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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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随伤了腿,连走路都不利索,沈邈却见他这些日子飘飘然的,连训人都是笑着训的,像是中了邪。

在训了他第三次以后,沈邈拿了那支箭去寻楚亦安,药舍找不到人,只看到了徐大夫,问道:“你那宝贝徒弟呢?”

徐大夫冷着脸道:“为了给你们陆校尉治腿伤,一大早就上山挖草药去了。”以致于他没法偷懒只能起来配药。

沈邈正要问陆随的腿伤,拿着箭给他看,问:“这箭上是不是掺了毒啊?”

徐大夫仔细研究箭头,答:“没毒。”

沈邈疑惑,“那陆随这小子怎么失了魂似的?”

徐大夫若有所思,想起楚亦安那天晚上回来时通红的脸,猜测道:“可能是入了温柔乡?”

沈邈早年丧妻,一直没再续弦,但对情爱之事并非全然不了解。

他当初果然没看错人,陆随入虎贲营三年便当上了校尉,如今这个年纪也该考虑娶妻生子了。只是陆随不是出征打仗,就是待在军营训练,从未见有那家姑娘与他走得近的。

沈邈反省自己平日对陆随的生活关心太少,当即私下找来个将士,问道:“陆校尉平日里都跟谁走得比较近?”

将士不明其意,说:“回将军,虎贲营治军严明,陆校尉与将士们都情如兄弟,并无远近亲疏之分!”

沈邈道:“除了你们,他平日里都跟谁在一起?”

将士毫不犹豫说了个名字:“楚大夫。”

沈邈啧了一声,谁要问这个了,“我是说最近有没有姑娘——”

“楚大夫来了?”才练完兵回来的陆随耳尖捕捉到这三个字。

“没有。”沈邈挥挥手让那将士退下,“罢了,我们正说起你的事。”

“我?”

“你这腿好些没有?”

“快好了,楚大夫的药果然管用,只是这几日都没怎么见到他,怎么了?”陆随走路仍不太利索,三句话不离楚亦安。

沈邈拍拍他的肩膀,说:“说起这个,三年来你的为人和功绩都是有目共睹的,我膝下无子,早就把你当成了半个儿子。再过两年你也要到及冠之年了,若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尽管同我说,我帮你去说这个媒。”

陆随脸上一热,心道确实看上了一个,只不过不是姑娘。

沈邈见他难得露出点羞涩的神情,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说:“早日成家也好,西北营中像你这个年纪当爹的可不在少数。”

陆随顺口回道:“无事,他生不了。”

沈邈被他这话哽住了,心道这小子是个痴情种,像他年轻的时候,颇为欣赏地点了点头,说:“那也不能怠慢了,说不定哪天人家遇到更好的,就跟了别人去了。”

“那怎么办?”

“那你这婚姻大事可要尽早定下咯!”

这句话陆随还真听进去了,他虽然当上了校尉,可在西北营中还只是个小官衔,军中出身世家者众多,保不齐楚亦安哪天被人抢去了可怎么办?

生不了的楚亦安正被人抢着去看病。

跟着徐大夫学了三年,楚亦安处理寻常的刀剑外伤和普通的风寒湿热已经得心应手。

楚亦安正给坐在板凳上的伤兵拆绷带,手臂这伤口不深,恢复得很好,他拾了几剂药,说:“每日一剂,再服用三日便可。”

那小伤兵是才入营不久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像陆随当年一样,凡是大小伤病总怕碰见徐大夫,倒总爱往楚亦安那处跑。

他看着结痂掉落后露出的粉色新肉,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多谢楚大夫。”

前几日新采摘的药草已经晒干了,楚亦安笃笃笃地忙着捣药,应了一句:“不必谢,这是我分内之事。”

见那小伤兵待着不走,楚亦安也没赶他,正巧等他捣完了药,又扎了好一堆药,说:“这些劳烦帮忙送到虎贲营。”

小伤兵问道:“这是哪些弟兄的?”

楚亦安默默叹了口气,说:“是陆随一个人的,药剂内服药粉外敷,记得提醒他一日三次要按时服用。”

自那晚以后,他都是托人送药过去,也不知陆随的腿伤如何了?

那小伤兵感叹道:“楚大夫真是贴心,若你是女子,咱们营里的弟兄肯定……”

下半句被他憋了回去。

陆随不知何时来了,轻咳了声,故意让人发现自己站在门外。

“陆校尉,我先回了!”小伤兵入营以来被训得最多,最怕的就是陆随,捧了一堆药匆匆忙忙告辞了。

楚亦安眼皮也没抬,正收拾桌上的药渣。

陆随站在一旁,也不出声打扰,看着他把那一点零碎地几乎看不见的药渣捻去,又把一尘不染的木桌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

俩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直到最后一片落叶飘下。

“你怎么——”

“我听说——””

同时开口,陆随立即道:“你先说。”

楚亦安抿了抿嘴,“听说你把药倒了。”

陆随暗骂又是谁给通风报信,立刻摇头:“没有的事。”

楚亦安瞥了眼,虽然陆随极力掩饰,他还是从微弱异常的站姿中看出陆随的腿伤仍然严重。

“这药倒了便倒了吧,我以后不给你送药了。”楚亦安使出他惯常用的那招,微微垂眸,一副神色低落的样子,“毕竟我只学了三年医术,你信不过我也属正常。”

陆随果然上当,忙说:“当然不是!”

楚亦安不知从哪里掏出个碗给他盛上满满一碗药,说:“那你喝了。”

陆随苦着脸说:“这药里放了什么,怎么又苦又腥又辣的。”

“你不会想知道的。”楚亦安不动声色地把桌上奇形怪状的虫子尸体收回药匣里。

见陆随对着剩下的半碗药愁眉苦脸的,楚亦安翻了糖盒,里面空空如也,想起来仅剩的半块他方才一同打包进陆随的药剂中,让小伤兵带走了。

楚亦安抬手要接过药碗,“没有糖了,我陪你喝一半,你把剩下的喝了。”

陆随却一鼓作气把整碗药喝光了,楚亦安还没反应过来,只感觉嘴唇上被人轻轻啄了一下。

残余的药汁沾在唇畔,他抿嘴舔了舔,确实很苦。

“……”

楚亦安的脸上又开始发烫,忍不住问:“你看着我干什么?”

陆随凑上前去,一脸认真地问道:“苦么?”

楚亦安点点头,“下回我在药里多放点糖。”

陆随低声笑道:“不用,我觉得很甜。”

楚亦安一步步后退,最终腰间抵上了桌沿,被陆随困在双臂之间,灼热的视线仿佛要把他盯穿,楚亦安侧过脸不去看他,道:“你前几日起热还没好,把脑袋烧糊涂了?”

陇西已入深冬,楚亦安总是穿得单薄,两手总是冰凉,陆随手背碰上楚亦安微红脸,说:“明明是你的脸在发烫。”

楚亦安盼着给脸上降降温,刚抬手立刻被握住搭在陆随的心口。

“沈将军说我这个年纪,该成家了。”

楚亦安指尖蜷起抵在他胸口,上半身几乎与陆随紧贴合着。

砰——砰——砰——是谁的心跳好快?

楚亦安假作不明,说:“沈将军一向看重你,他会替你作媒。”

陆随认真想了想,道:“他可不一定能说的动徐大夫。”

心脏剧烈跳动着,楚亦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心情,哑着嗓子道:“你不懂这些……”

“我怎么不懂?”

比他更不懂的楚亦安无从反驳,寻了个再正当不过的理由说:“你我都是男子。”

成家是要娶妻生子的,楚亦安小时候曾听闻京城里有些纨绔子弟好男风,家中养个男宠并不是稀奇事,可到底,没有人会娶男子为妻。

见陆随像是突然醒悟的样子,楚亦安放下心来,心口却闷闷的,像是空了一块。

正要把人推开,却听他质问道:“你这是嫌我不能生?”

本来正紧张着的楚亦安被他一句话逗笑了,“我并非这个意思唔——”

被堵住许久才分开,楚亦安微微喘着气,抚下陆随被秋风吹起的几缕鬓发,不经意触碰到他滚烫的脸,心道这天气实在是闷热了些。

冰凉的指尖被握住,手心塞进了一样东西。

楚亦安摊开手,掌心躺着一枚银戒。

“等我回来。”

平凉一战旷日持久,陆随兵行险招,率轻骑雪夜突袭北狄大营,烧了敌军的粮草,乘胜追击夺回了城池,一雪前耻。

将士们围坐着饮酒庆功,通宵达旦,立了首功的陆校尉却不见踪影。

他一刻不停地快马狂奔回到首阳,紧握在手中的银戒不见风雪,被他捂得暖热。

“楚亦安,我回来了——”

推开门,房间里仍留着淡淡的药香,朝思暮想的身影却并没有出现。

一切摆设如常,不过是少了两件衣服,带走了身帖和路引,以及那枚银戒。

陆随翻遍了药舍,疯了一般寻遍了首阳郡也没找到半封书信,楚亦安消失了,他甚至不知道他为何要走,又是何时离开。

直至他三年后因西北军一事赴京商议,百官面前他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小副将,却能应对自如,心中直笑这些老顽固们尸位裹素,首鼠两端。

一人站了出来,楚荆抬手作揖,“臣以为此举过于冒险,不宜在此时调兵。”

“为什么?”陆随捏紧了拳,死死盯着这消失已久的故人。

楚荆不曾向他侧过脸,道:“粮草辎重自古以来都是难题,如今已入隆冬,长安至陇西山高路远,而北狄只需不到一日便能兵临平凉郡,若军需补给不及,不仅会丢了城池,更进一步失了险要关隘,北狄可长驱而入直指京师。”

堂上文官纷纷附和:“陆小将军可别忘了,平凉七年前就被敌军攻陷过。”

陆随冷哼一声,道:“我当然忘不了。在下七年前还是首阳郡的传令兵,平凉沦陷之时满地尸骸,敌人的铁骑挂满了将士们的头颅,百姓哭嚎遍野,满地疮痍。彼时何人愿意出兵?”

“这……”

不等那腐儒文官继续,陆随又道:“北狄连年犯我边境,如今敌人内乱正是收复失地的大好时机,却还要瞻前顾后,眼睁睁看着边关百姓深陷水火。各位大人们不愧为忠臣、良相!”

“你!”

楚荆自始自终都垂眸不曾看他一眼,冷静地说道:“陆副将有报国之志,但出兵征战并非空有豪情壮志就能得胜。”

“依你之言,不战则不败,陇西十四座城池丢了便丢了可好?”

“我并非此意。”

僵持不下陷入死局,最终还是皇帝发话:“好了,都下去吧,容朕好好想想。”

楚荆才踏出宫门,就被人捂了口鼻拖到了墙角。

楚荆双手被反剪压在墙面,粗糙的石砖刮蹭得他生疼,一只带着厚茧的手掐住了他的后颈不断缩紧。

“楚、亦、安,”有人在耳边极轻地说道,“别来无恙。”

那是他朝思暮想的声音。

楚荆闭上眼,道:“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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