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离忧答应乐洋的话并非不经大脑,很快他便要带着乐洋离开漠南,也就没了再同他人做戏的必要。
琼阿利答应让乐离忧前往中土并让博古多一同前往,名义上是跟随学习,但被派出的既然不是最受琼阿利期待的图尤瑞,乐离忧自然会推断琼阿利并非对他毫无防备——琼阿利也许是担心两位嫡子内斗,和博古多关系更好的乐离忧会趁机让图尤瑞一去不回,若能有其他考量,想是不会允许乐离忧离开阿史那的视线,离开草原。
乐离忧时常不能理解琼阿利对图尤瑞的偏爱。二人是同母兄弟,与图尤瑞相比,博古多虽然生性放荡,但处事克制,思虑更深;图尤瑞虽有武艺,但行事任性,意气用事,常不计后果。琼阿利既然比起尚武更崇文,为何要把大可汗之位传给仅有武艺更高的图尤瑞?
“偏爱”这二字便是理由。乐离忧判断博古多无论表现得多么潇洒大方,定有郁结存于心。
为不让琼阿利起疑心,乐离忧会让博古多平安回到阿史那部。有博古多从旁监视,乐离忧和乐洋二者的行动必会变得复杂,为此,乐离忧提出要携阿图弥同行。
乐洋摇头,随后用口型道:阿图弥不行。
“吃醋?”乐离忧问。
乐洋吐舌,附赠一双白眼。
乐离忧轻笑,解释:“本就被怀疑是宁人的你忽然消失在宁容易引人联想。若有阿图弥一块,则能起到扰乱视听的作用。”
见乐洋仍存疑,乐离忧补充:“除你之外,阿图弥最受我疼爱,若不让阿图弥随行而选他人,不惹人怀疑吗?况阿图弥乃博古多所选,与我相处的时日尚短,也与你也多有来往,你和他一同离开即不易使我受怀疑,也最合情合理。”
听到“多有往来”这几字,乐洋心中忽然快了一拍。他们的举动受乐离忧关注,他怕那日清晨阿图弥说的话被听了去,又担心乐离忧知晓是阿图弥让他躲在箱中偷听——被知道会怎么样?乐洋想不清,只是直觉乐离忧听了不会开心。
“若阿图弥不愿走,把他打晕也好,不能让他留下,”乐离忧闭上眼,睁眼时褪去几分严肃,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情,“阿图弥他……喜欢你吧?”如此,他对阿图弥多少能放点心,但另一边,他也怕乐洋的心被阿图弥哄了去。
乐洋疯了似的摇头,张口无声道:他喜欢的明明是你吧?
阿图弥找他谈的也都是关于乐离忧的事,甚至还说了会夺走乐离忧对他的宠爱,这样的阿图弥怎么可能会喜欢他?
乐离忧不与他争辩,只道:“小心。”
现下,比起阿图弥真正的心思,乐洋有其他担忧之事:你在我这儿呆太久了,这样好吗?
想来是他睡得太沉才让乐离忧回不去——他好像又坏了事。
乐离忧摇头,说:“我收下男宠,是因为我必须领阿史那的情,也需要他人来削弱你的存在,你仍是最受宠的……正室。”
正室?真还打算三妻四妾了?
乐洋皱起整张脸,显示对这个称呼的不满,乐离忧倒是笑了,并评价了声:“可爱。”
可爱?乐洋甚至能想象做这个表情的自己有多难看。
大概……是爱情这种东西坏了乐离忧的眼。
……
马戈调戏男人不成反被教训的事一朝之间传遍军营。马戈成了众人的笑柄,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因自己也为之不齿而在营中抬不起头来,不擅长说谎的他被下级嘲笑都无脸反驳,只能恼羞成怒让那些个看热闹的人滚。
花千宇看不过去,趁着吃饭时间,对那些个不断开着对马戈来说不好笑的玩笑的士兵们道:“喜欢男人有何不对?前朝每代皇帝都有男宠,倘若你们生在前朝,敢拿皇帝开玩笑吗?”
谁敢这么对九五至尊说话,不要命了吗?众人哑口。
“换做我,不管我喜欢男的女的,谁敢说我心上人坏话,我定要他们好看。”说着,他亮出了拳头,碍于他的地位,众人便是想反驳也得把话咽回去。
待看热闹的人散开,马戈欲向花千宇道谢,却见花千宇勾起了嘴角,微微眯起的笑眼带着危险的气息。马戈不住吞了口唾沫,心虚地问:“怎么了?”
“难怪你对哥哥的事那么感兴趣。”
话至此,马戈能确认他知道了,还没来得及解释便被花千宇下了通牒——
“演武场。”
这三字一出,马戈便觉得浑身都痛。
太阳东起西落,世界在黑白间轮转,粼粼湖水在不知不觉间被抚平成镜,与天际相连,把世界翻转,自成一片朦胧仙境。翻涌的云海带走时光,寒风吹来皑皑白雪,为大地裹上银装。褪去绿意的植被披上黑衣,与满山的白相抗争,只待春回。
自安明熙离开已近两月,阴山踏入隆冬,大雪过后已少有飞雪,但严寒之下冰雪不化,积雪渐厚,所幸此路常有人往来,踩踏多了,雪也踏实了,花千宇才不至于一脚踩空,被这雪钻了空挡落入皮靴。
花千宇走上城墙,远眺远处的连绵山脉,陡峭的山脉另一面和缓地接入高原,那便是漠南。
晚冬尚不见春意,派出去地探子至今没有回音,回京面圣的主帅也不曾明确何时归来——被嘱托暂代安明阳职位的是彭远。上任副帅战死沙场后,平成便不再有新的副帅。被安明阳看好的花千宇本有暂时主掌平成军的机会,若表现出众,安明阳或许会下放更多的权力给他,但这样的机会于他而言不比安明熙的笑脸重要——展现统帅能力的机会还会再有,即使下一次不知是何年月,他也绝对不会独留千里来此的安明熙郁郁寡欢。
他已许久没有安明熙的音信。
从安清玄知晓安明熙在平城这点来看,安清玄想必已经知道二人间亲密非凡,因而二人消失的信件也确有可能受安清玄所拦截。不管安清玄是早在安明熙离京前就勘破一切,还是派人跟踪安明熙才得到安明熙在平城的消息,二人间的关系已瞒不住,也不能再有书信往来,以免触怒天子。
送出的信有被安清玄窥视的风险,花千宇向兄弟问起安明熙的近况都得慎之又慎,何况就算问了,花千树也说不出什么,安明熙没再去花满楼,花千墨和诸葛行云也知之甚少,只知公事。
花千宇早在安明熙回京前便预感安明熙会被逼着成亲,他虽然希望安明熙能为他保持独身,但那未免太自私。他既然不能把自己的责任抛之脑后回到京城与安明熙一同面对,如何能逼着安明熙与天子作对?只是……这段时间里,安明熙会不会已经与那女公子同房甚至有了孩子呢?
想到此,喉中似有一口气堵着,本就寒冷的空气更似结成了冰,使他难以呼吸。
那恨不得剃度出家以把肉|欲剥离自身的安明熙不可能与他人同床,况且那是他的安明熙,走前发了誓说了不会碰其他人的安明熙——他一再对自己说不可能,才能停止和幻象怄气。
纠葛还未理清,心情还未能平复,耳边传来了呼声转移了花千宇的注意力——
“花将军!”
花千宇回身看去,见一名因跑得急而喘出雾气的小卒,问何事,小卒抱着拳道:“有人要见将军,似有重要的物品亟待亲手转交。”
“来者可说明身份。”
小卒摇头:“是个哑巴。”
哑巴……
说起哑巴,花千宇绞尽脑汁也只能联想到扮成哑巴的乐洋,但乐洋并不是真哑,若是乐洋,怎有在大营装聋作哑的必要?罢了,既然说了“重要”,他去见了便是。
花千宇决定回去不过是怕有万一,但他并没把那陌生之人太放在心上,甚至还怀疑所谓的重要物品也许不过一幅美人图——他也不是第一次被说媒了。
才回到营地,顺着营中士兵的指引,花千宇来到“哑巴”身近,耳边的嘈杂人声透出意料之外的信息,倏尔,他对被士兵们挡住身影的那人有了期待。花千宇拨开人群,向那真实走去。
“小将军来了。”
谁说了这么一声,士兵们闻之让路,恰好让花千宇和乐洋对上了眼。花千宇喜出望外,乐洋却霎时红了眼。乐洋正欲向花千宇跑去,他身后的阿图弥却死死拉住他,怎么也不放手。
花千宇走近,见了抱着乐洋胳膊的阿图弥,调侃:“出去一趟竟然带回个小媳妇……”他实在高兴,高兴得不得不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以避免嘴角裂到耳际。
乐洋摇头否认,花千宇顿然注意到怪异之处,他看着地上的树枝以及几个被脚印划去的大字,结合此前传消息的小卒所说的话,他对于乐洋现今的情况有了猜测,于是关切:“嗓子怎么了?受伤了吗?”他观察乐洋的颈部,但并不能瞧见伤痕。
乐洋闻声,下意识地藏起右手,但这点小动作被花千宇的眼眸收了去。花千宇举起左手,动动四指,对乐洋道:“手。”
乐洋乖乖把右手交了出去。观其形状有异,花千宇面色一沉,问:“谁做的?”
乐洋摆摆手,从怀中掏出两封信函以及一卷羊皮,交到花千宇手中,花千宇没有即刻读信,而是对乐洋道:“随我来。”话毕,花千宇不得不去搭理如麦芽糖一般黏在乐洋身边的阿图弥。
“他是……”花千宇终于想到要问问这位非中原人士的身份。
乐洋无法出声解释,花千宇也没指望阿图弥能理解他的意思,于是这无关紧要的事先被放到了一边。
……
乐洋询问阿图弥是否要随他离开时,阿图弥几乎没有拒绝便不顾风险跟乐洋逃跑,然而随乐洋在大宁走了两日,不知如何与宁人沟通的阿图弥越来越像只受惊的兔子,时刻不能离开乐洋。原本并不能理解阿图弥的乐洋渐渐也意识到了阿图弥或许确实喜欢他,也因为喜欢才会有那些异常的举动——乐洋很吃这套,再怎么被粘着也不会觉得烦,他享受被人需要的感觉,也很难讨厌喜欢他的人。
第一次逃离主人身边的阿图弥比自己臆想中要脆弱得多,他向来只知道依附他人生活,也远不如自己所想的聪明,出了舒适地的他就像一只惊弓之鸟,外界的一点异动都会使他从虚空中坠落,何况现在的他处在敌方的军营。
他原本只知随乐洋走,但见了一簇簇的武装士兵,他后悔了,甚至担心乐洋是想把他卖作俘虏,于是他死死拉着乐洋不放松,仍乐洋怎么劝说也不肯独自留下。
乐洋实在拿他没办法,花千宇也不勉强,当着阿图弥的面便问起了乐洋乐离忧如今的情况,以及二人过去在突厥经历之事——往后只要突厥之乱一日不平,阿图弥便一日不能脱离平成军的监管。
乐洋安抚好阿图弥,用口型对阿图弥道他不会走,使阿图弥松了他的胳膊后,他拿起花千宇给的纸笔,把在突厥发生之事大致描述,趁此,花千宇也把乐洋给的两封信看了。信其一,出自乐离忧之手,而乐离忧已在这封信上交代要事,包揽事情的经过以及未来的谋划;信其二,是羊皮卷上突厥语的译文。花千宇能读懂突厥语,便铺开了羊皮卷,将译文与之对照,确认了其上内容,随后将之收起。
“离忧想让大宁和拔也氏联手除去阿史那?”花千宇问。
还专心叙写过往的乐洋停笔,抬头看着花千宇,点头。
“这样的合作会有很大的风险——你说,如今的乐离忧还是乐离忧吗?他是突厥人……也就不难怪寥寥数月便能掌握突厥语。”
乐洋把写过的纸推到一边,在新纸上写:阿史那的覆灭对于拔也和大宁来说是双赢。
花千宇垂眸看向纸上的话,接着问:“从何时起呢?乐离忧开始为突厥谋划,突厥也因此改变作战方式,吸纳了更多的部落,也在与宁的攻守战中多了优势。”
乐洋听出他话中隐喻,于是再度书写:离忧不会背叛我,我也不会背叛我的国家。
“那他呢?他便能站在敌国的角度考虑,背叛他的国家吗?”花千宇的手轻轻搭在乐洋肩上,试图让乐洋平静下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至少等元帅归来再做决议。”
“来不及了,离忧还在等我”,乐洋红着眼,写下这些字。
“你还想回去吗?可他根本不希望你回去。”
骗人,没有我的话,离忧他……
花千宇把第一封信放在案上,并推到乐洋面前,说:“他让我把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