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见鬼

11 / 88 章 · 3,998

京兆尹李商庆这两日上朝没见到楚荆,回来就看见楚荆拄着拐杖站在顺天府门前。

虽是同僚,然而京城内大大小小的官员多得数不清,两人也只不过是个点头之交罢了。

“楚寺卿,”李商庆下了马车,惊讶道,“您这腿,怎么不进来坐着?”

楚荆倒是想进去等,瘸腿站着谁不难受,可阍人守得紧,一口一句我家李兆尹,说什么也不让进。

陆随当即撸起袖子掏出令牌就要以大欺小,还好楚荆及时把人拉住,好说歹说才让哄好陆随让他先行离开。

楚荆拄着拐杖,还是有礼有节地打了招呼。

楚荆还是第一次来这顺天府,不得不说,看到第一眼,他还是有些羡慕的。

他大理寺的大门被扎成刺猬也没钱去修,冬冷夏热,更别提常年落灰的地板和房梁,院前的树不知枯死多少回了,只剩一棵奄奄一息的桃树。

顺天府虽然算不上奢靡,起码地方够大,连这前面的池塘也是锦鲤环绕,不似大理寺的凄凄落叶,满池枯草。

一个小仆蹲在池塘前喂鱼,总听闻顺天府里闲职众多,楚荆扫了眼蹲在池塘前慢悠悠喂鱼的小仆,终于相信了,还心想不知道什么时候大理寺才能空出些钱来多请个小工。

“楚寺卿来我顺天府有何要事?”……走神了。

楚荆坐下后不动声色地伸了伸腿,有意无意地敲着茶杯问:“确实有事想请李兆尹帮忙。”

“楚寺卿尽管开口,李某定力所能及。”

“兆尹可认识赵楼?”

李商庆抱着个暖炉,想了一会儿说:“没多少印象。”

“赵楼是广东尹州府照南县人,今年的会试后被举报作弊,四月上旬曾向顺天府告冤,兆尹再仔细想想?”

被旁人提醒了一下,李商庆终于想起来了,说:“这么一说确实有个人,拿着诉状要申冤,造谣说作弊一事是遭人陷害。”

楚荆问道:“兆尹怎知是造谣?”

李商庆笑了,精瘦的脸上皱纹像地震的裂缝从中间裂开,说:“这世上读书人千千万,但凡有个落榜的便说自己是怀才不遇,作弊的便说自己遭人陷害。会试历来由礼部主持,监考戒备森严,这个赵楼无凭无据,凭空诋毁我朝科举,这可是死罪啊。”

“他不是有状书吗”

“我仔细看过他的状书,皆是一面之词。您身为大理寺卿,最知道办案讲究证据,他的话实在是一字也信不得。”

“那后来呢?”

“我让人把他赶走,谁知这个人不识时务,又连续来过几次,我就让人把他打了几棍赶走了。”

楚荆不好评价他的做法,问道:“可有保留他的状词?”

李商庆摇头:“没有。”

楚荆皱眉,显然不大满意他的回答,还想再问些什么,被李商庆截住话头。

“若他真是遭人诬陷,也应该去上告礼部、刑部,我这小小的顺天府,人微言轻恐怕也难以还他一个公道不是?”

“再说了,还好这事没有闹到皇上面前,否则单凭科场舞弊这一点,九条命也保不住他。”

李商庆放下暖炉起身,有了送客的意思,道:“年关将至,顺天府也忙得很,寺卿若无别的事,本官就先去处理公务了。”

楚荆知道再问不出什么,道了谢便自行离开。

雪后初晴,泥土湿润,楚荆拄拐杖还不熟练,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科场作弊从来都是重刑,轻则流放、重则死刑。赵楼作弊居然只被打了五十板,而且刑部下令将赵楼逐出长安,可赵楼四月份却还留在城内,能去顺天府告状。

楚荆百思不得其解,正好看见拐角处一个矮小的身影背着包裹。那人左右看了个遍,确认没人盯着他,才鬼鬼祟祟跑进一条破旧的小巷里。楚荆觉得眼熟,看身形像是那个指控陆随的小侍童。

楚荆加快脚步跟上,没走两步被人揽着腰捂住口鼻拉到了角落。

“唔——”

几日前才被袭击过,楚荆这会儿提高了警惕,本能手肘弯曲,全力向后肘击。而对方却早就识破了他的招数,轻易躲开后把他握着拐杖的左手反剪到背后。

“嘘!别出声。”

楚荆被一只手臂箍着脖子动弹不得,张嘴正要咬上去,听到声音又收回蠢蠢欲动的牙齿。

“你这三脚猫功夫还是我教的,还想用来对付我?”

他艰难地扭头,看到陆随贴近放大的脸,说:“你干什么?!”

陆随其实没走,他一直坐在对面的茶馆喝茶,盯着楚荆从进顺天府到出来,又见他拄着拐杖漏洞百出地跟在那身后。

看了好一会儿,陆随实在忍不住把楚荆拖到一旁,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跟踪可不是这样跟的。”

“那要如何?人都快跑了!”楚荆力气从来就比不过陆随,打又打不赢,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子只能干着急。

“待会儿记着别出声。”

一阵天旋地转,楚荆终于被放回地上。被人扛在肩上跑了一路,楚荆感觉自己的胃都要被颠出来,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做到气也不带喘的。

黄昏将至,侍童七拐八绕、刻意避开人跑进一片小树林里。

四周流水潺潺,晦暗不明,只有他们三个人,而侍童丝毫没有察觉。他把包袱打开,点起火折子,在溪边燃起几点火星。

陆随背着楚荆小心靠近,避开枯枝落叶以免发出声响。

侍童浑身抖得像筛糠,包袱里散出一叠纸钱,一边烧一边念叨着。

“嫣儿姑娘……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吧……”

“公子已经死了……不要再来寻仇……”

“冤有头债有主,都……都是韩琰害的你,不关小人的事啊!”

泥土湿润,纸钱着了又熄,黑烟迎面吹过,呛得他眼泪直流。那侍童还得时不时心虚地左右查探四周,拼命忍着不敢弄出声响,又生怕被路过的人看见。

侍童烧完纸钱,在一堆灰烬前使劲磕头,又是什么“不要来找我”之类的怪话。

包袱最底下好像是一块布,树上积雪融化沾湿了火折子,已经点不着了,最后半点零星的火花也逐渐熄灭。

林子里黑洞洞的,侍童越发心慌,总感觉有脏东西盯着他。麻雀落在树枝上,一层薄雪落在他肩上,童浑身一颤,什么也不管了,胡乱把东西埋进灰烬里拔腿就跑。

“站住!”

幽深的树林里突然冒出两个人,吓得侍童直接跪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

“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陆随和楚荆对视一眼,然后把人揪起来,“看清楚,没人要杀你。”

侍童吓破了胆,抬头看清两人的脸以后,腿抖却得越发厉害。

正值隆冬,溪水不深,楚荆在岸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边用树枝挑开灰烬边审问。

“你刚才在干什么?”

“没……没干什么!”侍童刚才被吓得魂飞魄散,只能借陆随的力勉强站起来。

方才在远处昏暗看不清,挑开了上面的灰烬,发现底下埋着的都是一些被烧焦的旧衣服,只剩一块脏兮兮的绢布还能从边角辨认出原本的颜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树林中昏暗难辨,楚荆常年累月看书,挑灯办案,眼睛有点不太好,便把东西递给了陆随。

楚荆问道:“这些是什么东西?”

当初他趁乱从嫣儿屋里偷了不少东西,值钱的金银首饰早就拿去典当了,只剩下这些旧衣物,便慌张拿出来烧了。

侍童没想到被抓了个正着,连谎话也来不及编,老老实实答道:“这是……嫣儿的东西。”

楚荆稍微抻开腿,这才感觉疼痛缓解了些,问他:“嫣儿是谁?她跟韩琰的死有什么关系?”

“没有,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楚荆不介意他再挣扎一下,一字不差地复述了遍他刚才听到的话。

还没开始恐吓呢,那侍童已经扑通一声跪下,哭着喊着说:“人不是我杀的!官老爷您相信我!人真的不是我杀的!”

“谁不是你杀的?韩琰不是你杀的?”

“嫣儿……嫣儿不是我杀的!是韩琰要了她的命,现在她回来寻仇了,真的不关小人的事啊……”

侍童说得前言不搭后语,见楚荆不回应,又扑过去抓着陆随的裤腿。

“陆将军!……您高抬贵手,上回……上回是小的诬陷您,是小人的错都是小人的错,”童仆没有那日在雀居楼的架势,说着就啪啪啪狠狠扇自己两巴掌,力气毫不含糊,脸颊立刻肿了一圈,“救救我!求您救救我……”

陆随颇为嫌弃地移开两步,拍拍裤腿上的灰,问他:“你冷静些好好说话。”

“杀害韩琰的凶手,是嫣儿。”侍童脱力跪坐在地上,“半年前,韩琰在栖凤楼认识了一个叫嫣儿的,不……不小心把她弄死了,现在是……她来寻仇,要把我们都杀了。”

陆随蹲在童仆身前端详了半晌,十分认真地问道:“你是被吓傻了?”

“……”

原来的拐杖在路上不小心脱手弄丢了,楚荆找了根还算光滑的树枝撑着站起来,说:“你是说,韩琰失手杀了一个叫嫣儿的人,然后嫣儿变成厉鬼寻仇杀害了韩琰?”

“是是是是是……”侍童换了方向,向楚荆磕了三个响头。

陆随看着楚荆,满脸对楚荆的理解能力表示佩服。

“你怎么知道是厉鬼寻仇,而不是有其他仇人下毒报复?”

“因为,”侍童又紧张起来,向黑逡逡的树林环顾一周,小声说,“我……我昨天看见她了,她一定是觉得不解气,还想索我的命!”

楚荆也跟他看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道:“你怎么知道嫣儿是人是鬼,或许她根本就没死呢?”

“不……”侍童处于极度惊慌的状态,仿佛随时有人会冒出来把他掐死一般,哆哆嗦嗦口齿不清。

楚荆猜测这中间有内情,继续逼问他:“除非韩琰杀死嫣儿时你就在场,难道动手的人就是你?”

“不……”

“你在怕什么?良心不安,怕她杀了韩琰,下一步就该找你寻仇?”

侍童彻底崩溃,额头磕破了,暗红的血液一滴一滴渗进泥里,“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说了几句后两眼一翻,整个人瘫倒在地。

陆随去探鼻息:“晕过去了。大理寺卿果真厉害,三两句就能把人吓晕,你再多讲两句,他们主仆怕是可以在地下团聚了。”

楚荆不理他,看那侍童手脚僵硬,一时半会儿应该醒不过来。

“你不会真信了他说的话吧?”

楚荆差点被气笑,说:“若人真能变成鬼,那位‘嫣儿’恐怕真在跟变成鬼的韩琰继续拼个你死我活,没时间找他寻仇。”

难得见楚荆开玩笑,陆随轻笑了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等人醒了再问?”

“夜长梦多,我想先找个人把他押回大理寺。”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我是嫌疑犯你是瘸子,找谁押他回去?”

楚荆一脸无辜地问:“只有两个人吗?”

“当然。”

楚荆仰起头看着他不说话。

陆随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只好吹了声口哨,无奈道:“连城,出来把人押送大理寺。”

楚荆只是猜测陆随会让人跟着他,没想到还真试探了出来。不过他没空跟计较这件事,问:“他说的栖凤楼是什么地方?”

陆随挑眉:“你是真不知道?”

“我应当知道?”

陆随把烧的半焦的绢布还给楚荆,“你闻闻。”

一股焚烧的烟味,隐约还有几缕甜腻的脂粉香。

陆随说道:“现在你知道是什么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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