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11点,南城分局上上下下加班加点,刑侦,法医,痕检各个大楼全部灯火通明.
“董队长,陈主任那边根据房子里面其中一双帆布鞋的鞋底,发现和之前在案发现场提取泥土成分一样。”!小张紧跟在董昱身后,脚步匆匆穿过走廊,拐了个弯继续说:“是慈菇。”
“这东西是季节性的吧?”董昱对这些实在不太了解。
“对!陈主任查过了,说这个什么慈菇,一般就是现在这个季节上的。”
董昱接过那堆厚厚的报告,边走边翻:“付款单还是找不到。”
小张叹了口气,无奈摇头。
“我董啊~~”窦志城声音在走廊另一头飘来,神情疲惫中掩不住的兴奋喊道:“新鲜出炉的口供!陆婉人都还没回来,就把这个先传来了。”
董昱把那一沓纸往小张怀里一塞,另一只手已经接过窦志城递过来的平板开始滑动,几乎是一目十行扫过,骤然脚步一顿说:“果然!慈菇这玩意菜市场的摊贩这几天才进货,之前压根就没卖过。”
小张和窦志城两个人左后两颗脑袋都凑上来,还没从显示屏密密麻麻的口供中,精准定位找出刚董昱的那句话。
就听董昱继续说:“让陆婉晚上别回局里了,直接回家,车子不用送还给我。”
“是!”窦志城抱着平板电脑转身就走,准备忙好手头的事情,可以去观察室看看审讯了。
小张也掉头准备离开,毕竟后面那些,自己的职位帮不了什么忙了,后脖衣领却被一把提了起来。
董昱单手拎着他:“大家都辛苦了,你给点外卖吧。不仅痕检,还有我们刑侦这边,和法医那边,对了,法医不需要算凌弈那份。”
说完手一松,头也没抬给小张支付宝转了笔款。
“啊?哦哦哦。”小张还愣在原地,只听手机传来到账提醒语音,还没等他摸出口袋的手机查看,董昱身影都看不见了。
观察室的大门被呼地推开,两名小刑警同时回头:“董队!”董昱右手压了压示意不用起身。看了眼在最角落椅子上的人。
董昱走过去,半蹲在凌弈面前:“你晚上也没好好吃饭,姥姥喊人送了些炖汤过来。你不能这样跟着我们熬。”
凌弈看着对面的人,很勉强的挤出了个笑脸:“好。”
“耳机给我。”董昱往后摆摆手。
小刑警立刻递上调整好的耳机。
董昱小心翼翼地给凌弈带上,一边调整一边压低声音带着开玩笑的语调说:“还记得,我第一次去酒店接你的时候吗?”
“啊?记得。怎么了?”
“我那个时候说,我审讯的时候特别帅,还邀请你来看我在审讯室的样子。”董昱确定耳机戴好后:“等下好好看你未来老公,怎么一步步把那个杀人犯,给定罪的。”
凌弈一怔,少顷,眉眼微弯:“好。”
董昱没立刻说话,只是默默抓住凌弈的手,低头在手背上温柔虔诚地落下一吻:
“在这里等我,带好耳机,一个字都不要错过。”
凌弈看了眼自己手背,仿佛刚刚那个触感还未消散:“我相信你。”
董昱微笑着起身,给了房内刑警打了个手势,推门而出,很快身影就出现在单面玻璃后。
“短短一天不到,我们又见面了。”董昱手肘搭在审讯桌沿上,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袖口。
郝军在监狱蹲过,对于这类场面根本就不惧,甚至还肆无忌惮地抖腿,伴随着叮呤咣啷的镣铐声。
记录员都有些不爽,撇了撇嘴。
“你准备在我嘴里套出什么?口供?”郝军讥笑说。
“没这个打算,你别活在过去了,早改革了,你不会觉得我喊你来这里,是听你聊天的吧?”董昱皮笑肉不笑的盯着他:
“现在查案,定罪,早就是轻口供,重证据了,怎么在监狱里没有好好背刑法?”
郝军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堪,一直在抖动的右脚跟倏地停在空中,咽了口唾沫:“我杀我妈干吗?她早死晚死,那些钱都是我的!再说了,她晚点死,还能给我多赚几年钱!”
这段反驳其实很有力度。
眼下确实没有办法去空口敲定动机,尤其是公证处的付款单、草稿、没有找到,如果找到了,在上面能查出郝军的dna,那还能说因为得知李芳准备把钱都给别人,为了那些存款,才在公证书生效前杀人。
——找不到付款单和那份草稿。
纵使所有人都觉得是郝军丢了,但刑警是没有办法主动提及这个物证的,否则很有可能就会被判为诱供。
董昱没有顺着他的话聊下去,只是转移话题道:“你去过看守所吗?”
别说郝军了,就连记录员以及单面玻璃后的两个小刑警,都面面相觑,这话题跨度也太大了?
看守所这地方,这两间房间的刑警肯定都清楚,那关的都是处于侦查阶段的未决犯人,所以就导致比如同一个案件的嫌疑人必须关押在不同的监室,以防串供。不仅如此,甚至严苛到连公共‘放风’的时间都很少,很短。
总而言之一句话,看守所比监狱更‘难熬!’
最起码监狱还能独立一个房间,有活干,还能有固定的公共‘放风’时间,还能和狱友聊聊天。
郝军满脸诧异,上下打量着对面这个问出这个问题的警察、半响后才憋出一句:“你有病吧,我之前去过监狱!”
董昱不屑地‘切’了声:“还挺骄傲。”
“你tm!@#¥%¥...”郝军被他这态度弄得怒火中烧。
“我都说了,别活在过去,你十五年前顶多也就在那个老看守所蹲了半天不到,就被传唤走了吧,”董昱打断骂骂咧咧的脏话:“而且当年,武庆市的看守所里面才几个嫌疑人?都住不满。”
郝军骂道:“放什么狗屁!你十五年前,你穿开裆裤呢,你能知道看守所什么样,你进去过啊!”
面对嘲讽,董昱满不在乎耸肩:“还真经常去看过。现在的看守所可不一样了,里面挤满了各个案件的嫌疑人,尤其是你这个罪行,直接就是重案房。”
“凭什么关我,有本事就定罪啊!”
“因为你是未决犯!”董昱身体前倾,眼神瞬间变得凛冽:“我们有足够权威的尸检报告,证明李芳不是被淹死的,以及你的鞋子提取的痕迹,已经表明你在案发时段出现在现场,如此完美的证据链,我们就能提交一份卷宗,口供?别搞笑了,那么多案子,不愿意承认自己罪行的人多了去了,不然要我们那些法医、痕检干嘛?”
“难道,定不定罪,真的就取决于你愿不愿意认罪吗?”
郝军顿时脸色铁青。
董昱观察着他神情变化,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带着怜悯的语气:“真惨,去了看守所,每天只能蹲在不到一平方米的区域待着,连聊天都不允许,对了,现在马上就要入冬了,届时连哪怕半秒钟的‘放风’时间都没了。”
“你!!”郝军浑身发抖,几次那感觉都要站起来,但无奈双手双脚都被镣铐困住了。
“或许你哪天想开了,准备坦白,但是你别忘了,你的罪行是——杀人犯!”董昱眉毛往上一挑,明明该是嘲讽的眼神,整个人却透出一股难以忽视的压迫感继续说:
“哪怕坦白,最多也就能申请个死缓,还指望哪天出来拿走李芳的存款,花天酒地?别天真了,准备好二进宫吧。”
董昱说着就要起身离开,只是刚走到门口,又忽而转身折返到郝军的身前,双手交叉,由上而下审视着这张早就渗出冷汗的脸,但却不说话。
好像是在看一只坠入陷阱,濒死的猎物。
就这样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未了,嘴角微扬,露出一个讥讽的表情:“忘了说了,你也不一定能申请死缓,你肯定不愿意坦白,那就在看守所蹲着吧,等我哪天找到你的动机了,提讯你,然后宣判你的罪行,最后....”
董昱一字一顿道:“死刑。”
如果说刚刚郝军的脸色是溃败,现在就已经是面如死灰了,就连牙齿都在止不发出‘咯吱咯吱’打颤声,几次想开口说什么,都无法发出声音,好不容易吐了句:“你你....”
“我什么我?”董昱立刻打断:“李芳那些钱,你一分钱都拿不到,因为我会把你送到看守所,你甚至就连什么时候被宣判死刑都不知道,因为这个提讯的权利在我手里。”
顿了顿,董昱压低声音:“换句话说,你哪天判刑,我说了算。”
郝军像是被电打了似的,下意识的冒出一句:“坦白能!对,就能不死!”
这话刚说完,他双眼瞪大,立刻抬手就想捂着自己嘴,但得到的只是手腕被镣铐拉拽的痛感,一声惨烈的叫声,彻响在整个审讯室。
直接顺着蓝牙耳机,传进单面玻璃后每个人的耳朵里。
凌弈不知何时,坐姿变成半坐在椅子上,整个人背部都在不自然的紧绷挺直,双手不断的一下下握拳捏紧,
眼神却冷漠的看不出半点情绪,又像是在强压着一股极致的忍耐,就好似冰层之下的暗流涌动,这样的视线透过单面玻璃。
落在被手铐禁锢的郝军身上。
董昱盯着那张充满害怕、短短须臾间就被冷汗浸透的脸,却一言不发,哪怕在场所有刑警以及郝军,都会觉得,这个时候应该抓住刚那句失误的话,切中要害。
沉寂的审讯室,记录员都紧张地吞了下口水,他抬头看着自家中队长许久,也琢磨不出头绪。
“那些钱。”终于董昱吐出一句话:“应该物归原主。”
分明没有揭破郝军那句失误的话,却好似被触动了他某个神经敏感,压倒最后一点防线般疯了嘶吼:
“!@#¥%!……凭什么!李芳是我妈!为什么给凌弈,那小子算什么!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那些钱,三十万啊!都应该是我的,”
几乎是同时,凌弈捏紧的双拳松开了,垂着头把脸埋在手心,肩膀微微抖动,片刻后,他听见蓝牙耳机里传来董昱严厉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那些钱有多少?你又是怎么知道,李芳要把钱给凌弈的?”
“那么早就坦白杀人动机,是希望得到死缓吗?”
凌弈缓缓起身,无意识的往前走了几步,其实他也不知道董昱后面要说什么,但不知为何心跳开始有些乱,某种奇怪的情绪在一点点冒泡,呼吸都开始有些沉重。
单面玻璃隐约映出他罕见慌张的面容。
观察室所有的人都盯着郝军溃败的模样,等待着这位中队长说出最后的‘宣判’…
“你那么怕死。”董昱声色俱厉:“却无视别人的生命,十五年前的阮秋瓷,因为揭穿了你伪装的案件假象,让你的罪行公之于众,所以你就挟持她的儿子,威胁她,就让武庆市失去了一位那么优秀的法医。”
“但是,我今天站在南城分局的审讯室,告诉你!让你罪行败露的人…”
董昱一边说话,一边移动站位,最后把身体紧贴着那扇单面玻璃,声音清晰又响亮:
“依旧还是那位,被你害死的阮秋瓷法医!”
话音落下,董昱像是故意停了两秒,随后才继续开口,一字一顿喊道:
“——你这个杀人犯!”
在这场审讯宣判里,没有人知道后面这段话真正的含义是什么,观察室的刑警,以及记录员敲打出的口供记录,最后封卷宗、提交,所有人都会默认这位中队长是在说郝军杀了李芳。
只有凌弈和董昱知道。
只有他们两个....
才能明白在审讯室里,无数刑警在职期间经常能听见的几个字。
对凌弈有着怎样的意义,多重的份量。
哪怕他多次认真的告知过董昱自己真的走出来了,释怀了,不用再担心自己了。
但此刻,15年后的今天,能在南城分局的审讯室听到这段话,这段由刑侦支队的中队长,不知何时秘密策划好,字斟句酌说出的每一个字。
对凌弈而言,都是那么珍重又特别。
这份董昱精心准备送出的‘特殊礼物’,悄无声息地抚平了15个季节轮回里每一道细微且脆弱的伤口,又如音符般游走于南城分局,抚过每扇亮着光的窗户,一路漂浮停落在那栋法医部大楼。
最终全部都消散在岁月的长歌中——
审讯室里,郝军在招供,如何发现公证书草稿,掐住李芳脖子,发现死了后丢到河里的....准备拿走存款...
刑警推门而入把郝军带走,董昱正在和记录员交代一些事情,结束后准备去观察室找凌弈,他刚走出门口,脚步一顿问:“怎么不在里面等我?”
凌弈浅笑了下:“姥姥给我发微信了,说是司机把饭送来了。”
董昱眉梢微挑,却没动,少顷把左手叉腰,一扬下巴,那姿势看起来是想要凌弈挎着他手臂。
凌弈小幅度歪了下脑袋,思考两秒确定没有理解错后,把自己右手挎了过去。
“nonono~”董昱摇晃手指说:“不对的”
“嗯?哪里不对?”
正当凌弈疑惑时,只见董昱咻的一下顺着凌弈小手臂摸了下去,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放进自己口袋里:“这才对。”
“噗——”凌弈难得没忍住笑出了声:“走吧~
二人就这样披着星光,并肩走在刑侦支队悠长的走廊。
“凌弈,我刚审讯帅不帅,你怎么不夸我?”
“你别笑啊,你得夸你对象,你知道不?”
“好啊,不说话,那我可亲你了!”
“谢谢你,董昱。”
“哎哟~我家凌弈哥哥也要说土味情话了,是不是准备说.....谢谢我出现在你的世界里,让有了一个那么好的爱人.....呜?“
凌弈抬手捂住他的嘴巴说:“我饿了,陪我吃饭去。”
董昱就着这个姿势亲了下凌弈的手心,随后笑吟吟道:“好啊~你先让我亲一口!mua~”
“过几天我们一起回家看看…见一些亲戚…让姥爷选个好日子…”
凌弈微笑聆听着却并未说话,只是放在董昱口袋里的手,极小幅度地动了下,但绝不是逃离的动作。
那是让两个温热的掌心更加紧密地贴合。
“你没拒绝我,就是答应了哦~再让我亲一下…”
“mua~”
——彼此相依的身影逐渐隐没于夜色,嬉笑打闹却久久回响。
-
已是秋末,如碎金般的阳光洒落在武庆市法院大楼,向上延伸的每一届楼梯都被明亮的光线所覆盖。金属门轴发出低沉的声音,法院那扇紧闭的大门缓缓地打开了。
参与处理好李芳案子判决的董昱,穿着藏蓝色警服,走下宽阔的阶梯,一步步朝着路边走去。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r8,车门边站着一个裹着大衣外套的人。
——那是凌弈。
于寒凉的秋风中挺立地站在那里,街道两边的车辆川流不息。
二人视线穿透车流彼此碰撞,红灯最后一秒闪过,董昱快步越过人行道上前,自然抓起凌弈的双手放在自己手心哈了口热气,又揉搓了几下:“怎么不在车里等我,你看手都冰冷的。”
凌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眼神在董昱身上游移几秒后才微笑着说:“不冷,没事。”
“你穿警服真的很好看.....一直都是。”
董昱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毕竟自己也才今天第一次穿的如此正式,只听凌弈又开口道:“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好。”
车窗再次掠过武庆市街道风景,凌弈依旧没有开导航,董昱坐在副驾驶看着那个摇头晃脑的钢铁侠摆件,忽然说:“这东西要更新换代了,今晚回去我给你换个新的上去。”
凌弈回了个眼神,他对这些不太感兴趣。
董昱刚想继续说什么,只听车内手机铃声响起,不是他的,是凌弈的,锁屏界面下看不清是谁打来的微信语音。
虽然好奇,但他不会去主动提及帮忙接起的,毕竟之前凌弈都是自己解锁后才会把手机给他,他并不在乎这些,凌弈心里还有些不能提及的秘密很正常。
正当董昱这样想着的时候。
凌弈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帮我接一下吧。我在开车。”
董昱神色微怔,刚拿起手机只听驾驶位的人继续说:“密码是你的生日。”
短短须臾间,简单的两句话,却好似在董昱心底的水波落下一片羽毛,明明只是轻佛水面,却无声无息地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无法平静。
“是宁小雅。”董昱解锁按下接通键,还未等他开口询问。
“师傅!!我下个月就要订婚啦!!!”手机里就传来宁小雅欢快的喊叫:“你记得来哦!”
董昱揉揉耳朵:“你小点声,你师傅开车呢,。”
“切~我还以为是我师傅呢,原来是师娘。”
“害!你这丫头,什么话!什么叫师娘??”
“那不然呢,我喊你什么咩,你是我师傅的伴侣啊,按照道理就喊师娘的。”
董昱刚准备继续反驳,但转念一想,宁小雅说我是凌弈伴侣,没毛病啊!旋即又隐约听到车内传来某人的浅笑声。
“你说的对,下个月我带我爱人,你师傅去看你。”
凌弈也开心祝贺:“恭喜你,小雅。”
电话按断,车内能听见董昱小声哼着歌,听不清什么歌词,但能听出含着无法克制的雀跃,欢快的传出车外,融进空气盘旋回荡。
——墓园。
凌弈和董昱并肩而立。和那张黑白照片静默对视,墓碑前那束鲜花,随风轻轻摇曳。
“阿姨,叔叔,我是凌弈的男朋友,董昱。”
“爸妈,以后就不是我一个人来看你们了,我会带着董昱一起来...”
“下次再来,我是不是也可以喊爸妈了?”
凌弈并未言语回答,只是转头笑漪轻牵地看着身边的爱人,瞳孔被侵染的格外柔情又明亮。
董昱微微点头,旋即眸底笑意加深,长臂一伸将凌弈揽入怀中,抬手轻轻抚着他的肩。
二人身影彼此相依,秋风缓缓的在他们周边流动,仿佛是轻声的低喃,又吹过苍茫大地,于山峦间穿过,滑过湖泊,扫过花园草地,轻轻卷起几片花瓣和落叶,在空中翻转、升腾而上。
广袤无垠的天幕渐渐染上了柔和的霞光,云朵如同被时光揉碎的棉絮,悠悠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