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后算账

21 / 88 章 · 2,333

深夜,大理寺。

“我受不了了!”

张笠泽把笔一摔,险些把案上小山高的奏疏掀翻。

账簿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困得差点睡着的楚荆一下被这动静惊醒。

只听张笠泽几近抓狂,抄起一份奏本说:“好歹也是个大学士,你看看这王旷写着什么?!”

楚荆接过来细看,这上面洋洋洒洒骂了上千字,大意是:我,内阁大学士,举报工部左侍郎胡常廷是阉党。

原因有以下三点:其一,前工部尚书为阉党亲信,他上任后仅半年胡常廷就被提拔为左侍郎,此二人私交甚深。

其二,此人与韩文忠是同乡,先德宗帝在位时曾多次召他入朝为官,都被他屡次推脱,而韩阉掌权后任命,他立刻就去了。

其三,这人是个老不要脸,一把年纪了还纳妾,出门都要带在身边,品行有很大问题。

楚荆摇摇头发下了奏本,说:“胡侍郎是因修黄河水利有功,被先帝钦点提拔的,至于他所说的不受召,则是当年恰好在服丧期,后来三年期满便入仕了。”

不过好色倒是京官中出了名的,据说他家中有九房姨太太,上月才纳了比自己小三十余岁的小妾。

王旷跟他的过节,正是因为胡常廷纳了他最喜爱的艺妓作妾,据说进门那日,王旷还去他府上冷嘲热讽了一通,场面一度十分难看。

私德尚待议论,为官政绩还是不缺的。

自从科考舞弊大案以后,礼部尚书吴圩被斩,韩文忠倒台,阉党党羽四散,皇帝先是下令捉拿了几个韩文忠的心腹宦官,又从韩文忠家中搜出五千万两白银,以及上万顷田宅、各种私产。

各地纷纷上疏,朝廷举报成风,朝中大臣战战兢兢急着自证清白,生怕跟阉党沾上一点关系。还有不少人借机攻击政敌,与自己政见不合的,统统打为阉党。

眼看形势不妙,刑部尚书也在被查到他头上之前自请辞官回乡了,这清查的苦差事便落到倒霉的户部尚书张笠泽和大理寺卿头上。

皇帝命他们半月内清查完毕,还剩三日到期,两人已经两天没有好好合过眼。

再翻下一份,明晃晃的便是王旷自己被举报贿赂韩文忠白银三千两,这回倒是有理有据,连地点年月日,在场人士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笠泽瘫倒在椅子上,几乎气绝。

等他喝口冷茶,头脑清醒些时,见楚荆隐隐带着笑意,给他看手上那份。

“臣窃以见督察院左都御史张笠泽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张笠泽当场就把茶水喷了,骂道:“左都御史叫张立泽!”

“这是哪个老眼昏花上的奏本,你别拦我,我要去砍了他,这人定是阉党!”

楚荆哈哈笑道:“笠泽兄冷静,冷静。”

惊蛰刚过,楚荆上奏了一份阉党名单,共一百一十八名官员在册。实际上楚荆已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更严格的条件又筛选过最初的近三百人的名单。韩文忠把持朝政十几年,有些官员也不过身不由己,在位子上还是干了不少实事。

这份名单是秘密呈递的,还未公开,第二日大朝会时便已经引起了骚乱。

楚荆走得慢了些,到了大殿时,早朝还没开始,往日庄严肃静的朝堂上,两拨大臣竟吵了起来。

“你不是阉党,还有谁是阉党?”楚荆听见混乱嘈杂中有人说了这么一句。

“呸!”

“韩琰金榜题名那日,不知是谁说要把女儿嫁给那位韩状元,还说要让自己儿子认韩公公当干爹,真是贻笑大方。”

“哼!去年韩阉六十大寿,你们之中给这阉人贺寿的可不在少数,我李某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群人骂着不过瘾,又翻起旧账来。

“德宗帝在位时,韩阉所管的永泰殿失火,那可是你张大人帮他把事情盖下来的吧。”

“你怎么不说申阁老被韩文忠斗倒时,落井下石的事你可没少干!”

“我今日就打死你们这些奸党!”

“你才是奸党!”

“打死他!”

两拨人越说越激动,竟顾不得体统,动起拳脚打了起来。推搡之中几个大臣被推倒在地,官帽滚了两滚,滚到了楚荆的脚边。

楚荆躬身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正要挤进人群中劝架时,手中的官帽被抽了出去。

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陆随终于收起了看热闹的笑容,道:“你就别过去了,免得被误伤。”

有陆随和几个武官的帮忙,终于控制住了局面,那个骂声最高被打了好几拳的大臣坐在地上叫苦不迭。

太阳已经高悬了,楚荆疑惑皇帝怎么还未出来时,只听见胡公公唤了他一声。

“楚寺卿,皇上传召。”

大殿上乱作一团,不上朝的皇帝却只召见了楚荆。

李锡年少时登基,受制多年,也许是解决了多年压在他心头的大事,连气色也好了不少。

不过楚荆脸色就没这么好了,大案接踵而至,忙得他没时间好好休息,眼底的乌青是又重了。

“爱卿腿脚不便不必跪了,你这右腿可有好些?”

楚荆走路还有点别扭,又逢多雨时节,膝盖总是隐隐作痛。

“谢陛下关心,已经快痊愈了。”

“那便好。”

如今刑部尚书之位空悬,楚荆在朝中年纪轻轻又在清查阉党中立功,难免遭人忌惮。不久后就有言官弹劾他与镇北将军陆随私交过密,又质疑他在韩焱中毒案中私自放走贺应淮,目无国法。

李锡手边压着那道弹劾的奏疏,犹豫良久还是没有打开,又说:“如今内阁多出了三个名额,你以为谁入选较为合适?”

一下清算了上百人,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不止是内阁,朝中很多职位还空缺着。

“臣在大理寺多年,对内阁不甚了解。若陛下心中无合适人选,可由群臣推举。”

李锡叹气,说:“连你也不肯说真心话了。”

“臣……”

“若是让你入阁如何?”李锡突然问道。

楚荆行了个礼,道:“多谢陛下抬爱,只是臣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

李锡道:“怎会,没有爱卿的助力,朕恐难一举铲除阉党,至于为人如何,朕更是看在眼里,你又何故推脱?”

楚荆答道:“阉党幸得陛下圣明才得以查明,朝中能臣众多,学富五车者,功名赫赫者,皆在我之上,臣恐德不配位。”

李锡翻开那封奏疏,假意查看,又问道:“若是陆随入内阁,卿以为如何?”

楚荆面不改色,道:“未有武将入阁的先例。”

李锡笑道:“这好办,陆随勤王有功,刚好兵部尚书一职空缺,任他为兵部尚书即可。”

“陛下慧眼识珠,全凭陛下定夺。”

李锡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挥了挥手,让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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