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武庆市监狱
探访室里,郝军穿着囚服坐在凳子上,拿着对讲系统,明明嘴角是上扬的微笑,却让对面的李芳感到那么害怕。
“妈,你又来看我了,不过不着急,等等我就能出去了,到时候我肯定好好做人,孝顺你、”
这看似改过自新的忏悔的话语传入。
李芳连藏在身下的手指都捏紧了,她努力平复情绪:“你出来之后,别再跟以前一样了。”
郝军依旧是保持着那副标准的笑脸:“以前是我不懂事,犯了点小错,而且当年的警察不是还了我公正吗,六月了,马上就是七月了,妈。”
李芳紧紧咬着后槽牙,一言不发。
“你七月有什么安排吗?会去看看你的故人吗?”
“我没有什么故人。”李芳回道:“最近生意忙得很。”
郝军咧着嘴笑出了声音:“15年了,你身体好像越来越好了,我明明记得你有病的,菜市场生意很好吗,你赚了不少钱看病吧。”
李芳看着对面人,自己的亲生儿子。
如果不是答应凌弈,她根本就不想来这里,少顷李芳开口道:“15年过去了,你也都不是当年那个20岁的小伙子了,——长大了。”
按照凌弈教过自己的台词,语调,以及在最后三个字之前故意停顿,李芳在家里练习了无数遍。
闻言,郝军收回了笑意:“对,我长大了,你也老了,大家都会长大,不仅仅有我和你。”
李芳按照剧本说:“当年你不能怪阮姐,郝军,出来之后找份工作,重新开始。”
“叫的那么亲密,你七月这真的不去看看你这位故人…”郝军故意停顿几秒,转移话题说:“妈,我听你的,等我出去一定好好做人。”
“毕竟母子连心,对吧。”
李芳没再说什么,只是昨天凌弈跟自己说,今天来探监并且要说出这些话,她不懂为什么要这样说。
更不理解,为什么凌弈能大差不差的预判郝军的回答。
这段对话几乎和之前和凌弈练习的时候一模一样。
——探访时间到了。
监狱的大门紧闭,门前的道路狭窄而幽静,两旁是高耸的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周围的环境一片死寂,没有丝毫生机。
树木光秃无叶,仿佛也被这压抑的氛围所笼罩。
李芳把手里抄写好的‘台词’撕的粉碎,又拿出手机发了短信。
远处传来阵阵乌鸦的叫声,似乎在宣告即将来临的不祥与哀怨,偶尔有风吹过,却在炎热的六月带来一丝寒意,让李芳不禁打个寒颤。
-
城市的另一边。
偌大的房间,只有凌弈一个人,董昱在分局工作,他请了假期,为了躲避贺广宏,也是想尽量减少和董昱相处的时间。
珑域县那晚回来的第二天,不管陆婉他们如何追问。凌弈只是承认了,确实和董昱牵手,把他送回了酒店。
安排他睡下,就离开了。
其他的事情,全部都没有提起。
董昱也表示丝毫不记得自己喝多了,只是把陆婉喝窦志城骂了一顿,说他们用假酒骗人。
那晚诉说着二人情感的拥抱,接吻。
终究被凌弈埋回心里,不会宣之于口。
纵使他们两个之间现在有种很微妙的关系,但只要自己不说,不去捅破这层模糊的窗户纸。
在凌弈看来,董昱这个人会更倾向于案子、真相。
当下董昱心里对自己是有疑虑的,带着这样的想法,就像无形间存在一个天秤,两头分别是‘探究真相’和‘冲动的感性’。
而凌弈明白,自己不可能会在这位刑侦中队长心里,战胜天秤的另一头。
只不过是酒精上头的冲动罢了。
就这样吧,这便是凌弈认为当下最理性,最好的结果。
他站在客厅,观察着远处落地窗的风景,暴雨将至,天空被一团昏暗笼罩,紫色闪电劈开重重厚云,获得短暂光明,——盯着那条半小时前发来的短信,像虚无中被掐住脖颈般窒息。
不知为何,凌弈忽然想朝着阳台走去,窗户关的很紧,窗帘也是半遮,自从他住在这里,这就变成了董昱每天出门前都会做的事情。
他机械性的抬起脚步,却停在空中许久,胸腔剧烈起伏,拼命吞咽几下干涩的喉咙,就这样迈出一步,距离阳台近了一点…再近一点…
骤然他看见前面有个小男孩虚幻的身影,拦住了自己的步伐。
小男孩背后的短袖已然被血浸透,手里拿着老旧的座机电话,哭泣着,满是血迹的手颤抖的按下报警电话。
“救救我妈妈…他被坏人害死了…这里的地址是…”
“好,我不哭了,警察叔叔,你们能快点来吗?我头好晕,脖子好疼…我好像快看不见妈妈了…好多血…”
凌弈瞳孔急促放大,小时候的自己慢慢消失在眼前…
他盯着紧闭的窗户,明明是寂静的房间,他却真实的感到,下坠时灌进耳膜的风声、笑声那么响,那么清晰。
瞬间浑身开始不自觉的发抖,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伸手打开照明灯的刹那,雪亮的灯光倾洒而下,凌弈双手撑在台面,大口喘息,少顷,抬头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眼底布满血丝,双目无神。
那还是自己吗?还是那个外人看来处事不惊的凌弈吗?
镜子里面那张脸陌生又熟悉,他努力把自己的嘴角向上拽一拽,但是看到随之出现的那副尴尬至极的笑脸。
凌弈无声呼了口气,打开洗手台的水龙头,故意拧开了热水,很快屋内湿气攀上玻璃,薄雾遮盖视线。
也模糊了那张‘不好看、不完美的面具’。
几秒后,他撩开后面的头发,抚过后脖的旧疤,15年太久了,伤口早就愈合了,但刻在骨髓血液里的仇恨,却无法愈合。
恍惚间,他听见血管内有东西炸裂,碎成回忆片段席卷大脑——
‘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哭着说:“我叫凌弈,警察叔叔。”
“别怕,叔叔抱你去看看你脖子后面的伤口。”
小凌弈听话的点着头:“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你就喊我贺叔叔吧,不哭了....”
“可真他真的是坏人!贺叔叔,为什么不抓他呢?”
穿着蓝色警服的贺广宏把手里的记事本合上,蹲在小凌弈身边,满眼都是心疼说:“我们需要讲证据…”
——哗啦啦水流声夹杂在记忆里的声音充斥在耳膜,嗡嗡作响,凌弈伸手想洗把脸,却被热水烫的‘嘶’了声。
他盯着有些发红的手腕。
转身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把水调到最冷,衣服都没有脱,就这样跨进了浴缸,缓缓地坐了下去,直到逐渐漫起的水流把他全身包裹住,他才顺着冰冷的瓷砖壁滑进水里。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直到濒死的窒息感袭来,凌弈才钻出水面,大口换气,他看了眼窗外昏暗的天色又看了眼架子上的白色浴巾,那是董昱买给自己的,两个人是同款,只是色系不同。
随后凌弈起身关掉沐浴头,拽下浴巾,回忆碎片伴随着缓慢流逝的水滴,汇入不见天日的暗道。
他换好衣服,走到客厅倒了杯凉白开一饮而尽。又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
【中午去你之前说的那家饭店吃饭吧。】
微信发出,手机拿在手里,还未等锁屏,就收到了回复
【在家等我,去接你】
片刻后,他删掉短信内容,走出房门。
-
这家饭店是董昱经常在凌弈面前提起的。
店面虽然不是很大,装修的却很雅致,和大部分的私房餐馆一样,需要预约制。
“老板跟我有些关系,打了个电话就安排好了。”
董昱把餐具摆放好递给凌弈继续说:“怎么今天中午好端端来这里吃饭,之前喊你来都不来。”
凌弈看着他说:“就是忽然想吃了,你不是说这家的本地菜做的很好吃吗?”
闻言,董昱神色微动点头‘嗯’了声。
“我昨天在中午在外面吃完饭,回去的时候差点就碰到贺广宏。”凌弈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还好没看见我。”
“所以你今天就请假了?”董昱问。
“嗯,最近也没什么大案子,有需要的话万法医也会喊我的。”
董昱没再继续追问下去,虽然他一直很想问为什么凌弈躲避贺广宏。
一个刑侦支队的大队长。
能和凌弈有什么关联,其实他内心假设过某种想法,但想想可能会触及到那段不愿提起的过往,也没深入问过了。
董昱转移话题说道:“好像有个快递到了,等下我送你回家,一起拿。”
凌弈:“我自己拿就行了,你还要回分局上班。”
“也行,东西不大,就是按摩肩膀用的。”
“你肩膀不舒服?”凌弈好奇问。
“我身体倍好怎么可能,是给你买的,我有时候观察你总是会揉你的后脖处,就想着应该是不舒服,按摩会好点。”
董昱说完下巴微扬:“细节不?”
凌弈虽然表情毫无变化,但自己都未察觉到身体下意识往后躲避了些许。
董昱敏锐发现后立刻问:“怎么了?”
他这个人刑警的敏锐度确实很厉害,不仅观察到凌弈偶尔会揉后脖,而且每次都是在靠近阳台的时候,一个人站在客厅发呆。
董昱每次看到,都假装没注意。
凌弈说自己恐高,但正常心理,应该是尽可能躲避不去看才对,他却经常望着那里发呆。
凌弈:“没什么,谢了,多少钱,我给你吧。”
“那么见外?跟我算钱了,那你要这样算的话,岂不是还要给我房租?”董昱打趣道。
“可以,一个月多少钱?”
“哎!你这个人怎么回事,跟你开玩笑的,我能要你房租吗”
说话间隙,服务员开始上菜。
两个人点了四道菜,虾仁炒百合,春笋烧肉,小炒牛肉,肉沫茄子。
凌弈看着一道道被端上来的菜,等服务员把包厢门关上才问:“你.一个素菜都不点?”
“点素菜干什么,怕胖?”董昱拿起筷子:“你又不胖,跟我比瘦瘦的。”
凌弈没搭理他的话茬。
“试试这个,我最喜欢吃他们家这个春笋烧肉了,绝了。”董昱说着把盘子往凌弈的位置推了推。
盘中,鲜嫩的春笋堆叠在一起,犹如座座翠绿的小宝塔,烧肉呈现出诱人的红褐色,肥瘦相间,纹理分明。肉块边缘略带焦香,脂肪部分闪烁着油光。
凌弈夹了一筷子比较瘦的尝了下:“嗯,确实好吃。”
“是吧!以后你想吃,我就带你......”
董昱后面话忽然顿住,放下筷子,倒了杯冰水,在凌弈的注视下大口喝完问:“你是武庆市人对吧?”
“嗯。”
“我也算是吧,我很小的时候就跟我姥爷和姥姥在这个城市生活了,虽然老家不是这里的。”董昱说。
“挺好的,和家人一起生活,”凌弈头也没抬,摆弄着碗里的虾仁。
董昱吞咽下口水继续说:“武庆市风景很好,我很喜欢这里。”
凌弈:“确实。”
董昱又问:“那你呢?”
“我?”凌弈偏头看着他:“虽然很多年都没回来了,但是我始终觉得武庆市是很好的地方。”
“那你觉得我们分局的人,不对...就刑侦支队,或者再缩小范围,你觉得窦志城,陆婉还有....我怎么样?”
凌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收回自己的视线。
独立的包厢内,瞬间陷入沉默。
半响后,凌弈才开口说:“大家都很好,......你也很好。”
董昱轻声问:“那你会考虑留下吗?”
之前帮凌弈退酒店的时候,董昱就怀疑过,这个人根本就没打算在武庆市长住,他不租房子,反倒是月租酒店。
这样的行为,很明显就是时刻准备离开。
问题抛出去很久,都没有等到回答,董昱也没再说什么,是了,他们两个之间那个默契的规定,凌弈不想回答的时候,就不会追问下去。
只是重新拿了双干净的筷子,夹了根春笋,低着头咀嚼起来,这道菜是他平日里最喜欢吃的,饭店的老板每次都是特地预留最新鲜最清脆的春笋烹饪。
或许因包间内的空调冷气太足了,这道菜有些凉了,董昱觉得嘴里的食物一点都不新鲜,甚至不太好吃,有的只是蔓延在舌根的苦涩。
直到全部吞咽下去之后,垂着头盯着自己空空的瓷碗许久。
“不好吃吗?”凌弈忽然开口问:“这道菜不是你最喜欢吃的吗?”
“哦,对喜欢的...”董昱说话间隙下意识转头看着凌弈,眸底深沉又彷徨,对视许久后,喉结上下一滑动说:
“是,我喜欢.....真的喜欢...”
凌弈捏住筷子的手不觉攥紧,呼吸都停止一瞬,只听身边的人再次开口问:
“那....你呢,凌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