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尸疑云

13 / 88 章 · 2,916

李英像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来到主人家,提起两桶泔水去喂猪。

那件事已经过去一月有余,他胆子小,先前那几日见了差役就心虚腿软,思来想去,还是找老鸨的要了封口费,没过多久就辞了栖凤楼的活计,在城西一户地主家做散工。

这家是是大户人家,李英为人老实又勤快,看家护院、洒扫庭除、养猪饲马什么都能干,攒下的工钱也不少。等过完这个年,攒够了盘缠,他打算离开长安回乡。

天寒地冻,李英只穿了件粗布棉袄,下摆的补丁缝缝补补,又露出一点扎眼的白色棉絮来。要倒泔水了,他把袖子高高卷起,免得弄脏了这身唯一的御寒衣物。

没想到才踏出门槛,就碰见几个官兵向他围过来。

“你是李英?”

“是。”李英唯唯诺诺道,看对方的官服和一干差役,认得是大理寺的人。

距离案发已经整整一个月,深山中人迹罕至,大雪早就把痕迹清覆盖一干二净,只留下野狼踩过新雪留下的脚印。

当初李英收了老鸨的钱,跟另一个小工将嫣儿的尸体抬上山掩埋。

那时已经是深夜,血水淌了一路,他平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心中慌得不行,生怕被人发现。他还记得那天晚上没有月光,又才下过雪,两人扛着沉重的尸体,在山中深一脚浅一脚的,一不小心便踩进了坑里。

尸体骨碌碌滚下山坡,从尸袋中露出半截手臂来,深山中有点风吹草动就能把人吓得慌不择路,李英被吓得魂飞魄散,草草跑了个浅坑,铲了几堆土掩埋过后便逃跑了。

身后跟着官兵,山道又崎岖难行,李英绕了小半天,又回到了原地。

“你耍咱们呢!”第三次经过那棵歪脖子树时,跟在他身后的差役怒道。

李英欲哭无泪,连连喊冤:“各位官老爷,小的是真忘了呀。”

正回头说着,李英不察脚下的路,一脚踩了坑,摔了个四脚朝天。

几只停靠枝头的寒鸦被惊起,枝干上挂着水珠,光秃的林子里显得有些冷清。

这一摔,还真被他想起来了,李英指着那枯树,嚷嚷道:“几位老爷,就是这儿!”

那尸体果然埋得不深,铲走了积雪,差役只挖开几堆土救已经能看到露在外头的尸袋边角了。

几名差役用布条捂住口鼻把最后那层泥土铲开,意料之外的是,闻不到丝毫尸体腐烂的臭味,那裹尸的麻袋仍是完整的,封口处除了泥土外更是一干二净,没有腐尸常见的蛆虫爬出来。

再次看见那滴着血的尸袋,李英扑通一下跪在雪地磕了几个头,说:“各位老爷,小的只是拿人钱财埋尸,人真不是我杀的!”

也许是因为天冷,尸体尚未腐化。于子和心里猜测,又做了十足准备,小心翼翼地把尸袋掀起一角——

“这是?”

没有预想中的恶心恐怖场面,里面的东西倒让他十分迷惑。

傍晚,大理寺。

“啊——轻些!”楚荆痛得眉心皱成一团,抓着垫在身下的被褥,只觉得着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你别乱动。”陆随握着他的腿,嘴上这样说,手上动作却放慢了些。

楚荆眼角泛起水雾,看他低头专心给自己上药,又不好意思地挪开目光。

陆随最受不了他这双湿漉漉的眼睛,他把浸了药的布巾铺开,放轻了手上的动作,说:“好了好了我轻些。”

“过了这么些年功夫没有半点长进不说,出门办案也不多留个心眼,见到杀手还敢往上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楚荆出事以后,崔大夫的医嘱一句没听进去,反而每日柱着拐杖四处乱跑,腿伤一点没好反而愈加严重。他在将军府养了几日伤便搬回了大理寺,他这些年都是一个人住在大理寺后院的官舍,又不方便照顾自己,陆随以此为由硬是大理寺当成了将军府光明正大地自由进出。

大理寺毕竟是刑讯之地,羁押着不少钦犯,楚荆曾委婉表示让陆随别总往大理寺跑,被人看见了名声不好。毕竟自上回楚荆遇刺以后,坊间就传闻是陆随打的,如今已经演变成镇北将军痛打大理寺卿后仍不解气,一日三回上门找茬。

陆随愉快地接受了这个建议,不走正门了,改成入夜以后翻窗进来,跟偷情似的。

说起这件事陆随又要来气,好歹是大理寺卿正三品的官职,俸禄也不低,怎么连个私人府邸都没有,真不知他把钱花哪儿去了。

楚荆左耳进右耳出,由着陆随叨叨,叨叨完以后又聊起案情。

“这么说,所谓的尸体只是人偶。嫣儿当初假死,用人偶来瞒天过海,又在韩琰死后暴露了行踪,被他的侍童发现。”

楚荆反复询问过侍童和老鸨,他们的口供大同小异,不大可能说谎,又反复询问了当初藏尸的李英,藏尸地点也不会出错。

尸袋里包裹的并非尸体,而是一具大小重量与成人相仿的木制人偶。人偶穿着件素袍和一方素绢,打扮如同书生模样。衣衫里还藏着一块绢布,上面写满了字,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侍童口口声声说见了鬼,见到的也许就是假死的嫣儿。

嫣儿是两月前来到栖凤楼的,以表演歌舞营生,因为容貌娉婷清丽,也受不少娼客追捧。韩琰也是嫣儿的常客之一,出价也高,甚至将她视作红颜知己,让卖艺不卖身的嫣儿为他破例。然而韩琰家风甚严,那侍童不敢告诉他的父亲陈远,只好帮他隐藏此事,每回都是偷偷来此地,不敢声张。

嫣儿不识诗书,却很崇拜韩琰的学识,也学着他认字念书,时常拿他写的诗书文章出来品读。

韩琰当初凭着一篇策论夺得会元,朝会上甚至得到皇帝称赞。会试后贡院会选取优秀闱墨刊印成册发行,其中那篇得分最高的《安民疏》刊发后,在京城流传甚广。

绢布上的文字正是韩琰的那篇《安民疏》,而且字迹娟秀整齐多半,是找人专门誊抄过。

那日侍童躲进树林里,焚烧的绢布上也是写满了这篇文章。

一月前韩琰照常来了栖凤楼找嫣儿,半夜两人却起了争执,房里传来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等韩琰慌慌张张跑出来时,侍童只见嫣儿倒在地上,双眼瞪着,口吐白沫,满身都是鲜血。

老鸨哪见过这等惨状,心知韩琰身份显赫,不敢声张,又害怕被人看见报官,便敲诈了韩琰一笔钱,找了两个杂工偷偷把嫣儿抬到后山树林里埋了。

“两个杂工?”陆随漫不经心问道。

“嗯,”楚荆仔细翻看挖出来的证物,想找出些蛛丝马迹,“一个叫李英,是他带路找到了‘尸体’,现在在一户人家中做杂工。另一个叫王二,是当时新来的短工,处理完尸体以后说是怕惹祸上身,嫌晦气就走了,还没有找到此人。”

陆随若有所思:“王二这名字取得倒是随便。”

楚荆点点头,说:“我托户部张尚书核查过京师登记在册的人口,名为王二的共三百八十二人,而且在京有家室,与韩琰并无交集。我怀疑是嫣儿联合这个化名为王二的人设局偷换了尸体,用人偶来伪装成假死。”

日渐西斜,落日将大地镀上一层金色,似乎努力在赶走冬日的阴冷。可表面越是光芒万丈,背面就越漆黑阴暗,不见光明。

风渐大了,陆随把窗户关上,点起蜡烛,橙黄的光照亮了这间不大不小的卧房。

一桩案子牵扯到了这么多人,陆随忍不住推测起来:“先是联合所谓的王二来一出假死的戏码,后来又是韩琰被投毒,如今又暴露了行踪。若凶手是嫣儿,他为何要杀韩琰?是因爱生恨,还是与韩琰之间有什么秘密?”

嫣儿自称来京城投奔亲戚,途中遭了劫匪,财物被洗劫一空,亲戚不收留,才流落青楼。她本非京城中人,与祖辈历代在京为官的韩琰又能有什么过节。

楚荆正说着,瞥见自己的裤腿,出了会神。

“怎么了?”

“这是什么?”楚荆指着裤腿膝盖位置的一滩浅浅的褐色脏污。

陆随沾水擦了擦,不像是染了污物,有种清洗干净以后褪色的感觉。

“这是应该抹的药酒染上的,你要是嫌弃要是我去换一条新的来。”

“等下,”楚荆脸色大变,沉下声道,“那人偶上穿着的衣服,裤腿上也有这么一滩污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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