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丢下我

58 / 88 章 · 3,127

身后的骑兵终于赶到,远远便听见个熟悉的声音。

“楚大人!”

马蹄声踢踏,顾英雪骑着快马,猛挥马鞭,因用力连肩膀渗着血也不敢有一刻耽搁。

顾英雪早知他们会有所行动,才故意假装回房休息,实则跟在他们身后见他们进了水神庙。直至听见庙内发出异响,还未等他上前查看,又见有大批刺客涌入。

自己身手如何顾英雪是心中有数的,于是他当机立断去搬了救兵,向水师总兵谭彦章求援。

一身着雪浪纹战袍的将领从战船走下,见这三人安然无恙,终于放下心来。

谭彦章拱手行了个简礼,道:“陆将军,楚知县,幸会。”

说罢又向徐晴微微颔首示意。

楚荆对谭彦章早有耳闻,谭家世代为将,谭彦章自小便跟随父亲抗击海盗,也如陆随般年少成名。数年前因抗倭屡立奇功,升任江南水师总兵。

终于得见谭彦章其人,楚荆见他举手投足,觉得他身上反倒有种难得的书生气。

“多谢谭总兵及时相助。”

谭彦章点了点头,道:“本将职责所在,此处不安全,你们先随我回营吧。”

三人自然是感激不尽,便随他上了战船。

事实证明还是同为武将的陆随与谭彦章更聊得来,两人从海战的排兵布阵,谈到陆战的调兵遣将,从倭寇的连年侵扰聊到北狄的新朝交替。

直到楚荆帮顾英雪包扎完崩裂的伤口,给徐晴开了治疗因打斗打得太狠手腕扭伤的敷药,还抽空把脸上的污血洗净了,还能看见俩人拿着弩箭在比试。

楚荆咳了声,见两人都回过头来,说道:“谭总兵,在下有一事相问。”

正起兴的谭彦章特意敛了笑意,故作严肃道:“楚知县请讲。”

“总兵为何愿意出兵?”

“自然是因为顾小兄弟相求。”

楚荆一眼看穿,道:“在下一个小县令,不见得能让谭总兵兴师动众。”

“楚知县果然明察秋毫。”谭彦章却似乎故意还要卖个关子,“其实是我帐下幕僚特意为二位提请。”

谭总兵名气虽大,多年在江南驻守,势力却不在京城,楚荆与他没什么往来,也并不记得他认识这么一位江南水师幕僚。

“敢问是何人,楚某也好当面道谢。”

谭彦章面色犹豫,回了船舱内间,片刻后又出来,道:“他说不必言谢,只是报楚大人昔日之恩。”

“报恩?”

楚荆更觉疑惑,此人不仅认识他,还受过他的恩?还没等他来得及再问,战船已经靠岸。

谭彦昌已经为他们备好马和护卫,已然是送客之意。

楚荆是识相之人,三人下了船,骑马离开,逐渐远去之时,楚荆忍不住想回头望了下,看到谭彦章身旁多了一人。

那人身形清瘦,宛如一根笔直的苍竹,一身布衣随海风轻轻飘动,楚荆看不真切他的面容,却总觉得那人十分熟悉。

等人走远了,船上之人在冷风中吹了一阵,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贺应淮身上总显单薄,谭彦章给他披上外袍,道:“人已经救了,为何不与他一见?”

贺应淮释然一笑:“既然已经救了,还何必再见?”

海雾浓重如同瘴气,月光透不过层层叠叠的乌云,陆随点燃了蜡烛,想让床上之人从噩梦中醒来。

烛光洒在楚荆苍白而紧绷的脸上,他眉头紧锁,双眼紧紧闭着,正喃喃说着什么。

满目都是猩红刺眼的血。

紫禁城天降大雪,楚荆站在人群中,他看到父亲被人扒了官服,只穿一件里衣赤脚站在午门前的雪地里。

“再问你一句,你可认罪?”

“臣无罪可认。”

那掌刑太监又问:“勾结边将,意图谋反,证据确凿。你可认罪?”

“臣,无罪可认。”

不知是何人骂了一句,“奸臣”、“逆贼”,周围掀起一片辱骂声。

校尉一棍打折了他的双腿,他只能趴在地上,头颈被杖棍死死压进雪中。

掌刑太监转过身,道:“杖毙。”

一、二、三……

楚荆清楚地记得,自己数了二十三下。

廷杖高高抬起,重重地落下。

楚荆听见了父亲微弱的闷哼声,刺目的红从身体里流出,连身下的白雪也被染红。自始至终,他都不曾说过一字求饶。

地上的人早已气绝,掌刑太监微微抬手,连看也不看一眼,两人上前来拖走了尸体,留下一道由深变浅的血痕。

楚荆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府里的,却怎么也出不去了。一夜间,大门被重兵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有家仆爬了墙想往外逃。被当即刺死。

一家之主惨死,再没有父亲在身旁,一向温柔的母亲的不发一言,只是静静躺在床上,双目安详地阖上了。

楚荆跪在床榻前,握起母亲冰凉的手,轻声安慰道:“母亲别怕,我们会没事的。”

母亲的总是微笑,嘴角又渗出了发黑的血。

放着毒药的小瓷瓶骨碌碌掉在了床底,里面已经空了。

总是笑着教导他的母亲,伺候再也无法回应他的话。

楚荆记得他没来得及为母亲守孝,甚至连让母亲入土为安也成了奢望。

府内绝望的死寂终究被刺耳的尖叫声打破。

杀手如自地狱而来的恶鬼,他看到了夜色下的刀光。

从前他最爱坐在庭前的桂花树下念书,看着父母亲琴瑟和鸣,兄长满庭落花下练剑。如今庭院里满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已分不清是饿死的,还是被杀死的。

他袖中藏了匕首,想闯出去与他们死战,却被人捂住了口鼻。

“唔唔……”

“别出声。”

兄长把他塞进了柜子里,楚荆已经流不出眼泪,他拼命摇头,似乎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事情。

“亦安,你要活着。”

“我要去杀了他们!”

“只有活着,才能为我们报仇。”

“不,哥……”

“记住,逃出去!”

房门被破开,楚荆躲在柜里,看见兄长的身影晃动,连一声惨叫也来不及发出,片刻前还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倒在了血泊中。

府中的生气在那一刻彻底消失,只剩下死寂和血腥。

在混乱中,楚荆的视线捕捉到了一样东西——一个白面具掉在了地上。杀手在放中巡视了一圈,俯下身时捡起面具时,正面朝着楚荆藏身的柜子,隔着缝隙与他对视。

那杀手的手已经搭上了把手,楚荆竭力屏住呼吸,吱呀一声,是门开了。

有人进来,低声说:“撤退。”

房中再次陷入了昏暗,楚荆却还看到了陆随。

他挡在自己面前,面对层层包围着的杀手,他手持长剑,满身是伤。

那些杀手面目狰狞,楚荆站在人群中想要把人引开,却无人理会他。呲喇——陆随手臂被剑划破,血点飞溅到了他脸上。

有一剑,陆随腿骨被刺穿,仍强撑着奋战。

一名杀手突然从背后偷袭而来,手中的长剑直刺陆随的胸口。

楚荆惊声大喊,居然发不出一丝声响,他本能地冲过去一刀扎在杀手脖子上,可惜晚了。

陆随心口被长剑贯穿,剑刃从胸前穿出,大片血花绽开。

“不……不要!”

陆随痛苦地拔出剑,用身躯把楚荆挡在身下,嘴角呕出一团团浓稠的血块,他张了张嘴,仿佛在说:“别怕,没事的。”

楚荆失声哭喊:“不要,你别走。”

我只有你了,别丢下我。

一切都无济于事,陆随的身体逐渐脱力,缓缓倒再楚荆怀里,再也没有起来。楚荆跪在陆随的身边,痛哭失声,他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他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痛和绝望。

“别丢下我啊!”楚荆在梦中大声呼喊,却没有任何回应。

“陆随!”

一道光闪过,楚荆猛地睁开眼睛。

血腥味消失了,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房间,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汗水湿透了衣衫,心跳如擂鼓般狂乱。

他立刻掀开被子下床,不料脚步虚浮,竟被床边的靴子绊倒在地。

“怎么了!”

立刻有人跑进来,陆随拿着一块湿布,见楚荆坐在地上狼狈不已,忙上前把人抱起来。

楚荆似乎还没从梦中清醒过来,双手死死抱住陆随不撒手,喃喃道:“你没死……”

“做噩梦了?”

楚荆反复地说:“你没死。”

陆随心疼不已,手臂把人托起,就这么抱着他如哄哭闹的孩童一般在房中踱步,边走边说:“我没死,我还好好活着。”

楚荆一遍遍地问,陆随便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回答。直到彻骨的恐惧终于消散,楚荆深吸了一口气,沙哑着声音:“陆随,我梦到你……”

陆随猜出了个大概,道:“梦都是相反的。”

楚荆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梦到……你为了保护我,胸口被贯穿了……”

听到这里,陆随的脸色也变得凝重,他轻轻拍着楚荆后背,一只手护住了楚荆的后颈,是一个全然保护的姿态。

他道:“我会永远在你身边,好好活着。”

“别怕。”

“嗯。”楚荆把脸埋在他的颈侧,闷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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