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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20 章 · 24,882

所谓纸包不住火,课间操时间刚刚结束,李爽便从其他同学那里听说许靖枢入住实验楼210室的事。同学们在散操后纷纷回到教室里,李爽立即拍许蕴喆的肩膀,惊奇地问:“你和许靖枢同居了?”

许蕴喆听罢险些把才入口的水吐出来,他冷冷地说:“什么同居?住在一起而已。”

“住在一起不就是同居嘛。”李爽奇怪,又问,“怎么样?那小子晚上睡觉安分吗?有没有打游戏?”

许蕴喆可不想评价许靖枢安分,但他似乎确实没有半夜玩游戏,面对好友好奇的打探,他回答道:“不知道,他睡上铺,没听见什么声音。”

“这样……”李爽摸着下巴揣摩,猛地又想起一事,瞪圆眼睛问,“不对,原来和你住在一起的那个谭学松呢?他怎么不见了?”

想起这事许蕴喆便冤得很,于是把老师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

李爽听完吃惊道:“我靠,你半夜不好好学习,玩游戏呀?!”

“我没玩游戏!”许蕴喆不满地说,“我只是偶尔看一看视频而已,而且基本都戴着耳机,也不知他怎么想出我玩游戏的。”

李爽看他这么愤然,诧异得愣了两秒,末了讪讪地笑了笑,担忧地说:“得,你这被误解为玩游戏的,要和一个真玩游戏的住一起了。”

许蕴喆听罢,无话可说。

许蕴喆固然为被冤枉的事愤愤不平,可仔细想想以后,也只能抛之脑后了。

反正,他和谭学松在这段时间里基本没什么交情——不过正因为没有交情,他才为对方的主观臆断感到不快——以后会有交情的几率也很小,谭学松搬走后,他们算得上是陌生人了。他犯不着为与陌生人之间的误会耿耿于怀。

至于许靖枢搬到201室以后,会不会因为没有宿管监管而通宵达旦地玩游戏,许蕴喆也管不着。他认为自己不是谭学松那种人,不会因为室友玩游戏而感到压力重重,无法安心学习。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在许蕴喆的心里有一个莫名其妙的推测:他觉得许靖枢应该不会在半夜里为了玩游戏不睡觉。可是,许蕴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推测。

不过,有一点许蕴喆倒是和李爽一样——他为许靖枢的入住感到担忧。因为许靖枢的目的太明确了,而许蕴喆完全预料不到他能够多直接。许蕴喆以前从没有想象过,会有这样一种“难相处”的人。

倪宗诗离开后,许蕴喆身边的座位空了出来。

上午最后一节课开始前,许靖枢出现了。

他和早上一样,直接坐在许蕴喆的身边,转身面对许蕴喆,说:“哎,中午帮我回原来的寝室搬东西吧?我的东西很少,两个人一起搬,一趟就搬完了。”

他这完全不是请求和拜托的语气,而且语气完全势在必得,许蕴喆正低头解一道题目,听罢真想指责他没有礼貌,可刚转头,便看见他趴在课桌上巴巴地看着自己,反而让许蕴喆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好吗?”许靖枢问。

许蕴喆悄然地沉下一口气。

对于同学的请求,哪怕彼此只是普通的相识程度,只要对方开口,许蕴喆从来没有拒绝过。至于他看不惯的人,他们也不会开口拜托他些什么。许蕴喆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好地向许靖枢表示不愿意和他相熟了——无论从是语言还是态度,难道许靖枢没感觉到?总不可能,是他没有表达清楚吧?

许蕴喆万分不愿答应他,即使这不是什么大忙。面对他的满脸期盼,许蕴喆沉吟片刻,说:“好吧。”

“太好了,那我们中午一起吃饭吧!”许靖枢说,“吃完去搬东西。”说完,他起身走了。

就这么的,许蕴喆算是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两件事。

搞什么鬼?——许蕴喆在心里骂了一声。

因为答应了许靖枢中午要帮忙搬东西,老师宣布放学后,许蕴喆立刻合上了书本。但他转念一想,又觉不对,于是从桌上找出模拟题集,翻开来若无其事地刷题。

可是,许蕴喆已经写了两篇阅读理解,还没听见许靖枢的动静。他忍不住回头,发现许靖枢将身体猫在课桌下。

许蕴喆一看便知他正在做什么,起身把手机和饭卡揣进包里,径直走到许靖枢的面前,敲了敲他的桌面。

闻声,许靖枢猛地抬头,咚!他的脑袋撞在桌子边沿,痛得他惨叫了一声。

那声音许蕴喆光听着也觉得痛,脸色顿时僵住。

许靖枢一边揉着脑袋一边冲他笑。

“你不是说要搬东西吗?”许蕴喆瞥了一眼他的手机,他果然正玩游戏,“走不走?我中午还要睡午觉。”

“立刻!”许靖枢按下手机主键将游戏退至后台,起身道,“马上!”

许蕴喆受不了地看了他一眼,往教室外走,许靖枢很快便跟在了他的身旁。

“今天就要换座位了,真期待!”在食堂排队打饭时,许靖枢用筷子敲着餐盘,“你说我们俩这么有缘分,会不会被安排坐在一起?”

许蕴喆古怪地瞥他,说:“谁和你有缘分?”

他理所当然地说:“是真的嘛。你看,之前我们偶遇了那么多次。现在又住在一起了。”

“住在一起难道不是你向学校申请的吗?”许蕴喆反驳道。

许靖枢眨了眨眼,笑道:“可不是?你看我多努力!——为了接近你。”

啧。许蕴喆后悔极了,心想真不该说刚才那句话。不过,难道许靖枢是为了接近他,为了和他住在一起,所以才考进了年级前五十名?许蕴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件事,不可思议地瞪直了眼睛。

许靖枢连连点头,说:“是这样的。”

许蕴喆的喉咙发紧,转身面对打饭的窗口,再不搭理他。

但是,许蕴喆思索片刻,又觉得这件事有蹊跷。他怎么就相信了许靖枢的鬼话?许蕴喆回头,置疑道:“你骗谁?谁说考进前五十名就能和我住一起?”

“没有谁。”许靖枢耸肩,神情天真,“刚开始,我的计划是考进前五十名,搬到生活区。我知道你住在实验楼嘛,所以起初的目标只是申请一间实验楼的小宿舍,这样我们就能常见面了。晚上回了寝室,我还可以拿着不会做的题目去找你。”

听他说得那么有条有理,许蕴喆的脑袋却隐隐作痛,再次后悔自己试图和许靖枢辩论。偏偏听完许靖枢的话,许蕴喆更不服气,哂笑道:“鬼才相信你回到寝室以后会自习。”

“怎么不会?我今晚就自习。”许靖枢说完一顿,反悔道,“不行,今晚我得回家一趟。”

许蕴喆挑眉,说:“又翻墙。”

“不翻墙,我向班主任请假了。”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假条,在许蕴喆的面前晃了晃。

许蕴喆咬紧牙关,遂又放松,心想也好,省得整晚听他聒噪。

吃过饭,许蕴喆跟着许靖枢回到他原本的寝室拿剩下的东西。

寝室里的同学们看见他们一起回来,很快都得知现在他们住在一起了。

许蕴喆来到许靖枢的寝室以后,吃惊地发现许靖枢睡的竟是他之前的那个床位。他不禁想起许靖枢在吃饭前说的“有缘”,不过,他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许靖枢。

“哎呀,小枢,你这是要向学霸看齐了!”钱程勾住许靖枢的脖子,用力地摇了摇。

许靖枢笑道:“可不是?”

许蕴喆站在一旁等他把最后一点儿东西收拾好,面无表情地站着。

“许蕴喆,你那表情是什么意思?”钱程打量他,略有不满地说,“和我们小枢住在一起,你很吃亏吗?还是怕压力太大,得换到别的班上去?哈哈哈!”

听出他指的是倪宗诗的事,许蕴喆的心头一紧,立即看向许靖枢。

许靖枢尴尬地勾了勾嘴角,把蚊帐卷进竹席里。

就这样,许靖枢一手抱着竹席,一手拎着装满杂物的水桶离开了曾经短暂居住过的寝室。

许蕴喆拎着他的行李箱快步往楼下走,过了楼梯口,听见许靖枢在身后叫他的名字,让他等一等。许蕴喆没有搭理,继续下楼。

“许蕴喆!”许靖枢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下跑,好不容易跟上,说,“你别生气嘛!”

他生什么气?许蕴喆停步,本想问这个问题,又嫌麻烦,索性道:“你知道倪宗诗有多惨吗?你没试过吧?他每天起码学习十八个小时,连排队打饭也要看书,但还是考不好。虽然我们都不知道他的压力到底有多大,可是那种人……像钱程那种人,他凭什么瞧不起倪宗诗?认真活着有错吗?为什么努力要被嘲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要和那种人玩在一起。”说完,他转身快步往宿舍大院外走。

“那我以后不和他玩了!”许靖枢在后面喊道。

闻言,许蕴喆溘然停下脚步。他愣了两秒,回头不可思议地看向许靖枢。

许靖枢拎着水桶、抱着竹席,朝他跑过来的样子有些滑稽,像一个难民正在投奔他。

“我和他划清界限就是了,你别生气。”许靖枢诚恳地说。

这真让许蕴喆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许靖枢怎么能这么轻易就答应了?甚至,他根本没有要求许靖枢这样做。许蕴喆头昏脑涨,实在不知道要怎么继续这个话题,朝通往教学区的校道走。

饭盒和水杯放在许靖枢的水桶里,随着他的步伐,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哐啷、哐啷,格外响亮。

许蕴喆心想许靖枢怎么不把毛巾垫在水桶底。

“不生气了吧?”许靖枢跟上他的脚步,不放心地问。

许蕴喆预感如果自己不回答,而许靖枢再问一次,他一定会发火,于是说:“不生气了。”

第四章2

虽然许靖枢很期待晚上的换座位,心想他和许蕴喆会不会一如既往地有缘分,能坐在一起呢?可是,想到那天被班主任找去谈话时,他特意提到希望可以和许蕴喆成为同桌,又不免为答案的揭晓感到心虚。

倪宗诗的事情应该已经让他在班主任的心里留下了一个坏印象,许靖枢估摸着班主任不会实现他的这个愿望了。

明明知道不可能,又忍不住期待,人是很奇怪的动物,而许靖枢是这个奇怪的种群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这是他给自己下的定义。

好在有许蕴喆帮忙,许靖枢的入住变得顺利许多。

但是,当他们把行李都搬回201室,午休的铃声也响起来了。许靖枢记得许蕴喆说他要睡午觉,打开行李箱的动作突然停下。

许蕴喆烧好一壶开水,兑了冷水,看他站着一动不动,奇怪地问:“你干什么?”

“哦。没什么。”许靖枢看他一时没有要睡觉的意思,便开始把自己的东西往寝室的各处摆放,包括他的拖鞋、水杯、沐浴露、洗发水……

不一会儿,许靖枢把那张空书桌摆满了。他偷偷地瞥了许蕴喆一眼,看见他坐在床边喝水,似乎并不在乎他的举动,便默默地把相框暂时放在他的桌上。

现在已经很少人再把相框摆在桌上了,而且还是带到学校里。看见许靖枢摆在自己桌上的相框,许蕴喆不禁好奇那张倒扣在桌面的相片是什么。

“啊,你竟然!”突然,许靖枢叫起来。

许蕴喆莫名其妙,直到看见许靖枢把那盒一直没吃完的饼干拿起来,才愣了愣。

“你不喜欢吃吗?”许靖枢皱眉,回头满不高兴地说,“都过了多长时间了,还没吃完。上回问你,你说好吃,是骗我的吧?”

许蕴喆语塞,心道这家伙怎么什么话都记得住?脑容量真是过于惊人。面对许靖枢的质问,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的清水,淡淡地回答:“我乳糖不耐受,不能吃乳制品。那盒饼干里,放了太多黄油。”

“哦……”许靖枢若有所思,俄顷,又皱着眉头说,“可是,之前你在领秀城的餐厅里,和那两个女生吃饭。你明明吃了焦糖布丁,那个里面也有乳制品。”

他真是什么都记得住!许蕴喆早把奚蕾忘得一干二净了,又被这家伙提起来。他忍不住啧了一声。

许靖枢歪着头,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他了悟道:“啊,那个女生……那个和你一起吃布丁的女生,是你的前女友吧?”

“我靠。你上班不好好上班,专门偷看我吃了什么吗?”许蕴喆不由得烦躁起来,偏偏说完,便看见许靖枢肯定地点头。许蕴喆受不了地摇头,喝了一大口水。

许靖枢或许是感受到他的脾气,吐了吐舌头,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不再说话了。

可是,在彼此沉默的这段时间里,许蕴喆越想越不对劲——为什么许靖枢要点头,要承认对他的指控?这么一来,岂不是说从那个时候开始,许靖枢已经在关注他了?

思及此,许蕴喆不禁汗毛倒立。他起身又倒了一杯温水,思来想去,回头问道:“喂,那天结账的时候,你让我签银行小票,是故意的吗?”

许靖枢转身,惊喜道:“你还记得那件事?”

看他的表情,许蕴喆便知道答案了。

“啧。”许蕴喆沉住气,默默地喝了半杯温水。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兔子被关在201室里,而刚刚走进这间房里的狼早在猴年马月就开始惦记他了。

不过,许蕴喆打死也不会承认自己是一只只能任其宰割的兔子。

“哎,继续。所以说,那个女生真的是你的前女友了?嗯……她长得怎么样?很可爱吗?”许靖枢坐在椅子上,一边收拾桌面上的东西,一边问。

“她长什么样?你当时没看见吗?”许蕴喆从头到尾都无法跟上许靖枢奇特的逻辑,脱口而出以后,又烦躁地说,“谁要和你‘继续’?快收拾!我要睡午觉。”

许靖枢眨了眨眼,问:“我在这里收拾东西,会影响你睡午觉吗?”

闻言,许蕴喆呆住。可他只呆了两秒,他在第三秒开始考虑自己是否应该直接去教室自习。

许靖枢努着嘴巴,思忖片刻,轻飘飘地说:“其实,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因为当时只顾着看你嘛。不过,她应该很可爱吧?否则,你也不会明明不能吃乳制品,还吃她的布丁。唉,看来,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许蕴喆听得眉尾神经质地抽了两下,可看见许靖枢的脸上突然出现怅然若失的表情,又不禁皱眉。

“我什么时候也能有她那样的待遇呢?”许靖枢说完叹了一口气,耸耸肩膀,把相框拿回来,反扣在自己的桌面上。

许蕴喆感觉到自己的额头上有青筋正跳,因为他明显地看得出来,许靖枢正在做着极其夸张的表演。明明知道他在弄虚作假、故弄玄虚,可许蕴喆听见他唉声叹气,心里还是烦。

不多时,许靖枢又夸张地叹了一声。

“我吃了饼干好不好?”许蕴喆受不了地说,“只不过不能多吃而已。那半盒全是我吃的,你哪儿来那么多意见?”

听罢,许靖枢脸上的丧气荡然无存了。他定定地看着许蕴喆,突然噗地一声笑出来。在许蕴喆变脸以前,他忍住笑,说:“好。”

看着他发光发亮的眼睛,许蕴喆沉了沉气,直摇头。

许蕴喆把杯子里的水全喝进嘴里,起身要到床上躺下了。

突然,许靖枢问:“对了,既然你以前那么喜欢她,应该已经不是处男了吧?”

闻言,许蕴喆险些把没咽下去的水全喷在床上。他费力地把水全吞进肚子里,猛地转身,对着许靖枢无辜的脸,咬着牙说:“许靖枢,你存心想找打是吗?”

“我还是。”许靖枢说。

许蕴喆听罢呆住,这答非所问让他一时忘了发火,反而因为这句坦然的“自我介绍”而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半晌,他哦了一声,上了床。

“我能坐你这里吗?”许靖枢看他躺下了,走到床边,问。

许蕴喆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说:“请便。”

他笑着坐下,双手撑在床沿上,想了想,说:“原来你真的不是处男,我原本也不确定的。你别炸毛——”余光瞥见许蕴喆要坐起,他连忙解释,“因为你的个性,嗯……看起来应该比较保守?所以很意外。不过我不介意。”

许蕴喆心道谁管他介不介意?他抬起双手枕在脑袋下,瞟了许靖枢一眼,说:“我才以为你不是。”

“因为我在酒吧里打工吗?”许靖枢毫不在意地笑问。

他嗯了一声。

“晚上在酒吧打工,挣的钱多一些,不单单是兼职的工钱,还有客人给的小费。”许靖枢望着前方,“我需要很多钱,因为得去很多地方。可是我爸不让我去,所以只能自己挣钱了。”说完,他回头对许蕴喆淡淡地笑了一笑。

刚才看他说起打工的事,神情中有一种对远方的向往,又有一种云淡风轻的恬然,这让许蕴喆忍不住好奇,他说起这件事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犹豫过后,许蕴喆问:“什么叫做‘得去’很多地方?为什么你爸不让你去?”

许靖枢笑起来,仿佛许蕴喆问了一个很天真可爱的问题。“因为我还在上高中,得考大学,谋出路。家长在这个时候,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到处乱跑吧?”

“乱跑?”许蕴喆提醒他第一个问题还没有回答。

“嗯。我正在找我的‘妈妈’,确切地说,是那些活在我妈妈身体里的人。”许靖枢回答道。

他的眼中有淡淡的笑意,可许蕴喆听得云里雾里。

许靖枢看他不解,进一步解释说:“我妈妈是个演员嘛。她演了好几部电影,而且都演得很好,还拿过不少奖。不过,她没有受过专业的学习和训练,都靠自己摸索。因为这样,她为了演好电影里的角色,就成为了电影里的人。这么说起来,你听着一定很荒谬,不过医生说她那是多重人格障碍,属于精神病。她后来因为这个病去世了,这你知道的?”

早在他说起妈妈时,许蕴喆就该预料接下来的话题不会轻松。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许靖枢会对自己这么坦诚。

他真的只是基于好奇问一问,而许靖枢突然沉静的声音,让他有一丝丝的后悔,后悔自己问了最初的问题。同时,他又有一丝丝的心疼。

他想起那天自己的外公挖掉院中的桃树,想起在那之后许靖枢看他的眼神。可惜他当时完全忘了,许靖枢有可能对他感同身受。

“因为我妈妈生病了嘛,所以,她有时候是我的妈妈,有时候是她演过的某个人。其中有一个人——我现在还没弄清楚是哪个角色,她不喜欢我。她常常虐待我,还把我丢在街上好几次。”许靖枢回想着过去,微微地努了一下嘴巴,“后来有一天,我妈妈自杀了。我和爸爸看过她的日记才知道,原来她的身体里有一个人想害我,想把我杀掉。妈妈为了保护我,所以自杀了。以前我年纪小,没有办法,不过这两年我可以自己打工挣钱了,就想去那些她拍过戏的地方看一看,找找到底是谁要害我,才让她自杀的。”

难怪许靖枢会预定他们家的客栈,而且看见那个窗外时,会那么在意。虽然许靖枢平时说话总不着边际,可是当他真的平平静静地说这番话时,又让许蕴喆不禁怀念他没边没际的样子了。

听他说完,许蕴喆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地看他。

许靖枢歪头看了他一下,突然笑了,说:“聊了好久,我上去睡觉了。午安。”

许蕴喆暗自松了一口气,回道:“午安。”

很快,许靖枢爬到上铺去了。

许蕴喆闭上双眼,脑海里再次出现那棵种在院中的树,但不是桃,而是杏了。

“对了,许蕴喆。”许靖枢从上铺探出身子,朝下铺叫了一声。

许蕴喆睁开眼,又看见他倒挂在床边,心头猛地被吓了一跳,冷漠地问:“干什么?”

“你刚才那样看我,是不是想吻我?”他睁着大眼睛问。

许蕴喆的心情才沉重了不到两分钟,闻言毫不客气地说:“不是。”

“哦。”他失望地努了一下嘴,又笑道,“可是,我刚才想吻你。”

我靠。许蕴喆的耳朵噌地热了,瞪他道:“你敢?”

他奇怪地反问:“我为什么不敢?”

许蕴喆不愿意再和他争辩了。他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没有许靖枢会耍嘴皮子。他尽可能冷淡地瞥了许靖枢一眼,翻身面对墙,说:“不扯了,午安。”

许靖枢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哦了一声,躺回床上。

可是,许靖枢一点儿也睡不着。除了爸爸和傅阿姨,没有人知道他正在找“妈妈”,但是从刚才开始,许蕴喆知道了。许靖枢挺高兴他是第三个知道的人。

“许蕴喆,等到我们可以说更多心里话的时候,我们接吻吧。”看着天花板,许靖枢说。可是,他的下铺没有吱声。他又说:“你不吭声,我当你答应了哦?”话毕,他探出身子往下看,正好看见许蕴喆睁着眼睛,眼神冷冰冰的。

许靖枢看了一笑,心满意足地躺回被子里。

第四章3

眼看就要到了换位置的时候,许靖枢却不能亲眼见证这决定性的一刻,不免遗憾。

下午放学时,许靖枢收到许砚深的信息,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晚饭。许靖枢不知傅红鹰回静安了没,犹豫了一会儿,看向许蕴喆俯首在案的背影,回复道:不回,我吃了晚饭再回去。

发完消息,许靖枢卷起面前的试卷集,拎着文具袋走到许蕴喆的身边。

起初,许蕴喆没有发觉有人走近,但他闻见香味,不用抬头就已经知道是许靖枢了。

可许靖枢没打招呼,而投在许蕴喆书本上的阴影也没有变化。

许蕴喆唯恐他站得太久、看得太久,被其他同学发现异样,只好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果不其然,许靖枢一直明目张胆地看着他,见他抬头,对他笑了笑。

许蕴喆收回目光,继续在草稿纸上写算式。

“我坐这儿了?”许靖枢往空位的椅子腿上踢了踢。

许蕴喆斜眼看他,压低了声音说:“要坐赶紧坐吧,假装什么客套?”

他忍住笑,立即在许蕴喆的身边坐下。他望向留着板书的黑板,又看了许蕴喆一会儿,放下手中的东西,说:“原来,和你做同桌是这种感觉。”

许蕴喆不想问是什么感觉,省得又要生气。

许靖枢看看四周围,其他同学全吃饭去了,便问:“许蕴喆,你期不期待和我做同桌?”

“不期待。”许蕴喆算出结果,翻开答案页确认答案无误,继续做下一题,看也不看他一眼。

许靖枢想了想,愉悦地说:“哎,你觉不觉得我们刚才说的话,很像‘同桌’的事已经确定了,只剩下期待和不期待而已?”

闻言,许蕴喆的笔锋一顿。他握紧手中的钢笔,过了一会儿,才得以心平气和地、冷淡地问:“你不是说你请假回家吗?怎么还在这里?”

“想等你一起吃饭,吃了饭再回去。”许靖枢耸肩,“不着急。”

许蕴喆心道:你不着急我着急。不过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无法预料许靖枢又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他淡淡地看了许靖枢一眼,不作搭理,继续写习题。

许靖枢歪着脑袋看了他片刻,最终翻开自己的试卷集,心不在焉地写起来。

在许蕴喆的印象当中,许靖枢实在是一个聒噪的人,可是没有想到过了好一阵子,他竟然再没有听见许靖枢说话。他趁翻书页时偷瞄了许靖枢一眼,发现他正托腮写着英语试卷,表情看起来意兴阑珊。

许蕴喆后知后觉地想起,如果他希望许靖枢赶紧回家,应该马上去吃饭才对。可是,他错过了那次机会。许靖枢平时古灵精怪,常常说得他哑口无言,怎么刚才没说相应的话刺激他?不过,许靖枢没说话,反而省心,不然他指不定又得气成什么样了。

明明夏天还没到,许蕴喆感觉自己每天都在上火。

思及此,许蕴喆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白开水,抿干唇上的水渍时,忽然发现白开水的气味似曾相识。他拧上瓶盖,在平静当中,嗅了嗅,最后终于确定许靖枢现在身上的香味是凉白开的香味。

夏天到来以前,黄昏来得早。他们在教室里自习了好一段时间,直到同学将灯一一打开,许蕴喆发现天将黑了。

“先去吃饭吧。”许蕴喆拧上钢笔盖子,起身道,“等会儿天黑了,路上开车不方便。”

许靖枢闻言惊讶地抬头,可看许蕴喆收拾桌面上的东西,仿佛这话不是和他说的。他连忙拿起自己的东西,奔回座位放好,又拿上饭卡,回到许蕴喆的身边。

许蕴喆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生怕言语太多伤和气,沉默着往外走。

许靖枢跟在他的身旁。

天色没有完全暗下来以前,天的颜色是紫蓝色,天的尽头有橙黄色的条状云彩,还没有被湮没在夜色当中,像是人间的灯火。

他们路过男生宿舍大院前,楼里照旧传出各种各样的歌声,其中有永远不会撤出歌单的Beyond,和近来女生们非常疼爱喜欢的少年团。

和歌声一同飘出楼外的,还有沐浴露的香味。男生使用的沐浴露通常简单、便宜,更有不乏使用香皂的,那气味很淡、很常见,常见得像黄昏的雾色般。

没多久,天边那几片橙黄色的云消失了,只剩下生活区里灯火的光。

此时来到食堂吃饭,能挑选的食物少之又少。

许蕴喆打完饭,站在一旁等了等,最终看见许靖枢又只打了土豆和米饭。

楼上吃饭的学生也少了,灯只开一半。收拾餐桌的食堂大叔正在责备一个将西红柿皮丢在桌面上的学生,那是三楼唯一的声音。

让许蕴喆惊奇的是,许靖枢从教室里一路走来,居然一句话也没有说。

许靖枢沉默的样子在许蕴喆看来与寻常人不一样,他好像不是不高兴,也不像有心事。

他若无其事的淡然让许蕴喆鬼使神差地想起自己的外公——许仲言有时也像许靖枢这样,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像处于一个旁人看不见的世界里。

许蕴喆不由得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因为他记得精神病会遗传。可这样的猜测太没有根据了,许蕴喆只好按捺住好奇和紧张,低头吃饭。

“对了,”突然,许靖枢抬头道,“周末的成人礼,你妈妈和外公会参加吗?”

许蕴喆微微错愕,摇了摇头,确认许靖枢的表情正常后,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不料,许靖枢却皱眉,困惑地问:“你刚才为什么那样看我?”

许蕴喆闻之一哽,俄顷平淡地辩驳道:“我怎么看你了?”

“没什么。”许靖枢狐疑地摇了摇头。

看他分明不相信,许蕴喆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继续吃饭。

“周末是我妈妈的忌日,我要和我爸回静安给她扫墓,不能参加成人礼了。”许靖枢遗憾地叹了一声,“你是学生代表吧?不能看你发言,真可惜。”

难道他刚才心不在焉,是因为妈妈的忌日快到了?许蕴喆在心中诧异,面上满不在乎地说:“没什么好看的。”

“怎么不好看?”许靖枢不同意道,“你就算不发言也好看。”

许蕴喆怔住,看他的脸上分明没有平时的机灵样,却还是说了这样的话。他悄悄地吁了一口气,懒得和他争辩。

见状,许靖枢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许蕴喆,你是不是不敢和我说心里话?”

他皱起眉,莫名其妙。

“因为我中午说,等我们能说更多心里话的时候,要接吻。”许靖枢耸肩,“你答应了。”

许蕴喆哭笑不得,心想自己什么时候答应过他这种无理取闹的要求?可他料想许靖枢说不定已经想好了这个质问的答案,便平淡地问:“难道除了中午的话以外,你以前说的都不是心里话?”

这回,轮到许靖枢呆住了。

许靖枢怔怔地看着许蕴喆,看他用筷子撕下西红柿的皮放在餐盘的一个空格子里,抬也不抬头。良久,他笑道:“是心里话,从认识你开始,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心里话。”说完他想了想,又补充,“基本上。”

闻言,许蕴喆冷笑了一声。他抬头瞥了许靖枢一眼,夹起去了皮的西红柿,说:“我也是。基本上。”

许靖枢听完惊喜地睁大眼睛,可转念一想,许蕴喆对他说的话差不多都在表示不满,又高兴不起来了。他问:“那基本以外的话,有哪些?”

“我哪儿记得那么多?”许蕴喆不耐烦地抬头。

“好吧。”许靖枢也得承认,这有点强人所难了。他吃完盘子里的最后一片土豆,幡然醒悟,抬头道:“这么说来,我们已经说了很多心里话了!”

许蕴喆险些被西红柿噎着,他咳了两声,想发火,可知道再这么下去,火永远发不完,还不如省点儿力气。“神经病。”他放下筷子,不满地说,“你吃完了没?吃完还不回家?”

“哦,马上!”许靖枢扒完餐盘里的米饭,端着餐盘跟上已经离开的许蕴喆。

但他只走了两步就追上许蕴喆了,因为许蕴喆站着等他。

从食堂离开,许靖枢便直接前往车棚,打算开电动车回家了。可是,当他把车锁打开,给车子通电,才想起自己忘了给电动车充电,此时的电量根本不足以让他把车开回古镇。

许靖枢心中一喜,连忙掏出手机给许蕴喆打电话。

这是他第一次给许蕴喆打电话,等电话接通的时间里,他坐在电动车上,难逃蚊子的袭击,胳膊和腿上分别被咬了一个包。

“喂?”许蕴喆接起电话。

听见他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许靖枢愣了愣。

“喂?”许蕴喆奇怪地问,“许靖枢?”

他本来要回过神了,可听见许蕴喆叫他的名字,又怔了一下。

许蕴喆没有耐心地说:“不说话,我挂电话了。”

“别挂、别挂!”许靖枢连忙叫住他,“我的电动车没电了,想借你的车开。”说完,电话的那端没有了声音。

许靖枢凝神听着,反而听见周围蚊子嗡嗡的飞舞声。他奇怪极了,问:“许蕴喆,你听见了吗?”

“钥匙。”他说。

嗯?许靖枢不解地皱眉,过了两秒,他吃惊地回头,果然看见许蕴喆站在他的身后,手里拿着钥匙正递向他。

“哇!”许靖枢忙跳下电动车,接过钥匙。

“‘哇’什么?我刚刚去了小卖部,正好路过这里。”许蕴喆指向不远处的小卖部,正想说明自己是买了火腿肠后发现他在车棚里,接着接到他的电话,却看见他朝自己扑过来。

许蕴喆始料未及,连躲开的想法都没来得及冒头,已经被许靖枢抱住了。

“有蚊子。”许靖枢说。

什么?许蕴喆不解,再次忘记把他推开。

许靖枢趁机用力地抱了他一下,又迅速地放开他,冲他笑,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说:“我回家了,明天见。”

嘀!嘀!

许蕴喆听见电子锁打开的声音,他回过神,难以置信地看向许靖枢。可天黑了,他看不清许靖枢的表情,只能看清电动车的灯光把他的白衬衫衬成橙黄色,像被夜色湮没前的云朵。

第四章4

淮山市的孔庙在栗山县内,从学校回青川古镇的路上会途经孔庙门外的广场。

许靖枢骑着电动车经过孔庙的门前,看见广场上以立着宣传画报,公告周末将有栗山县高的成人礼活动。

望着写了“明德笃行,弱岁担纲”的标语,许靖枢不禁有些遗憾自己没能参加这么重要的活动。

虽说成人礼的活动安排公布以后,遭到身边不少同学的非议和鄙夷,说这是惺惺作态、封建复古,不过期待这项活动的人倒也不少,毕竟生活里这样充满仪式感的活动不多。

而许靖枢看得出,随着日子越来越近,连原本清高地排斥成人礼的那些同学也跟着紧张起来了。

春光明媚的日子里,古镇比往常热闹,即便不是周末,游客同样络绎不绝。

许靖枢回到镇上,经过主入口时才通过路旁的广告牌得知原来这个周末出了栗山县高的成人礼以外,青川镇还有一项重要活动——汉服文化节。

难怪还没到周末,镇上穿汉服和汉元素服装的人就比往常多了许多。

把车往“晴耕雨读”开的路上,许靖枢偶遇几个穿着汉服的女孩子,如果不是她们拿着手机,他真要有一种穿越感。

许靖枢对于近年来汉文化复兴的看法在“不伦不类”和“有趣好看”之间摇摆不定,但因着周围的建筑与姑娘们的裙裳相称,此间看来,赏心悦目的感觉更胜一筹。

不知这几天餐吧里会不会迎来一些穿着汉服的客人?许靖枢想了想店中的装潢,觉得有趣,不料还没回到家门口,已看见一个穿着旗袍的身影从餐吧的侧门走出。

许靖枢吃惊得连忙刹车,不敢往灯下开,生怕被对方发现。可他又怕是自己看错了,于是双腿划着地面,推车慢慢地往前移动。

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许靖枢眯起双眼,终于确定那越走越远的背影确实是许蕴喆的妈妈。

她怎么会到他的家里来?而且,她走的不是正门,是平常许靖枢和许砚深出入的小门,即是许靖枢平时认定的“家门”。

看她的手中没有拿任何物什,不像来买东西的。难道是在店里小坐了?但为什么从那个门走呢?要走这个门,得经过许靖枢他们平时居住的区域。

诚然,许靖枢知道以前自己的爸爸妈妈以前曾到许蕴喆的家里取景拍过电影,不过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在那以后,起码许靖枢从来没有听爸爸妈妈谈起过关于客栈里的人。他还以为他们不熟悉,在剧组离开以后成为陌生人了,现在看来,难道还有联系吗?

又或者,是得知他们搬家到这里来以后,许芸婉念着昔日的交情前来拜访,于是他们又有了联系?

无论如何,许靖枢对她居然从自己的家里出来感到惊讶极了。

他想,自己之所以这么惊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许芸婉今天穿得端庄漂亮,也许是衣着的缘故,她的身影比许靖枢上回见到时更显娉婷婀娜了。

怀着好奇心,许靖枢把车开回家里。他找出充电器给电瓶充电,期间通过玻璃窗往餐吧里看了几回,没有见到许砚深的身影。

他想了想,没有马上走进餐吧,而是坐在电动车上喂蚊子。

餐吧周围装置了驱蚊灯,许靖枢一边坐着一边打游戏,坐了十来分钟,安然无恙。他看见许砚深不知何时已从店面后头走进吧台内,没有发现他。

又特意等了十分钟,许靖枢起身,往店里走。

“回来了?”许砚深明显没有发现儿子已经在店外坐了将近半个小时,“还是喝卡布奇诺?”

许靖枢卸下书包,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说:“我要一个维尼的拉花。”

他嗯地答应,找出许靖枢的咖啡杯煮咖啡。

许靖枢意外地挑了一下眉,托腮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问:“今天的心情不错?”

许砚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我心情差的时候很少好吗?”

这么说也没有错,不过,平时许靖枢如果要求他做复杂点儿的拉花,总要被他嫌弃,最终只有简单的心形拉花,还被敷衍地说是“父爱”。

也许是心里有了怀疑,许靖枢忍不住仔细地观察许砚深身上的变化。奈何中年发福的男人在半周内能有什么变化?瘦是不可能的,连头发也油腻,许靖枢怀疑他昨晚没有洗头。

“傅阿姨呢?”许靖枢问。

许砚深给牛奶起泡,说:“上周末回去了。人家还要上班,只是放心不下你,来看一看。”

许靖枢努了一下嘴巴,又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惊讶地说:“哎,你剃胡子了?剃得挺干净嘛。”

“嗯?”他摸摸自己的下巴,得意地笑,问,“帅吧?”

许靖枢的眉尾抽搐了一下,虽说许砚深的五官没得挑剔,但他可不愿意用“帅气”来夸赞这张圆盘似的大脸。

“嘿、嘿,你的眉毛抽什么抽?”许砚深抓到了他的表情,“几个意思?”

他扁着嘴巴,摇摇头,说:“没什么意思。”

许砚深瞪他,把做好拉花的咖啡摆在他的面前,说:“喝完练会儿琴,不然上楼自习去。对了,回静安的车票看了没有?打算坐几点的车回去?”

“我来决定吗?”许靖枢惊讶道。

“不是叫你回来商量嘛。”许砚深轻微叹气,“今年和往年不同,你外公外婆都不在了,就咱爷俩了。”

确实,许靖枢的外公和外婆分别在去年年底和今年年初相继去世了,而他的爷爷奶奶向来不喜欢宋苇杭,他们从来没有给儿媳妇扫过墓。这么一来,周末只有他和爸爸两个人去看妈妈。不过,听许砚深的意思,傅红鹰不去。

许靖枢端起咖啡杯,喝前看了看拉花,见到维尼眨了一只眼,一旁还有一个桃心。看来,许砚深的心情不是一般的好。

“怎么样?这只熊像不像你?”许砚深看儿子盯着拉花看,笑着问。

许靖枢回过神,朝他翻白眼,道:“你才一副熊样。”

“嘁!”许砚深擦桌子去了。

如果再等一段时间,过一两个月,如果许砚深确实瘦下来了,到时候再问他会不会更有把握一些?望着许砚深的背影,许靖枢不禁犹豫。

不过,像许砚深这么一个自信心过剩的人,许靖枢很怀疑他是否会减肥。但许蕴喆的妈妈比他上回见到时,更用心装扮自己了,这倒是真的。

会不会只是他太敏感,所以才产生不必要的联想?许靖枢知道,自己继承了宋苇杭多虑的天性,而他还不能了解怎样的情况才不是多虑。

再怎么说,也该洗头吧?许靖枢盯着爸爸那头油腻腻的卷发,嫌弃地扁了扁嘴巴。

“臭小子,你那什么眼神?”许砚深回头,正好看见他一脸嫌弃,教训道。

闻言,许靖枢脸上的嫌弃更甚。在许砚深把抹布朝他的脸上丢来以前,他脱口而出道:“我最近在追一个人。”

许砚深举起抹布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他凑到许靖枢的面前,一脸兴奋地问:“什么人?学校的同学?男的女的?”

瞧这一张八卦脸,许靖枢翻了个白眼,说:“男的。应该是栗山县高的校草吧,反正我没见到比他帅的。”

“哟,有志气!”许砚深直起身,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比你还帅?”

许靖枢深以为然地点头。

许砚深更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嗯,他不但长得帅,成绩还好。他的成绩是我们年级最好的。”说话时,许靖枢瞬也不瞬地盯着许砚深的脸,时刻准备捕捉他的表情变化。

但许砚深的脸上除了表露对八卦的兴趣以外,再无其他,不禁让许靖枢犹疑。他的眼睛突然一亮,故作兴奋道:“对了!跟你说一件超级巧的事。上个学期,我还在梅三的时候,偶然间认识他。他应该是圣诞节去梅引玩,我那时就看上他了。”

“嚯!”许砚深惊奇得很,“那你俩可真有缘!”

他的反应和许靖枢预料中的相反,许靖枢忍住皱眉的冲动,继续兴奋地说:“后来你猜怎么着?他居然住在‘江南庭院’!他的妈妈是‘江南庭院’的老板娘!真是太巧了,对不对?那天我去‘江南庭院’,发现他竟然是那家的孩子,惊讶死了。对了,爸,你到青川这么些天了,真的从来没有想过去‘江南庭院’再看一看吗?”

许砚深笑了一声,道:“我去那里做什么?对你来说,是要找‘秀宁’,对我而言,可是伤心地啊。”

许靖枢可没从他的表情里看出那里是伤心地,进一步问:“也没有想过再找那家人?”

“怎么?人很难追,想我给你牵桥搭线?”许砚深揶揄道。

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言语中仿佛像表达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再找许蕴喆一家。然而,刚才许靖枢明明看见许芸婉从家里出去了。

为什么他不肯承认自己已经和许蕴喆的妈妈见过面了?难道,妈妈的死真的和“秀宁”有关,他担心被发现,所以刻意隐瞒吗?又或者,是别的原因?

比如,多年后重逢,彼此都是单身的他们相爱了?

这些问题迅速地排列在许靖枢的脑海里,而他必须得回答的却是许砚深的玩笑话。

“差不多吧……”许靖枢耸肩,故意为难地说,“上回到他的家里,发现他的外公很严肃。我很担心就算追到他,他的家里人也不会同意。不过,阿姨人很好,温柔又漂亮。”他顿了顿,“爸,你也单身很多年了,再找个老婆吧!许蕴喆的妈妈就不错,这样以后,就是亲上加亲了。”

许砚深闻言瞪圆了眼睛,二话不说往他的头顶扇,被他躲过以后,哭笑不得道:“臭小子,算计到老子头上来了。”

他的反应并不是害羞和尴尬,如果不是他的演技特别好,那么或许第二种假设可以排除了。许靖枢撇撇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问:“对了。上回我在‘江南庭院’里看见当年你们的合照,那时许阿姨很年轻。据她说,她当时只有十七岁。我不是在妈妈拍完《不及夜深》以后出生的吗?而我和许蕴喆又是同岁,这么说来,许阿姨应该也是在那之后不久就怀孕了。怎么会呢?她当时那么小。爸,你在那里拍戏的时候,见过她的男朋友吗?就是许蕴喆的爸爸。”

闻言,许砚深微微地愣了一下。他沉吟片刻,说:“我不太了解。那时候,上高中谈恋爱是绝对的早恋,学校明令禁止的。哪个女孩子会承认自己有男朋友?我们只是去拍戏,更不可能知道了。”

“也是……”许靖枢想,他说的不无道理,可是为什么当听到许蕴喆的爸爸时,他的回答没有先前那么随意了呢?

许靖枢发现,因为许蕴喆的妈妈,他和爸爸都忘了妈妈在遗书里交代过的事——他们都开始对彼此不坦诚了。

第四章5

无论如何,爸爸不愿意透露和许阿姨有关的事,这其中必然有原因!尽管关于其中的原因有各种各样的可能,但是有一点,许靖枢从来不愿意相信,那就是十八年前许砚深在“江南庭院”拍摄电影时,曾经和许芸婉有过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这是一个大胆的设想——许蕴喆是许砚深和许芸婉的孩子。这个设想只在许靖枢的脑海里出现过两秒钟,很快他就被这个设想逗笑了。

那真是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狗血情节。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岂不成了许蕴喆同父异母的哥哥?许靖枢心知这绝对不可能,所以反而觉得这个设想十分有趣。

他觉得不可能的原因并非因为他不希望这成为事实,而是事实本就不可能如此。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非常相爱,爸爸绝不会在和妈妈交往的时候,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其实,许靖枢很乐意看到现在爸爸和许阿姨交往。

虽然他认识许阿姨的时间不长,不过她的确是一个温柔如水的女人。妈妈离开以后,爸爸已经单身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不但单身了,而且不注意打理自己戏,生子生地发福了,胖得像一只加菲猫……

许靖枢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真心希望爸爸能有个新的开始。可他想不通为什么爸爸否认这件事、这个可能。

因为想着爸爸和许阿姨的事,许靖枢完全忘了和朋友们的约定。等他回想起来时,约定见面的时间已经快到了。

他连忙换了身衣服,骑车去往镇外的网咖,找了大堂里的一个座位,登录上线。

甫一上线,许靖枢就被拉进房间里。队里的人嫌他耽误事,他道歉的话没说两句,进度条读取结束,立即开局了。

这一开局就停不下来了。

许靖枢全神贯注地投入在游戏当中,哪怕香烟的烟雾慢慢地飘满大堂,他也没有察觉。如果不是在最后一局里连续发生两次失手,许靖枢或许不会发现时间已经过了零点。

他打了个呵欠,和队友们道别以后下线结账。

走出网咖,许靖枢闻了闻自己的衣服,发现不知何时衣料上已经黏上了一股浓浓的烟味。

他厌弃地皱了皱鼻子,心道幸好出门前换了身衣服,否则明天假如穿着带了烟味的校服去学校,可不得被许蕴喆嫌弃死?

不过,许靖枢忽然想起自己没有了解过,许蕴喆对烟味是不是排斥。

该不该告诉许蕴喆,他的妈妈曾到“晴耕雨读”去呢?许靖枢很想把这条八卦和许蕴喆分享,又怕事实远比自己想象的复杂。

如果事实往他完全无法预料和控制的方向去了,那说不定会影响许蕴喆的学习。许靖枢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等有结果了再告诉许蕴喆。

但是,许蕴喆也有可能早一步发现,毕竟他还挺聪明的。

要是未来能成为“兄弟”就好了,那么一来,会美满更多。许靖枢如是想着,拿出车钥匙,按了按电子锁。可是,他没有听见电子锁的声音。

许靖枢愣了一下,连忙借着路灯的光寻找车辆。

这个时候停在网咖外的电动车比较少,不过由于车不是自己的,许靖枢还是花了几分钟才找到。他仔细观察了车身的全貌,又拿起电子锁看清上面的车牌号,对应过后确认是许蕴喆的电动车无误。

许靖枢又按了按电子锁,依旧没有听见声响,而且车灯没亮,整辆车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他明明在回到家以后马上给车充电了,出门前电量是满的。许靖枢试着把钥匙插进车锁里,拧开锁后,还是没有看见显示屏通电。

许靖枢百思不得其解,起身把车座锁打开,想查看电瓶有没有问题。

可是,当他把车座掀开时,看着空荡荡的电瓶箱,他愣住了。

电瓶被偷了?!

许靖枢顿时傻了眼,茫然无措地环顾四周围。网咖外的街道冷冷清清,小镇的居民们全都已经进入梦乡了,没有人能告诉他谁偷走了电瓶。

完了,这还不是他自己的车。

许靖枢打了一个寒颤,往网咖的外墙上寻找,没有看见摄像头。

怎么可以不装摄像头?许靖枢以前住在静安或梅引的时候,去过的每一间网咖都在停车的区域装了摄像头防盗。现在找不到摄像头,许靖枢才真正领会到青川是个“民风淳朴”的小地方。

抱着试一试的心情,许靖枢硬着头皮折回网咖里。然而,网管和老板都没有让他重新燃起希望,他们很确定也很遗憾地告诉许靖枢,门外停电动车的地方确实没有安装摄像头。

“已经计划安装了,不过要等一段时间。”老板抱歉地说,“你的车是不是没锁好?如果没锁好,电瓶很容易被偷的。”

许靖枢心烦得很,说:“怎么可能没锁好?我连大锁都上了。”

老板哦了一声,讪讪地笑道:“那就没有办法了。”

许靖枢心想和他争辩也没有用。没有影像采集,他就算报警,结果也是不了了之。

就这样,许靖枢无计可施,只好先把没了电瓶的电动车推回家。

夜里的风很凉,他穿着短袖短裤,本觉得冷,可推着车,没过多久他就出了一身的汗。想到这车是许蕴喆的,许靖枢头皮发麻,真不知要怎么向他交代。

明天一大早,他要赶回学校,那时电动车商店还没有开门,他根本没有办法买一个新的电瓶放进车里。

要不,先缓两天?撒个慌,等买了新电瓶以后再把车还给许蕴喆。在此之前,如果许蕴喆要开车,他就把自己的车给许蕴喆。

这是一个好主意。想到缓兵之计,许靖枢松了一口气。

好不容易推了两公里路,把车退回家门口,许靖枢惊讶地发现餐吧里还有灯亮着。

这回他可不敢怠慢这辆没有电瓶的车,打开后门硬生生地将电动车推上三级台阶,推进屋子里。

许砚深大概听见这动静,从店铺前面绕进来,看见儿子竟然把电动车推进屋子里,惊讶道:“这么宝贝?”

“唉!电瓶被偷了。”许靖枢沮丧地说完,关上门。

许砚深走近一看,道:“这不是你的车。谁的?”

“许蕴喆的。”许靖枢坐在车上擦汗,“停在网咖外面,出来的时候发现电瓶没了。”

他毫不同情地说:“你这是活该。家里有电脑,非要去网咖打游戏。”

“你这北欧小清新性冷淡,怎么打游戏?”许靖枢说完,忽然想起许砚深并不惊讶许蕴喆是谁。他知道许蕴喆,但许靖枢没有告诉过他。

许砚深翻了个白眼,说:“你看看怎么办吧!镇上可没有这牌子的专营店,这牌子的电瓶只能在专营店里买。”

听罢,许靖枢张开嘴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许砚深哭笑不得道:“你不会不知道吧?你的车也是这牌子的。”

“我知道只能在专营店买电瓶,不过,镇上真的没有它的专营店?”许靖枢亲耳听见自己的计划破灭,懵了。

“我确认。这小地方。”许砚深露出看好戏的表情,“你想赔他个电瓶的话,得去淮左买了。”

许靖枢叫苦道:“这怎么行?从镇上去淮左市,开车来回得三个小时,再加上买电瓶,没个大半天根本办不成。”

许砚深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许靖枢心道也是,关他什么事?但事到如今,大半夜的,也没有办法了。他只好既来之则安之,先上楼洗澡睡觉,至于电瓶被偷的事,等真正要面对许蕴喆的时候再说。

然而,许靖枢怎样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快就要面对许蕴喆了。

早上,许靖枢怀着忐忑的心情乘坐计程车回到学校,此时学生们应该早已散操,是吃了早饭要赶往教室上课的时候。可是,他才刷了卡走进校园,便在校门附近遇见了拎着早餐的许蕴喆。

两人看见对方,都愣了一下。

许靖枢有转身离开的冲动,可这又不符合他平时对待许蕴喆的风格,在原地僵了两秒后,他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打招呼。

“我的车呢?”才面对面,许蕴喆马上问。

“呃……”许靖枢尴尬地笑了笑,眼睛飘向别处,又重新看向许蕴喆,说,“我昨晚忘了充电,心想开不到学校,干脆先放在家里了。”

许蕴喆皱眉,心想这也不算什么大问题,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心虚?“你骗我的吧?”

闻言,许靖枢瞪圆了眼睛。

“我的车呢?”许蕴喆重新问。

许靖枢一咬牙,不耐烦地回答:“我特意放家里了,等你下回上我家拿。”

他听罢一愣,眉头皱得更深了。

“谁让你整天不理我。”许靖枢嘟哝道。

许蕴喆好不容易才平静了一个晚上,再见到许靖枢,情绪又被他带跑偏了。

什么叫做“整天不理他”?许蕴喆想反驳又不能反驳,受不了地摇了摇头,说:“趁早把车还给我。”话毕他转身就走。

“是‘有借有还,再借不难’的意思吗?”许靖枢跟上去问。

“你不是有车吗?充了电就能开,为什么要借我的?”许蕴喆莫名其妙,走了几步后问,“你吃早餐了没?这么跟上来。”

许靖枢微微错愕,继而笑道:“吃过了。”

行吧。许蕴喆继续往教学区走。

因为被许蕴喆关心有没有吃早餐,许靖枢的脚步变得轻快很多。加上电瓶的事情算是骗过去了,他更觉轻松,问:“对了,昨晚不是换座位了吗?怎么样?我们是不是同桌?”

“不是。”许蕴喆说完,突然觉得他问得有几分好笑。

班主任果然没有实现他的愿望。许靖枢遗憾地努了一下嘴巴,问:“那是谁那么幸运?”

幸运?许蕴喆古怪地瞥他一眼,说:“没有谁,我坐单座那列。”

班上的确有一列座位只安排了单人,之前许靖枢就没有同桌。听到这个消息,许靖枢不禁愣了一下,他忙问:“那我呢?我坐哪儿?昨晚我不在,有人帮我把书搬到新的座位上吗?”

面对一连串的问题,许蕴喆沉吟片刻,答道:“有。”

“谁?”许靖枢问完,看他始终面无表情,便凑近笑道,“你帮我搬的,是不是?”

许蕴喆躲开他的凑近,眉头紧皱,勉强地承认道:“是。因为你就坐在我的……”

“哇!”没等他说完,许靖枢兴奋得抓住他的胳膊。

他突然凑过来,许蕴喆险些以为又要被他抱住,已经下意识地往后躲闪,结果只是被抓住胳膊,真是虚惊一场。

许蕴喆默默地把他的手撇开,说:“你坐我旁边,就隔了一条走道,所以顺便搬了。”

“真顺便。”许靖枢笑着说。

许蕴喆心想确实是顺便,但面对许靖枢的笑容,不知怎么的,反而莫名其妙地心虚了。他的耳朵发热,清了清喉咙,说:“随便你怎么想吧。”

“嗯!”许靖枢点头,高兴得昏了头,说,“你对我这么好,我一定尽快把电瓶买好,把车还给你。”

听罢,许蕴喆停下脚步,问:“你说什么?”

地往自己的座位走,走到一半想起已经换了座位,而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坐哪里。

眼看其他三人已往新的座位去了,许靖枢的目标连忙锁定许蕴喆,想起自己的新座位和许蕴喆的位置只有一条过道的距离,便匆匆地追上去。

许蕴喆的一侧已经坐了别的同学,许靖枢看了一眼另一侧的空座,立即坐下向许蕴喆解释:“我真不是故意弄丢的。没有想到,镇上的治安这么不好。也是我疏忽了,以为给车上了大锁就没事,想不到小偷不偷车,只偷电瓶!三更半夜的,街上连个人影也没有,根本没法找嫌疑人。”

“你在‘三更半夜’发现电瓶被偷的?”许蕴喆从食品塑料袋里取出作为早餐的鸡蛋,转头冷冷地看向他。

许靖枢闻之呆住,眨巴两下眼睛,嘴角抽了抽,扯出一个不像样的笑容。

“‘三更半夜’的,你上哪里去了?”许蕴喆眯起眼睛,问,“电瓶在哪里被偷的?”

面对许蕴喆面无表情的质问,许靖枢勉力咽下一口唾液,吞吞吐吐地说:“‘英雄联盟’门口。”话毕他立即抬手,接住了许蕴喆朝他脸上丢来的水煮蛋。

“这两天你如果要骑车,我的车给你开。”许靖枢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把钥匙——分别是他和许蕴喆的车钥匙,一并放在许蕴喆的桌上,“你要是着急,我下午就请假,去淮左买了电瓶还给你。”

许蕴喆收回自己的车钥匙,丢进抽屉里,看也不看他,说:“我不着急。”

看着留在桌上的那把车钥匙,许靖枢无奈极了,说:“我也没想到会变成那样。”

许蕴喆想说如果他不去网咖,还逗留至半夜,电瓶兴许不会被偷。可是说这种话又显得自己太多管闲事了,他把话憋在心里,淡淡地说:“我周末回家,你在那之前把车还给我就行。”说完,他重新找出钥匙,递向许靖枢。

许靖枢既尴尬又愧疚,拿过钥匙。看来,许蕴喆是真生气了,许靖枢默默地吐了一口气,决定暂时不再烦他。

其实,许靖枢没吃早餐。因为睡得晚,他起床起得迟了,出门很匆忙。看着手里的水煮蛋,许靖枢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许蕴喆似乎不愿意看他去网咖玩游戏,不过要他保证再也不玩游戏,这不现实。许靖枢知道自己做不到,而且,他俩还没确认关系,他就这样对许蕴喆言听计从,岂不是太吃亏了?

许靖枢可不愿意现在就为许蕴喆做这么大的牺牲。

早读课的铃声很快响了,许靖枢找出抽屉的钥匙,正要打开锁,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不是自己的锁子。

他惊奇地抬头,只见一个同学朝自己跑来。对方气喘吁吁,看着他问:“咦?你怎么坐这里?上课了。”

这不是……许靖枢吃惊地看向许蕴喆,可许蕴喆连眼睛也不瞥一下,许靖枢完全没办法和他交流。

“你坐这儿?”许靖枢没反应过来。

对方肯定地点头,说:“我就坐这儿。你的座位在后面。”他朝后排抬了抬下巴。

许靖枢忍不住又看了许蕴喆一眼,可惜许蕴喆依然没有回应。他只好朝这位同学尴尬地笑了笑,起身往后排坐。

这回许靖枢真正确认了这是自己的座位,无论是桌面上的书还是锁抽屉的锁,都是自己的。

想到许蕴喆此前说,他们的座位只隔了一条走道,许靖枢真想不到是这样的相隔。如果说,许蕴喆之前说的“顺便”在许靖枢听来已经不可思议,那么现在这样的“顺便”,实在太出乎许靖枢的预料了。

看着许蕴喆的背影,许靖枢心中的愧疚更甚。他打开抽屉,从文具袋里拿出笔,往水煮蛋的蛋壳上写写画画。

趁着大家都在早读,许靖枢猫腰离开座位,蹲在许蕴喆的身边悄悄地把鸡蛋放在他的桌面上,又趁着还没遭到许蕴喆的冷眼,迅速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许蕴喆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水煮蛋,还有那个泪眼婆娑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声。他困窘地拿起鸡蛋,发现手指上留了墨迹,转过另一面来看,上面写着: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去网咖打游戏了,我保证!

读罢,许蕴喆皱眉,心道这家伙果然不打算戒掉游戏。他回头,只见许靖枢双手合十,朝他低头,又偷偷地抬眼看他,顿时忍不住气得笑起来。

看见许蕴喆笑,许靖枢的眼睛一亮,知道事情了结了,简直恨不得拍手庆祝。

虽然许蕴喆最后把鸡蛋放回抽屉里,不再搭理他,不过许靖枢算是松了一口气。

“你在追他?”突然,一个声音从许靖枢的身边冒了出来。

许靖枢吓得差点儿从座位上跳起来,扭头一看,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是一个有同桌的人。

而且,这还是一个女同桌!

许靖枢上一次和女生同桌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从四年级开始,无论他去到哪个学校,都再没有老师安排男女生同桌。

想不到栗山县高居然这么先进和开放!

许靖枢鬼使神差地往周围环顾一圈,后知后觉地想起,其实还没有换座位以前,班上也有男女生同桌,只不过他单人单桌,没在意罢了。

“呃。”面对胡倩漪的提问,许靖枢懵了两秒钟,在确认她的脸上没有显露排斥和厌恶后,他回答,“你怎么知道?”

闻言,胡倩漪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说:“全世界的腐男腐女都看得出来好不好?这么明显。”

许靖枢又环顾了周围一圈,问:“班上很多腐圈的人吗?”

“也就一两个吧。”胡倩漪撇撇嘴,“不过,他以前有女朋友。虽然分手了,但你为什么要追直男?”

许靖枢努了一下嘴,说:“能掰弯的都不是直男。”

胡倩漪眨了眨眼,说:“那好吧。许蕴喆人很好的。”

“这我当然知道。”许靖枢说完,很惊讶于胡倩漪的淡定。他以前在其他学校,也认识一些腐女,不过她们大多没有这么淡定,有些甚至八卦和猎奇得让许靖枢生厌。他想了想,说:“哎,既然我们是同桌了,你又知道我追他,祝福一下吧。”

胡倩漪吃惊地瞪圆眼睛,古怪地看了看他,说:“好吧,祝你成功。你俩都很帅,挺般配的。”

许靖枢抱拳道:“借你吉言。”

她无所谓地耸肩。

自从取得许蕴喆的原谅,许靖枢的注意力就全部落在自己空荡荡的胃里。他实在太饿了,饿过了头,连肚子都不叫了。

虽然他的新同桌好心地给了他两包小饼干,不过这根本没有办法把他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他只等着第二节课下课,他可以利用做课间操的大课间,到小卖部买吃的。

但是,当课间操前的运动员进行曲响起,许靖枢又想起自己欠许蕴喆的事。

他在下楼时看见许蕴喆走在前方,急忙追上去,说:“那个,我这周已经请过一回假了,再请假不好。你周末回家的话,先骑我的车吧!我从静安回来后,买了电瓶,再把车还给你。”

许蕴喆想起他要回静安给妈妈扫墓,心中错愕,可低头一看,许靖枢已经把车钥匙递向自己。

“好吧。”他接过钥匙,“谢谢。”

许靖枢闻之愕然,讪笑道:“谢什么?是我弄丢了你的电瓶。”

他耸了耸肩膀。

许靖枢不甚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想了想,旧事重提:“我以后绝对、绝对不去网咖打游戏了。”

许蕴喆斜眼看他,说:“但是在家打是吧?”

“呃。”许靖枢哑口无言。

许蕴喆嗤笑了一声。

“我觉得没怎么耽误事嘛……”许靖枢犯难地说。

许蕴喆锁眉,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和他谈论这个问题。这理应不是以他们的关系该有的对话,这样的认知让许蕴喆忍不住心烦。他淡淡地说:“确实不耽误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许靖枢听完吓了一跳,忙道:“我不是……”可是,他突然又不知该怎么说,沮丧地垮下肩膀。

许蕴喆沉吟片刻,低声说:“你只要把车还给我就行了。”

“可是,”许靖枢想了想,为难地说,“我很高兴你管着我的。”

许蕴喆古怪地看他,说:“你有病吗?”

他不好意思地笑,说:“不然我们之间的联系,实在太少了。”

闻言,许蕴喆在队列的最后停步。

“许蕴喆?”许靖枢也停下脚步,好奇地看他。

他回过神,问:“你到底吃早餐了没?”

许靖枢听完呆住。

在他反应过来以前,许蕴喆把他往另一列队伍里推,说:“做完操把鸡蛋吃掉。”

许靖枢一步趔趄,站进队列里,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许蕴喆。

预备动作已经开始了,许蕴喆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

许靖枢愣愣地跟着音乐做动作,想起早上许蕴喆把鸡蛋丢向自己的样子,真是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布:他最喜欢许蕴喆了!

第四章7

虽然一个鸡蛋完全不可能解决全部的饥饿,但是和许蕴喆和解以后,许靖枢哪里还有心思去小卖部买吃的?课间操一结束,他立即跟到许蕴喆的身边,回教室领取他的水煮蛋去了。

“真没想到,会是这副狗腿样儿。”

经过钱程和他的朋友身边,许靖枢意外地听见钱程的嘲笑。他不禁回头看向钱程,只见对方勾起嘴角笑了一笑,笑容中不乏嘲讽的意味。

许蕴喆也听见了钱程的话,他微微地皱眉,但没有回头。等走远了,他转头问:“你确认要跟着我?”

“嗯。”许靖枢理所当然地点头。

许蕴喆错愕了两秒,忍不住低头笑了。

许靖枢等着吃鸡蛋,看见他笑,突然感觉自己还能饿着肚子挺过上午余下的两节课。

当然,这只是许靖枢的错觉。

一颗鸡蛋对正值生长发育期中饿着肚子的男生来说,可谓杯水车薪。等到最后一节课,许靖枢饿得几乎要晕过去了。

他根本没心思听老师在讲台上说了什么,等啊等,终于等到下课铃声的响起。

许靖枢迅速地抓起早已准备好的饭卡,要立即奔往食堂吃饭,可起身后又犹豫了。他看向坐在前方不远处的许蕴喆,想了想,还是猫着腰溜至他的身边,扯了扯他的衣摆。

许蕴喆转头,见许靖枢蹲在地上,抬头朝自己笑,心上突了一下。他想起早些时候钱程笑话许靖枢“狗腿”,现在又看见许靖枢像小狗一样蹲在自己的面前,不由得犯窘。

“许蕴喆,我们吃饭去吧?”许靖枢满怀期盼地说,“上午我就吃了一颗鸡蛋和几块饼干,饿死了。”

瞧这可怜巴巴的样儿,许蕴喆勉力地、悄悄地咽了一口唾液,嘴唇紧抿。

许靖枢见他不答,可怜兮兮地说:“你这眼神,该不会想说‘你肚子饿关我屁事’吧?”

许蕴喆本打算马上去吃饭,但听他这么说,忍不住撇嘴,又坐着不动了。

见状,许靖枢失望地说:“啊,看来我已经挺了解你了。”

许蕴喆听罢不禁冷笑了一声,从抽屉里找出饭卡和钥匙,起身。

许靖枢惊奇地仰头。

“不是说去吃饭吗?”许蕴喆低头俯看他,“还有,谁准你自以为了解我?”

“不了解,我最不了解你了!”许靖枢太饿,又蹲了一会儿,一时很难立即站起来。他拉住许蕴喆的手。

许蕴喆惊愕之余,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许靖枢确实饿坏了,他饿得一顿饭下来,一句话也没有说,只顾着吃东西。

吃完以后,他开始喊撑,说自己的肚子鼓成了一个气球,要爆了。

闻言,许蕴喆往他的肚子瞥了一眼,看不出任何区别,反而忍不住想:这人看着真瘦。

这一路从位于生活区的食堂走回位于教学区的寝室,也算是消食了。许蕴喆和平常一样,坐在书桌前,打算在午休以前看一会儿书。

许靖枢则不然,他喊了半天的“吃撑”,一回到寝室,却立刻爬上床,躺作一滩。

“好撑啊……”许靖枢摸着自己鼓得结实的肚子,哀嚎道,“我不会也像杜甫一样,活活撑死吧……太可怜了……”

许蕴喆光听也替他尴尬,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书本,不理会许靖枢的“自作自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许靖枢的哀嚎声消失了。

许蕴喆不习惯这样的安静,又习惯这样的安静。他回头望了上铺一眼,见许靖枢躺成一个“大”字一动不动,猜想他应该已经睡着了。

像小孩子似的,说睡着就能睡着。许蕴喆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在原文中寻找阅读理解的答案。

写完三篇阅读理解后,许蕴喆看时间已晚,便放下笔,打算在午休结束铃声响起前休息半个小时。

他走到床边,发现许靖枢不知什么时候翻了身,侧躺着。

脸真小。许蕴喆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他的脸上停留。他看着许靖枢的睫毛和鼻尖,这才吃惊地发现原来许靖枢的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浅浅的痣点,像一小颗被吃了一半的芝麻。

但是,谁会只吃半颗芝麻?

看着他安然睡着的模样,许蕴喆再次想起钱程说的话。狗腿不狗腿,许蕴喆不知道,不过许靖枢睡着的样子,真像一只正在打盹儿的幼犬。

这个想法刚出现在许蕴喆的脑海,突然,许靖枢睁开了眼睛。

许蕴喆吃了一惊,僵在原处。刹那间,他分不清是因为尴尬才忘了反应,还是因为许靖枢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

忽然,许靖枢伸出手,勾住许蕴喆的脖子,从床上探出身子,吻在他的唇上。

许蕴喆的脑海里轰然一声巨响,睁大了双眼。

而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他先是害怕往后退,会把揽住他的许靖枢拖出床铺往下摔,又怕把许靖枢推开的动作太生硬,撞在床架上。

不知所措让许蕴喆一动不动。

许靖枢看着他惊愕不已的眼睛,迅速地松开他,躲进床铺的角落里缩成一团。

看他躲在角落里,许蕴喆后知后觉地满脸通红。他皱起眉头,不满地问:“你干什么?”

“怕你打我。”许靖枢的心扑通扑通地直跳,也不知是怕的还是兴奋的。

他明显不是问的这个,但许靖枢是在装傻吗?!许蕴喆咬住牙关,拳头不知不觉地握紧了。他心想这到底是搞什么鬼?刚才许靖枢在装睡吗?

还有,他刚才为什么要在床边站这么长时间?!

许蕴喆气不打一处来,脑子里乱成一团,想骂许靖枢又不知从何骂起,真是气都要气昏过去了。

他索性脱了鞋躺在床上,翻身面对墙,闭上眼睛,打算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许靖枢摸摸自己的心口,等了一会儿,竟然没有听见下铺有任何动静。他捡便宜了?许靖枢惊讶极了。但惊讶之余,他又忍不住不安。

他又等了片刻,还是没有听见下铺对他有任何指责。他爬到床边,身子探出床外往下看,见许蕴喆一动不动地躺着,小心翼翼地问:“许蕴喆?”

没有动静,许蕴喆还是面对着墙。

不可能睡着了吧?许靖枢又问:“你生气了?”

许蕴喆转身,冷冷地质问道:“你一直喜欢不打招呼就亲人吗?”

许靖枢讶然,眨了眨眼,反问:“打了招呼就能亲吗?”

我靠。许蕴喆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恶狠狠地瞪他。

倒挂得太久,许靖枢的脑袋有些充血了。面对许蕴喆的怒目,他讪讪地笑了笑,讨好道:“别生气了,好吗?我让你揍一拳?”

看他嬉皮笑脸的样儿,许蕴喆蹭的起身,差点儿一拳抡在他的脸上。偏偏还没动手,许靖枢接着又说:“亲一下才被你揍一拳,我很值了。”

闻言,许蕴喆愣住,再次感觉自己要气昏过去。他的心里真有一股强烈的冲动,要把没轻没重的许靖枢狠狠地揍一顿才能解气,可是,当他握起拳头要往许靖枢的脸上抡,又因为许靖枢倒挂着的姿势无从下手。

他有一半的身子倒挂在床边,脸已经因为脑充血而通红发紫,眼睛却特别亮。

许蕴喆担心一拳揍在他的脸上,他会直接从上铺掉下来,不禁啧了一声,松开拳头,手指狠狠地往许靖枢的脸颊上掐。

他下手真是毫不留情,许靖枢痛得整张脸都皱起来,头皮也痛得发麻。

看见他精致的五官皱在一起的样子,许蕴喆顿时解了气。他非但不气,甚至觉得有些好笑。松开手,许蕴喆拍拍他的脑袋,示意他把身子收回去,躺下说:“我要睡觉了。”

许靖枢的一只手抓住床架,另一只手揉了揉自己被掐得又痛又辣的脸颊,惊讶地看着重新面对墙壁的许蕴喆,说:“午安。”

他的影子还留在墙上,倒挂着。许蕴喆看着那个浅浅的身影,说:“午安。”话毕,他见到那个影子消失了。

说了午安后,许蕴喆没有睡着。他怎么睡得着?尽管,他不能完全理清睡不着的原因。

如果说上个学期发生的事,是由于他喝醉了,让许靖枢“有机可乘”,那么这回又算是怎么回事?

那个时候,他完全可以推开许靖枢,但彼时他的脑海里出现的却完全是别的念头。

由于中午没有休息,许蕴喆在下午的课堂上昏昏欲睡,脑海里盘旋着中午发生在寝室里的事,头又沉得厉害,完全不可能睡得着。

要是真的可以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就好了。许蕴喆放弃再听老师讲课,兀自低头写模拟题。不知不觉,便又是下课的时间。

甫一下课,坐在许蕴喆不远处的两个女生马上开始讨论正在追的剧。“哎,中午我把第八集看了!果然有‘第八集定律’,接吻了!”

“哇,已经出翻译了?”她的同桌惊喜极了。

“不是,我啃的生肉。”看过剧的女生激动地说,“好甜!社长的嘴角还有咖啡的奶泡呢!甜死了!”

“哎呀,我也好想看!”同桌跟着激动了,“是哪种吻?舌吻吗?”

“没有,舌吻太快了。就是那种轻轻碰一下的吻,啊,我的少女心要炸裂了!”她的双手捂在心口,瞥见许蕴喆正朝她们看,立即放下双手,同时收敛了表情。

许蕴喆尴尬地收回目光,想继续写字,又忘了本来要写些什么,笔尖在纸上虚晃了两下。笔尖落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许蕴喆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许靖枢的鼻尖。

他抿起唇,忽然间,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不记得当时的感受。

许靖枢真的吻过他吗?他连嘴唇相碰的触感也忘了。他全然想不起来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只记得许靖枢手臂的力度和嘴唇刚刚触碰时,那一秒他唐突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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