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故人

24 / 88 章 · 3,801

崤山以东,兖州背靠泰山,南接运河,孔孟之乡,民风开化,自古以来便是富庶之地。

唐王府大小虽不比皇宫,府内装潢却是有过之无不及,各种奇珍异宝珊瑚翠羽明晃晃得摆放在府内。李锡即位后多次下令削减了藩王的岁禄,然而唐王的封地得天独厚,还经营得了不少额外收入。

陆随故作惊讶,对连府邸都没有的楚荆道:“就摆在大门口的几样珍宝,得花你我多少年俸禄”

楚荆不动声色:“唐王为人向来高调,广结好友,大抵是他人所赠。”

一行人到达已经是深夜,唐王安排得妥当,早为皇帝和随行大臣安排好了房间院落。

楚荆的房间在偏殿,两间厢房正相对着,还有个精致的小院落,院内种着一棵桃树。那桃树打理得当,倒不似大理寺的那棵,又刚过惊蛰,粉红的桃花一簇簇盛开,倒是娇嫩可爱。

屋内小巧别致,还提前放了热水,一整日舟车劳顿,楚荆刚松开衣带脱了外袍,吱呀一声门开了。

撞进来一个人。

楚荆:“……”

陆随:“……”

陆随看了眼手里的门牌,再回头看看后面那棵桃树,疑惑道:“你怎么在这”

楚荆衣服已经脱了一半,无奈道:“这话不是该我来问你”

“西苑林秀阁”陆随一字一句念出来,“是这儿啊。”

“你看看牌子背面。”

上面写着三个大字:“东厢房”

东厢在房间正对面,陆随哑然:“……看来我们成了邻居。”

“那阁下可否出去了”楚荆失笑,再讨论下去这水都要凉了。

“噢,好!”

“砰”一声门终于关上了。

楚荆洗完没多久,刚穿上里衣,发尾还是湿的,手里拿着根木簪。

“砰”一声门又开了。

“……”楚荆面无表情看着他,这不敲门的坏习惯什么时候才能改。

陆随打来了一盆热水,耸耸肩表示:“没手敲门。”

楚荆懒得跟他争,问:“怎么了”

陆随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坐在床上,然后把楚荆的裤腿卷起。

“不用了我刚才沐浴……哎……你别……”

“不想明天走不动路的话,你就听我这一回。”

楚荆双足瘦长白皙,圆润的脚趾尖透着粉,足背有几处淤青,是连日骑马踩着脚蹬所致。

“放松。”他抓着楚荆的细瘦的脚腕,往脚背淋了两瓢热水,等他适应了再缓缓按进水中,陆随双手按压足底的穴位,让他完全舒展开。

楚荆挣扎了两下,可是陆随拉着不放,他比不过陆随非人的力气,便自暴自弃地由他去了。

总归不是自己的手,楚荆的脚被人握着,趾尖蜷缩着,不习惯地往后躲了躲。

“烫”陆随事前试过水温,还想着是不是自己皮糙肉厚试不出水烫。

“不……不烫。”楚荆感觉耳尖才是发烫,“你手法还挺熟练。”

陆随专心在手上,随口应道:“是吗,我这还是第一次。”

“你以前在军中没有给人…”

陆随奇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开什么玩笑,军中谁敢让我伺候”

“哦。”

楚荆突然觉得屋里太热了,连脸上也开始发烫,忙转移话题道:“方才你怎么是自己过来的”

“我去勘察王府布防,便不让人跟着了。”陆随想到了什么,笑说,“说起来,这唐王殿下真是个妙人。”

“怎么说”

“王府内多是两房相配的院落,王礼竟然跟温启国住在两对面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不怕他们打起来。这两人如今可是为了内阁首辅之位明争暗斗。”

楚荆说:“此次只为了祭天求雨,想来他二人应该不会有什么动作。”

“不过能膈应他们也是好的。”陆随看热闹不嫌事大。

陆随一边往楚荆的脚背抹药酒,一边说:“皇帝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祭天”

“豫州一带连续五年大旱,井中无水可汲,而长江又爆发洪涝,荆州一带百姓颗粒无收,唐王所辖的兖州反倒年年风调雨顺,地方上奏半月前有游龙显世,是百年难遇的祥兆。”

“劳民伤财。”陆随不屑道。

“前年开始,皇上已经下令各地方官员求雨,只是都没有成效,所以此次亲自向上天祈雨祷告。”

楚荆犹豫了一会儿,又放低声音道:“此事,我当初知道的并不比你早。”

“他没召你们商量过”

楚荆摇头,给陆随也倒了杯茶。

陆随道:“也是,大昭积贫积弱多年,战争民变频繁。按你的性子,定然不会同意如此兴师动众之举。”

楚荆身上暖洋洋的,早就有了困意,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韩文忠刚除,朝中局势尚不明朗,辽东战事旷日持久,我也不明白皇上此举是为何。”

陆随又道:“说起这个唐王,我曾远远见过他一面,藩王素来严禁掌兵,那次勤王之役他能在短短几日内招募兵马率领护军进京,还击退了一支偷袭军队,倒是个人物。”

正说着,陆随一转头见楚荆撑着脸昏昏欲睡,问:“你困了”

楚荆动了动手指,含糊不清道:“没有。”

陆随捞着楚荆膝弯把人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亵衣松散,楚荆领口滑落,半个泛着红的肩头暴露在外,他的肤色很白,皮肤细嫩,好像咬一口就能留下印子。

陆随呼吸一滞,一口气把冷茶灌了,才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外。

午夜,陆随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去冲了个凉水澡。

兖州虽不比长安,但市井商贸也算热闹,楚荆正巧碰上了赶集日,街道两侧小商贩前挤满了人,其中卖吃食的居多。楚荆徘徊许久,终于找到了家馄饨店,刚要坐下便被满街乱跑的小孩撞得后退了几步。

楚荆心里感叹不愧是繁华之地,喝完了最后一口热汤,正要起身离开前,摸了摸左手袖口。

小二收走了碗筷正着看他,又见他摸了摸右边袖口,随后盯着他快把整件衣服翻了个遍。

“……”

楚荆想起那个险些把他撞到的光着脚满地跑的孩童,有些尴尬说道:“说来你可能不信,我的钱袋被偷了。”

眼见小二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楚荆补充道:“我立个字据,稍后我回去取了银两便送来。”

这街上人多杂乱,吃霸王餐也是常有的事,小二忙抓着他的袖子生怕他逃了,骂骂咧咧道:“瞧你穿着斯文像个读书人,没想到这么不要脸,还想吃白食!”

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这人一身蛮劲,快把楚荆的袖子扯断了。

“这账我替他结了。”

身后突然伸出来一只手,搭在楚荆手腕上,桌上留下了几枚铜板。

袖子终于得救的楚荆这才回头看他,问:“你怎么在这?”

陆随背着手悠哉悠哉地在街上走着,说:“有人丢了钱袋,本将军出手相救,你不仅不谢我,怎么还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楚荆压下笑意,故作正经地作揖道谢:“幸得陆大将军今日出手相助,只是不知为何在此碰见将军?”

看他假模假式的,陆随摊开掌心:“被人偷了钱袋还毫无知觉,真不知你是怎么当上大理寺卿的。”

见自己的钱袋稳稳当当放在陆随手中,楚荆更加怀疑陆随跟了自己多久。

“这回我真没跟踪你,纯属凑巧!”陆随忙说道,“这回你要怎么谢我?”

街市上有人骑马经过,本就拥挤的桥上挤满了行人,楚荆把钱袋收好,又被陆随虚搂着,在人群中一边穿行,一边小声说道:“你想怎么谢法?”

陆随紧紧拉着他的手,久久没回答,楚荆也没再提起,只当是他没听见。

直至走到了一处张灯结彩的门下,牌匾写着熟悉的“栖凤楼”三个大字。

楚荆心道回京后得问问户部大昭到底有几家栖凤楼。

有了前车之鉴,楚荆见了半倚在门前的姑娘们便心下了然,转头就要走。

“告辞。”

“哎,别走啊!”

陆随好说歹说,终于是半强迫地拉着他进了花楼。

大清早的,花楼里都是些正经表演,两人落座后,听着琴声,倒还有些闲情雅致之感。

“还不错。”陆碎说道。

“什么不错”楚荆问旁边的陆随。

“看你骑了马还能走能坐,比我想象的能抗。”陆随倒了杯酒,“这儿的美酒比你大理寺的好多了。”

楚荆找了个空杯倒上清茶,把陆随的换了,说:“好酒易醉。”

桌前摆了几根黄澄澄的香蕉,楚荆稍微皱了皱眉,随后这颜色上佳没有一点瑕疵的香蕉从视线里挪开了。

鲜少有人知道楚荆最厌恶的水果便是香蕉,这玩意一股味道,吃起来黏黏糊糊又干巴巴的,他甚至觉得应该把它从水果中除名。

陆随默默把香蕉移开后,随口问一句,“我给你剥个橘子”

“多谢,不必了。”楚荆礼貌而坚定地拒绝了他。

伶人指尖微动,铮铮弹起琵琶,淡紫色的薄纱半遮面,陆随又说:“那要不要吃葡萄,这可是西域运来的紫美人——”

“不用。”楚荆说道。

陆随不死心,尝着尝着又觉得这粉嫩的蜜桃不错,“那你要尝一尝桃子吗?”

雅舍清静,伶人把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弹空了个音节。

陆随有种过人的本领,能把好耐心的楚荆惹毛。他不堪其扰,道:“不、吃。”

“你客气什么,这出的可是你的钱。”

“……”

陆随好不容易忍住不去薅他头发,选了一颗又大又圆的葡萄递到他嘴边,“尝尝?”

“哼!”楚荆低头就着陆随的手吃了一颗葡萄。

平日办案的楚荆就像一尊佛,不争不抢,没什么情绪起伏,陆随总觉得他生起气来才最有人味。

陆随问道:“甜吗?”

“酸的。”葡萄晶莹剔透,上面还沾着水珠,楚荆端坐着,又摘了一颗放进嘴里。

陆随笑道:“口是心非。”

一曲毕,伶人行了个礼便抱着琴退下了。

“大早上的你去了东平坝?”陆随漫不经心道。

楚荆没太惊讶,问他:“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桌下陆随伸长腿碰了碰他的,说:“多日未下过雨,泥土干裂,出了去大坝还有哪能粘上一鞋底的黑泥。”

“东平坝是工部尚书胡常廷在此地任职时所建,引汶水西行入南流,下游拦河筑坝,既通了南北漕运,旱年蓄水,丰年疏水,实在是惊世奇工。”

若是豫州也能有此等水坝,旱灾也不至于如此严重。楚荆心道,回京以后一定要向胡常廷好好讨教。

“先生高见。”

屏风后一个人影靠近,此人面容清俊,穿着打扮皆是世家公子模样,却毫无京城纨绔子弟的嚣张跋扈,贵气中倒带了些文人气质。

陆随抬眼,觉得这人眼熟,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才从他腰侧的玉佩中看出了端倪。

“唐王殿下。”

陆随抬手作揖,唐王李锂也颔首回礼。

楚荆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故人,倒是个意外之喜,道:“殿下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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