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中的弟兄们都知道西北营来了个哑巴大夫。
哑大夫身形羸弱,整日无所事事,总是坐在窗前发呆。
楚荆闲得无聊,可惜大病初愈,病气未消,也干不得什么累活,便央徐大夫给他在小药庐放了张桌椅,让他闲来也有些事情可干。
深秋将至,枯黄的落叶随着西风飘入庭院,正正落在楚荆手边。
树叶上还有一只蚂蚁,艰难地沿着叶脉攀爬,楚荆拾起,把那落叶放回了树下。
这阵子难得风平浪静,北狄按兵不动,西北军趁机收回了几座城池,也没什么消息从朝廷传来。
山边那日头落得越发早了,橙黄的斜阳给指尖染了色,楚荆估摸着时间,大营训练该结束了。
营里有楚荆看着,徐大夫又漫山遍野地挖草药去了,楚荆则每日睡得日上三竿才迷迷糊糊地起身,剩下的时间把新收的草药分拣、晒干、收好,等傍晚陆随来了,与他一同回去,这日子便又囫囵过去了。
除了那碗苦得不行的药,从早晾到晚,楚荆看了一眼,不喝,也不偷偷倒掉,就这么一滴未少地放着。
“笃笃笃”
院门敲响三下。
却没人在门外开口出声。
熟识的几人都知楚荆的情况,尤其是陆随,人还未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陆随唤他的声音。
楚荆刚燃起火,把那苦药又煎一遍,才擦干净手,正要去开门。
听见门外人又敲了一下,道:“屋里没人?”
没想到是两个人一起来的,另一人说:“你傻呀,都说来了个哑大夫,没人应岂不是正常?”
那声音稍显稚嫩,估摸着也是新入营的少年士兵,楚荆收回已经碰上门把的手,站在门前好奇地听了一会儿。
那人恍然大悟,问:“那怎么办,直接推门进去?”
另一人好险拉住他要推门的手,说:“你咋这么莽,也不看看那哑大夫是什么来头!”
那人还真愣愣地问:“啥来头啊?”
另一人显然小道消息更灵通些,道:“你没听说么,大将军每日下了训都要过来。”
“这有什么,大将军日夜操劳,来药庐拿几剂药可多正常。”
“啧,这你就不懂了。”
“我怎么不懂了?”
“重点是,连大将军来也要敲门才能进。”
“你咋知道?你亲眼看见啦?”
“自然别人看见了我打听到的,据说有一回大将军不知为何惹恼了那哑大夫,当场被轰了出去,吃了好几天闭门羹呢。”
“如此大的来头!”哑大夫看着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没想到竟敢给大将军脸色看,谁听了不说一句厉害。
楚荆面上一红,心道那次还不是因为陆随太过分了,又欺负他出不了声,楚荆实在累得受不住,第二日一醒来便把人轰出门外。
没想到这都能被人看见。
后来陆随老实了几日,不过他何时给陆随闭门羹吃了,难不成是前几日他耐不住困意睡着了,没听到陆随来这儿找他?
影卫正要从屋檐跳下呵止两人,却见楚荆抬手,示意他不必出手。
又听门外两人道:“听阿虎叔说,哑大夫原本也是咱们西北营的人,与大将军关系最是交好,不知为何有一日突然失踪了,那时的大将军还只是校尉,翻了天地找他也寻不见人,像疯了一样。”
“后来呢?”
那人听来的八卦也仅限于此了,“后来不就是大将军不知从哪儿把人找到了带回来,也不知他这些年去了哪里,回来时浑身是血,还被人毒哑了,那场面可渗人。”
“这么说他原本是能说话的?”
两人聊得正起兴,全然忘了来此处的目的。
楚荆无奈摇摇头,一下把半侧门拉开。
“……”
两个小兵果然年纪不大,反应过来这一顿闲聊被抓个正着,面色涨得通红,支支吾吾道了一声:“哑……楚大夫好。”
楚荆向来不在意这些,又把大门更敞开了些,示意两人进来。
如今口不能言,楚荆坐在桌前看着两人,眼神在问:是谁要看病?
那乱七八糟地八卦了一通的人反应更快些,忙说:“楚大夫,他今早扭伤了腰,烦请帮忙开些药。”
楚荆点点头,束起衣袖来,露出一截手臂,指着身侧的凳子让他坐下。
那人居然害羞起来,脱衣服的动作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扭捏,只敢在楚荆低头时偷偷瞧他。
楚荆帮忙看了患处,熟练地按压几下,然后拿过手边一张纸,指着上面的字。
“啊?我不识字……”那人羞得脸更红了。
旁边的人说:“楚大夫问你这里疼不疼?”
“有……有一点。”
那人备受煎熬地检查完,楚荆也出了几分薄汗。
尺玉趴在楚荆脚边睡着了,他开好药,继续站在药柜前,慢慢收拾起那药渣来。
看病的那小兵穿好了衣服往外走,全然听不见同行的人在说些什么,他正想回头再仔细看一看楚大夫时,便听见身旁那人道:“大将军。”
他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陆随微微点头,大步踏入院中。
药已经煎热了,炉子冒着白烟,淡淡的草药香逐渐被浓重的药苦笼罩着。
楚荆刚熄了炉火,把药盛好,便听见了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
这药是徐大夫从不知何处挖来的奇珍异草调配而成的,夸下海口说对楚荆的嗓子有奇效,三日一服,味道比这奇形怪状的虫子还要难喝万分。
陆随已经不知第几次看到那药还留在原处。
陆随从身后揽着楚荆,亲昵地蹭了蹭他的侧脸,道:“亦安,今日忘了喝药?”
楚荆任由这比自己还高一头的人靠在自己肩上,继续慢悠悠地收拾着,不作回答。
过了许久,那药彻底晾凉了,楚荆才转身,苦巴巴地看着那碗黑不隆咚的药。太苦了。
陆随拿出块糖酥,喂到楚荆嘴边,却见他仍是躲开,依然是抗拒的模样。
在哄人吃药上,陆随有些心得,但不大多,因为他一向是被哄的那个。
陆随端起汤碗自己喝了一大口,苦得脸皱了一半,胃里腥辣的药上下翻腾,他的本意是要陪楚荆喝的,见状又改了主意。
平安便是他最大的心愿,剩下的苦他是半点儿也不想再让楚荆受了。
“这药也太难喝了。”陆随端着药碗往外走,“也不急于一时,回头再让徐大夫改进下,这能是人喝的么?”
“……”
楚荆眼见陆随自言自语地真要把药倒了,忙拦住他,无奈地一饮而尽。
苦得他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满脸郁闷地看着陆随,终究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地含着那块糖。
被命令整日跟着楚荆身边保护的影卫,蹲在屋顶看了全程,心中感叹,将军这木头脑袋,要他开口哄个人怎么这么难。
陆随觉得楚荆今日怪怪的。
自落了一身伤以后,楚荆的衣食住行都有陆随照顾,第一次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楚荆趴在浴桶上,反正背后的伤疤他也够不着,索性任凭陆随处置,这下连沐浴洗漱也要犯懒,整个人泡在蒸腾的热气中昏昏欲睡。
陆随的院中只剩他们二人,隔着一层薄纱,楚荆伸出右手接住透过缝隙的最后一道晚霞,突然张开五指,略带惊奇地看着自己的手臂。
陆随凑过去看,好奇道:“在看什么?”
楚荆用手圈着自己的腕骨,反复比对,最后的定论是,自己长胖了。
陆随握住他的手收进浴桶里,沾了一手乌黑药汁的双手终于又被他洗得白净,终于才满意了,说:“你看看,又瘦了。”
楚荆不服,抬起手给他看。
陆随一掌就把楚荆两手腕握住,道:“前几日连城还抓到了只老母鸡,就该把它炖了给你补补。”
楚荆连连摇头,这大补的膳食他如今闻到味儿都快吐了。
“好了,知道你长胖了。”
陆随颇有成就感地捏了捏楚荆的脸,虽然还没能彻底恢复到以前,但比起刚醒来时,脸上总算有了血色,白日也精神了许多,总算能多走几个来回。
热水浇在身上过于舒服,带着厚茧的手刻意放轻了动作,楚荆再也抵不住睡意,陷入黑甜的梦中。
小憩过一轮,楚荆迷糊着醒来时,发现自己正枕在陆随腿上。
打湿的一头长发,被一缕一缕拨开绞干,身上一片干爽,身下垫着一层柔软的褥子。
屋内只燃了半盏灯,正好是不会令他刺眼的光亮。
陆随一手拿着兵书研读,一手还不忘轻轻拍着背哄他入睡。
尺玉像他一样,也趴在楚荆腿上眯着眼睛,尾巴还一下一下地缠着他顺滑的长发。
楚荆也要故意捣乱,伸手拨过一页陆随手上的兵书,然后就着这姿势伸了个懒腰。
“醒了?”
陆随柔声低语时,总是能让楚荆泛起困意。
楚荆点头揉了揉疲乏的眼睛,才刚坐起身,又被陆随抱回了卧房。
也不早了,陆随吹熄了蜡烛。
楚荆掀开了半个被角,空出半张床,在陆随要离开前,拉住了他的衣角。
“你要我留下?”
黑夜中看不到楚荆微红的脸,他只是又扯了下衣角,全当承认了。
“好。”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陆随侧躺在他身旁,一手抚上腰际。
秋夜微凉,陆随的掌心是热的,身上被他的气息笼罩着,楚荆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
然后身后传来均匀平稳的呼吸声。
“……”
“…………”
“………………”
楚荆现在想一脚把他踢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