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洛灵是不是已打扮完毕,她总是有意让恩客等,这段等待里,她可能重新梳妆,又或者游走在其他客人之间,她会从容地撩动男人们的心弦,最终在他们不舍的目光下朝自己钦点的那人走去。她有她的手段,她总能误导那些单纯的男人,让他们以为明日再来,自己会成为那个幸运儿。
洛灵选中诸葛行云,是因为诸葛行云是少数对她不敢兴趣的男人之一,是因为他是这少数人中最耀眼的那个。但她仍没料到亲手递出的绣球会被拒绝,好在最终结果仍如她所想——动作、眼神、声音……无论是什么样的男儿,她总能调动自己的魅力让他们折服在她的石榴裙下。
洛灵收起得意之色,眨了眼后,眼神瞬变柔媚,她敲开客房的门,入眼是丫鬟异样的表情,还来不及问发生了什么,丫鬟往旁边挪了一步,把房内景尽展,这画面差点让洛灵皱了眉——
房里有两个男人,除诸葛行云外,还有她曾侍候过的另一位恩客。
“官人这是……”三人一起?
她并不是没遭遇过有这种特殊癖好的男人,只是没想到面相端正严肃的诸葛行云会有同样的行为。
花千树看出了洛灵的窘迫,起身对洛灵道:“灵儿莫要误会,只是……好友怕生,让我暂时陪同罢了。”“怕生”这个理由是诸葛行云此前用过的。
洛灵衣袖掩面,轻笑了声,问:“是真的吗?”事实上,她不以为然。
诸葛行云不解风情,瞟了眼硬是要他消受这福分的花千树,诚实答:“不是。”
之前在一旁听过两人对话的丫鬟帮忙解释:“这位公子他是怕当众拒绝会拂了姐姐的面子,这才改口答应。”但美人在怀竟然不起兴致,到底是不是男人?丫鬟腹诽,而洛灵听她这解释,心说冷面之人心意难测。不过,诸葛行云好歹也算为了她好,洛灵多少对他生了些好感。
诸葛行云没打算顺着这份好感扮好人,补充:“此外,我想知道一些事。”
“何事?”洛灵遵循诸葛行云的邀请坐下,见诸葛行云面前的那杯酒还满着,于是她只为花千树斟上酒。
诸葛行云看向花千树,花千树余光接收到他的视线,干脆避开,端起酒杯,对洛灵道了声谢。
“我想了解树星桥。”诸葛行云仍是坦率不避讳。
他听洛灵唤花千树“树官人”,想花千树在洛灵面前,用的是这一名氏。
花千树口中酒差点吐了出来,他咽下酒,放下被杯子,道:“了解我作甚?”
诸葛行云递去手帕,答:“是你带我来此,说让我以此加深对你的了解。”
花千树接过手帕擦口:“我是让你以我的眼界看风景,收获作为男人的乐趣,你……”
“乐趣我已知晓了,尽管仅有一次——”
“停,够了,别说了。”花千树忙打住,以免他说得更多。
花千树再无耻,也不会心大到让曾与他共度良宵的美人儿知晓他曾在男人身下承欢——他本以为自己能不在意,可一旦知晓有被人知道的可能,骤升的羞耻感让他不得不直面悔意。
一定是脑袋一热把脑袋烧坏了,不然他不会做出那般不可理喻的事。
洛灵确定诸葛行云在笑,虽然对方极力压制笑意,但他的双眼还不能骗人。他在笑,直到花千树道:“什么样的人比得上灵儿这般娇柔的美人儿?换做我,甚至是任何一个男人都会选灵儿。”杯中还有半杯酒,花千树面上带笑,举杯敬洛灵。
洛灵听不出话中深意,只得扮出娇羞模样。即便莫名其妙,她亦看出氛围变了。
对于身后显然心情不大好的诸葛行云,花千树没看一眼,只顾着奉承洛灵:“可惜了,树某还需一月才能再与美人续前缘,而有些人却丝毫不懂怜香惜玉。”
诸葛行云突然起身:“那行云便不打扰了。”开门出了客房。
“这……”洛灵看向花千树,花千树视若无睹的反应让洛灵想自己不该出声挽留。房门被重新关上,洛灵叹了口气:“唉,再好的脾气也也有不能触碰的禁忌,官人可不要等失去了才后悔,破镜再圆时就不是原来模样了。”她说着,为花千树斟酒。
花千树端起酒杯,晃了晃杯中酒,道:“他总得明白,有些人早已不是过去模样。”他的迷恋不过是沉湎回忆而生的假象。
酒杯饮空,洛灵再度为他满上:“时间的长河里,谁都不会停滞不前,那位公子变了的同时,官人也在变……官人你啊,究竟是在怕什么呢?”
“怕?”
通过他们的对话,洛灵有了猜想,她笑笑,柔声:“官人难道不是怕公子因非良人而误了终身吗?”
“哦?”花千树起了兴致,“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公子和他的意中人也许是两情相悦的呢?若非是我们这般的风尘女子,贞洁对良家女儿来说可不是小事,若是那女儿连贞洁都给了,心自然早已挂在了公子身上。”
花千树下意识想否认,刚吐出个“不”字便把话收回,道:“若他只是想补偿呢?”
“补偿?”洛灵掩嘴轻笑,“用什么不能做补偿?偏把这般宝贵的东西搭进去?用补偿粉饰心意……看来是个害羞的娘子。”
花千树在心里否认完,再道:“可他隐姓埋名十年,重聚也不过是在京城巧遇。”
“嗯……这倒离奇,但换另一角度想,或许有难处呢?或许是自觉配不上呢?若姑娘十年不曾嫁,是否也能说明什么?”
“只是没遇上合心意的。”
“又或者错过了合心意的。”
花千树想要辩驳的很多,但他觉得无论说出什么,洛灵总有照她的思维圆的方法,想想还是算了。洛灵也意识到自己过于投入,于是带着歉意道:“是灵儿多话了。”
“不,你的观点很有趣。”花千树略低着头,手中举着的酒杯稍稍向洛灵推去,像在沉思,亦像在表达敬意。
洛灵摇头:“灵儿只是羡慕。”
“羡慕?”
“嗯,”洛灵缓缓点头,“有谁不想被人放在心窝呢?”
……
花千树走出长惜院,转身后很快下发现杵在暗处望着他的诸葛行云,霎那,他觉得好笑,也把这笑意挂上了嘴角。他走近,问:“在等我?”
诸葛行云静视笑得正欢的花千树,微微蹙眉。
花千树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既然气呼呼地离开,那便别守在这儿等,多没面子。”
诸葛行云仍是不说话,但脸部颜色似乎有了变化,只是在这暗处辨不清。花千树抬手抚上诸葛行云的脸颊,刹那,指尖到手掌都被烫得发热。
“为什么不走?如果我不出来呢?”花千树问。
也许是因为这会花千树太过温柔,诸葛行云不由受他指引,诚挚而又刚毅道:“若是你不出来,我会回去找你。”
心脏猛然将胸口撞击,花千树的手轻颤,随即他收手,故作镇定地问:“怎么?担心我寻那鱼水之欢?”
“是。”
花千树沉默地凝视了诸葛行云片刻,随后道:“我想我得在宵禁前回家。”
要回去了吗?这一刻的独特氛围让诸葛行云比往常更感不舍,却也只能回道:“好。”他甚至不能说一句“我送你”。
花千树弯了眼:“所以我们的时间算不上多。”
诸葛行云被花千树的笑眼勾了魂,还没听出他意,只闻花千树问:“到花满楼去如何?”
花满楼离此不远,过了两条路便能瞧见。
“好。”诸葛行云忍下冲动,转身跟上从他身旁走过的花千树。
出了花街,人烟稀少处,花千树问:“你知道要去做什么吗?”
“做什么?”
“寻巫山之乐,作鱼水之欢。”
诸葛行云悟了,霎时清醒,拉住花千树的手腕,沉了脸道:“别去。”至少,别让我知道。
花千树转身,将手腕从他手中抽出,旋转了手的方向后,与他十指相扣,笑问:“哦?你不想要我?”
“什么……意思?”诸葛不敢确信。
花千树环住他的腰,往身近一拉,贴着他的身体,再问:“你说呢?”
诸葛行云当即炸开化作满空烟花。
花千树靠在他耳边,用极具诱惑力的声音道:“这次,换我进入你。”
耳旁的气息虽是魅惑,话语内容却让他恢复了镇定,倏尔,他问:“你要对我负责了吗?”
负责……
花千树松手,拍了拍他的肩:“算了,你回府吧。”话了便干脆转身。诸葛行云上前去,与花千树同步,试图争取:“我会比上回做得更好——”
花千树插话打断:“花魁一夜千金,你这一逃,倒是大大方方地把账留给了我。” 移开了话题。
诸葛行云尴尬:“我会还你。”
“不必,我还不差那点儿银两。”
诸葛行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把话题重新绕回去,干脆问:“现在去哪儿?”
“回家。”
“花满楼——”
“怎么?还盼着呢?先说好,我还不想负责。”
“我负责。”
“哈——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