坐在溪边,怀里抱着个竹篮,听到凤池的声音也没有转过身来。
“凤池啊,你过来看。”
凤池过去一看,只见那竹篮里盛了几片鲜嫩的桑叶,一条通体雪白的瘦弱小蚕正不疾不徐地嚼着桑叶。
“这是天蚕族人,刚出生不久。听说他一出生便十分孱弱,恐难成活,天蚕族长把他送到为师这来,希望能在灵气充裕的龙首山中养上一养,待身子养好了,便把他接回族里。”
凤池不知炙吾真人为何要与他说这番话,复又垂首行礼:“师尊,学生今日前来……”
“若是换做其他族人,为师倒不一定会答应,不然人人都来请求帮忙,这龙首山便清静不了了。”炙吾真人打断他的话,“但天蚕族的请求,为师却答应了,凤池,你可知是为何?”
许是您和天蚕族长交情好呗!凤池心想。
炙吾真人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道:“并非是为师与天蚕族有旧,而是为师向来敬佩他们一族,故而出手相帮。”
师尊竟然说他敬佩天蚕一族?这倒是闻所未闻。凤池隐隐觉得炙吾真人似乎话里有话,却一时未能参透,只好按捺下心思:“学生愚钝,还请师尊指教。”br 炙吾真人将竹篮放进凤池手中,道:“每个天蚕族人在成年之时,都要经历一场蜕变。届时,他们会用自己吐出的天蚕丝将自己包裹住,在里面进行化形。化形的过程十分痛苦,等同于将全身骨肉打碎重塑,若是忍受不了这份痛苦,或是在茧内空气耗尽之前未能化形完毕,便会丢掉性命;若到了成年的年龄却不经历化茧,同样活不过几日便会衰竭而亡。”
“为师敬佩他们,是因为他们一族有着非凡的勇气和毅力。能活下来的天蚕族人,都是死过一次的人。”
炙吾真人拍了拍凤池的肩膀,笑道:“凤池啊,这就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
联军大营之中,各方势力的首领正在焦虑地商议。
冥界鬼王脾气暴躁,他一拍桌子,不甚坚固的桌面顿时“咔嚓”出两道裂纹。
“如今那孽障躲进滹勺山不出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雀族族长素来怕事,小声道:“不出来也好,他若是永远不出来,便随他去,我们也省得去讨伐他了。”
灵蜥族首领眯了眯眼睛,语气阴恻恻道:“万一他是在悄悄招揽手下,扩大势力呢?”
“又或许是在悄悄练什么违禁的法术,他不是之前就练过么?”
“要不就是……”
众说纷纭,猜测不一,却都默认了一件事——
白玖在滹勺山没做什么好事情。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被他们以最坏的恶意揣测着的白玖,这几日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坐在一处冰洞内,静静看着冰床上躺着的女子。
“实在不行,我们就攻山!”冥界鬼王又一拍桌子,桌面“咔嚓”又裂了几道。
净华山掌门面色严肃地摇头:“不妥。滹勺山地形复杂,那乌蛇小子长年占山为王,不知会在何处埋伏机关。如今有他助那孽障,我们不可贸然行动,以免白白牺牲将士。”
凤族长老叹了口气:“而且狐……白宴还守在山下,就算他如今已不是狐帝,可你们谁想与他为敌?”
众人沉默。且不说他们都和白宴有多年的交情,就算没有交情,以白宴的实力和他那柄斩天斧,要攻山也没那么容易。
正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他不出来,我们便想法子把他悄悄引出来就是。”
众人闻声看向门口,只见一个青衣的年轻道士正倚在门口,双臂叠在胸前,臂弯里抱着一柄乌木剑,目光坦然地看着他们。
“尘儿,休要在此胡闹!”净华山掌门微皱眉头,对徒弟未经允许便贸然闯进来的无礼举动甚是不悦。
凤族长老却打量了明溪尘一番,道:“不知这位小兄弟有何高见?”
明溪尘站直身子,向凤族长老一拱手,微笑道:“高见不敢当,不过晚辈确实有个主意,不知各位前辈可愿一听?”
“不妨说来听听。”
明溪尘便如此这般说了一番,众人听后,皆有些迟疑。
“这……不妥吧?”凤族长老皱起眉头,“如此行事,有失磊落。”
明溪尘却道:“各位前辈,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若对魔头还处处讲求道义,只会让我们陷入不利境地。晚辈认为,只要能抓住那孽障,就算过程有些不够磊落,但那是为了天下苍生不得已而为之,乃是顾全大局。诸位前辈当懂得何为小仁,何为大义。”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恰到好处地给了众人足够的台阶下。冥界鬼王又是一拍桌子,桌子终于承受不住,“哗啦”一声散了架。
“好,那就按这位小兄弟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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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长老领着明溪尘来到一处被结界封住的营帐前。
“八公主就在里面。”青长老还是有些不放心,“此事必须要八公主出面么?小道长确定能说服她?”
自从听说白玖堕了魔,青潺就吵着闹着要去找他,青长老苦口婆心劝了半天,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把她锁在了这里。如今这小道长说计划的实施需要青潺,青长老却实在是放不下心来。
明溪尘微微一笑,向青长老拱手行了一礼:“晚辈保证会说服青潺公主,请青长老放心。”
青长老只好放他进了结界。
不知明溪尘和青潺说了什么,不过青潺从结界出来的时候,倒确实不再闹腾。青长老惊讶之余,不禁开始暗暗感叹起那小道士的心机手段来。
青潺离开联军大营之后,便径直奔往滹勺山,悄悄绕开白宴,来到了山脚下。
感受到有人靠近结界,乌独很快便出现在了山脚。见到来人,他不禁有些惊讶。
“青潺公主?”
今日的青潺穿着一袭淡紫色长裙,长发只用一根金簪挽住,全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看起来十分素净,又温婉地笑着,让人难以生起警惕之心。
“你怎么来了?”乌独看了看她的身后,还是有些狐疑。“你一个人来的?”“乌独哥哥……”青潺上前一步,颤声开口,模样竟忽然变得泫然欲泣。
乌独实则有好些年不曾听过这样的称呼了,青潺这一唤,顿时便让他想起幼时青潺扎着两只羊角辫、跟在他身后软软糯糯喊哥哥的场景。
手脚顿时不自在起来:“呃,你、你先别哭,发生什么事了?”
青潺抹了抹眼睛,低声道:“我,我是从联军大营里偷偷跑出来的……”
她欲语还休,乌独心中便有了猜测:“你是来找白玖的?”说着,又面露为难:“可是他如今……”
青潺忙摇头道:“我不敢奢望他接受我,”说着,神色变得黯然。“他喜欢的是别人,我知道的,要不然他也不会执意和我退婚。”
退婚?乌独惊讶了。青蛇族和狐族当年的婚约被退掉了?
上次见青潺执意跟进魔沼去寻找白玖,他便看出她对白玖的心意了。他也知道白玖喜欢那个凡人,却不知他竟和青潺退了婚。
青潺这个“被退婚的弱女子”在乌独的眼里,顿时变得有些可怜起来。
“我今日来这,只是想悄悄看他一眼,他若安好,我便放心了……乌独哥哥,你能帮帮我吗?”
面对青潺恳求的目光,乌独不禁犹豫了:“这……”
青潺又道:“乌独哥哥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不如这样,你带我到他最常去的地方附近待半个时辰,之后我就马上离开。至于能不能见到……便让老天爷决定吧。”
乌独本不欲答应,可青潺的眼神实在太过可怜,再者他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少年时代,根本不知如今的她是何脾性,又觉得她的请求并不算过分,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好吧,那……你且随我来吧。”
乌独带着青潺在冰洞门前不远处的树丛里蹲了下来。
“乌独哥哥,那就是九哥哥最常来的地方吗?”
“不错。不过你可千万别离太近,那里设有结界,若是有人擅闯结界,他马上就会赶到的。”
青潺点点头,状若随意地问道:“那乌独哥哥你能进去吗?”
乌独不禁笑了:“这整座滹勺山早已浸透了我的气息,所以这里虽然设了别人的结界,我却也是能进的。不过我从未进去过就是了。”
闻言,青潺垂下眸子,微微一笑:“如此甚好。”
“什么……”乌独没有听清她的话,刚一回头,脸色忽然一变。
“你……”他低头看向刺穿自己胸膛的匕首,又抬头看向青潺,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青潺看也不看他,低声念着咒语。乌独只觉自己体内的力量在迅速流失,与此同时,青潺周身的气息开始变化。
感受到这种变化,青潺不禁暗自感叹——这转移修为的咒术倒是当真好用,难怪那道士要修习此法。
“你,你竟然用如此阴险的咒术……”乌独挣扎着想要起身,手脚却失了气力,软软瘫倒在地上。他拼命想瞪向青潺,眼皮却不受控制般沉重垂下。
“你……不会……得逞的……”
念毕咒语,青潺站起身,满意地看了看自己周身萦绕着的乌独的气息,微微一笑。
“可惜,我已经得逞了。”
白玖睁开眼,看到了一片开得如火如荼的荷花。
荷叶层层叠叠地堆得无边无际,青翠欲滴。层层荷叶之上,盆口大的荷花肆意盛开,色泽鲜妍,饱满的花瓣比少女的肌肤还要娇嫩柔软。
白玖看到不远处的荷花丛中,有个小岛。
他飞身而起,足尖轻点,几片荷叶只微微晃动了两下,他便已经落到了岛上。
岛上长着一棵树,树下坐着一人。
白玖终于意识到,他此时是在梦中。
只有在梦中,他的神志才会这般清醒;也只有在梦中,他才会见到……她。
“乔乔……”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随风微摆的衣角。她似是心有灵犀似地回过头来,看到了他,莞尔一笑。
她抬起手来,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你来了。”
白玖只觉心中仿佛有千言万语,涨得他胸口发疼。许久许久,最终只化成一句叹息——
“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笑而不语,将他拉至身边坐下,而后轻轻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常常想,将来会不会有这样一天,我们都老了,头发白了,然后我们就到这样一个美丽的地方来,围一个小院子,垦几亩田,再养只狗。天晴便劳作,下雨便窗下听雨,到了傍晚,就坐在这来看夕阳,像现在这样,我靠着你的肩,你牵着我的手……”
白玖闭了眼,掩下眸底的痛:“乔乔,这一天……会有的。”
她笑,却不戳穿他这自欺欺人的话。
“白玖,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喜欢你?”
闻言,白玖一怔。
诚然,他和她虽然彼此都明白对方的心意,甚至已经走到了成亲这一步,却一直未曾将这份心意付诸于口。
心意相通,便无需言辞赘述。
可此时此地,她却将他的手拢在手心、放在心口,垂着的羽睫微微颤抖,说出的话让他只觉惊心动魄——
“白玖,我喜欢你,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喜欢到不顾一切只愿嫁你为妻,喜欢到想要陪你天长地久,喜欢到就算整个天地都破碎覆灭,只要你在我身边,我的世界就依然美好完整。”
“乔乔……”他的心里忽然升起巨大的一股恐慌。
她却以手指轻轻抵住他的唇,制止了他开口,垂眸浅浅而笑。
“我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到最后也没能和你好好告个别……”
“不要!”白玖的声音都在颤抖,他紧紧将她抱在怀里,力气大到仿佛想要把她揉碎了融进骨血里一般。“乔乔,求你,别走……”
她闭上眼,轻轻环住他:“白玖,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声音渐渐溶碎在空气中,她的微笑欣慰而释然。
“如今有洛神陪你,我也放心了。”
“白玖,再见。”
怀中的女子渐渐失去重量,身体化成一点一点的柔光,如同夏夜草丛里翩翩飞舞的萤火虫,轻盈、美丽,却让人触碰不到。
“乔乔!——”
白玖蓦地睁开眼睛。
血色光芒瞬间溢满眸子,凌冽杀意自他身上骤然散发而出,让房间里的所有瓷器都禁不住压力,纷纷碎裂。
他不记得梦中发生了什么,但那巨大的恐慌、无助和绝望的情绪依然充斥在他的心中,让他浑身颤抖。
“乔乔……”
他的心底涌上一股不安,当即化作一道白光,直朝冰洞而去。
到了冰洞,却只见洞外奄奄一息的乌独,而洞内冰床之上,空空如也。
白玖死死盯着空荡荡的冰床,双拳紧紧攥起,手背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阴郁得可怕。
乌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道:“青潺说……若想要回她……就去……昆仑山……不得……惊动任何人……”
说罢,他只觉眼前白光一闪,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再睁开眼,眼前已经没了白玖的身影。
乌独心中一叹,再也支持不住,昏死过去。
昆仑
山。
千军万马阵前,一抹红色身影临风而立。
“白玖,并非是我等非要为难于你,而是因为你已堕魔,为了三界安生,不得不将你放逐于魔沼。”凤族长老捋着长长的胡须,面色肃然。
“老夫看得出来,你的心性并非完全被魔性吞噬,既然如此,老夫便代表三界联军,想与你做个交易。”
白玖只冷冷地盯着他:“把她给我。”
凤族长老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噎住。毕竟以此下作手段威胁,实非君子所为,凤族长老犹豫再三,却还是没能说出先前商议的那个条件。
正踌躇着,便见一旁的明溪尘笑眯眯开口:“白玖,我们的条件很简单,只要你肯自行进入魔沼,我们便把那凡人还给你。”
说着,他将手一挥,身后的联军随之左右分开,露出后面临时搭建的高台。
台上静静躺着一个红衣女子,台下是熊熊燃烧的凤凰真火。高台只靠几根细细的柱子支撑,在风中摇摇欲坠。
看到乔洛的瞬间,白玖的气息便陡然凌厉起来。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出一道寒风,寒风瞬间便到了高台面前,将沿路的兵士尽数冻成冰雕。
然而,寒风未能触到高台,便被一道结界挡在了外面。强劲的寒风与坚固的结界猛一碰撞,连脚下的土地都震颤不已。
明溪尘站稳身形,道:“白玖,我劝你还是莫要白费力气。这道结界是所有联军将士共同打造的,除非你将这里的所有人都杀了,否则是打不破结界的。”
顿了顿,他又微微一笑:“若你真的想杀光我们,那么我敢保证,那个凡人会先我们一步,灰飞烟灭。”
说着,他轻轻抬手,结界中的两个士卒便施法将支撑高台的两根柱子打断。高台顿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晃了两下,才勉强维持住了平衡。
只是,这柱子若是再打断几根,高台便要塌了。
“如何,你可考虑好了?”
明溪尘虽这般说着,行动上却不欲给白玖考虑的时间。他复又轻轻抬了一下手,两个士卒便又捏诀施法,准备打断柱子。
“住手。”
白玖紧紧盯着明溪尘,血红的眸子渐渐敛去光芒,围绕在周身的杀气也慢慢归于沉寂。
明溪尘的唇角勾起一丝愉悦的弧度。
“你们要说话算话。”
说罢,白玖掌心一翻,一掌打在自己的心口处。
虽是紧紧咬着牙,痛苦的闷哼声还是不受控制地溢出喉咙。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左脸的暗红纹路褪为黑色。
笼罩了整座昆仑山的寒意顷刻间退去,众人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众士兵蜂拥上前,用缚魔绳把白玖五花大绑起来——被缚魔绳捆住,堕魔者便如同法力全失,再也逃脱不开。
绳子勒得很紧,白玖却丝毫未作挣扎,只冷冷盯着明溪尘:“放了她。”
目的既已达到,明溪尘心中满意得很,便摆摆手,道:“把那个凡人带过来吧。”
命令已出,却半晌都没有回应。
众人纷纷回头看向高台处,只见原本的两个士卒已经倒在了地上,取而代之站在那里的,是青潺。
青长老见青潺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心中顿时“咯噔”一声,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明溪尘微微皱眉:“青潺公主,请以大局为重,把那个凡人平安带到这边来。”
他着重将“平安”二字咬重,却不料青潺听了,竟低低笑了起来。
“呵呵……平安……”
“你们知不知道,这个凡人已经死了?”她的语气极认真,神情中却带着令人害怕的疯狂。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素来温婉的青蛇族八公主今日是怎么了。
青潺看向白玖,目光中忽然溢满哀戚。
“九哥哥,你可知道,自打五百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开始,我的心里就只有你一人。”
“当初你的眼里只有洛神,日日和她在一处,看也不看我一眼。后来她死了,你抱着她能醒过来的期待,还是日日念着她。我承认,洛神比我美貌、比我法力高强,所以,你心里有她,我可以接受。”
“可我却没想到,你会喜欢上一个凡人,甚至为了她,不惜让蛇狐两族不和,与我退婚……”
说着,青潺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让在场众人有些背脊发寒。
“可是她现在,也死了。”
“当初洛神之死,你不过只是拼了命为她报仇;没想到,这个凡人死了,你竟为她堕了魔……不过我想,堕魔了也好,成了魔,你就会忘记一切,这样,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九哥哥了……”
说着,她突然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眸,脖颈的青筋根根暴起,几乎是吼一般喊道: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就算你堕了魔,忘了所有事,却还是记得她,还是这么在意她?!为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你竟然自愿被放逐!”
“九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青潺的掌心凝起一团几近透明的法团,光芒跃动之中,她笑得疯魔而绝望。
“九哥哥,你可知我多爱你……你可知,我又有多恨你……”
法团直朝着高台而去。凤族长老和明溪尘同时施法阻拦,却离得太远,终是不及。
“不要——”
在众人的惊呼声之中,在白玖骤然紧缩的瞳孔之中,高台轰然倒塌。
能毁灭万物、焚尽凡人魂魄的凤凰真火,瞬间将那抹红色的娇小身影吞噬殆尽。
一缕透明的气息盘旋着向上升起,朝着某个方向飞去,很快消失在空中。
“青潺!你……”是青长老的惊呼。
“我们已答应了他,怎能……”是凤族长老愧疚的自责。
“这个疯女人……”是明溪尘无奈的叹息。
“罢了罢了,反正这孽障也擒得了……”是大多数人的不在意。
“……”
白玖怔怔地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所有人的声音都渐渐远去,世界只剩一片空寂。
她……没了……
没了……
他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垂下头,让人看不清神色。
“白玖,你莫怪我们不守信用,事已至此,我们也无能为力。”凤族长老见白玖这般,心中有些不忍,却还是挥了挥手,示意士卒将他带下去。
两名士卒上前,抓住白玖的肩膀和手臂,打算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然而,两人用了吃奶的力气,却也没能拉动白玖一分一毫。
见状,众人不由得有些愣住。他的法术不是已经被封了吗?他如今难道不是与凡人无异吗?
凤族长老的心中隐隐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只见那两名士卒的脸色忽然大变,凄厉的惨叫冲入云霄。
他们的手,从指尖开始,连皮带骨、连血带肉,正在生生化成粉末,随风飘散。
都说酷刑以凌迟为最,那带血的肉一片片割下来,直教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谁又曾经历过将血肉之躯活生生地碎成粉末呢?
猛烈的寒风裹挟着冰碴,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让联军瞬间陷入混乱。明溪尘看向跪在地上的白玖,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以及前所未有的……惊恐。
一丝乌黑的血顺着白玖的嘴角,慢慢流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血红眸子里仿佛燃着两团火焰,左侧脸颊上的纹路竟不复原本的暗红,而是变成了极鲜艳的血红色。明溪尘终于意识到,也许这才是他真正堕魔的模样。
只听“咔嚓”一声,大地出现十几条宽达数丈的裂缝,沸腾的岩浆从中涌出,躲闪不及的联军将士瞬间便被吞没。
白玖原本雪白的长发一寸寸化为红色,在狂风中肆意飞扬。他缓缓站起身来,嗜血的魔气在他周围疯狂生长、旋转,席卷了整座昆仑山。
只听“啪”地一声,缚魔绳,断了。
觉醒
凤池再次来到滹勺山时,惊讶地发现原本的结界消失了。
他在冰洞外面的草丛里找到乌独时,乌独果然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凤池费了老大劲将他救回来,从他口中了解到了事情的原委。
“什么?!那群人不要命了竟然敢动乔洛?那白玖还不得疯了!”
乌独愧疚地低下头:“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轻信青潺公主……如今该如何是好?”
凤池想了片刻,问道:“洛神今在何处?”
“应该是在后山玩泥呢。”乌独眨眨眼,似乎懂了凤池的用意。“你莫非是想……”
凤池面色严肃地点点头:“虽然不能让他完全醒过来,但如今也只有洛神才能让他平静一些了。”
后山。
如今洛神的心智与小孩子没什么区别,平日里最爱在溪边玩水玩泥巴。寻常时候,只要乌独一过来,她便会颠颠地跑来给他瞧她捏的泥人,可是今天,乌独和凤池将溪边找了个遍,也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莫非青潺把洛神也抓走了?”凤池皱了眉。
乌独摇头道:“不会,她的时间只允许带走一个,而且我感觉得到,洛神应该就在这附近。”话音刚落,他忽然看到不远处的一堆石头后面露出一角白色,忙叫道:“在那里!”
两人奔至石堆后面,将躺在那里不省人事的洛神抱到了一旁的空地上。
洛神面容沉静、气息平稳,不像受伤后的昏厥,却也不是单纯的睡着。凤池心中担忧,忙探了探她的气息。
依旧是世间少有的纯粹干净,却并不像未涉世的孩童那般懵懂空白,而是蕴含了某种厚重的积淀,仿佛经历了岁月长久的沧桑,沉稳静和。
这,洛神……似乎和之前不一样了。
凤池正出着神,洛神却忽然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对上她目光的瞬间,凤池便意识到——她不是那个重塑的灵魂。
而下一秒她说出的话,却让他愣在当场。
“凤三爷?”
全天下唤他为凤三爷的,无非那一人而已。
“你你……你……”平生第一次,凤族三殿下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洛神见他“你你你”了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不由得弯了弯唇角,笑了。
倾世佳人的嫣然一笑,如春日漫山遍野的桃花灼灼盛开,美好得叫人心尖发烫。
“凤三爷,我是乔洛。”
“或者,其实你也可以……叫我洛神。”
三百年前,失控的火龙将洛神体内的水灵珠带出体外。失了元丹,洛神的三魂七魄尽数碎裂,飘散于世间,只剩下一具空壳,被白玖完好妥帖地安置在了雪山。
许是因为洛神乃远古众神之一,元神力量强大,又或许是因为她心中有放不下的人,经过三百年的积聚,那些零落的魂魄碎片竟慢慢聚拢了起来,化作一个小小的女婴,落在洛水河畔。
而那三魂七魄的其中一魄,便化作了那女婴的肉身。
再后来,女婴便被乔家镇的段大娘发现,捡了回去,取名为乔洛。
“所以,乔洛,你就是洛神?”凤池仍然处于极大的震惊之中,“不对,应该说,原来洛神你就是乔洛?”
“怎样说都好,”洛神微微一笑,“洛神和乔洛,本就是同一个人。”
“难怪当初封印洛水的时候,那蛊雕一直追着你不放……”凤池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封印了它几千年,怪不得它针对你。”
说着,他又皱了眉:“可为何当初水灵珠和乔洛融为一体时,洛神的记忆却没有觉醒?如今你为何又突然醒了过来?”
“那日水灵珠现世,只得以和乔洛身体里的三魂六魄融合,然七魄未得齐全,所以才没能觉醒。”洛神回忆了一番,解释道。
“后来螭阳强行取珠,我的三魂六魄便随水灵珠回到了这副躯壳里,却因为少了化作乔洛肉身的那一魄而仍无法觉醒,陷入沉睡。方才,那第七魄忽然便回到了身体里,所以我就醒来了。”
“忽然回到身体里?”凤池有些惊讶。
洛神点点头:“大约是乔洛的肉身毁了,第七魄便回归自由,受到其他三魂六魄的感应,所以才回到了身体里吧。”
“原来如此,”凤池不无慨叹,“照这么说来,原来竟只有乔洛从这个世上完全消失,洛神才会回来啊……那当初白玖他……”
话音未落却猛地顿住,凤池不安地看向洛神,在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安。
若乔洛的肉身已毁,那白玖此时……
“凤三爷,”洛神的神情很是凝重,“这下怕是坏事了,我们得尽快找到他。”
即使洛神和凤池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昆仑山,却还是迟了。
天空中墨云疯狂翻涌,乌沉沉地压下来,几乎触手可及,压抑得叫人喘不上气。而整座昆仑山,方圆绵延万里,已经尽数被冰雪覆盖。非但如此,就连山下的凡界都被凛冽的寒气侵入,分明是八月的天,竟平白下起了鹅毛大雪。
狂风呼啸,裹挟着冰渣和雪粒,让人寸步难行。洛神和凤池艰难地往山顶爬,越往上则风雪越大,空气中的杀意愈重。直到眼前的冰雪忽然变成红色,血腥气乍然浓重,洛神呼吸一窒,急急往山顶奔去。
凤池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忙提步追上前去。一路直追到山顶,却见洛神已经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看着某处。
凤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顿时心中一凉。
偌大的昆仑山巅,到处都是断肢残骸,甚至还有几个残缺不全的人正在痛苦地打滚、哀嚎。他们的肢体断口处,血液因被冻住而流不出来,而肌肉骨骼正在化成慢慢化成粉末,随风飘散。
鼻尖萦绕着浓烈的血腥气息,令人反胃欲呕。目光所至之处,处处血气迷蒙,仔细看去,才惊觉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红色的微小颗粒,却不知哪一粒是何人的血肉。
所谓地狱修罗场,也许不过如此。
洛神的目光掠过满地残肢,落在不远处那抹红衣飞扬的身影上。他背对着她静静站着,妖异的红色长发刺痛了她的眼。
他的面前,所剩不多的联军众人正艰难地维持着一道屏障。凤族长老的脸色很差,明溪尘的脸色更加难看,所有人之中最淡定如常的,竟然是坐在地上的青潺。
她的脸上甚至带着微微的笑容,看向白玖的目光苍茫而幽远。
凤池并没有看到屏障外有任何法团之类的东西,但众人苍白的脸色却显示他们的处境十分危急。一些法力较低的人甚至嘴角已经渗出了鲜血,预示着他们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只听“咔嚓”一声,屏障表面忽然出现了几条细小的裂缝。
凤池心中惊叹——没想到白玖的法力已经达到如此地步,其精纯竟已超越了半透明的实体状态,至于无形,无处不在。
正想着,却见洛神已经朝着白玖走了过去。
“哎,洛神!别去!”凤池一惊,忙将洛神拉住,连连摇头。“他此时魔性大发,不会认得你了,你去了只是白白送死!”
洛神抬眸看了一眼凤池,又回头看了一眼静静立着的白玖,轻轻摇了摇头。
“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是我的阿玖,无论我是洛神还是乔洛,是生是死,我都要和他在一处才行。”
说罢,她按下凤池的手,朝他弯了弯唇角,转身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白玖走去。
走了几步,洛神便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气流,带着深入骨髓的冰寒,气势汹涌磅礴,仿佛在警告她,若是再前进一步,便会同那些人一样粉身碎骨。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那股气流。指尖传来令人难以忍受的剧痛,她紧咬着牙,大颗冷汗自额角渗出,却毫无迟疑地抬脚迈进了那股气流之中。
凤池和屏障里的众人惊讶地发现,洛神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被寒气化成粉末。
寒气裹挟着冰碴,将洛神层层包裹起来。锋利的冰碴划破了她的皮肤,让她不多时便遍体鳞伤,却终究没有粉碎她的血肉。
白玖的寒气十分霸道,刺得洛神浑身剧痛无比,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毡上一般。她痛得浑身都在颤抖,却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未曾回头。
“我果然……还是赌对了……”
她望着白玖的背影,低低开口,声音由于身体上的巨大痛苦而带了些微微的喘息,脸上却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凤池终于明白,就算白玖成了魔,就算他忘记了所有事,就算他嗜血残暴,他的潜意识也是从来不会伤害她的。
洛神走过的地方,鲜血滴落在地上,开出一朵朵艳丽的花。她的步履越发不稳,单薄的身体几乎要被狂风吹倒,却还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白玖的身后。
她伸出手,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轻轻抱住了他。
人在怀中,心中才安定下来。洛神闭上眼睛,轻轻发出一声喟叹。
“阿玖……”
这一声跨越了三百年的轻唤,仿佛一个符咒,让原本狂暴肆虐的风雪忽然变小了许多。
屏障内的青潺听到这一声唤,目光陡然一变,脸色蓦然变得苍白。
“阿玖……是我。”
——我没有离开你,我就在你身边。
“阿玖,你说过会保护我的,你还记得吗?”
——你曾说过,会一辈子保护洛神姐姐,不让她受一点欺负;你也说过,乔乔,我会保护你。
“你曾许诺要与我一生一世,珍之重之,生死与共,祸福相依……那天你说的话,我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可还记得?”
怀中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身来,一眨不眨地看着洛神,眼神却没有焦距,仿佛在透过她看向另一人。
洛神握住他的手,她腕上系着一条红绳,上面串着两颗红豆,与他腕上红绳串起的狐形骨雕轻轻碰撞。她抬起眸子,对上他散发着血红色光芒的眼睛。
“阿玖,醒过来好不好?我想和你一起,好好活下去。”
白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便静静回望着他,不再言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打破这份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白玖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手,在半空中停住,迟疑地吐出两个沙哑的字眼来——
“乔……乔……”
魔殒
洛神的眼底欣然漾开笑意,她上前一步,把脸轻轻贴进他的手心,应了一声。
“嗯。”
白玖眸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来,从血红到暗红,最后竟奇迹般归于墨黑。他的视线渐渐有了焦距,瞳孔里映出她的影子——
纤细、单薄、遍体鳞伤,却极开心地笑着,令他心弦颤动不已。
他伸臂一揽,把她紧紧抱进怀里,仿佛用尽了此生所有的力气,勒得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与此同时,周遭的杀意陡然消失,蚀人骨血的寒气尽数褪去,就连原本肆虐的风雪也归于沉寂。墨云散去,明朗的阳光透过云层笼罩了整座昆仑山。
若无这满地疮痍,竟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一般。
感受到他的身子微微颤抖,洛神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头发,想要抚平他的不安。随着她的动作,白玖的头发竟渐渐变回黑色,左脸上那妖异的花纹也褪去颜色,整个人的气息不再嗜血,让包括凤池在内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乔乔……”
白玖低低开口,却在话刚出口的瞬间猛然顿住。
同时响起的,是利器刺破血肉的声音,以及众人的惊呼声。
感受到指尖的温热黏腻,洛神抬起手,看到手上嫣红的鲜血,有些怔然。
视线向下,只见白玖的后背上,插着一柄剑。
净华山世代相传的辟邪剑,专斩妖魔,出鞘必诛魔。
洛神顺着剑的来向缓缓抬眸,只见明溪尘一脸正色地站在众人身后,朗声道:“白玖乃堕魔之人,为害世间,天道难容,人人得而诛之!”
他此前献计成功引得白玖出来,在联军之中已经建立了一定的威望,此时又这般义正言辞,便有不少人高声附和。
“没错,他是魔头,该放逐到魔沼去!”
“斩杀孽障,护三界安宁!”
“……”
丝丝缕缕的红色气息自辟邪剑的伤口逸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自洛神的心底油然而生。她拼命想要愈合那道伤口,用了各种各样的法术,却都无济于事。最后,她只能用手去紧紧捂住伤处,锋利的剑刃割破了她的皮肤,她却浑然不觉。
“不,不要……”
白玖却在此时松开了手臂。
他握住她颤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又紧紧贴在自己的心口。
“乔乔,”他深深望着她,声音由于受伤而有些虚弱,脸色苍白,却带着微微的笑。
“没关系。”
他说的轻松,可洛神又岂会不知,若普通人被辟邪剑所伤,则与普通剑伤无异,但若是堕魔之人被其所伤,魂魄便会从伤口逸出,消散于天地间,再无踪迹。
随着红色气息不断逸出,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声音也越发微弱。他的身体开始渐渐变得透明,皮肤渐渐失去温度。
“自我堕魔的那天起……这一日……就是必然的结果……”
“不要,我不要这样的结果……”
眼前的世界被水雾所朦胧,洛神拼命睁大眼睛,眼眶终于承载不住那份沉重,大颗大颗的泪滑落脸庞。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白玖轻柔地替她擦去眼泪:“乔乔,莫哭……你应我一件事,可好?”
洛神怔了怔,刚想点头,又生生止住。
“什么事?”
白玖的身体已经近乎半透明,声音也飘忽得像从远方传来一般。
“我要你答应我,今日之事……以三界众生为重……日后……也不要……向任何人报仇……”
洛神紧紧抓着他的手,仿佛这样他就不会消失一般。泪水复又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却全然顾不上擦,只拼命摇头。
“不,我不答应!我不要什么三界,我只要你……我要你活着,我要你和我一起好好活着……”
红色气息逸出的速度渐渐变缓,白玖的脚已经消失。他柔声开口,似情人间私语时的呢喃。
“你啊……向来都护短护得紧,只是这一次……不能让你由着性子来了……”
“乔乔……你要……好好活下去……”
“对不起……”
“我……陪不了你了……”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叹息,白玖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据某上古神族史书记载,天启纪三万七千二百五十一年九月,时狐族九皇子于南海堕魔,三界联军于昆仑山合剿之,伤亡十之六七。后,净华山明氏弟子以辟邪剑斩之,魔殒。
原净华山掌门因昆仑之战而殒,明氏斩魔有功,故接替其掌门之位。时狐帝自责教子无方,退位分权于八大长老,隐退于滹勺山。
同月,洛水之神觉醒,于昆仑之战剿魔有功。后回归洛水,再不复出。
寂寥(后记一)
问世间何为寂寥?
不是将那份不可与人道的心意藏了整整两百年的时光,也不是漫漫三百年孤独地在世间漂浮游荡,而是历尽这一番周折,终于以最好的模样满心欢喜地来到那个人身边时,而他却已经不在了。
凤池来到洛水的时候,距离昆仑山巅的那场战役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洛神的座下仙侍白鹭一路将他引至洛水河畔的一处草屋中。屋子不大也不豪华,与普通的民舍无甚两样。屋子中央站着一人,青纱长裙曳地,未施脂粉,浑身上下仅一处装饰,便是腕上的两截红绳。
一根红绳上串着两颗红豆,而另一根红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狐形骨雕。两条红绳相依相偎,彼此纠缠,好似已经合为一条。
凤池想起那日在昆仑山上,她便是握着那截红绳,一动不动地站了三天三夜。
没有人敢去惊扰她——有人怜悯她的遭遇,而更多的人不过只是怕她情绪失控,像白玖一般堕魔罢了。他也曾担心于此,毕竟她当时一动不动,整个人沉静得可怕,与白玖堕魔之前的气息竟然一般无二。
但她终究还是没有。
就在众人以为她会这样一直站下去的时候,白宴终于赶来,与她低声说了一句话。
白宴究竟说了什么,他们并没有听到,只知道洛神听了那句话之后,死水般的气息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再后来,她就回到了洛水河畔,闭门谢客,与三界再无来往。
凤池正走着神,洛神已经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见来人是他,她微微一笑。
“凤三爷,你来了。”
凤池这才看到,她的身前放着一副冰棺,冰棺里静静躺着一只九尾白狐。
“这,这是……”凤池大吃一惊。
洛神垂眸,轻轻抚了抚白狐柔顺的毛,脸上的神情淡得几乎看不出情绪。
“他元神散尽之时,它便出现在了狐族祠堂里。”
凤池随即便明白了。元神散尽之人,躯壳犹在,往往会回归最初的原形,回到出生的地方。
“它……”凤池怔怔看着冰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洛神见他这般,只弯了弯唇角,复又转身望向洛水河面。
“凤三爷,你知道吗,我和他曾经朝夕共处了两百年——整整两百年,我却始终把自己的心意深深藏在心里,从不敢流露半分。”
凤池一怔:“不敢?”
“是,不敢。”洛神苦涩一笑,“因为我怕。我怕他心中只待我是亲人,怕他会因此疏远于我,更怕他会被世人以恶意的眼光看待……所以我宁可永远做他的洛神姐姐,也不敢将这层关系逾越半分。”
凤池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却听她话锋忽然一转,问道:“凤三爷,你可知为何我的魂魄本已破碎散落于世间,却还能集聚起来,再次融合一体吗?”
凤池思索片刻,摇头。
“因为我放不下他。”洛神叹了口气,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目光变得幽远。
“世人皆知他执念深重,而我又何尝不是?在那三百年里,我的每一片魂魄碎片都在不约而同地为了回到他身边而孜孜以求,所以,无论经历多少年的漂泊,无论这过程有多孤寂,我都终会有回来的一日。”
“在滹勺山醒来的那一刻,我便下定决心,这一次我不会再像从前的洛神一样顾忌犹豫,也不会再像乔洛一样轻易死掉。我会好好守在他身边,再也不会有任何阻碍把我们分开。”
“可是,当我终于准备好了一切,他却……”
“我和他好不容易才真正走到一起,却连话都没来得及好好说一句……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会就这样消失不见,我不相信他会忍心扔下我一人……”
话到一半,她蓦然止住话音,背过身去扶住冰棺,再无言语。过了半晌,她才气息微颤着缓缓呼出一口气,复又开口,只是声音带了些沙哑。
“我等他,他一定会回来的。”
凤池沉默着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口,却终究没将心底的话说出口。
其实,就算他不说,她应该也是明白的。她当初的魂魄再碎,哪怕碎成了粉末,可到底还是存在于世间的。而白玖的魂魄已经消失了,又如何能凭空而生呢?
所谓希望,不过是给人带来漫长绝望的自欺欺人罢了。
凤池心中沉重,一时无话。洛神却已转过身来,朝他浅浅一笑,仿佛方才那哀伤的气息是他的错觉一般。
“凤三爷,你第一次来洛水,我带你四处逛逛可好?”
凤池一怔,见她已经往外面走去,只好跟在后面。
“白琅可好?”洛神边走边问道。
闻言,凤池的眉眼不禁舒展了些,点头道:“她已经醒了,只消慢慢休养,伤势很快就会痊愈的。今日她本吵着要随我一起来,我好说歹说才说服她好好休息。待她身体恢复些了,我再带她来见你。”
洛神唇角一弯:“她如今也只有你的话才肯听了。”又道:“狐帝如何?”
白宴虽已退位,但众人还是习惯性称他为狐帝。凤池微微一叹,道:“在滹勺山住了些日子,几日前出发去云游四方了。”顿了顿,又道:“乌独也跟去了。”
说是跟去,实则却是被白宴硬拉走的。因为乌独一直十分自责,道若不是他一时大意被青潺算计,乔洛的肉身就不会被毁,白玖也不会灰飞烟灭。
但其实,就算他没被青潺算计,三界联军也总归会想出法子对付白玖。然而,即使白宴安慰了乌独许久,他却始终郁郁寡欢,都快郁结而死了,白宴十分无奈,又正好打算出门去散散心,便强行带了他一道同行。
洛神微微一笑,道:“如此也好,若阿玖还在……他必是不希望在乎他的人过得不好的。”
顿了顿,她垂下眸子,片刻后才开口,神情淡淡。
“青潺如今怎样了?”
闻言,凤池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默了许久才叹了一口气,道:“青潺她……前几日堕魔了。”
洛神微讶,随即便明白了——青潺对白玖的心意不比她少,白玖消失了,她对这世间再无留恋,堕魔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不过青潺修为不高,就算堕了魔,青长老一人也足够应付。所以,才没有传出召集三界军队的消息。
她忽然有些羡慕起青潺来。若是可以,她何尝不想抛却所有事情,随着自己的心意放肆一回?但她不能——若她堕了魔,万一白玖有朝一日回来了,寻不到她该怎么办?
她和青潺,两个深爱白玖的女子,一个堕入魔道,就此神入混沌、无知无觉,一个背负着渺茫而沉重的希望,守着回忆苦苦支撑,也不知到底谁比谁更幸运些。
思绪百转,最后只归为幽幽一叹:“也是可怜人。”
凤池却轻嗤一声:“我看未必。”
洛神不禁疑惑地看向他。
“前些日子,青长老把她送进了魔沼,我同去护送,在魔沼听说了一个消息。”
凤池顿了顿,问道:“你可还记得酆都帝姬?”
洛神点头。
“她死了。”
洛神这下是大大地惊讶了,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是青潺?”
“不错。听说我们离开酆都后的第七日,酆都帝姬便忽然得了一种怪病,浑身奇痒无比,皮肤呈现青紫色,过了五日,皮肤开始慢慢脱落,最后……”他顿了顿,看了洛神一眼,还是将那骇人的形容咽回了肚子里。
“总之,死状极惨。”
总结之后,凤池又道:“从魔沼回来,我便去查了古籍,果然查到蛇族有一种皇族秘传剧毒,中毒者七日之后毒发,症状与酆都帝姬的病症一般无二。”
青潺向来嫉妒心强,心机又深,酆都帝姬当初那般纠缠于白玖,想来是惹恼了她,故而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吧。
洛神沉默片刻,叹道:“酆都大帝不是傻子,只怕不会放过她。”
“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不过是因果报应罢了。”凤池撇了撇嘴,忽然又想起一人,目光便沉了下来。
洛神见他如此,很快便猜到了他心中所想。
让白玖灰飞烟灭的那个人,如今做了净华山的掌门,受三界尊敬,威望有加,风光无两。
洛神苦笑道:“他在最后一刻叫我不要报仇,我又如何能去找明溪尘的麻烦呢?”
她垂眸看着白狐,轻轻一叹:“他太了解我,知道我护短,怕我惹事,所以用这样的方式逼迫我……”
“当真是过分啊,不是么……”
凤池只觉心中憋闷,一时无言。
然而下一秒,洛神却轻轻笑了。
“可他应该知道,我向来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以德报怨之人,若我看一个人不顺眼,便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好过。”
“凤三爷,若你得空了,不妨去雪山走走,说不定雪山神女会告诉你些什么。”
结局(后记二)
时间如白驹过隙,距离昆仑山那场剿魔之战,已是三年。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足够世人淡忘那场战役的惨烈,也足够某些人查明净华山掌门曾屠戮上古神族十七人的罪行,将其公之于众。
这一日,是净华山新任掌门即位大典。
负责接待宾客的两个小道士刚刚送进去一拨宾客,得了空闲,便双双蹲在门口聊天。
“今日来的人还真不少,刚刚进去的那些人可是灵鹤族的,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上古神族呢!”名叫明慈的圆脸小道士满脸艳羡道。
另一个名叫明严的小道士敲了敲他的头:“瞧你那没出息的样,要知道咱们统共发出去三百四十二张请帖,其中有一百二十八张都是神族,还包括凤族狐族这样的大族呢!”
“真的啊,那真是要大开眼界了……”明慈捧着脸,笑弯了眼。
明严环顾四周一番,凑近了明慈,悄声道:“哎,听说了吗,新掌门还给那位洛神仙子下了帖子呢。”
“洛神?她不是自从三年前醒来后就避世不出了吗?怎么会给她下帖子?”
明严压低了声音道:“我悄悄跟你说,你可莫要告诉别人啊。我听明轩师叔说,他当初跟着前掌门去昆仑山剿魔,前掌门杀死那个魔头的手段……好像有些不大光明。”
“当真?”明慈诧异了。
“不但如此,那个魔头好像还和洛神是故交呢,听说就是死在洛神怀里的!”
明慈掰着手指头想了半天,惊呼道:“那这么说来,前掌门和洛神之间岂不是有仇?”
明严一拍巴掌:“对呀!所以我猜,新掌门给洛神下请帖,一来是替前掌门表达歉意,二来也是一种示好吧。毕竟洛神是为数不多遗留下来的远古众神之一,无论是实力还是影响力都很大的。”
“那,那洛神今日会来吗?”明慈又开始捧脸星星眼,“我听说她好漂亮好漂亮的呢!”
明严想了想,摇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她已经三年没出过洛水了,这三年也不乏有人给她送请帖什么的,可她从来没理过。所以我猜,她十有八九不会来。”
明慈对明严的话通通深信不疑,闻此,连连点头道:“嗯,她应该不会来。”
两人正小声叽叽咕咕,从山门外忽然走进来一人。
明慈赶忙爬起身来迎上前去,“尊客驾临,敝门蓬荜生辉,请尊客出示……”
话未说完,明慈抬眼看清了来人,“请帖”二字便消在了喉咙里。
来人是个女子,一袭浅青色鲛纱长裙,身形纤细,头上戴着一顶白纱斗笠,罩住了身形。
尽管隔着一层纱,看不清面容,但女子通身的气质却让明慈的脑海里莫名跳出了一个词——
绝世风华。
明慈看愣了神,呆呆地看着女子轻轻一笑,把请帖放进他手里。
回过神来的时候,女子已经进了山门,只留下一道朦胧的倩影。明慈忙低头打开请帖,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大字——
“洛神”。
净华山顶的明心台上,仙泽缭绕,各方来宾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一派祥和。
后山的一处山洞外,守着洞门的小道士早已心焦难耐,暗忖换班的师兄怎么还不来,若是再晚可就赶不上去明心台观礼了。左等右等,来回转圈,脚下几乎要生了火。
正焦急着,师兄终于来了。小道士欣喜极了,来不及寒暄,只喊了句“师兄辛苦”,便急急往前山奔去。
师兄望了一会小道士的背影,垂眸低声说了句“抱歉”,转身走进了山洞里。
山洞尽头的仙牢之中,关着一人。原本的掌门冠服虽已被除去,却依旧衣衫严整,毫无狼狈之态,正闭着眼睛静静坐在地上,神情平静。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睛,见了来人,他先是一愣,随即眯着眼瞧了片刻,笑了。
“不知洛神仙子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洛神现了真身,沉默地看了他半晌,忽然说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在乔家镇时,你曾于枫树林中解我危难,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明溪尘讶然,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笑道:“原来是你。”
洛神又默了片刻,朝他行了一礼。
“这一礼,是谢你当初于我的恩情。”
“洛神客气,”明溪尘低低一笑,毫不避退地直视向她。
“还望洛神动手时稍微宽容些,给我个痛快。”
洛神垂眸不语,双手紧握成拳,半晌却并未有所动作。
明溪尘见她并不出手,诧异了一会,便又笑了:“没想到你竟这般听他的话,他叫你不要报仇,你便当真不杀我?”
洛神只低声问道:“明溪尘,这三年来,你可曾有过半分后悔?”
明溪尘将手臂枕于脑后,悠闲地靠在洞壁上,笑意不减。
“从未。”
诚然,对于权欲熏心之人,为了权利和地位,其余任何事都可以弃之不顾,又怎会为此而后悔呢?
洛神又默默看了他许久,半晌,终于开口道:“你可知今日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br 明溪尘微微疑惑,洛神却不欲给他猜测的时间。
“今日是净华山新任掌门的即位大典。”
闻言,明溪尘的脸色终于变了。
“明静渊已昭告三界,你残害神族,现已伏诛。”
洛神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的脸色几经变换,最后勾了唇角,低低一笑。
“他从小便跟着我,自然懂得何为不给敌人留一丝余地。”说着,他又抬起眼皮看向洛神,笑得嘲讽。
“你当真深谙人心。”
洛神不语,明溪尘又道:“他是不是邀请了三界所有势力去明心台观礼?”
洛神点头,明溪尘道了句“果然”,将衣袖一拂,站起身来。
“一命偿一命,也罢。我害你失去了情郎,今日,便如你所愿。”
洛神离开净华山之后,也不急着回洛水,便沿着大路慢慢走着,不时遇到几个修炼出灵识的精怪,却也都不敢来招惹,所以一路还算太平。
然而,过了些时候,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洛神目光一凝,隐了身形站到道路旁边的一棵大树底下。回头一望,只见一群人从后面走上来,为首那个正骂骂咧咧的正是赤虎族首领。
“妈的,老子难得赏脸来参加这个劳什子大典,半路却出了这档子事,真是糟心!”
一旁的乌鹊族长老附和道:“是啊,明明吃宴吃得好好的,谁能想到那个前掌门忽然跳出来,就那样把新掌门给一剑刺死了!这事说出去谁能信?还有,那个明溪尘不是说已经死了吗?怎么又出现了?”
灵蜥族大皇子眯着狭长的眼睛,阴阳怪气道:“人类大多贪得无厌,说不定是明静渊想从明溪尘身上得到些什么,所以对外宣称他死了,实则悄悄囚禁起来了也说不定。”
“这倒有可能,方才我们把明溪尘抓起来之后,他不是忽然变得奇奇怪怪么?”赤虎族首领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他浑身的气息都变成了红色,那种感觉,就像是,像是……”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那股气息到底像什么,倒是灵蜥族大皇子忽然想起什么一般,脸色一白。
“你们有没有觉得,明溪尘的气息和三年前昆仑山上的那个魔头……很像?”
众人回想一番,发现方才明溪尘的气息竟与当初白玖的魔性气息一般无二。
“莫非他也堕魔了?!”乌鹊族长老惊叫道。
“不会。”赤虎族首领摇头,“我大约还算了解明溪尘一些,此人心存贪念,对世间不可能毫无留恋,不可能会堕魔。”
“那这魔气又是从何而来?”
赤虎族首领沉默片刻,面容严肃道:“唯一的解释,便是当初在昆仑山上,明溪尘趁大家不注意,悄悄吸了那个魔头的修为。”
“当真?”众人哗然。
“可是移修咒是白色符文,而当时我们并没有看到辟邪剑上有任何符咒啊……”乌鹊族长老的眉头皱得死紧,使劲搓着手——他每次遇到想不通的难题都会如此。
赤虎族首领想了一会,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
“你们记不记得,从远古时期曾流传下来一种禁术,叫半生咒?”
众人都听说过半生咒——无实体的符咒,存在于无形,中咒人的一半修为会转移到施咒人体内,和移修咒异曲同工。
“据说此咒早已失传,你的意思是当年明溪尘用过此法?”
赤虎族首领点点头,神色变得有些复杂。“若真是如此……”
众人见他欲言又止,忙追问道:“如何?”
赤虎族首领犹豫片刻,道:“我幼年的时候,曾听族中老人偶然说起过一桩秘闻,说半生咒曾是远古时期最狠毒的咒法,后来当时的几大族长修改了记载,又将其列为禁术,此术才慢慢失传。”
“狠毒?”众人不禁疑惑。若论狠毒,它只转移了中咒人的一半修为,还比不上移修咒的多,为何会说它狠毒?
赤虎族首领又默了许久,才叹出一口气:“世人只知此咒能吸取修为,却不知……中咒人的魂魄,会随着修为的转移而进入施咒人体内,依附施咒者的魂魄而生。”
闻言,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失了魂魄,就算肉身保存的再完好那也是个死人。难怪半生咒会被列为禁术,原来其中竟还有这样一层缘故。
赤虎族首领肃然道:“依我猜想,当年明溪尘便是用了半生咒,将那魔头的魂魄一并吸收入体了。三年来,魔气渐渐渗入他的身体,才让他变成这般模样。”
众人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如此。”
乌鹊族长老忽然想到什么,道:“我们方才已将明溪尘擒住,按净华山的规矩,当将他处以雷刑,那么那魔头的魂魄……”
话音未落,只听一道炸雷骤然响起,众人纷纷回头,只见净华山的某个云雾缭绕处升起滚滚浓烟。
与此同时,一道耀眼的白光冲出云雾,直直冲向天际,只一瞬,却又消失不见,仿佛方才的出现是人们的错觉一般。
“是雷刑台!”有人惊呼道。
闻言,赤虎族首领面色骤然一变,喃喃道:“莫非,莫非方才那道白光是……”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身边一阵疾风呼啸而过,赤虎族首领似乎瞥见一道影子从身旁飞掠而去。然而,定睛去看时,却早已没了踪影。
待意识清醒过来时,洛神已经站在了洛水旁的草屋前。
她抬起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竟是不敢推开面前那道门。
踟蹰半晌,门却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白鹭从里面走出来,见她神情古怪地站在门口,不禁疑惑道:“主人何故站在此处?”
洛神见他神色并无异常,一颗几乎要活过来的心顿时沉了半截。
目光转向他身后,屋内的冰棺之中,白狐依旧静静躺在那里,与平常无异。
洛神的心跳一点一点归于平静——再一点一点归于死寂。
白鹭见她方才好不容易有了些活气的目光瞬间又变回原来那般死气沉沉,即使不知具体是何缘故,又哪里还猜不出来是因为何人?当下便沉了眸色,语气也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恼——
“主人,整整三年了,你还是放不下么?”
洛神垂下眸子,沉默了半晌才轻声道:“白鹭,你先下去吧。”
她的声音极轻,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再多一刻人便会倒下一般。白鹭目光复杂地看了她片刻,到嘴边的话终是咽了下去,心中暗叹一声,转身退下。
洛神缓缓走进屋子,在冰棺旁边站定,伸手扶住棺体边缘。
冰棺很凉,寒意顺着手心蔓延至全身,让她感觉自己的一颗心都覆满了冰雪。她闭上眼睛,一颗水珠在睫毛上颤了两颤,终是落下,落到冰棺上,开出一朵小小的冰花。
世间最残忍之事,莫过于一场空欢喜。
她抬手盖住眼睛,三年不曾落下的泪水在此时终于控制不住,争相涌出。
一朵朵冰花在白狐身旁绽放,她闭着双眼,便不曾看到白狐身体里忽然发出的微光。
仿佛漫漫暗夜中骤然亮起的一星光明,虽然微弱,却代表无限希望。
终于觉察到周围气息的变化时,洛神睁开眼,心跳在看清眼前情形时停滞了一瞬。
——冰棺之内,除了几朵冰花之外,空空如也。
白狐不见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心脏却在感受到一丝熟悉的气息时不可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感觉,让她根本不敢回头,生怕这是一场梦,一旦回头便会梦醒。
手在颤抖,双腿几乎站立不住。
“乔乔。”
身后的人轻声开口,将她从迷幻的梦境拉回现实。
这一声轻唤,她曾日夜祈求,却从来不敢奢望。如今真正响在耳畔,让她忍了三年的泪水终于决了堤,潮水般地往外涌。
一双手臂从背后伸过来,将她轻轻拥进怀中。
“乔乔……”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