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锂自认为曾死里逃生过两回。
一次是三弟溺亡之时,他对着一封俨然是他的笔迹的书信哑口无言,先皇震怒之下提了剑把他踢翻在地,那时是李锡抱着先皇的腿阻止了那将将砍在他身上的剑,又在雪天跪了三日为他求情,才保住了他的性命。
另一次是进京勤王之时,李锂带着护卫队在返回途中遇到山匪流寇,逐月挡在他身前,替他挨了一刀,他是毫发无损,逐月受了伤血流不止,满身都是伤药才吊住了命。如今想来,那所谓的山匪说不定也是皇帝派来杀他的。
如今他被锁在了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府邸里,被当作犯人关押着。
已经一日夜了,还没有人来审过他,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负责看守的侍卫如临大敌,聚精会神地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李锂苦笑自己手脚被缚能逃到哪儿去,寻了牢房里一处稍显干净些的地方坐下休息。
铁链窸窸窣窣,有重物落地的闷响。
李锂睁开眼,道:“你来了。”
地牢中的层层守卫被屏退,来者身披黑色斗篷背对着他,身旁站着锦衣卫万文胜,显然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场面。
李锂自从拿到那份“铁证”,已经什么都明白了。李锂只比李锡虚长两岁,两兄弟自小一同长大,想要模仿他的字迹,简直易如反掌。
万文胜与他对视一眼,想丢一件垃圾一样提起跪在他脚边的人往跟前一扔,道:“李锂是不是幕后主使?”
李锂这才注意到逐月。
逐月双眼已经睁不开了,是万文胜亲自动的重刑,锦衣卫的手段他有所耳闻,这次终于轮到了自己身上。
“不是……”逐月已经说不清话来,一张开嘴满口的鲜血直往下流。
这不是他要听到的回答。
万文胜毫不掩饰地揪着他的领子往牢房的木桩又撞了了几下,冷着脸继续问他:“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李锂是幕后主使。”
逐月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他一笑起来,被血呛住了咽喉,咳嗽了好半日,气若游丝地说:“不是他,我是凶手……都是我。”
长剑出鞘,剑尖顶着逐月的后背已入三寸,万文胜道:“只要你承认,一切都是李锂指使,可以免你死罪。”
“不……”逐月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字,剑尖已经贯穿了心脏。
地上的已经是个死人。
逐月是背叛者,他背叛了皇帝,他也是陷害者,他陷害过唐王。
这样的小人当然不得善终,李锂本该憎恨他的,可这小人又愚蠢得可怜,宁愿被折磨致死也不肯指认“真凶”。
废棋的死亡没有利用价值,逐月没有资格成为替罪羔羊。
剑尖还在滴血,万文胜厉声道:“唐王李锂,你指使家仆逐月刺杀圣上,意图谋反,你可认罪!”
李锂对万文胜是熟悉的,从前他当太子时,万文山可没少向他投诚。
物是人非,这位为了李家沾血无数的锦衣卫指挥使早已不再年轻,长出白胡子来了。
可惜眼下的场合不适合与故人叙旧,不然李锂还挺有兴趣跟他聊聊他做过的腌臜事。
见李锂不作回应,万文盛提高了嗓子,正要呵斥。
李锂终于开口,“既然要审,弟弟何不敢与我坦诚相见?”
万文胜正要发作,身后那人终于抬手制止。
隔着厚厚的栏杆,他终于摘下斗篷,露出真面目来。
李锂嗤笑一声凑上前去,带动了手脚的锁链一阵清脆的敲击声,“无论认不认罪我都是死路一条,何必专门来狱中‘探望‘?”
李锡笑道:“朝廷不可一日无君,刺客招供,案子已破,明日便启程还京,朕特意来见皇兄最后一面。”
“哦?看来我这条命是留不过今夜了。”
“不如皇兄自己挑个日子,是选择在狱中畏罪自杀,还是明日押送回京午门处斩?”
显然李锂对二者都不感兴趣,他拍了拍地上的干草垛坐了回去,说:“有一事我还真想不通。”
李锡并未打断他的话,大发慈悲地让他说下去。
“我自小把你当亲兄弟对待,母后也待你不薄,你为何三番五次要置我于死地?”
李锡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道:“为君之路你死我活,是兖州过于民风淳朴,让唐王连如此显而易见的道理也忘了?”
李锂无奈:“你早已是君,我对你没有任何威胁。”
没有威胁么?李锡曾无数次问自己,那为何父皇临死前下诏让废太子进宫也不肯传位于他,为何对他最衷心的逐月从未报告半句对李锂不利的话,为何兖州百姓个个只知唐王不知天子,为何——
“为何要打着勤王的名义进京?”
李锂哑然失笑,随之疯疯癫癫地笑出了泪来,缓了好半日才勉强说出半句:“好……好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不曾想自己一片为国为社稷的心,宁可破了藩王不掌兵的祖训,明知会被言官弹劾,不顾自身性命与敌军交战,换来的竟是皇帝深深的猜忌。
这些年的兄友弟恭竟无丝毫真心,即便非因此事,李锡也会有别的理由杀他。
李锡自以为戳穿了他的真实目的,“若朕当初落入北狄手中,这皇帝怕是早就易位了。”
说罢,他拔出还插在逐月身上的剑,扔到了李锂身前,说:“两种选择,自裁,或是押送回京斩首,皇兄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李锡大步走出了地牢,母妃早逝,先皇驾崩,弟弟被他谋害,兄长也处斩,从今以后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自他那因出身低贱而不可告人的母妃被烧死在永泰殿起,李锡便知道皇室没有所谓的亲情可言,他需要的是权力,他要全天下至高的权力。
明日之后,史官会在史书上记录一笔,唐王李锂意图谋反,事觉,畏罪自刎。
“你都听到了。” 李锂瞬间收回对着皇帝时不可思议的神色,对着无人的牢房说道。
大牢那半掩着着的门后,一个阴影晃了晃,楚荆从门后走出来。
李锂道:“如你所见,你的猜测是对的。”
沾血的宝剑就这么扔在地上,李锂还记得这是多年前先帝赏赐给锦衣卫的,他挑起剑,剑尖直指面前的人,道:“不过本王还不想死,需要楚寺卿帮个小忙。”
李锂以谋反罪论处,启程当日,侍卫急报:“启禀陛下,唐王失踪了!”
回京的队列已经整装待发,此时却又生异端,大牢并无劫狱的痕迹,众侍卫闯入后,本消失在牢房中的李锂却出现在出口处,手中执剑面对众人。
李锂的武术骑射上佳,众侍卫齐上把他围困中央,弓箭手已经架好了弓箭瞄准,却无人敢再进一步。
因为还有一人。
楚荆被李锂扼住了咽喉,身体被迫挟持着挡在他的前面,脖子上架着那把剑,锋利的剑刃已经划破了脆弱的皮肤,一道红色细线沿着脖颈缓缓流下,浸红了雪白的领子。
楚荆嘴角淤青,已然受了伤。
弓箭已经蓄势待发,没有命令,无一人敢放箭。
众大臣纷纷远离躲在队伍最后,生怕动乱起来伤及自己。
箭在弦上,陆随把弓拉到最紧,箭矢对准了正中间的两人。
四面受敌,李锂丝毫不畏惧周围的威胁,只挟持着楚荆面相陆随,剑刃再深半寸,暗红的血柱流的更急。
锦衣卫生怕事情有变,以防守姿态护卫在李锡身旁。
李锂知道自己已经占据了优势,开始谈判道:“不想他死,给我一批快马,待我出了城自然会放他离开。”
已经有臣子按捺不住,站在皇帝身边从层层的护卫中冒出头来,高声骂道:“无耻反贼,还不快放人!乖乖束手就擒!”
李锡没有回答,他不可能被李锂威胁放虎归山,也不愿说出让臣子送死的话来。
皇帝不说,自然有臣子替他说。
王礼率先请示,道:“陛下万万不可答应,若让他逃了,后患无穷。”
眼看有阁臣站了出来,后面的一众臣子也纷纷请求,至于同僚的性命并不在他们的考虑之中。额头上还肿着个包的温启国难得地没有出声,只静立一旁作隔岸观火之势。
李锡似乎被说动了,他抽出弓箭,拉紧了弦,对准了二人。
李锂并未注意到皇帝的动静,因为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他真正在意的另有其人。
陆随背手摆了个手势,连城悄悄放下了弓箭离开。
一箭破空,李锡松了弦,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箭法不准,箭矢直朝着楚荆心脏而去。
说时迟,同一时刻两箭齐发分不出先后,陆随余光看见李锡箭发,对准了楚荆的心脏同时松开弦。铮!
楚荆闭上了眼,感觉一阵风过,两箭竟在自己身前一寸撞到了一起!
胸前的衣襟被箭尖划破了一道口子。
看似两箭齐发,唯有最近处的李锂看得清楚,李锡的箭发得更早,分明是陆随一瞬间起意发了快箭,故意射偏了李锡的箭头。
陆随脸上毫无异常,仿佛那只是一次失手,又取了第二支箭,似已经下定决心要让他们命丧于此。
朝臣那处却突然起了骚动,几匹马突然闯入把阁臣撞倒一片,差点从王礼身上踩过去。
那马冲入包围之中,李锂趁机拽着楚荆上马,同一瞬间陆随的第二支箭“恰巧”擦着楚荆后背而过。
“驾!”
李锂骑马钻进树林,一路畅通无阻,竟没有追兵。
正当他奇怪时,才入岔道,一人骑马突然跃出,正是陆随。
李锂险些被他用剑刺中,勒马走了另一条道,还不忘称赞道:“陆将军好箭法!”
陆随暗骂来迟一步,一路追着二人到了东平坝。
下方是断崖,此处正是大坝蓄水冲沙最为险要之地,正值春汛,迅疾的河水在下方奔流。
已到了悬崖边缘,马儿怎么也不肯再往前一步,三人在岸边对峙。
楚荆自始至终不发一言,李锂道:“将军再往前半步,我们只能同归于尽了。”
他拿准了陆随的犹豫,谈判道:“我只是想活着,何必再搭上一条命呢。”
四周已经没有追兵,陆随也不再掩饰:“放了他,我可以让你走。”
感觉到李锂放松了握剑的手,楚荆嘴唇微动,突然说了句什么。
“抱歉了!”
李锂撤了剑,反手把楚荆往下一推!
耳边是凄厉的风声,楚荆直直掉入了断崖。
“楚亦安!”
混合着泥沙冰凌的江水灌入了他的口鼻,楚荆被浪拍晕了过去,意识将要消失前,隐约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