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武庆市向阳菜市场。
凌弈住的酒店离这个菜市场里有些距离,早上六点半就出门了,徒步走过来用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
市场里人头攒动,声音嘈杂却充满了生机,鸡鸭的叫声,摊主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凌弈本想直接进去找人,但是被门口的早餐摊吸引了。
“小伙子,刚出炉的葱油饼,来一个?”大妈热情的招呼着。
凌弈愣了许久,摇了摇头:“不用了。”刚准备转身离开又返回:“阿姨,给我两个吧。”
摊主打包好两个葱油饼递给凌弈,他没打开只是笑了笑朝着向阳菜市场走去,来到卖豆制品的小摊子,老板是一位中年妇女,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围裙,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
她看到凌弈走了过来,亲切的笑了,快速切了块豆腐递给客人:“您拿好,慢走啊。”
“李阿姨,给你买了早饭。”凌弈走到摊子后面,把手里的葱油饼递给她说:“看到了,想着你肯定也喜欢吃。”
李芳看到袋子里的葱油饼,笑容明显淡了还是打开外面的袋子吃了起来:“你不吃吗?”
“不了,我...”凌弈看着塑料凳子上还剩下的一块葱油饼,数秒后收回了视线:“很久没再吃了,也就不想吃了。”
李芳没再说什么,咀嚼着食物说:“过完年的时候,我去监狱看了一次,里面那些人跟我说,是九月放出来的。”
凌弈:“嗯,他出来肯定是会找你的,毕竟你是他妈妈,到时候麻烦李阿姨你,跟我说下他的动向,如果办了手机号码,也要告知我。”
“哎——”李芳把手里的葱油饼又装回袋子里:“其实当年我真的对不起你还有你妈妈,阮秋瓷真的是特别好的人,我儿子.....”
“李阿姨,郝军虽然是你的儿子,但是他做的事情,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而且当年我妈妈死了之后,你帮了我很多,那个时候的我不懂什么葬礼习俗,都是你在帮我,我一直是感谢你的,我恨的只有我自己还有他。”凌弈声音有些嘶哑。
听着这些话,李芳鼻头有些发酸,看着眼前的凌弈,长大了,也长高了,但是她还是能清晰的记得,15年前那个抱着自己妈妈尸体哭的小男孩。
她问:“这些年,你都在你姥姥家里生活,她老人家也身体还好吧。”
“姥姥她..十年前就离世了。”凌弈声音有些哽咽:“没关系,我不是小孩子了,姥姥离世后,我把房子卖了,就出国留学了。”
李芳今天才知道这个事情,15年前只是知道,阮秋瓷死了之后,小凌弈就跟着姥姥去了别的区生活,也没再见过面,直到凌弈20岁的时候才来看自己,跟自己说要离开武庆市几年,还说很感谢当年的恩情。
而且每年的七月都会回来一次,李芳知道原因,也不会去问。
直到有两年前的七月,明明中午已经来看过自己了,晚上又返了回来,跟自己说,有个计划希望自己能帮助他。
李芳问:“其实我从来没有问过你,凌弈啊,你到底想怎么做?”
凌弈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你一定要小心,我跟你联系的事情不能跟任何人说,尤其是你儿子出狱之后,联系我的时候,一定要特别小心,千万不能被发现了,不然按照他的心理,我怕你有危险。”
“当年要不是你妈妈给我免费看病,我早就死了,当年哪有钱看医生啊,凌弈啊,我年龄大了,还有一身病,我的意思是...”李芳苦笑着说:“如果你想做的事情,有什么危险,你把这个危险给我,你别...”
“李阿姨,你已经做的很多了,我很感激,你答应帮我,后面的事情,我有些自己的计划和想法,我先走了,不然别人要怀疑了。”
凌弈视线又回到了那个没有吃过的葱油饼,终究还是没有拿走,:“我之前给你的药,你要记得吃,你这个属于慢性病,后面还要花很多钱续着。”
“没事,我这身体习惯了,你每年七月回这里,给我拿些药啊。”李芳抽出摊子下的小抽屉:“看,都在这呢,还有好多不认识的什么字母啥的,你都给我写的小本子,我都记着呢,放心。”
“好,等我过段时间再给你多买点,团几年的,后面我可能...”凌弈说:“没什么,好好照顾自己身体,记得吃药。”
城市的另一头,希芸酒店,警戒线拉起,人群全部在外围看热闹,消防车旁边横亘着一辆警车。
消防员正在布置安全气垫,马路边传来刺耳的刹车声音,银色路虎卫士车门打开,董昱跳下车,后座跟着下来的是身后还跟着脖子上挂着警证的女警。
“董队长,麻烦你们分局了,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我们派出所一时找不到女警前来协助。”现场年轻民警看起来有些慌张的表情。
董昱迈着大长腿走到气垫旁边,朝上看了一眼,希芸酒店在武庆市只能算得上是中端酒店,楼层不算很高:“这酒店,三星都够呛吧。”
身边的女警小跑才追赶上董昱的步伐,开口道:“标准三星!哪里够呛了,我来之前都在网上查过了。”
“陆婉!”董昱转头看着旁边的女警:“你怎么还不去准备准备去坐电梯?”
“我...”陆婉昂头撇嘴道:“这不是回答你问题吗,你这一周明显脾气大的很!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
“胡扯什么呢!赶紧先上去,我随后就到。”
董昱立刻狡辩,但是这段时间不止是陆婉这个女警说自己情绪不对劲了,就连窦志城那个臭小子也说自己莫名其妙的。
“董队长,这个男的要跳楼。”现场民警汇报说道:“本来是在这酒店的,不知道怎么就忽然就冲到顶楼去了,说要跳楼了。”
“那么反转的吗?”董昱看着身边的消防员已经冲进去准备营救:“他女朋友在房间?”
民警:“对啊,哭得不行,吓得啊,所以只能让分局这边安排个女警来协助了。”
“情侣来住酒店,还能闹到跳楼多大仇...”董昱后面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人群中有个熟悉的身影。
“对啊,哎?董队长,你去哪——”
凌弈大概看了下现场的情况,转头就要离开,再次被人拽住,一股熟悉的感觉袭来:“你怎么在这?”
董昱挑眉:“我是警察,在这里很正常吧,倒是你,为什么在这里?”
“哎——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事情。”凌弈抽出自己的手:“也要董队长你这种级别的刑警来了。”
董昱没打算跟他继续在这个话题继续探讨下去,中野县案子结案后,他们分局的人回来才过了一周,这个凌弈就请病假了,之前偷偷问过万博华那边,但是也没说是什么病,这算是他这段时间第一次见到凌弈。
虽然语调还是跟之前一样‘不友好’
——就是觉得不生气,甚至有些好久未见的小确幸。
“这个不重要,你来这里做什么,凑热闹吗?”
董昱此时站在警戒线内,凌弈站在外围,二人对视数秒,旋即后者的脚步微微往后退了一步说:“我住这里,不过看来现在这个时候不方便回来,晚点我再回来。”
眼看凌弈转身就要走,董昱长腿一跃直接跨过去:“哎!你别走啊!”
“为什么,这里好像不需要我吧。”凌弈疑惑看着追来的人。
“需要!跟我来。”
董昱不管不顾的抓着他的手腕处,掀开警戒线带着他走了进来:“我们分局法医,自己人,准备带他去楼上看看有无人员受伤。”
现场民警:“好的,董队长,我带你们去。”
“你们可以打120,为什么要带我去?!”凌弈努力挣脱:“松开我,还有,你为什么老喜欢抓我手腕?”
“那我总不能牵你手吧。”
凌弈没吭声,垂着眼,又挣脱了几下。
董昱配合着松开,看着凌弈揉着自己的手腕问:“我没用很大力气啊,弄疼你了?”
“没有。”
叮——电梯门应声打开,民警小声问:“董队长?”
董昱小声问:“去吗?”
凌弈心里的确不想去,但是他又没办法和董昱的关系闹的很僵硬,毕竟后面自己还需要他的帮助。
少顷,故意叹了口气:“走吧,看完我就回房间了。”
“好勒。”
“那个,你们得带上这个..”民警摸出口袋里的两个执法记录仪说:“董队长,你明白的,毕竟我们得回去交差。”
“ok,给我吧。”
董昱接过执法记录仪熟练的扣在自己短袖衣领上:“给、”
“我也要带?”凌弈问。
“这个毕竟是自杀跳楼案子,而且又不属于我们南城分局处理的,我就是带着女警来协助,所以带着吧。”董昱解释道。
凌弈只好接过执法记录仪扣在衣服上,这是他第一次带这个,之前在国外案发现场的时候,根本就不需要带这些,对于国内的这个仪器不是很了解问:“这是开了?”
“嗯,闪着红灯呢,可不是就开了吗。”
董昱指着自己那个仪器上的按钮:“按一下,红灯就灭了,然后就关掉了,也就不能录像了,你不懂.....”
后面话还没说完,电梯门就开了,民警率先走出去说:“他们房间就在九楼,男子跑到顶楼说要自杀,消防员已经上去营救了。”
“谈个恋爱还觅死觅活的,啧啧,你猜是什么原因?”董昱碰了碰凌弈的肩膀问:“嗯?猜猜看?”
凌弈:“不猜。”
“我估计啊是吵架了。”民警加入讨论说:“现在人啊,都有压力,董队长你谈恋爱吵过架吗?”
“你瞎说什么呢!”董昱立刻反驳:“我没谈过恋爱啊,我连初恋都没,别胡扯!”
民警挠挠头,满脸疑惑,一来是不相信眼前这位看起来像是没恋爱过的长相,二来是没谈过就没谈过呗,那么大声反驳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解释给谁听呢。
“就这个房间了,9012号。”
房门还在开着,里面的陆婉安慰着坐在床边的一个女子,看起来不是很大,约摸着也就二十岁,董昱刚想走进去,就听见民警对讲机传来【已经成功营救,目前男子情绪稳定要求回房间。】
民警按下回复【可以,现场有女警9012房间。】
“还挺快,不愧是我们消防员同志。”董昱看着凌弈说:“走吧,法医助手。”
陆婉看着走进来的三个人:“怎么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来那么多人,哟,这不是法医吗?”她之前见过一次凌弈,是中野县结案的时候,来办公室递交法医报告的时候。:“怎么还让你过来了,有什么大案子?”
凌弈没有言语,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床上的女子还搂着陆婉,小声抽泣着,董昱小声问:“什么情况,还跳楼了,你跟你男朋友吵架了?”
“不是的,就是我想跟他分手,但是他就是不愿意,每次我只要说了分手,他就用自杀威胁我,我不敢再提了,然后今天他非要喊我来这里,说不来就跳楼,我害怕。”女子说到这里哭着说:“然后我就来了,跟他说我们真的不合适,分了吧,他就直接跑到顶楼,我吓死了,就报警了。”
董昱嘴型做了个‘哇哦’的口型说:“你对象有点偏激啊。”然后看到一旁的凌弈只是默默的站在玄关,甚至没打算走进来,好奇问:“你怎么看?”
凌弈摇摇头,没说话。
“也对哦,你跟我一样。”董昱主动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没谈过恋爱。”
“那你呢?凌弈反问道:“我记得你也没谈过恋爱,身经百战处理了无数案子的董队长,你怎么看呢?”
董昱虽然被怼了,但没反驳,只是挑眉笑了下,那副表情任谁看了都能清楚感知到‘这人心情不错’
陆婉眯着眼睛,思考着他居然不发牢骚?这是我那这段时间,不正常的中队长吗?
董昱偏头在凌弈耳边说:“你之前请病假了?”
凌弈一愣,没想过他会问自己这个,自己的职位请假只需要跟万博华说就行了,刑警不会知晓,而且中野县案子结束后,也没有什么案子需要法医。
他们两个也有段时间没见面了。
董昱是如何知道的?
少顷,凌弈小声的“嗯”了声。
“那身体好点没?如果真的不舒服,就先回去吧。”
这话声音极低,董昱说话的时候又贴近了凌弈一点,还用手压着,几乎都快亲到他的外耳。
不知是因为董昱动作有些亲密,凌弈能感知到说话这人呼出的气息,还是因为撒谎病假,反倒被关心了,有些内疚。
他只觉得自己心里莫名涌上一股情绪,耳垂或许是因那温热的气息还未散去,依旧有些发热,甚至忘记从未有人这样贴近自己说话,几秒后他才不自然的往旁边移动了下。
旋即,凌弈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那就好,哎?你耳朵怎么红了?你不会感冒了吧?”董昱一本正经的询问。
陆婉和怀里的女子对视一眼,那意思‘有的人真活该单身!‘
“........”凌弈:“热的!我可以走了吗!”
董昱挽留道:“不行,她男朋友还没回来,指不定磕磕碰碰的,你给点医学建议。”
“我是法医,出现在我眼前的都是尸体、我不知道怎么给活人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