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疤

52 / 90 章 · 4,585

深夜,柏悦公馆小区。

浴室里弥漫着温暖的水汽,凌弈站在镜子前,手中拿着吹风机,刚准备按下开关,看了眼靠在门框上一脸愁容的某人:“怎么了?”

“就是烦,感觉这个案子到现在一点头绪都没。”董昱肩上还搭着睡衣:“忙活了一天,除了知道是死因之外,什么都没结果。”

凌弈把手里的吹风机放下,回来的时候在车上,也大概听董昱说了些关于这个案子的情况,其实死亡时间这点他在现场的时候就已经知晓无法判定了。

心头血的提取,检测,已经是这具焦尸身上唯一能给予的线索了。

“其实这个凶手心思挺缜密的。”凌弈说:“他知道伪装成交通事故又把车子开到远离第一案发现场的地方,还有发动机号。”

董昱‘嗯’了声,把肩上的睡衣随手放在架子上,拿起洗手池的吹风机打开说:“不想了,明天一早等dna那边结果吧,虽然我觉得那个小丫头不太具备作案条件和动机。但也要找到证据证明才行。”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吹风机被打开发出‘嗡嗡’声。

凌弈透过镜子看到董昱的动作猛然转身:“不用,我自己吹就行!”

“怎么,觉得我技术不行?我可比楼下一百块钱洗剪吹一次的托尼老师技术好多了!”董昱说着就要抬手给凌弈吹头发。

“不是,反正我自己来就行。”凌弈慌张拒绝,就要去抢夺吹风机、

董昱眼疾手快高高举起:“我就不给。”

“别闹了,给我嘛!”

虽然凌弈身高也不矮,但是面对董昱还是有些差距,脚步刚向前移动,准备抬手去够的时候,即将触碰到的瞬间。

董昱却突然抬起另一只手,将他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瞬间浴室里安静的只能听见吹风机嗡嗡的声音,二人此刻距离近的连一张纸都难以赛进,彼此都能在瞳孔里看到对面的影子。

“我...”凌弈垂下头:‘我自己来就行了,不太习惯别人给我吹头发这件事情。’

董昱看着湿漉漉乌黑的发顶,把吹风机关掉,柔声问:

“在你心里,我是'别人'吗?”

问题抛出后,凌弈身体都是僵硬的,不自然的往后准备移动,但下一瞬就被更加用力的按回了董昱的怀里。

“问你话呢,我是‘别人’吗?”董昱不依不饶的在他耳边小声说着。

凌弈把脸埋在董昱的肩膀不说话。

董昱微不可察的吞咽了下口水,但依旧无法平复自己频率有些加快的心跳,胸腔起伏着,用有些微颤的语调说:“我知道答案了,回答真好,不过...”

“不过什么?”凌弈闷声问。

董昱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用力呼了一口气:“等我几秒钟,我调整下心情,还有..咳咳...”

“你!”凌弈眉头微蹙,别过头。

董昱坏笑说:“这不能怪我吧,我那么喜欢你,又年轻气盛的,这不是很正常的身体反应?”

“出去,出去!我自己吹头发,不需要你帮我!”凌弈说着就要把这人推出去:“还有,你去客卧洗澡,为什么要来我这里!”

“唉唉唉!”

嘭的一声把董昱的抱怨声隔绝开来,差点夹到自己鼻子,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体,又看着紧闭的浴室大门:“不是!我衣服还在里面呢,我去别客浴洗澡也要衣服啊!”

半响后,凌弈才打开门手里还拿着睡衣,面无表情的看着门外的人:“给。”

“谢——”字还没有完全落地,董昱直接就挤了进去,然后啪嗒把门反锁:“嘿嘿,看!我又进来了!”

“........”

“这里可不是厨房,也不是解剖室,你别这样盯着我,可没刀给你。”董昱笑嘻嘻说:“就让我帮你吧,不然我就不出....哎!怎么又踩人!”

“你这个人怎么...那么...”凌弈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眼神很清楚的写着不太友好的几个形容词。

“不讲理!耍赖皮!臭不要脸!”董昱解读出那表情的意思后,旋即自豪的一昂头:“对不?”

凌弈彻底被这人打败了,索性放弃拒绝:“给给给。”把吹风机塞进董昱怀里:“但是...不用帮我吹干后面的头发,前面的就行了。”

“啊?为啥,这还分区啊?”董昱疑惑的看着对面的人:“正常不应该是背过身吗?”

伴随着嗡嗡的吹风机声音,凌弈的声音夹杂着噪音:“不是..我后面...”

“什么?听不清!”

凌弈动作有些不自然抬手准备抚摸脖颈上的那道伤疤,手臂停在半空中,看着董昱近在咫尺的面容,自己额前的头发还在被他吹拂着。

这道伤疤对于凌弈而言是那么多年都无法释怀的存在。

即使早就愈合了,甚至按照现在的医学技术,祛疤手术能轻轻松松的抹掉,他也不愿去让它消失。

而凌弈也没打算让董昱现在就知道这件事情。

凌弈盯着对面的人,视线在他俊秀的眉眼轮廓、微微上扬的嘴角上游移,少顷,嘴唇微启想开口说‘就这样,后面我自己来就行了。’

可还未等话说出,嘴角就被温热的、柔软的东西触碰了,只是短短的一秒,却足以让凌弈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全部冲散了,仿佛伴随着发梢被吹落的水滴都消失殆尽了。

“没忍住,你这样盯着我看,我哪里能忍得住?”

董昱把吹风机关掉:“再说了,你刚嘴巴一张一合的,我以为你要亲亲呢。”

“我!”凌弈狡辩道:“我那是有话要说,哪里是要你亲我了。”

“那你要说什么?”

凌弈像是下了某种决定,有些机械的转身,背对着董昱,又看着镜子里面二人的镜像,语气平淡没有一点起伏:“我后脖那里有几道伤疤,不太好看。”

董昱看着他将后脖处湿润的黑发撩起,几道伤疤便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

伤疤已经完全愈合,只剩下缝合的印子。

“是不是很丑?”

这明明是个问句,但语调是平直的。

甚至董昱能看见凌弈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扯出了个笑容,只是....和平日只要笑起来就会让人不由得陷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不知是不是水汽还未完全在镜子散去,董昱恍惚间觉得凌弈眼眶也有些微微发亮和湿润。

董昱心头莫名其妙窜出一股心疼,却又无法言说,只是轻轻地用指腹触摸了下。

霎那间,凌弈后背几乎是完全紧绷的,瞳孔急促的放大,那么多年,除了自己从未有人碰过那里。

下一瞬就听见董昱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丑,你就因为这个不让我给你吹后面的头发?”

凌弈沉默的点了点头。

“那按照你这个逻辑,我岂不是都不好意思在你面前脱衣服?”董昱笑着把吹风机放回台面,干净利落的脱掉自己短袖。

指着自己肩窝处:“看,这道疤是我刚警校毕业那年,还在辖区派出所的时候,第一次去现场,结果抓犯人的时候被啤酒瓶砸的,那血哗啦啦流啊!”

闻言,凌弈转身看着他身上那道疤痕,须臾又立刻垂目想说什么,只见董昱侧转身指着后背又说:“还有这几道,我都不记得那次任务了,好像是什么自杀案子吧,两年前的时候了,可多了...”

“不一样的。”凌弈声音很轻。

董昱立刻转身问:“什么不一样?”

怎么会一样呢?凌弈想,你跟我的伤疤怎么可能是一样的呢?

我后脖的是屈辱,是见不得光的仇恨。是只要想起,15年前那个夜晚留下的鲜血,还会在愈合的伤疤溢出,仿佛能翻出皮肉,携带着疼痛感折磨了自己整整十五年。

“我的意思是。”凌弈抬头,顿了顿,尽可能平复好自己情绪,带着开玩笑的语调说:

“我这道疤是我小时候调皮摔伤的,你这里是和犯罪分子搏斗留下的,怎么会和我一样呢?”

“哟吼?学霸哥哥小时候也调皮捣蛋啊?”董昱把吹风机拿起:“那现在可以让我帮你吹干头发了吗?还分区吗?”

凌弈小幅度的摇了摇头,背过身去。

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浴室再度响起,六月下旬的武庆市,纵然是深夜,热浪依旧在空气中弥漫,月亮从云层中钻出与小区路灯的光线交织在一起,透过浴室的窗户折射在地板上。

董昱就这样赤裸着上半身,认真的给凌弈吹着头发,时不时透过镜子观察着他的面容,几秒后,慢悠悠地说:

“你怎么样我都喜欢你,所以不用因为这芝麻点大的屁事躲着我。”

过了会,他又继续说:“凌弈…你在我心里很重要,我远比你想象中更喜欢你。”

吹风机还在嗡嗡作响,董昱声音也不是很大,但是每个字凌弈都听得很清楚,直达心底最柔软,最隐秘的地方。

“好了,还满意不?”

“还不错,勉强及格吧。”

董昱看着凌弈把吹风机的电线,整齐的缠绕着又问:“那能奖励个亲亲吗?”

“不行。”

凌弈头也不抬果断拒绝。

“哦~那..能奖励我在主卧睡吗?”

“也不行。”

“那我在这个浴室洗澡,行不?”

“行吧。”凌弈把吹风机整理好放进收纳柜又补充道:“洗完澡,就回自己的房间去。”

“那必须的!我拿我那108张水浒传卡给你保证!”董昱拍拍胸口,旋即转身跑到客卫。

数秒后怀里抱着几块舒肤佳肥皂回来:“这样盯着我干什么?我就喜欢这个,必须得是原味的,那些什么花里胡哨的石榴味道,水果花香的我都不喜欢!就得是肥皂洗的才干净!”

凌弈没搭理他,不过董昱这个人虽然和自己不一样,还会喷一些男士香水,但是身上确实有股淡淡的皂香味,是那种很自然独有的沐浴后的好闻的味道。

好几次拥抱的时候,凌弈都能闻出来。

“好好洗,祝你有朝一日拿下舒肤佳的代言人。”

“嗯?你怎么知道我的儿时的梦想?”

“........”

凌弈把浴室门关上,因为董昱还在洗澡,所以主卧的门没办法关。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眼凝视着天花板,左边是哗啦啦的水流声还有董昱洗澡哼着的一些听不懂的歌声,右边是徐徐风声。

淡黄色的窗帘随风轻轻摇曳,他的思绪在黑夜中飘荡远去,随着没有关紧的窗户被风吹走转而涌入天幕,恍惚间他又看见了倒在血泊里的那个人。

——是自己的妈妈,阮秋瓷。

胸口插着的手术刀,不偏不倚的在心脏处,溅射的鲜血灼烧着小凌弈的眼底,连哭的时间都没有,他就被郝军拉起带到阳台:‘这个高度给你推下去,你也死不了的。’

‘但是你会受伤,看看你这双眼睛跟你死去的妈妈一样,真好看,鲜血进去了很疼吧!’郝军狰狞的笑着:“我这可都是看着你妈妈的法医手册学的,我说的对不对?”

小凌弈撕心裂肺的哭喊着:‘坏蛋!大坏蛋!’

瞳孔的鲜血被泪水冲淡,不断的涌出,下一秒,郝军笑声远去,随之而起的是耳畔的风声,和自己无助的嘶吼。

碎裂的玻璃瓶插进皮肉,血腥味瞬间入侵整个鼻腔,小凌弈发不出一点声音,在闭上眼,陷入昏暗的最后一秒,阳台那个由上而下看着自己的恐怖的面容,就好像是这道疤永远留下了。

——呼,凌弈无声地吐了口气,闭上双眼,企图把桎梏般的回忆和15年前的血腥味压回去。

但不管怎么努力,回闪在脑海里的无数碎片,都让他不由眉头紧蹙。

小时候的自己跌跌撞撞冲向黑漆漆楼道,推开房门看见血泊里的妈妈,每一帧画面,都像是带着剧毒的玻璃碎片全部扎入血管,疼痛和无助瞬间蔓延全身。

凌弈翻了个身,下意识的准备蜷缩身体,那是最本能的自我寻求安全感的动作,也是他那么多年来最常见的睡姿。

可还未等他调整好姿势,熟悉的皂香味就把自己完全包裹了。

“你?”

凌弈被身后的人紧紧地抱住了。

董昱闷声说:“嗯,我言而无信,那108张水浒卡给你了。”

凌弈拒绝的话好像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只听见耳畔再次传来董昱的低喃:“我真的有些累,四个小时后,还要去查案子。”

关掉灯的卧室,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和格外清晰的言语。

几秒后,董昱梦呓般声音:“也只能给你,晚安,凌弈。”

凌弈当然知晓那套108张水浒卡是什么,那天董昱说的那句【准备给未来媳妇的】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也没忘记。

好像所有压抑的情感在夜晚轰然崩塌,凌弈没再说什么,只是偷偷抹了下眼角,微闭双眼。

从我那晚没死掉的瞬间,我就知道我不是因为怜悯活下来的。

我是为了恨,为了复仇。

可,我现在居然渴望爱情带来的片刻温存。

布好的棋局被悄然打乱。

明知下了几步错误的棋,竟然舍不得纠正。

董昱,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办法用真实的自己面对你。

有些恩怨,我必须要亲自去结束它。

“晚安,董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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