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
吕轩坐在约束椅子上,布满血丝的双眼有些迷离,旁人看来都会觉得是因为失去爱人,伤心过度导致。
坐在对面的董昱却久久没有说话,就这样盯着他。
天花板上监控设备红灯不断的闪烁,房间里记录员视线来回在自家中队长和吕轩转换,手放在键盘上,不知道先按下哪个字母。
过于安静的审讯室,密不透风,四面墙壁都铺满蓝色隔音海绵,吕轩环顾四周,又盯着桌子对面的两个沉默不语的人,过于寂静的氛围。
吕轩感觉自己像是囚笼中的鸟,温水里的青蛙,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带来了这里。
许久后,吕轩有些微颤的声音响起:“董队长,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董昱浓眉一挑,抬头说:“跟你聊聊关于你老婆的案子。”
“好,你们快点问,我后面还要回宾馆那边,我爸妈他们还很伤心呢。”
伤心?
听到这句虚假的关心,董昱不觉有些嘲讽,等老两口知道杀人凶手就是自己女儿的枕边人,那才是真正的伤心崩溃。
董昱:“我听窦志城跟我说,你和你老婆的关系很好,很恩爱,而且他妹妹也经常在家里夸你。”
“对,我们很恩爱,所以她死了对我真的打击很大。”
“你爱她吗?”董昱问。
吕轩的表情明显没想到,会忽然抛出这个问题,机械的点了点头‘嗯’了声,随后又补充道:“当然,我不爱她怎么会跟她结婚呢。”
董昱不置可否,抬手看了下手腕上的时间问了句:“你平时几点下班?”
每个问题,都让吕轩无法预测,但又只能老实回答。
他说:“六点半。”
“下班就回家了吧,平时出去玩吗?”
“回家,不出去玩,”
董昱点头:“现在虽然才五月份,但是武庆市的白昼已经很长了,对吧。”
“嗯,是。”
“那一般天黑要几点?”
“七点半之后吧。”
董昱说:“窦芷晴死亡前一天,打了电话给你们小区的驿站,要求第二天,也就是她死亡当天早上九点多把快递送货上门,这个事情你知道吗?”
“我知道。”
“那你知道这个快递员和窦芷晴发生过争吵吗?”
“也知道。”
“哦?奇怪了,既然你知道这个快递员跟你老婆关系不好,为什么你不选择在下班的时候,顺路去驿站就把快递搬回家呢?你刚不是说....”董昱说着身体前倾。
故意顿了下,董昱瞳孔里没有丝毫情绪,就那么直勾勾盯着对面那张等待后面‘问话’的脸。
吕轩企图在他的眼神表情中猜测出什么,但是他那无懈可击的冷静,让人根本就就无法捉摸,半响后才听见董昱说:“你不是说你们很恩爱吗?”
吕轩刚想开口说什么,就又被董昱抬手打断继续说:“之前我们找赵龙聊过,他的口供我总觉得哪里不对,直到我今天才反应过来一件事情,窦芷晴明明有老公,家里有男人,为什么还要快递小哥送货上门呢,导致和赵龙吵架,”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真的很恩爱,那么就不会看着她受委屈,明明之前和赵龙吵过架,但是依旧选择让他再次送货上门,却不求助,你这个枕边人呢?”
吕轩重重地咽了口唾沫,说:“我工作忙,没时间。”
董昱冷笑一下:“你刚不是才跟我说,你下班后就回家了吗?六点半下班,忘记了吗?”
像是被电打了般,吕轩整个人都不自然的抽搐了下。
“驿站的负责人说,是天黑之后打的电话给他们,要求第二天送货上门的,也是就说那个时你是在家的,甚至你在家,窦芷晴都没有选择喊你帮忙下楼去协助抬一下。”
吕轩反问:“所以呢,这个又能证明什么,夫妻之间吵架很正常吧,这段时间我工作压力很大,有些争执。”
“你觉得没有证据,我会喊你来吗?”董昱起身走到他面前,由上而下的看着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我带你来的时候,没有惊动窦志城吗?”
“为什么。”
“因为我怕会给你打的躺在我的审讯室里,他那么疼爱这个亲妹妹,知道你就是杀人凶手,你觉得呢?”
吕轩低着头,少顷小声说道:“你们有什么证据呢,如果真的有证据的话,就不会来审问我了,早就给我定罪了,还跟我聊什么?”
董昱眉梢微挑,讥讽道:“这谁跟你说的查案程序,没事少看点电视剧。”
记录员不自然的揉搓了下鼻子,努力憋住笑。
“好,那你说说看,有什么证据就是我呢,我当时可是在外面,我都不在家里,哪有时间杀了我老婆!”
董昱:“丝袜咯,我们费了很大功夫,才在窦芷晴捆绑用的丝袜上提取到你的指纹dna。”
“那能说明什么。”吕轩立刻反驳:“我们两个天天生活在一起,衣服都是放在一个衣柜里的,互相有dna不是很正常的吗!”
这个解释是很完美的。
但是董昱眼角却闪过一丝笑意,开口时却声色俱厉:“有你的dna很正常,但是我们发现的是捆绑的打结处发现你的信息,就那么巧合吗,其他地方都没有!”
“这我哪知道!”吕轩立刻反驳。
“你不知道,不是你捆绑的,难道是你回家发现窦芷晴的尸体解开的时候,留下的吗!”
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吕轩立刻说:“对!一定是这样,我当时回家看到我老婆的尸体,我很慌张,看到她躺在床上,我怕的不行,就去解开丝袜,然后...然后留下了我的dna!”
董昱安静的听他说完,也不反驳,就直勾勾地盯着他。
吕轩:“对吧,就是这样,所以丝袜的dna能证明什么!”
“哎..下次听我说话的时候,一定要记得我之前说的什么,刚我还说dna只在打结的绳扣上呢,你说你去解开的时候留下的,可是我们去现场的时候,那个丝袜根本就还好好的捆在双手双脚上,也就说明压根就没被解开过,按照你说的逻辑,你的dna只会停留在丝袜的两端,不可能在绳扣的地方。”
“........”吕轩瞳孔急促张大了,只听见董昱顿了顿,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但是很不巧,我们并没有在丝袜的两端提取到你的dna。”
“这这..又能说明什么..依旧没办法证明就是我捆绑的!”
每个嫌疑人都会为自己的行为狡辩,但是吕轩的反应确实是算快的。
不过对于董昱而言越是难搞的案子,难审的嫌疑人,他就越觉得有亢奋,那种一步步把对方逼迫到自己布下的陷阱,看着对面绝望缴械投降。
那种成就感,就好像是动物世界里面的猛兽看着,被自己追捕到无处可退的,然后只能任由自己宰割一般。
“能证明,你刚刚在撒谎啊,吕轩先生。”董昱嘲讽的语调在审讯室内响起,像是无形锁链勒住了吕轩的脖子,让他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你觉得什么样的人需要撒谎骗警察呢?”
吕轩的嘴巴像蚌壳似的一言不发。
“来你说,是什么样的人。”董昱回头看着记录员给他示意。
记录员清了清嗓子说:“凶手。”
“正确!耶!”
董昱抬手跟记录员在空中‘啪’击掌。
“——你!”吕轩彻底被这样毫不掩饰的嘲讽话语和行为,激怒了,几乎要失去理智地从约束椅子上跳起来:“他妈的,你是故意的,为什么要杀人!窦芷晴是我老婆!我...你倒是说说看啊,我为什么要杀人,老子不是凶手!”
董昱盯着他,唇角的笑意更加深了,几乎是带着怜悯的意味,声音轻的仿佛像是恶魔般地低语:
“因为你的财务情况啊,你赌钱啊,嗯?”
这就是董昱要求陆婉去寻找的杀人动机,根据调查吕轩这半年的银行流水,明显有异常,不仅每个月的工资都花的一干二净,就连早些年的存款也都全部清空。
吕轩仿佛被定住了似的,眼珠颤栗,面若死灰。
已经在悬崖边缘了,只要再推一把——他就能坠下董昱精心布置的陷阱,完美收网了。
片刻后,他像是在即将坠落瞬间,找到了摇摇欲坠的支点,看着董昱扯了扯青的发灰的嘴角说:“可是她死的时候,我在外面,我哪有时间杀人,我有人证的。”
“你为什么那么确定,窦芷晴死的时候,你有不在场证明?”
吕轩大吼:“九点多,我在幼儿园,一整个老师小孩,都能给我作证,你去查啊,来这里问我干什么!”
审讯室内,董昱脸部线条在照灯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分明,高挺的鼻梁和坚毅的下巴勾勒出他的英俊轮廓,浓眉下深邃的眼神中透露的情绪,这次吕轩读懂了。
——那是毫不遮掩的讥笑。
吕轩说完话之后,很久都没人再说话,空气的氧气好像都没抽空殆尽,压着自己的胸口。
“你你你...干吗不说话....”吕轩被盯得有些发毛,支支吾吾的:“我说错了吗?”
董昱语气轻缓讥诮说:“你真厉害呢,我们痕检和法医两个部门都无法确定事情,你一下子就能给我答案了,谁跟你说窦芷晴的死亡时间是九点多的,别说你了,就连我们的刑警都很多人不知道。”
吕轩的鬓角的都被瞬间冒出的冷汗打湿,眼珠像是塑料珠子一样,毫无高光,牙齿止不住的打战,配合着身体的发抖,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窦芷晴的死亡时间根本就不是九点多,而是早上六点,那个时候你还在家里没有出门上班,你当然有时间杀人了!吕轩,你杀了人之后,又把家里弄乱,伪装成抢劫杀人,你也是学医的,所以你知道可以根据尸检报告去推算死亡时间,你就把闹钟拧到9:40,摔坏,来误导我们警察的判断,对吧!”
吕轩已经百口莫辩,刚想继续再说什么,啪——董昱就拿起桌子上的一份报告摔在他面前:“你前一天晚上,就给窦芷晴吃了安眠药,所以早上你勒死她的时候,她才毫无抵抗,要不要我去查查你的购买记录?再把新的物证摔在你面前!”
吕轩看着那份检测报告上的成分,整个人虚弱的瘫软在椅子上。
最后一道防线被完全攻破。
本还想借着死因去狡辩什么,却没想到连安眠药这个都能被发现查出来,自己确实购买过,许久后,他颤颤巍巍的说:“昨晚吃的...怎么能查出来的...不应该啊...胃里不可能有了....怎么会知道她吃药的时间…”
董昱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冰冷道:“这个就不需要你管了,好好交待你的犯罪行为就行了。”
四十分钟后,记录员整理好口供。
吕轩承认了是自己杀了窦芷晴,在前一晚放在牛奶里面给她喝下去,他还说自己当时其实是于心不忍的,是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才下的手,抽出自己睡衣的腰带勒住她脖子,在犹豫,恐惧心理的驱使下,勒紧了又松开,然后又再次勒紧,反复确定窦芷晴已经死亡之后才进行的捆绑。
然后因为自己清楚可以根据尸体判断死亡时间,就调好闹钟摔坏,然后在鞋柜里找到一双旧鞋踩进去,翻乱房间,伪装成是一起劫杀案。
拿走窦芷晴的手机,因为他昨晚听见约了快递小哥送货上门,就故意把手机静音,等到九点多再关机,丢到厕所,这样就能完美的把嫌疑引到赵龙的身上。
一切看似天衣无缝,但尸体是会说话的。
董昱听完这番作案过程之后,问:“为什么选择那晚给窦芷晴吃安眠药,你赌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闻言,吕轩冷笑了下:“其实我老婆很久之前发现我赌钱了,我们这几个月经常吵架,确实关系不好,但是我之前承诺过她,不再去赌了,但是.....赌钱这种东西,输了还想赢,赢了还想继续赢,哪有那么好戒掉的,那晚要债的打电话来,被她发现了,她很生气还说要跟她的哥哥说,好好查查我的流水信息,看看我到底欠了多少钱。”
“我知道她哥哥是警察,我害怕,完全就是临时起意,她不说去告状,我也不会…然后想起我自己包里,有因为工作的原因留下的一些药物,看到有安眠药....我就.....”
“整理好他的口供,递交给我。”
董昱起身推门而出,独自走到窗户旁边,抖出一根香烟点上,他还没告诉窦志城凶手就是自己的亲妹夫,这个打击很大,但是他更加知道。
刚刚吕轩的那句‘因为他哥哥是警察’会更让窦志城崩溃,这会让他觉得是自己间隙性害死了自己的亲妹妹。
不过还好,案子已经结案,杀人犯已经被抓到,也算是一种慰藉。
只是,
脑子里的案子结束了。
他现在心里还有一个无法理清的‘案子’
董昱缓缓吐出烟雾,面沉如水,深夜的警局,明亮的灯光透过窗户,门口的警车闪烁着警示灯慢慢融合在远处马路过往的车灯,汇聚成银河,又散开涌向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夏季已至,武庆市上方星空如洗,繁星贯穿天际流向未知的尽头,夜色映在董昱难以捉摸情绪的眼底。
四周无人,没人知道这位刑侦支队的中队长此刻的表情,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最后一口烟抽完之后,又过了许久。
才听他带着明显自嘲的浅笑了一声。
转身离去,他要去把专案组上的名单做修改,抹去凌弈的名字,他至今还不知道为什么凌弈会怕见到贺广宏。
只是刚刚忽然又想起在希芸酒店回来的路上,凌弈在车内提醒他,这个嫌疑人很有可能是懂一些医学的,所以知道制造虚假的物证来扰乱死亡时间。
凌弈,我到这一刻都还在怀疑你,即使我明明可以拿着‘证据’‘线索’去一步步逼迫你,审讯你。
但是,我的内心确实更想保护你。
那天执法记录仪,你故意关掉的录像,究竟是想隐瞒一个法医偏偏懂这些犯罪心理学,还是掩盖....
正常人怎么会去考虑自杀前要留什么遗书呢...根本就不会往那方面去想。
除非,这个人已经有了准备赴死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